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可是我……”范薇到底年纪小,一句话没说完,彻底哭了出来。
李宣头疼不已,迟疑地看向燕怛。这回燕怛极会看眼色,立马说道:“微臣先告退。”
燕怛却行三步,转身出门,关门时听到李宣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问做了什么点心,然后就是少女肆无忌惮的啜泣声。
关好门,燕怛转身看向天空,缓缓地眨了眨眼。
“燕侯爷。”
马全福就守在门外,见他站着不动,以为是不认路,走到近前,问道:“奴婢喊个人来带您去明镜湖?”
“不了,我等陛下出来。”燕怛道。
马全福以为方才他们被范薇打断,话还没说完,便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约一刻钟头,殿门再次洞开,范薇眼睛红红地站在门口,却已收敛了方才的怯懦之色,略带骄矜地扫视阶下二人,尤其是燕怛,一想到方才的情景全被这个人看去,她就满心不自在,一刻也不想多待,带着宫女匆匆离开。
“全福。”李宣略微疲惫的声音响起。
马全福躬身入内,原来皇帝要更衣赴宴,他伺候着换好衣服,提醒了一句:“燕侯还在屋外等您。”
李宣明显怔了一下。马全福何其精明,身为李宣心腹,在李宣“身亡”四年间还能在皇宫里混得如鱼得水,足见不一般。他一下子察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帝陛下的心情瞬间转晴。
没让燕怛久等,李宣收拾完毕便立即出门,果然见到燕怛立在阶下,正有些无聊地抬头看天上飞过的一群大雁。
“弃之!”李宣唤了一声。
燕怛转身,仍然规矩地盯着脚尖,躬身行礼。李宣脚步放缓,忽然想:重逢这么久,燕怛可有一次抬头看过他的脸吗?
好像没有。
李宣道:“听全福说,你有事找朕?”
燕怛:“瑞王府被抄,府中罪眷全部收押,微臣想打听一下,其中可有一人,名叫穆缺,乃瑞王倚重的幕僚。”
李宣一挑眉,隐含深意地望他,半晌道:“哦?”
他有些弄不懂了,燕怛这是何意。
燕怛道:“微臣好友不多,他算一个。微臣想请陛下传个话,今夜佳节良宵,可否过府共饮。”
李宣静了片刻,说道:“哦。好。”
马全福察觉到,陛下心情更好了。
酉时,皇帝携燕侯到场,令不少人侧目,皇帝来到主位,众臣下跪山呼万岁,即平身,宴席开始。
宫女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
知道自己在这里大家会放不开,李宣敬了一杯酒,说了两句激励众臣,展望未来的场面话,又带领大家敬过文魁星,遥乞聪明,便离开了。
皇帝离场,氛围果然大变样,在酒的助兴下,兴致逐渐高昂。
不过到底是在宫中,大家都害怕醉酒失态,推杯换盏不过点到即止。但也有另类,就比如燕怛坐在那里,自个儿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有点像喝闷酒。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每次放下酒杯,旁边的内侍就会无声地给他斟满。那内侍大约是得了吩咐,伺候得格外殷勤。
他的座次十分靠前,这幅模样大多数人都注意到了。
宋颜成想了想,端着酒杯走过去,敬了燕怛一杯,低声笑道:“莫非方才在勤政殿,你杵着不走,被陛下骂了?”
