卫冶半眯着眼,裹紧大氅就要下车,封长?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拣奴……你那日为何回来寻我?”


    “那日”是哪日,他没有明说。


    但那样?迷乱的夜,紧绷的,汗沁沁的,弥漫在耳边和梅香中的粗重喘息,乃至清醒之?后的无所适从,方寸为困……难以忘怀的远不止封长?恭一人。


    他顿了下,又说:“我以为那样?之?后……你早也不要我了。”


    卫冶被他这?副相当乖巧,又很委屈的小媳妇样?儿唬得抿了抿唇,窝心得肺胆都生疼,当即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本能似的花言巧语,哄心肝儿般黏糊道:“其实也没什么?别的……”


    只是当时他想了一整夜,又想了整整三个白昼,辗转难眠,醒后发现还?是放不下。


    这?话不好直接说,未免显得软弱,卫冶沉默不语,半晌后,才低声道:“……舍不得,只好将就了。”


    说罢,卫冶当即要走。封长?恭却忽然?一把拽住他,把卫冶扯倒在马车里,那歇了缚臂的半边手臂牢牢地垫在脑后,车外露了半截大氅。卫冶重创未愈,封长?恭还?相当强硬,他这?么?撑着卫冶毫不吃力,反而得寸进尺地愈靠愈近。


    “那能再将就下吗?”封长?恭正人君子一般,极低极低地俯身在卫冶耳边,求饶似的撒着娇,“拣奴……你再要要我,好吗?”


    他娘的。


    究竟谁要谁?


    卫冶咬着牙,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个巴掌,没敢打太重,过会?儿还?得面圣。


    封长?恭老老实实地让他打,额发蹭着卫冶的脸颊,忍气吞声地亲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府中婢女察觉不对,小跑到角门来看,却只见长?宁侯裹着一身大氅,盖住了脖颈,正露着一口?森然?白牙,对着车帘似笑非笑:“——还?有,哪个是你姑母?你没正儿八经给?我磕头认祖宗,也想跑来当孙子?”


    婢女看清了封长?恭的脸,不怎么?敢催促。


    封长?恭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住了想再招一顿骂的手,搓了搓指尖,讨好地笑了下,说:“也行,回头我就去跪祠堂。”


    卫冶不松口?:“你想得美?。”


    马车行至香山脚下,就改换了人力。北斋寺经过一番修缮,虽不复往日高嵩金顶,但又有了无限巍峨的佛眉善目。


    许久不见,净蝉和尚几?乎都要瘦出了两个腰身,但还?显得圆,只是失了些润。


    送行的宫人已?经退至两侧,卫子沅静静地在寺门前拜了三拜。


    萧兰因默然?等她复又睁眼,才问出了一路上想问,又没能问出口?的话。


    “如果有选择,你还?愿嫁吗?”萧兰因说。


    愿这?个字真?让人爱恨两得。


    卫子沅捏紧了袖中的香囊,那是岳云江四年前出征时,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亡书。每个出征的将士,都留了这?样?的一封。


    从重拾遗体,到灵堂守孝,卫子沅一直很平静。


    平静到当她看完了信,都没察觉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他日你见长?风拂过林梢,那是我实在无颜对你,只好胆怯无言地偷跑来看看你。这?是岳云江最后留给?她的夫妻小话,黏腻又含糊,很不像话。


    “他原是个榆木笨头,连句好话也不会?讲,偏我眼迷心盲,当年他往这?儿硬挺的一站,背一挺,人一立,我还?真?跌进去了。”卫子沅仰头,看着香山的冬雾氤林,目光忽地仓皇,短促地离开,“愿不愿地,都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


    净蝉和尚没有评说,只是温和地笑一下,与萧兰因稽首:“施主到底年轻,何必如此甘愿认命呢?”


    萧兰因勉强地回礼一笑。


    净蝉已?然?侧过身去,挥袖迎道:“要知不慌不忙,来日方长?!”


    第153章 择主


    天色渐晚, 左右长宁侯病着,侯府里的人也没事?干,卫冶放钱同舟四处瞎晃的同时, 顺带也给童无,还有闲出鸟的任不断都放了个假, 叫他们?出去走走看看, 逛逛吃吃, 哪怕只是跟猫爷一道卧着晒雪也好。


    童无不解风情,一心只想练剑。


    任不断:“……你怎么休沐还练剑?”


