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让我窥见一角。”
颜酌靠在藤椅上, 静了很久,端着茶杯的手迟迟不动。
最后,他轻轻一笑, 平直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语气带着叹息:“把筹码放出来吧, 你我等价。”
“我对于国师还有当朝的很多事情都一无所知,但这些与我的家族,与我身边亲近的人息息相关, 所以我要搞清楚关于这些的一切一切。可我的身世,不能明说。”
顾涯又垂了眼, 看着茶杯:“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抬指,将茶杯打落在地,随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弯下腰,捡起碎瓷片,轻轻割开自己的拇指,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掌轻轻滑落在茶水之中,相融之际,却泛着灿灿的金色。
他抬起眼,语气淡淡。
“我是通墓官。”
颜酌无言,只是静静看着那流淌着金光的茶水,指尖微微颤抖。
“……顾兄。”他无奈苦笑。
“本来初识啊,可以说是贪恋顾兄你的美色,想同你好好相识相依的,可没曾想,你总是为我带来不一样的惊吓呢…”
他作了作揖,面露无奈。
“在下佩服!”
他重新整理着坐姿,那个更舒服的姿势在藤椅上坐了起来,那是个更为放松的姿势。
“虽然像是做戏法一样…好吧,算等价了。”
他也不再继续喝手上那盏凉透的茶了,而是挑了挑眉,将茶水倾洒在地上,与那透着金色光芒的茶水相融。
有一种很荒诞的美感。
“我的大哥,是一个很不作为的人,通俗一点举个例子,就是和顾老四他们一起玩的那种纨绔子弟。”
“……”顾涯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我庶出的几个弟弟都夭折了,同我的大哥,出身只有嫡幼之分,再加上我自幼聪慧好学,父亲便将期望死死压在我身上。”他一边说,一边又换了个新的茶杯,为自己换上了新的茶水
“那时的我也争强好胜,每天争着抢着要做国师唯一的徒弟…当时最恨的便是顾家老二了…聪明又明事理。”
顾涯的目光也放在那滩茶水上,静静听着。
“当时我的父亲将家族的希望…没错,整个颜家的希望全部押注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也顺理成章地,自然而然地,孤高自傲地认为我便是颜家的天,只可惜,这一切都错了。”
“我的父亲同国师是旧识,早年卢师堂里是不准外人进去的,但我的父亲同顾丞相,独独是那个例外。”
颜酌的头偏向窗外,似乎在透过眼前的场景望向从前。
“那时我和顾添成了共识,偷偷从卢师堂的外院溜了进去,是我第一次做的最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 ,在当时我的观念里,这是绝不允许发生的。 ”
“我逾矩了。”
“我第一次为了自己内心的好奇心逾矩了,在那里我偷听到了父亲和博士的交谈。”
他脑海里缓缓浮现当时的场景。
“老颜…我寻了个徒弟啊。”
“这么快就寻到了?”父亲的声音很是威严,可在这里又带了些老友的熟络与放松。
他哼笑一声:“那顾家老二和我家那小子,真得趴墙头上哭了。”
“都是好苗子,好苗子…收不了他们做徒,是我的损失。”卢风清的声音就像清风,带着些苍老,带着些柔和。
“那倒不如都收了好了,岂不美哉?”
“不…”卢风清缓缓抬起了眼。
“我该寻下一个通墓官了,或者说,该寻那个祖师了。”
父亲发出一声闷笑:“你不就是祖师爷吗,年纪大了开始说胡话吗?”
