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缺跟在燕怛身后步入一条小径,两旁粉墙爬满不知名的蔷薇,开着指甲大小雪白的玲珑花朵。积翠为幕,小花点缀。径头是一片花园,巨木枝杈野生,花草蔓长,青石生苔,被月色一照,别有一番百年如梦的幻觉。
树下有一方石桌,对面摆着两张石凳,桌上经纬纵横,被时光打磨得有些模糊。
燕怛抬手一引:“先生请坐,我都擦过了。”
穆缺在凳子上坐下,燕怛坐在对面,看着桌面,有些伤感:“祖母爱棋,这是昔年祖父为祖母手凿。夏秋晚上,祖母有时便带我在这里下棋,我的棋都是她教的。石上棋犹在,人间几度秋。”
穆缺道:“月光如故旧,老树花自开。”颇有豁达之感。
燕怛不由笑了,自桌下暗格摸出两盒棋子,打开一看,棋子乃黑白玉石打磨而成,多年来也没什么变化。
“来,下一局。”
穆缺接过黑子,嘴上忍不住道:“燕侯不是请我来共饮的吗?”
燕怛朝一旁树下努了努嘴:“酒在树下,等下完再开坛。”
穆缺顺着看去,却只见空荡荡平坦坦。燕怛补充道:“还在土里埋着。”
穆缺捏着棋子,落在天元处,笑道:“好啊,看来是府中仆从不够,燕侯请我来做苦力。”
月光如水,星子闪烁,无言中棋局已然过半。某一刻,穆缺捏着棋子思索角逐何处,忽听燕怛说道:“虽然已至而立,但我此生都不打算娶妻。”
穆缺抬到半空的手微微一滞,如常落下:“为何?”
燕怛轻描淡写地吃掉两个黑子:“因为我有心上人了。到你了,穆先生。”
穆缺捏起新的黑子,指尖有轻微颤动,很快摆下。
“侯爷既然有心上人,为何不求娶呢,岂不两全其美。”
燕怛道:“他要成亲了。”
“唔。”穆缺随手落子,燕怛忍不住提醒:“此处无气,不可落子。”
“哦,下错了,”穆缺捡起来,另挑了个地方,“也许他并不知道侯爷的心思。他既然还未成亲,侯爷何不同他说个明白,万一他……心里也有侯爷呢。”
话音落下,穆缺暗怀期待,然而燕怛却沉默了下去。穆缺心下有些焦躁,不甘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可方才那句话已经耗尽所有的勇气,他只能煎熬地坐在那里,强迫自己定心凝神,沉浸在棋局里。
院中只闻落子之声。晚风过庭,一只蝙蝠扑棱棱从树杈上惊起,穆缺受了一惊,抽回神。
燕怛在这时道:“我乃,不寿之人。”
好一会儿,穆缺才意识到,燕怛在回答之前的话。他勉强跟上思路:“侯爷怕自己时日无多,耽误他,所以一直不说?那侯爷现在为何又跟我说了?”
燕怛放在桌下的左手抓紧膝盖,青筋毕露,指节发白,平声道:“因为我实在忍不了了,我一想到他即将娶妻,就嫉妒得发狂。今日说给先生听,想请先生参详,我是否要向他剖白,他……会接受我吗?”
肃州的那个夜晚,燕怛记得非常清楚。就是从那时开始,他的世界翻了个个,好像撕去了一张半透明的薄膜,回顾往昔,很多事幡然醒悟。
怪不得。怪不得永康十九年,太子定下婚约前特地找他。原来如此。原来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
可是晚了啊。
往多了算,他也只有五年的寿数了。
如果能回到永康十九年多好,如果能回去,他一定早悟兰因,而不致白白蹉跎。
今日在宫中有幸得见范氏,看着她的那一眼里他在想,这个小姑娘那么年轻,真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爱李宣,真好,他们的结合会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真好啊。多圆满。我的那点儿心思就不要说了吧,皇帝陛下这辈子已经够苦了,还是让他以后的路好走点吧。
那一刻,燕怛私以为自己已经释怀。
宴席上喝了二两猫尿,脑子乱成浆糊,他从没那么难过过,借口醉酒,避到湖畔无人处吹凉风。
没想到吹凉风的失意人还不止他一个。祝晟,曾经的太子伴读,他的好友,后来的瑞王走狗,拎着酒瓶走过来,指着他鼻子发酒疯。
祝晟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他当时脑子也有些晕,有一句话也许已经在嘴边滚了许久,借着这个机会牛头不对马嘴地滚了出来。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两疯相遇,必有一败。祝晟被他吼住了,目光清澈地眨了眨眼,转身默默走远。
而喊出这句话的刹那,燕怛的灵台无比清明。
他一点都不释然。他嫉妒若狂。他又不是李宣,凭什么帮李宣决定走哪条路。
是死是活,他要让李宣亲口宣判。
所以他方才,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说完,燕怛只觉始终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消失。他把自己彻底交了出去,现在只需要等待,无须思考,无须彷徨,无须自悲自毁,等待就好。
他变成了轻飘飘飞落的一片羽毛,落脚何处,在风送达之前他也不知道。
那厢,穆缺醍醐灌顶,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今日燕怛特地要请“穆缺”而非“李宣”,“穆缺”这个身份,就像一层朦胧的窗户纸,如果他今日拒绝,那就只当是“穆缺”的言语,窗户纸没有捅破,燕怛和“李宣”之间,仍然能如从前一般若无其事,各自体面。
其实他误会了,燕怛请他的时候,还没有开悟,只是单纯地想隔着窗户纸再跟他处处。
穆缺心情复杂,恍惚笑了一笑,轻声道:“你知道他等了多久吗?”
