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侍郎看着,心里渐渐有些没底。


    说起来,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是个什么样的人,虽说是燕家人,但听说和瑞王关系不错,凤凰窝里还能生出麻雀呢,燕帅的儿子……未必和他一样刚正不阿。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谭侍郎越发觉得煎熬的时候,燕怛终于将那叠纸放了下来,他没就这个最终数额发表什么建议,反而指着一个数字,虚心请教:“前面的饷银都有据可循,为何要再加这一笔?”


    他指的正是谭侍郎正在想办法掺进去的那一笔“克扣费”。


    谭侍郎支支吾吾:“这……”


    燕怛淡淡道:“莫非谭侍郎想趁此机会捞一笔,发战时不义之财?”


    他语气不算严厉,然而谭侍郎冷汗一下就下来了,忙道:“下官不敢!”


    燕怛:“那是为何?”


    谭侍郎想不到别的理由,别无他法,只能说了。


    他这个想法其实有些天真,根本不像一位从官数十年的老油条会做出来的事,燕怛听了,讶异的同时又生出些敬佩。


    他放下纸,柔声道:“谭侍郎所愁之事,不止于此吧?”


    从燕怛的举动里嗅出一丝讯息,谭侍郎安心了许多,准备了下腹稿,先酝酿着情绪叹了口气:“唉。”


    渲染氛围。


    谭侍郎:“昨日朝会您没去,实不相瞒,这饷银下官前日便清算好了,上报之后却了无音讯。昨儿早朝,瑞王拿着这份清单,将下官好一通训斥,道往年哪次战争都没用到这么多钱,是下官想从中贪利,谋国家的钱财,千夫所指!”


    他越说越激动,脑袋发热,口不择言:“他懂个屁!上次和突厥打仗还是燕帅带的军,朝廷发的饷银连三分之一的士兵都养不活!是燕帅想办法说动肃州的世家慷慨解囊,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燕怛嘴角抽了抽,假装没听到他激动之下发泄心情的那句话,好奇地道:“十一年前的战争,你如何这般清楚?”


    提到这个,谭侍郎就像被浇了水的炭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回燕侯,下官的兄长就在燕家军中,亦参加了十一年前的那一仗。兄长回来后对燕帅交口称赞,敬佩不已,将其作为毕生楷模,只可惜……”


    只可惜那是燕帅领军的最后一仗,之后朝廷和突厥和亲,突厥内乱,自顾不暇,再没有精力侵犯边境。


    永康帝忌惮燕家的威名和兵权,鸟尽弓藏,卸磨杀驴,配合上演了一出莫须有的好戏。


    燕怛被他说得勾起回忆,心里发涩,问道:“你兄长是?”


    谭侍郎:“家兄单名一个乔,”说到这里,他不可自主地哽咽起来,“虽未被牵连进十年前的那件事,但却因屡次为燕帅说话而遭人排挤,亦惹得圣人不喜,后来被派出去剿匪,亡故了……”


    谭乔,燕怛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燕家军里那么多将士他都不认识,可这些人,却都因燕家而死。


    他们的信仰被玷污,正义被践踏,他们死在背叛里,死在陷害中,死在拼命守护的“自己人”的手上。可他们到死脊梁都是笔直的,血是火热的,刀枪是指着敌人的。


    燕怛在心底立誓:他们不会白死,这笔账,一定会有算清的那一日!


    谭侍郎眼眶微红,心潮迭起,几乎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轻声道:“那一次剿匪,家兄手下只有五百人,还都是懒散不成气候的士兵,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好多人都是当地百姓应征混饭吃的,提着锄头耕耙就上阵了……燕帅那样神勇的人,都苦于没有充足的饷银,更别提我的兄长了,朝廷这样的态度,才是真正害死他的元凶。”


    原来如此。燕怛感慨:“所以你才这般尽心。”


    谭侍郎激动地道:“他们抵御的是外敌!不能再因自己人而烦心!”


