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静静地听了半晌,闻此言,才抬手止住了还欲辩驳的周署贤,自上而下地看着封长恭,看了半晌,然后才说:“此事你有过失,却无过错。于情于理,朕不愿太过苛责。”


    封长恭于是就顺水推舟地先行谢恩:“圣上明察,隆恩昌盛。”


    那顺杆儿爬的臭不要脸,简直和当?年的卫冶如出一辙。


    ……还真是近墨者黑。萧随泽活生生被这种?莫名的熟悉感给气笑了,一时之间连先前的顾虑都暂且往后抛。


    他盯着封长恭又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然而不罚不为赏,没有规矩,终究不成方圆。待到登基大典一过,荣金令将与推恩令一道下放,日后少不得?封卿四海奔劳……到时你大可将功折罪,只是十三啊。”


    封长恭一听,就知道后头定没好话。


    果不其?然,封长恭微微仰首,就见萧随泽眼光一转,低头朝着自己看,笑得?倜傥又闲适,恍惚间,竟有些最初侯府初见时的肃王影子。


    他说:“你可不能再去找阿冶了。”


    封长恭在刹那间眉心微动?,却只一瞬。


    “自然。”封长恭恢复了往常示人接物的漠然,无悲无喜道,“多年前侥幸萍水相逢,以翻旧案,以正?家名,侯爷待我之恩德无限,长恭本不该以事?相烦,平添忧怖。”


    萧随泽不信他所言如所想。


    但没关?系。


    文?人笔,墨客句,字字刚劲能杀人。既然写的可以,说的便也可以。


    封长恭如今肯说这话,就在为他和卫氏之间的关?系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萧随泽从?前不在至高位,端的是一身?负扇风流,如今全须全尾得?像极了启平帝,他最是能明白立场和权力足以改变一个人多少。那是血与白骨堆积的金銮殿内,是一场亘古不变的终局。


    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这种?仿佛诅咒一般的宿命。


    缺的只是加以引导,胁以钳制。


    ……至多还缺点时间。


    这世?上从?来没有牢不可破的定数,差的只是无居所,有心人。


    萧随泽再一次在这样恍若隔世?的本能思考中静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封长恭,忽然倍感迷茫。


    其?实他现在很想去见见卫冶,这些日子过得?麻木又紧张,他太累了,他想同去年、前年,甚至很多年前一样,想探讨的闲事?正?事?都可以找卫冶,不想写的策论?可以推给萧承玉,想策马想爱人,可以越过西州的边境线,在夕阳西垂的漫天黄沙里拥住苏勒儿。


    可苏勒儿已经死了,卫冶就是他迷茫里很大一部分的来源。


    而萧承玉在严皇后自戕后,似乎是心灰意冷到了极致,他甚至不愿等到登基大典,就托人递了折子,要来请辞。


    那种?无尽的孤独或许将要把他驯化。


    萧随泽忽而别开目光,不再留他。封长恭静了片刻,叩首离去。


    **


    任不断踩着三更月回?来的时候,童无手里的剑还没落下。


    月上梢头,树影婆娑着映入素窗,横斜出错落高低。童无身?上的劲装已被汗湿得?彻底,看见任不断,像是松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挥动?至肩臂发麻的长剑挂起,转头对他说:“侯爷方才频频咳血,十三回?来的时候正?好见着,就谁都不让进了。”


    她?说着,抿唇不悦。


    “有什么事?,明日再提。”


    任不断愣在原地,看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良久后,院中人才后知后觉地低低笑着。


    翌日朝会即散,久不出言的巡抚司终于因着严氏自戕,一齐弹劾起内阀厂厂督封长恭,却被圣上挨个驳回?,俨然是要袒护到底。


    宋汝义立在明治殿外听了半晌,就听他们?群情激愤,看起来很有话讲,回?去约莫是要挥笔洒墨,批个痛快。


    还未等宋阁老溜达过去听明白,圣人身?边新?伺候的小太监就跑过来,请他再进明治殿。


    宋阁老讲规矩,明尊卑,入殿先行礼。反倒是圣人懒得?虚与委蛇,让人奉上茶,就叫一旁不尴不尬笑着的萧平泰也一并坐下,既是兄弟,再是君臣,不必讲这些虚礼。


    宋汝义是个明白人,萧随泽不急着与他说话,先问萧平泰:“听人说,你大病初愈,就先去见了太妃……现在看着,你脸色还好,只是多日没能顾上去请安,不知太妃身?子可还好?”


