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回到漩涡的中心,才能够知道水有多险。”
顾涯点了点头,他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颜酌再次瘫在藤椅上:“哎哟, 那可是我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整个王朝又岂非如此?空洞,盲目…”顾涯也望向了窗外, 语气淡淡:“或许国师想表达的和我们想寻找的和最终破局的是一个意思吧。”
“一个国家, 一个王朝, 怎么能将所有的希望寄予在一个凡人之躯身上?”
“应该是千千万万的凡人之躯。”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不如之前的每一言每一语,语气凝重。
这句话很重, 比此前的一言一语还要重上千万亿倍。
“怎么感慨起来了?”颜酌哭笑不得。
“君子闭门不谈家国事…唉可惜我不是君子。”
顾涯附和:“我也不是。”
颜酌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我们其实认识没多久,却又像认识了许久一般, 你可是我故识?”
是旧故。
但是是不相识的旧故,不能相识的旧故。
“也许是吧。”顾涯。闭着眼笑了笑:“或许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是呢,也许在康朝之前或者说,一切都还没有出现之前。”
“那谁能猜得到?”颜酌摆了摆手。
“多尝尝我店里的卤煮。”颜酌笑着:“明日启程出发。”
……
老掌事的声音都几近扭曲了,神情却是藏不住的喜悦:“你要回颜家了!”
“是啊,我现在就要过去。”
“好好好!马车随时候着!”老掌事笑得合不拢嘴。
颜酌拿扇子点了点他:“曹叔,莫急着高兴,我有要求的。”
“我要先停店几日,期间要把我卤煮店的牌匾带走,哦,对了,回京城的时候顺便带个朋友。”
“这…您的店自然是您做主,可是您那位朋友…”曹叔有些一言难尽。
那可是个已经被认定了,消失的死人啊,如果被发现了,不仅仅是顾天涯,连严家,上下都要被连累的。
欺君之罪呀!
颜酌挥了挥扇子:“哎呀,有什么不可的,你又不是没见过那顾天涯,要不是他,你二少我兜里的银子还多不了那么多呢!你掩人耳目,让他藏在马车里面就好了。”
“到时候就说他是个普通仆役,再让他戴个面罩,说偶感风寒才坐马车里,到时候颜家的名声还能往上翻一翻呢。”颜酌一个劲儿忽悠。
“这…好吧!”
“哎呀,这就对啦!”
于是一大清早,他们就踏上了返京的旅程。
……
“你是怎么做到假死的?金蝉脱壳?还是说躲到了乡下?”
顾涯哭笑不得:“别好奇了,使了一点小手段。”
颜酌耸了耸肩,重新靠回了马车坐。
顾涯的脚边放了一套折好的衣服,是李淼,而自己的脸上可笑地糊了一些烂泥。
他偏头,望向窗外匆匆掠过的景色,忽然开口。
“你觉得…顾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顾四…”颜酌听完,闭上眼微微一笑。
“假得很。”
“能文能武顾老大,玉面状元顾老二,潇洒不羁顾老三……”
“白丁纨绔顾老四。”颜酌喝了一口热茶,仿佛喝下一壶烈酒般豪迈。
“多么响亮的名号。”
“京都里的人都说,他不学无术,纨绔无能,愚笨痴傻…都错了。”颜酌眯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他才是那个最聪明的。”
“他大哥常年驰骋于沙场,二哥混迹于朝堂,三哥行走于江湖…全都毫不客气地崭露锋芒。”
“而他则不显露山水。”
“为什么?”顾涯下意识询问。
“因为只有他是嫡出。”
……
顾涯顿住了,他似乎…想起来了。
“顾相是个注重嫡庶之分的人,更何况顾四自幼聪慧至极,晦涩难懂一点便通,所阅书卷过目不忘…当时顾相将所有的精力全部倾注到了他的身上。”
“顾四察觉了。”
“他主动削去了自己的锋芒,让顾相被动把一切好的东西全部让给了兄长,自己几次三番装作无知纨绔…他们兄弟之间,关系极好!”
