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卓少游一路风尘仆仆地过来,嘴里渴,肚里饿,按照往常的德行,他大抵是要说半句,藏半句,欣赏够封长恭怅然若失的神情?再将一切全盘托出。


    不过吃人嘴短,卓少游一口饮尽封长恭放在手?边凉乎的茶水,转头又叫了?外?头的小兵给他弄饭。


    待重新把目光转回到封长恭身?上,他看眼面色状似平静,眸底却隐约有些恍惚的封长恭。


    卓少游静了?一息,终究还是没刻意逗他,掂量着?良心如?实道:“原本呢,侯爷让我过来,是想让我当面跟你?说西洋贼心不死,蝎子恐成祸害……但这会儿?,不已经成了?嘛!本来听说邵麒要送李知?州过来,我也不打算来了?,但李知?州的人还没到,宋——大命就?说了?,她近日研究遇着?了?些瓶颈,看运回去的岳家军尸首,尤其看了?上头的留痕样式,发觉蝎子这回使用?的燃铳,与卡住她的难题极为相似,所?以我才特地撇了?跟州府攀交情?的机会,专程来这儿?一趟,就?是想问你?,回头碰上蝎子,能不能替我们收几支铳来?”


    谈及正事,封长恭很快就?回过神。


    封长恭:“自然可以……只是恐怕战利品怎么分,不全由我一人说了?算。”


    卓少游原以为他在玩笑,毕竟待价而沽,他封长恭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可当他笑了?起来,却发觉封长恭面上全无笑意,眼角眉梢写满真诚——


    这小子居然是真说不准!


    “不是……”卓少游喉间滚动,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只见他往后退了?几步,从帐子缝隙往外?偷看,见没人胆敢窥伺才退了?回来,对封长恭说:“这才新收了?几个兵啊,这里你?说了?就?不算啦?”


    封长恭:“……”


    封长恭唇角微动,起身?拨开帘子,留给卓少游一个无语凝噎的背影:“你?觉着?朝廷真是只会干嚼旧饭吗?”


    他说罢,也不等卓少游开口。


    “内忧外?患,必以战止战!”


    “所?以呢?”卓少游把脖子从帐缝里探出去,抻长了?问,“别?想着?敷衍我啊,那事儿?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


    同样的问题,卓少游在封长恭那里没能讨到准信,只得了?似是而非的一句“自然”……还有那个小兵求姥姥告爷爷,才在没开火时请出伙头兄弟专门为他炒的一碗混菜饭。


    那边郭志勇倒是答应得爽快。


    这次跟随出战的,还有一个同样是留洋回来的冶金师,姚玑,姚丹应。


    姚玑年纪不算太大,过了?年才到而立,家境也还算富裕,打小就有丫鬟婆子前簇后拥地伺候。


    可单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让人实在不敢对他掉以轻心,总觉得这人居然有能耐在籍贯里篡改出生年月,背后定然有了?不得的势力。


    姚玑的困是常年累月,挥散不去的。他无论睡着?还是醒了?,周身?总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倦意。一路上郭志勇光看他四?处找地方能躺就?睡,也没见人做什么学问,摸几把帛金。


    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对他再三强调要求捡几把西洋的新铳。


    郭志勇虽不明白其中的关卡,却不由得一瞬间,便对那几把铳肃然起敬。


    “你?放心,”郭志勇正色道,“这事儿?我既已应下了?,那么就?算哭着?喊着?,都一定给你?办妥了?!”


    话音刚落,姚玑就?又躺了?下去,丝毫没有好奇何为“哭着?”,怎么就?要“喊着?”。


    他双眼一闭,胡乱地点点头,含糊道:“唔……好,多谢。”


    冬雪间的郭志勇相当服气。


    随军的人点为姚丹应,往常的监军一职暂且改为由冶金师出面。


    这是忌惮西洋时兴的玩意儿?,也是怕监军管制太多,反而误了?主?将的阵前?反应时机。


    这本来也没什么,北都明白此刻圣人的决定不容反驳。


    可天鼓阁派出的冶金师居然是姚丹应么……


    这点倒是遭到了?不少朝臣反对,以为此举不妥,恐误战机。


    毕竟此人生性倍懒,曾有“一觉睡九天”的不世传闻,三天两头起不来床那是人尽皆知?,因着?作风问题没少被巡抚司弹劾。


    但战场上刀枪无眼,天鼓阁里锱铢必较,能打胜仗的将领与能做燃金器的冶金师都是不可或缺的一员贤才。


    就?像面红耳赤,为他激烈辩驳的天鼓阁诸老所?言那般——枪杆子能平天下,笔杆子能定天下,那他们这些使算盘拿锯子的呢?噼里啪啦“锒铛”一阵,总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寂了?吧?