说完这句便闭口不言,一局棋已经到了尾声,你来我往,一声不吭地下完,燕怛沉默着清点子数,说了句:“殿下输了。”话一脱口,心里微惊,他居然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称呼。
穆缺掀了掀眼皮,说道:“许久不下,生疏了。你说请我喝酒,现在开坛吗?”
“嗯……”燕怛起身,到一边树下翻出两个铁锹,分了一个给穆缺。指了个地方,二人便埋头苦挖,没多久,穆缺的铁锹碰到硬物,发出铛的一声,燕怛心疼道:“小心点,埋了三十年的酒,别打碎了。算了,你别动了,让我来。”
穆缺默默望了他一眼,拄着铁锹杵到一旁,看着燕怛一个人接生婆一样小心地挖松土层,把宝贝抱出来。
那是一个一人合抱的大酒坛,燕怛拍开封土,挖出木塞,闻了一下,笑道:“好香。这是我满月的时候爷爷和爹一起酿的,说是等我长大娶妻的时候再开封。”
穆缺:“唔……尝一口,碗呢?”
燕怛:“坏了,忘了备碗。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算了,”穆缺道,“我这就回了。”
燕怛一呆,他本来蹲在地上,闻言慢慢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淡淡笑了笑,只道:“那我送你出去。”
穆缺说:“有劳。”
回去的路上又是无言,燕怛也许吩咐过什么,一个仆从也不见。一直到抵达门边,燕怛握住门栓,手指用力,顿了片刻,才将其抽出来,拉开门,低着头道:“路上小心。”
穆缺点点头,走了出去,燕怛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走下台阶。史蕉和轿子一直等在阶下,见到穆缺忙迎上前。穆缺弯腰钻进轿帘,史蕉对着燕怛拱手作别。
燕怛回了一礼,关好门。
他的四肢格外沉重,双腿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站在原地,用门板支撑着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片刻,忽然又有人敲了敲门,他勉强收拾好神情,再次拉开门,愣在原地。
恢复原貌的李宣站在外面,目光幽深。
第64章
◎坦白◎
两相对望片刻,李宣忍不住开口:“燕侯就打算这么站着,不请朕进去坐坐吗?”
燕怛默然让过半个身子,躬身道:“陛下请。”又对史蕉及其余人道:“方才不知史兄在外久候,诸位也请入府喝杯热茶。”
史蕉一眼就把黑黢黢的侯府尽收眼底,生怕这杯热茶还得侯爷亲自去烧。他倒也不是觉得喝不起侯爷烧的茶,而是如此陛下就要吃冷落,那哪得了,忙道:“不必不必,侯爷自去便是。”
燕怛见此也不多勉强,掩上大门。照壁前只剩君臣二人,燕怛落后半个身位,抬手恭引:“陛下请。”
李宣看他一眼,见他低着头,不由皱了皱眉:“你走在后面,谁来给朕带路。”
燕怛犹豫一息,道了声陛下恕罪,走到前面。李宣盯着他生分到头发丝的背影,又冷冷道:“离那么远,是担心朕把你吃了不成。”
燕怛脚步一顿,李宣道:“到朕身边来。”
燕怛为难地停在原地,哑着嗓子道:“于礼不合,府中还是有几个下人的,万一被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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