顾涯喃喃:“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一切都会压在他的身上,那他的兄长们的才能就再无见天光之日了,极有可能反目成仇…”
“就是这样。”
“他最愚蠢,也最聪明。”
颜酌无奈地笑了笑:“他这样子,守住了一切,却没守住自己应得的。”
傻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颜酌没在说话,事实上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快要到目的地了。
颜酌随意往外一瞟,结果却忽然慌了神。
“遭了…”
“怎么了?”顾涯也警觉起来,连忙将帷帽带上。
颜酌一脸生无可恋,指着前方:“那个,站在左边的守城的官吏,曾经是个州府,暴虐无能,被我爹弹劾,从一城之主被贬为看门大将,这就算了,我还写诗讽刺过他…”
“咱们难过去啊。”
顾涯原本想着大抵也应该没什么关系,即便他有怨气,也不能怎么样,况且颜家在京都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他顺着颜酌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
是当时那个嘲讽过王亮的黑皮大汉…前唐州州府泰平。
“完了我也得罪过他。”
颜酌说了个冷笑话。
“莫急,若是你被发现,那也不是只有什么冤家路窄的事了。”
顾涯:“……”
那就是九族消消乐的事了。
两个人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听见马车前的老掌事曹叔的声音响起。
“里面的是颜二少,奉颜尚书之命回京!”曹叔从容不迫地掏出令牌。
“颜二少?”泰平的声音不急不缓,垂着眼,看着令牌,一字一顿念着。
“对对对。”曹叔连忙道。
“嗯,最近皇上怀疑京都有刺客混入,要求例行检查,还望颜大人宽恕。”
“……嗯,这次自然是没问题的,只不过这里面不仅仅有二少,还有个二少的朋友。”曹叔讪讪道。
“那便更要检查了。”泰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弯下腰作了作揖:“冒犯了,出示一下户籍。”
“我说的是里面那位二少的朋友。”
颜酌脸上阴沉,冷笑了一声:“这位弟兄是我在江湖认识的,来的路上急,谁想到京都竟查得这般严,户籍什么的哪能随便带在身上?”
“那便掀帘检查吧。”泰平听到颜酌的声音,嘴角总算有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颜酌不出声,黑着脸
顾涯的手指微动,桌上的茶杯摔落。
这似乎是拉响战争的宣告,泰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马车帘,颜酌也反应迅速,侧身挡在顾涯面前。
泰平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请那位先生转过来吧,别蹲在地上啊。”
“难不成真混了只“鬼”进来?”
颜酌冰冷地看着他:“睚眦必报,你不过是想找事。”
“例行公事。”
泰平似乎是认定他们心里有鬼了。
“快转过来,不转过来我就上报朝廷!”
颜酌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顾涯从身后碰了碰。
他微微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颜酌,透过帷帽的纱帘,静静和泰平对视着。
“把帷帽摘下来。”泰平的声音透着压迫和阴冷。
四目交对中,顾涯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露出来的那张脸,不禁让在场的人自己位,都惊呼出声。
这张脸糊着烂泥,本身看不太出模样,可现在面上又多了几道伤痕,除了几道刮在脸侧和眼周的,最鲜明的无疑是一条从额角经过鼻梁骨滑至耳侧的长伤疤。
血水混着泥土缓缓滴落,看上去狰狞不已,他伸出同样布满鲜血的双掌,满脸无辜。
而在他身后,明晃晃是沾满了他血迹的茶杯瓷片。
颜酌最先反应过来。
“他有重伤!”
“那是和歹人厮杀留下来的,满是脓疮,他自幼就是个哑巴,我看他可怜才允他上来的…”他的语气阴沉。
“这位“大人”,你可还要管?”
“…过吧。”泰平满脸恶心和嫌弃。
车帘子一放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颜酌看着气定神闲的顾涯,神情复杂:“你也挺疯的。”
“我以为你是紧张打碎茶杯,原来就是早打算好了要毁自己的脸。”
“用脸换命,不亏。”
反正自己又不在这里追媳妇儿,打扮成花孔雀给谁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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