卢风清苦笑着摇了摇头,从他布满着苍纹的脸中,依稀能够看出当年意气风发的风采:“不不…”他转身到房间里,拿出一柄扇子和一串耳坠。
那是刻着寒梅的扇子,而那个耳坠上,不仅有磨得极圆,泛着莹润光泽的白玉。
下面还挂着孔雀羽。
“这些东西不认我为主啊…我不是那个天定的人。”
“尤其是这柄扇子,带了个迹字。”他把扇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了回去。
“无痕是迹,迹是无痕。”
卢风清长吁一口气。
“我找到“迹”了。”
……
颜酌说完,又笑了笑:“当时顾家老二胆子还没我大呢,看到这里直接惊得跑掉了,我一个人留在原地瑟缩,没多久就被发现了,那是我父亲第一次对我施家法。”
“他再三勒令我不准将看到的和听到的说出去,但现在也告诉你了…”似乎是遗憾般,他耸了耸肩。
“再到后来,我发现了康朝的病根…”
“卢风清是仰望,是希望,也是病症。”
“百姓们将他尊为康朝的天,连皇帝也不再行动,不再作为,一心只想依附于下一个“卢风清”,甚至发疯想要找到他的儿子,以此替代一切。”
颜酌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但我并非第一个发现的,最早发现的是顾家,或者说是…顾添。”
“顾相将国师的儿子留在了身边,他成了顾老二的仆役,但是我觉得这八成也是国师的遗嘱…”他再次耸了耸肩:“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
“看透了朝堂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攀附虚荣,还有这个人人想挽救,却根本挽救不了的空虚王朝,所以最后我就决定……”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彻底瘫在藤椅上。
“出来卖卤煮。”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做出这个决定,他确实被他的父亲狠狠修理了一顿。但他自己从小是个犟种,翻墙溜了,跑到了河西,父亲几次三番派人来劝自己回去,都无果而终。
顾涯一直沉默着,内心受到极大震撼。
“无痕是迹,迹是无痕。”
这句话似是撞钟一般在他的心脏上来回敲击 。
这句话到底存在着什么?里面又包含着多少真相?好奇和冰冷的怀疑包裹着自己,当真正剖开的时候,心里又只剩赤裸裸的疼。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告诉我这一切。”
“没事的,因为我也有大把的事情想问你,也是…第一次接触你们这种身份的人。”他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上下扫视着顾涯。
顾涯慢慢消化着之前得到的信息,另一边又笑了笑:“我这种身份怎么了?”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不,第二个,除国师以外的第一个…通墓官?”
“对。”顾涯坦然。
“我以为出现祖师爷以后才会陆陆续续出现你们这种身份的人呢…你知道你们的祖师爷是谁吗?”颜酌好奇道。
“……”
“不知道,但大抵是一个很好的人。”
“也是,你也算是个奇葩,在一切还未浮出水面之前,先是清楚知道了关于自己的一切…或许我该问问你从哪里知道的,但是算了吧,我不好奇,而且问了你也不会说的。”颜酌的眼神有些揶揄。
“最多只会糊弄我。”
他彻底坐直了身 ,收起了之前的懒散,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行了,请告诉我,希望我怎么帮你?”
“我需要知道一切的事情,祖师爷的一切都与我有关系。”
这无非又是一个重磅炸弹般的消息。
“……你知道你让我今天有多惊吓吗?”颜酌闭了闭眼,生无可恋。
“行,我愿意帮你,就当是卖你这个好朋友的人情了。”
颜酌笑着:“那你得和我回京城唉,那你最好把自己这张俊脸毁了,否则太引人耳目,反而引火烧身。”
“糊点泥巴得了还毁容呢…”
要真毁这张脸,顾芽芽是绝对狠不下心的…
“你也别管我为什么帮你了,也别有什么良心负担,有些事情也在我心里困了很多年了,我还真想见见那什么祖师爷,见不到也就罢了。”
“让我也了解了解真相。”
顾涯点了点头,暂时撇开重重心事微微笑了笑,微微弓腰作揖。
“多谢!”
作者有话说:
颜:“把脸毁了吧!”
顾芽芽:“noooooooooo!”
第62章 毁容[VIP]
“谢什么谢呀, 多买几斤我的卤煮好了,我研究了这么久的配方…”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似乎有那么一丝骄傲。
顾涯两手一摊:“我现在可身无分文…”
颜酌在他脏兮兮的,刚做了完点心的粗布麻衣上巡视了一会儿, 微微眯了眯眼。
“如此落魄…”
“这样还好, 不引人注目, 难不成要穿金戴银, 像个吉娃娃?”…
说完这话, 他自己反倒先愣了愣, 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想到什么了呢?”颜酌问。
“没想到什么。”顾涯收了收笑, 轻咳了两声。
颜酌没再多问,正了正色。“行了, 咱们说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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