    为官多年,却仍有赤忱不灭,亲眼见过那么多的不平,却没跟着染黑,这位谭侍郎也是个奇葩。


    看起来他的兄长对他影响颇深,也不知那又是怎样的一位好男儿。


    可惜可恨。可惜的是无缘得见,可恨的是这样的人,却也成为了勾心斗角的牺牲品。


    燕怛叹气,将那纸文书卷入袖中,淡淡道:“我去找瑞王谈。”


    他也没说什么“你放心”之类的保证,但就这样淡然到平和的态度,反而使谭侍郎莫名放下了心。


    【作者有话说】


    太子:活得仿佛像个男N


    第29章


    燕怛从衙门里出来,尤钧亦步亦趋地跟上,看过来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


    他从瑞王府回来时便这样了,燕怛一开始还挺理解,谁年少时没有那么一两件难以启齿的小秘密,理解的同时还有一丝“孩子长大了”的老父亲般的欣慰,可见他这样维持了十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想说什么?”燕怛问。


    尤钧欲言又止,燕怛耐心等待半天,最后他却拧过头去,一副不想开口的模样。


    燕怛:“……”


    这熊孩子。


    燕怛没好气:“好,你要不说,那这辈子都别说了。”


    尤钧脚步一顿,停在原地,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侯爷。”


    燕怛跟着站定,做出倾听的姿势。


    尤钧:“我不懂。”


    他犹豫一瞬,往前走上两步,大胆地直视燕怛的眼睛,将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不吐不快。


    “您口中说要<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可自出来后,您只是随波逐流,劳心劳力,未有寸得……这样有何意义?”


    还不如,远离是非,寻一处世外之地,他们三个还像从前一样,应伯教他武功,侯爷每日只需负责喝喝茶,下下棋,逗逗鸟,兴之所起,便可尽足。


    好好静养身体,侯爷还能多活几年,不比现在要好么?


    原来这小子近来一直在想这个,燕怛一时恍然,却未曾笑话少年想得天真,而是挑眉道:“原来在你眼里,你家侯爷我就这么不成器,随波逐流,夹缝求生,看人眼色,受人轻视,纵使有心报仇,却苦于无权无势,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尤钧咬牙反问:“难道不是!?”


    他至今记得那日王府的丫鬟,提到自家侯爷时那一句轻飘飘的“三思侯”。


    他也记得那日侯爷疾言厉色地斥他不懂礼数,冒犯了瑞王。


    他在燕怛身边长大,自打有记忆起,身边便只得燕怛和应伯两人,应伯是慈厉具备的长辈,给了他成长中必不可缺的关怀教导,而燕怛博闻强识,精于六艺,无所不能,是他崇拜的对象,自幼时起便树立在心底的高碑,是远山,是英雄,是努力模仿的方向,是道标。


    未曾见识,便不知天宽地阔,少年的世界圆满又单纯。


    可出来后,他才发现,世上多的是侯爷做不到的事,多的是不敬侯爷的人。


    他的高碑突然坍塌了。


    他茫然,甚至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地方,对这黑白混杂的世界产生了深深的畏惧。


    他不止一次想,要是能回去多好,或者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只有他们三个,像从前那样相依为命,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国恨大义,只有他们。


    多好。


    燕怛阅尽世艰,何等敏锐通透,一眼就看出了尤钧的所思所想,他轻轻一笑,道:“谁说没有所得,你看我这兵部尚书的位置,不就等到了吗?”


    尤钧没说话,但神情间的固执已经将一切都说明了。


    燕怛叹了一口气,只觉养孩子真难,难怪晁海平在有了三子后,脑门光了一大片。


    燕怛:“河水湍急,其中的小鱼无力逆流,但谁说随波逐流就无法抵达想到的地方的?在力弱之时借势而为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尤钧不服气:“你又没有借势,不过是一直枯等罢了,借着运气好,才等到一个兵部尚书。”


    若是应伯在这,定然一巴掌就呼下去了,不过燕怛对自己人脾气素来好,闻言并不感到被冒犯,反而笑道:“我是在等,却并不是漫无目的地等,燕家旧部遍布各地,在军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声望,只要突厥有动静,就是我的机会。”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长久的安定蒙蔽了朝廷的当权者,永康帝还在的时候,重文轻武,贪图安逸,髀肉复生。许多地方的军队形同虚设,资金不足,自然没有精良的装备,将士更是懒得操练士兵,军中毫无军纪可言,和燕家还在时的氛围简直一天一地。


    那些士兵连血都没见过,不比普通百姓强多少,每月还可以领饷银和官盐,仗着身份横欺邻里,花天酒地,。


    一旦突厥发力,朝廷定然要重新兴武,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将领早在这十一年间对朝廷寒了心,昔日燕家在军中声势鼎天,朝廷为了安抚这些将领,就不能再继续晾着燕怛这位唯一的燕家后人。


    燕怛心中清楚这些,所以才会在出来之后按捺不动,静待时机。并且他知道,这个时机不用等多久,很快就会到来。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