    响完了?,便没了?,这像话吗?


    “列位,可别?介,三大军两大营,还有这厂那厂的,哪个不指望着?咱们给他家伙?”曾经亲手?为踏白营调试雁翎刀的天鼓阁林老,鬓发染霜,激昂道,“天之贤才,就?合该硬气点儿?!没得满朝文武都不把冶金师当个正经人看,只要别?狂就?行!”


    萧随泽用?岳家军的全军覆灭试过西洋的新武器,恰好就?证实了?这点——


    天鼓阁的能耐已然关系战局,更?干系国之危亡,千秋伟业!


    而在迅速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却又恰同昨日重现以后,他反应极快,当即就?把踏白营这柄尘封已久的尖刀重新弃鞘出刃。


    其实这么做有两点好处——一来显而易见的,卫冶再怎么混账,对上踏白营,始终怀了?三分退让与一分软弱。


    那是卫元甫亲手?打造的国之利器,也是卫冶轻狂少时的神往之地。


    他或许可以面不改色地目送岳家军一夜之间,便湮灭在历史长河里。


    但天性使然,卫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踏白营重蹈覆辙。


    而起用?郭志勇,则是为给这个目的再添一重保障——郭志勇父母健在,一家妻儿?老小都需要他的荫庇,不怕他阳奉阴违,更?不怕他半路倒戈,萧随泽要的就?是卫冶左右为难,不敢把朝廷的兵,不当人命看!


    当然了?,这其中误会,如?今早已不足为道——毕竟圣人久坐高堂,哪里分得清是谁坐镇军中拿主?意?


    北覃卫是暂且废了?,帝王麾下的爪牙如?今得用?的仅剩不周厂一支。没有钳制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遗,如?今朝野上下胆战心惊,相互指摘之风盛行,萧随泽信不过任何人,他只能被迫去听、去信周属贤传递给他的任何消息。


    可还是卫冶,在离京以前?,他病恹恹地坐在榻上,用?冰凉的手?指按住萧随泽的掌背,用?笃定又低沉的声音缓缓警告他:“周属贤不可信。”


    ……这么说的人也是他。


    如?今说反就?反的人还是他。


    究竟谁可信,谁不可信,谁是怀着?三分善意而来,谁是揣着?七分明白来装糊涂的……事实上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萧随泽只能感到愈发麻木。


    他早已忘了?有多久,他没有试图去理解旁人的心思,揣摩别?人的无助,反而对底下人的野心和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


    偏偏愈是清楚,就?愈是麻木。


    就?像身?陷在一场往返循环,此生都走不出的梦魇。


    所?以郭志勇是真不怪他。


    哪怕他那日在堂前?,在众人跟前?,跪足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就?是皇家……志勇,从此你?要永远谨记他是圣上。”


    身?着?踏白营重甲的卫元甫站在沙丘上,面朝烈日当空,黄沙万里。他微眯着?眼,没有去看脚下深陷的阴影。


    “所?以等我走了?,你?一定要记着?这句,好好地去,放心去,我就?在这儿?一步不动地等你?。”卫元甫轻轻笑起来,“胡笳十八拍,别?人弹起来没什么意思……你?说你?会了?,我还在等着?听。”


    卫元甫到最后一天都没听到郭志勇吹的胡笳十八拍——事实上,当时郭志勇还不会吹,只是跟大帅吹了?牛。


    但当他后来又铆足劲儿?学了?,可早年想听的人已经不在了?,被留下的卫冶像一根沉甸甸的刺,郭志勇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眸中奕奕神采越发像他老子,然而那支象征着?边疆归汉的曲子,郭志勇却永远地藏在心底,不敢吹给向往沙场的少年人听。


    他很早就?答应了?卫元甫,不要让卫冶走上他的老路,劳劳碌碌一辈子,还不得善终。


    可这两样郭志勇没有做到。


    无论是当年吹这支曲,还是留那个人。


    **


    今夜辽州无雪,端州夜空高悬一轮明月。


    封长恭早前?预估的谋算俨然起了?成效,因着?从天而降的地燃雷,为防误触,前?线骑兵被迫取缔得七七八八,不少人充作步兵,因而行动速度显著减缓,端州守备军只能向颍州缓慢移动。


    而封长恭安静等待城空的同时,深夜里,他还等来了?郭志勇和踏白营分三营里的五万六千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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