    童无十分纳闷地看他一眼,大概并不怎么明白这话是怎么能从?任不断口中出来的。


    她?轻咳两声, 看在同僚情谊上还是解释了句,道:“师父说的, 功夫不能断——一日不练则生,两日涩, 三日则绝。”


    最后她?言简意赅总结:“大仇未报, 我还不想死。”


    任不断:“……”


    同样并不想死的任亲卫咂巴下嘴, 默不作声地把刚从?集市里淘来的小簪往袖口深处压了压,哈哈干笑了一声,说:“唔……言之有理哈。”


    卫冶从?未时醒来,一直等到戌时,等到了抱一堆公文?来了又走的孔指挥使,还没等来活像被扣在宫里的封长恭。


    这会儿任不断吃了瘪, 没事?找事?地揪着草根转一圈再绕回?身?边,看完好戏的长宁侯冲他和善一笑, 挑下眉,好整以暇道:“帮个忙,给你支一招?”


    任不断犹豫了不到一息, 凑过去低声问:“……什么忙?”


    卫冶敲下折扇,扣在下巴那儿挡着嘴型,声音很轻:“四年前我就见着了蹲守的监视,后来又丢了药。府里塞了这么些年的人,早不干净,有些事?不便在府中提起,得?另寻个地——你过会儿去宫门口接了十三回?来,换件衣裳带点银票,去仙顶阁请个姑娘……前几日我传了几封信出去,谁也没告诉,如今只有你知道顾芸娘那儿能拿回?信。”


    任不断余光注视着童无,沉默片刻,嗯了一句。


    卫冶继续说:“路上不一定有人注意,但为防意外,你不要把信带在身?上,看完烧了便是。只是务必记清了信中回?述,一字不差地告知于我。”


    见他难得?一见的如此谨慎,叮嘱再三,任不断便明了了,说:“这事?儿相当?重要吧?”


    卫冶故作轻松:“还行吧……就是一个不好,你我谁都活不下去。”


    “那你可得?先跟童无通个气。芸娘她?实在厌恶男人,见不得?人好,我这节骨眼上去得?不干不净,没的让人误会。”任不断笑起来,有意松络雪夜里僵滞的空气,“侯爷,你信我,这事?儿我要办不成,头都可以割下来给你!”


    “我要你头干什么?”卫冶纳罕地看他一眼,“挂门口辟邪啊?”


    任不断笑骂道:“滚滚滚。”


    “行……不过话说回?来,巡抚司的那帮人有些时日没找我麻烦了。别说,有阵子不沾晦气,还有点不习惯,怪想的。”卫冶也笑了,迈步下阶,看着玉兰树上的抖擞碎雪,意味不明道,“就是不知哪位老友这般惦记——你觉着是李岱朗,还是花连翘?”


    **


    “微臣不知。”封长恭退至明治殿外,跪立道,“彼时臣才入内狱,那严氏便对刀扑了过来。内阀厂究竟才得?复立,情急之下,竟无一人反应及时,而微臣无能,只来得?及以臂相抵,未能拦下严氏。”


    那凹陷大半的缚臂就放在案上,萧随泽垂眸打?量,手指抚在其?上。


    圣人久不开口,便无人敢打?破僵局。


    可沉默不语终究不是长久事?。


    周署贤立在萧随泽下首,说:“严氏一案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早有苗头。严氏虽为废后,却也不是一无所知。封大人此言,莫不是想说严氏求得?圣恩,只是想去见严丰最后一面,便要自戕于亲子跟前?并没有过言辞刺激,失控过激?”


    封长恭面不改色道:“事?实如此,臣绝无虚言。”


    其?实按照轻重缓急,这事?儿原本不需要质问这许久。


    一来,本就是死无对证的事?,严氏自戕是毫无疑义的事?实,严丰乃至严氏宗族的数十条命要来平民怨民怒,不可能不杀,留不到日后细细问讯,自然是封长恭这个厂督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来,依着封长恭和卫冶的关?系,现如今卫子沅识相地辞赏归隐,他萧随泽不能不给卫氏这个面子,那么也不好太为难封长恭。


    但是现在来看,面子,面子,把封长恭扶上厂督位的两个面子,一是卫子沅亲口所述的杀敌大荣,二是言侯府的鼎力引荐。就是卫子沅相当?识趣,卫冶看起来也不像要牢牢攥紧权柄的样子,可如今环顾四周,哪哪儿都是卫氏的面子。而且都不用萧随泽自己出宫去瞧,光皇后母家为“通敌贩僚之贼首”一事?,萧氏在民间的声望哪里能与之相比?


    萧随泽把封长恭留到这会儿,也没想出该得?个什么结果。


    周署贤像是能领会他心中烦躁,当?即冷哼一声,讽道:“如今是与不是,非与不非,也是封厂督的一言定音了。”


    “首肯在圣人,共讨在内阁,批红在不周。”封长恭不疾不徐,平和道,“谈何?封某可以一言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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