燕怛奇怪地道:“那倒没有。”
“好多人都猜你触了陛下霉头,不然你为何一人在这里喝闷酒,”宋颜成提点道,“快收收脸色,此乃御宴,皇帝做东,你这幅样子岂不是要惹陛下不快。”
“哦。”燕怛松开握在细颈白瓷酒瓶上的手,叹了口气。
宋颜成道:“……该不会陛下当真骂了你吧。”
“真没有,”燕怛站起身,“可能是喝多了,有些胸闷,我出去透口气。”
宋颜成看他这样,有些不放心,想跟上去。但是这时有官员来敬他酒,因瑞王一案,今夜盯着他的人格外多,根本无法脱身。
李宣回到寝宫,便让人去喊史蕉来给自己易容。史蕉今日休沐在家,来去得废些功夫,虽然已是初秋,然七月流火,比夏日还要闷热,等人的工夫里,李宣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纳凉。
这时,有个小宫女从外面匆匆过来,向马全福张望,马全福走过去,喁喁私语一番,来到李宣身边,禀报道:“陛下,奴婢担心燕侯身体初愈,于是着人盯着他,方才宫人来禀,燕侯喝了三瓶酒,出了水榭在湖边吹风。”
这个人精,什么“担心燕侯初愈”,是“发现了皇帝对燕怛关心过甚”,才命人看住燕怛的吧。李宣略带警告地望了马全福一眼,马全福乖顺地低头。
花园入口有禁军把守,李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想了想,把人唤来。
“陛下。”尤均行礼。
李宣嘱咐道:“你家侯爷在明镜湖畔的见心轩醉酒,朕让人煮碗醒酒汤,你去送给他。”
尤均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是。”
李宣:“想说什么,莫要吞吐。”
尤均便有些炫耀地道:“其实用不着醒酒汤,侯爷酒量可大着呢,宫里那些酒灌不醉他。”
李宣说:“他喝了三瓶。”
尤均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的酒瓶么?区区三瓶,无妨。昔年在大理寺,最初六七年的时候伙食挺好,送餐的人有求必应,侯爷每天都要酒,那些人就每天都送一坛来。那会儿,这么一大坛酒,他喝下去都清醒得很,要说醉,得喝一坛半。而且侯爷酒品很好,哪怕喝得烂醉,也只是闷不吭声地睡一觉。只是后来有一年冬,他受了风寒,差点熬不过去,伤了肺,应伯才不许他喝了。”
李宣突然沉默了,不知想到了什么,拧起眉头,搁在膝头的右手有节奏地轻点。过了好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他喝多了会断片吗?”
尤均肯定地道:“侯爷喝醉,就会睡觉。只要能动弹,就不会断片。”
第63章
◎早悟兰因◎
月挂中天,漏断人静,一顶蓝布小轿行在巷子深处。
李宣坐在轿子里,身子随着轿子的颠簸而轻微晃动,双手置于膝上,闭着眼。
“穆缺”这个身份瞒不住,他早有预料,毕竟腿疾无法掩饰。他以“李宣”出现的当天瑞王就醒悟了,听闻回府后发了好一通火。遑论燕怛那么聪明。
他知道燕怛回京后就发现了,燕怛也知道他知道。
只不过用“穆缺”相交时,无需顾虑许多,很轻松,他知道燕怛也是如此觉得,所以一个装聋作哑,一个若无其事,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他亦有想要瞒一辈子的秘密。
无数个夜里,只要闭上眼,那天晚上的情景就会浮现。
在打开门之前,他做梦也没想到,燕怛会醉醺醺地闯进来,会强势地禁锢住他,会粗暴地吻过来。
他记得压在桌子上时后腰硌得生疼,记得最初的惊慌和拒绝,也记得耳边那一声饱含痛苦和思念的“殿下”。
就是这一声,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开始迎合亲吻,主动挽留。他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如此热情的一面,后来一切如他所愿失控了,回忆变得潮热。
他更没想到……燕怛竟有可能一直是清醒的,并且事后也没断片。
既然燕怛记得一切,事后为什么要装不记得?
不不,事后到底是个什么情景来着?
当时的对话他其实有些记不清了,很多言语全凭本能,这么回想起来,燕怛似乎也并非不在意,好像是他先入为主,一心掩饰,终至最后的风平浪静。
李宣心乱如麻,各种猜测充斥脑海,剪不断,理还乱,就是现在让他批一百份奏折都要比这来得痛快。
现在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去揣度。
燕怛是怎么想的?
那个夜晚,也会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回忆里,令他深夜难眠吗?
轿子里,李宣攥紧了手,最后实在忍不住,捂住了脸。
死了算了。
“穆先生,咱们到了。”
轿外,史蕉说道。
李宣深吸一口气,自觉无甚异样,方出轿缓缓踱至门前。
燕怛亲自候在门边,见到他便微微一笑,口称先生,将人让进大门。
府内清净无声,穆缺四下张望,见大多数屋室幽黑,不见人踪,便随口道:“侯爷府上是否再招点仆从为好?这么大的宅子未免太过冷清。”
燕怛道:“府中只有我一个主子,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也不知是否心境不同,穆感觉他话里有话,顿了片刻,说道:“哦?侯爷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大仇得报,是否也该娶妻成家,延续香火。有妻有儿,府里自然热闹了。”
燕怛只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穆缺便也不再开口,琢磨着方才那一眼,此后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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