    此时局势已定,丽太妃不再担心萧平泰的安危,尤其?是这些时日探察下来,确定萧随泽不是那不能容忍的君主,他照样还可以做一个闲散王爷,就不再给他接着下药,仔仔细细养了些日子,也就好了。


    萧平泰很有自知之明,本不欲招人厌地老往殿前凑,这回?之所以来这,是听了丽太妃的话。


    她?希望他去跟萧随泽表个态,奉忠心,最好是能去给萧随泽探个口风——毕竟萧平泰还不急,萧兰因的婚事?拖了这样久,能当?驸马爷的人选掰着指头算,这一年年下来,也只有个卫冶至今还未娶妻,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是块心病,丽太妃不能不愁。


    长宁侯府绝不是个好归宿。


    哪怕没什么回?旋的余地,她?也不愿意萧兰因做那权利相搏的残燕。


    可惜丽太妃筹谋得?当?,却很是高估了六殿下。


    两人寒暄了好几句,他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了,还没找到切入点,萧随泽却已三两句结束了闲聊,转而对宋汝义道。


    萧随泽:“严丰的斩首就放在正?午。听说当?年,阁老与他关?系不错,不去送送?”


    “去什么呢。”宋阁老摇摇头,“圣上到底年轻。臣托老,说句实在的,等您到了我这个年纪了,要跑的葬礼多到数不清,而且每个人都可能是曾经的至交好友,同袍手足……到那时,圣上就不会想参加葬礼了。”


    萧随泽捧着茶盏,摩挲边缘的白玉,静了静。


    “说起来,先帝去时,曾另开秋闱,这些考中的举子大多数,都在这月余的修补里做了大功劳。”宋阁老看着年轻的圣人,在明治殿檐下的铁马碰撞里,犹如闲落灯花,闲适道,“年关?在即,官员就要受到校考。按往常来说,只要巡抚司考核一过,恐怕他们?就会是大雍百年来,升迁最快的一批。”


    “这几年北覃卫查贪杀污,可用之人不多。”萧随泽平静地说,“他们?也算及时雨。”


    宋阁老听那铁马愈撞愈响,就知风起。


    “所以朝中有人可用,才是重中之重。”宋阁老与他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萧平泰,又丝毫不避讳他的存在,萧平泰呼吸停滞在恍若实质的金石声里,只声不敢言。


    “先帝临驾崩前,开了秋闱先例。他曾对臣说过,想要挑破那暗藏波诡的一潭死水,大雍需要的绝非一成不变的世?家党争。若欲中兴,需要的必定是那犹如过江之鲫的后起之秀!”宋阁老说着,便抬高声音。


    他陡然褪去了左右逢源的含笑皮,变得?肃然而锐利,依稀有当?年与言侯并声而列文?榜首的江左之姿。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哪怕世?家门阀。”宋阁老说,“严氏倒台,纵得?一时之患,可从?长远来看,却是极有力的威慑——一旦握权之人至亲可杀,至爱可倒,亲朋不再,那么将没有人敢将党派斗争放于首要。为什么前些年各地灾患,朝廷迟迟拿不出余粮现钱?为什么河州大旱,捐银之人却是富商大贾?正?是因着各地官员层层剥削,入都要塞孝敬七八,这些不能流世?的银钱全塞在了世?家膝下!他们?有的是钱,却掏不出钱,可偏偏百年联姻,谁跟谁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谁敢先出这个头?”


    长宁侯。


    萧平泰默然听着,脑中突然迸出这个词。但他没有说话,甚至不敢抬头。


    风声愈烈,漫天飞雪碎在了半空,撞得?铁马金戈如爆裂。


    “先帝用了一辈子,都没能讨回?军权,因为宗室百年都没能出一个萧姓武将。可多年经营,江左一派已成规模,如今崔氏书生,都是可用之人——这是先帝离世?前,为继任新?帝留下的根基,留给您的遗诏中想必亦有言明。”宋阁老的声音陡然转轻,已显老态的嗓音却让人意外地信赖,“破开三年一闱的禁锢,圣上,您就可顺之扶持寒门。”


    萧随泽并没有再这样看似激昂的状景里,失了理智。


    “文?人十年,才赢一时。”萧随泽定定地盯着宋汝义。


    文?章达著,荀、宋二人从?来齐名。两人在启平年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避世?。可待到新?的王朝,言侯却在他与卫冶之间,偏向?了长宁侯。


    在这个关?口,宋汝义的选择就至关?重要。


    我选你。


    宋汝义此刻选择坦言,就像是不容回?绝地选择了他。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宋汝义仿佛没有意识他的目光,仍旧口无遮拦,相当?随性,“终身?之计,莫如树人,怎么好与武夫相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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