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我自幼时便不打架了。”他自小便说谎说得厉害,拂开温迹的手。


    “不劳您操心!”说完也不管师父用戏谑的眼神盯着自己挂彩的手臂,大摇大摆进了木屋。


    躲在树后面的故意进乎疯魔地盯着温迹。


    明明已经被痛苦麻痹了心脏,却再次注入了一丝暖流。


    竟是千年前的自己给的礼物吗…


    他竟然怔怔地走上前。


    他会认得出自己吗?会质问,会惊讶,会疑惑吗?


    一切的猜忌都在他走到温迹面前之后,都破灭殆尽。


    “看不到我…”话刚出口,眼泪便已经如碎珠般缓缓滴落。


    “王亮,是你在帮我吗…”


    他成了一抹魅影,这象征着他再也不能干涉后面的事情,这是规则,也是怜悯。


    天给的规则,人给的怜悯。


    他不饥饿,不需要住处,也不需要休息,但他却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衰老。


    他看到曾老因为嫉妒顾四而逐渐扭曲的心理,他最后偷听到了顾相和温迹的对话,彻底点燃要除掉顾四的计谋。


    他也看到冯清玺每天周旋在两师兄弟之间当和事佬的无奈,也明白他对自己器灵的宠爱,他是背井离乡过来的,无父无母,敬重师父,也感念自己的一切。


    原来他也是个话多的……


    而顾四每天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捣乱调皮,温迹却从来都没有生气过,尽一切可能包容他…而那个青涩的他,小小的他,渐渐的萌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他静静地看着,更多时候只是盯着温迹的脸发呆,看他在做什么…


    他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制作那一系列牌灵,制作那一系列卦象,需要损耗他极大的体能,他总是心疼,反应过来后又无能为力。


    他清楚地被推到了真相面前,残忍却又痛快,温迹要将自己的命格置换给顾四,而曾老得知之后便偷偷去翻了禁书 ,在故事出现在恶灵牌之前,抢先作为了恶灵的载体。


    命格置换是牌面的的诅咒,如果自己抢先霸占了这股力量,那么降下诅咒的便是自己…


    可他们已经利用了这个诅咒,那就必须付出代价,置换命格吧,一个本就该早死的,还有一个会长久的活着的…


    顾涯愤怒,迷茫,麻木…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他觉得自己似乎站在木屋前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他就这么像孤魂野鬼似的,等了很多很多年,他没在等什么,似乎要的真相就已经铺平了。


    他待在山上,再也没到山下去,他知道一切都还会如一开始的轨迹一般发生,五王之乱,山河崩摧…然后温迹带领着自己和顾相秘密组织的军队去推翻旧朝,扶持了新的皇帝…


    那是当届的状元 ,曾受过温无痕的提点,是他半个学生。


    他又想起了当时李淼口中的话。


    ……


    “爆发了一场以推翻康朝腐朽统治为目的一场起义,起义者们是一群史书上没有记载,并且后世无法考究的一群神秘人。”


    “ 他们貌似早就有了准备 ,率先打下了建康城,随后建立政权,推行良策,慢慢蚕食腐朽,历经万难,成功推翻了康朝的统治 。”


    “他们扶持了新的皇帝 ,将一个雄大才略的少年推向了王位,建立晋朝,新皇登基后 ,天下短暂地太平了一段时间 。”


    ……


    “领头者穿着白色大袍兜帽 ,淡然一笑 ,从宽大的白色袖袍里伸出一只清瘦修长的手,只轻轻拍了拍新帝的肩膀。”


    “整个灰暗天地间仿佛只有那一抹纯白 ,正如他们所做的事情一样,斩断了灰暗 ,带来了光明 。”


    ……大家也终于对这群起义者们有了个称呼 ,称他们为,通墓官。


    他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眼睛一睁一闭,似乎自己已经苍老,已至暮年。


    他老得很快,可画面里的人依旧鲜活。


    他看着他们,守了十多年。


    终于到了那一天 ,避免不了的……


    曾颂利用恶灵的力量炼制了许多傀儡,其中便包括千年后的李淼。


    他依旧是找了一个大凶之墓,驱使诅咒,让人傀们假扮普通委托的百姓,将顾四和冯清玺引到其中制造危险,吸引温无痕前来救援。


    然后一切如预料的那一般,温无痕在一瞬间用尽全力,将命格与濒临死亡的顾四进行交换,诅咒生效,他成为了恶灵的容器。


    顾四存活了下来,但是损失了记忆,这次记忆彻底消失不见,连带着他的几缕魂魄被送到了千年之后。


    而温无痕,一个人封印恶灵,长达上千年。


    唯一知情唯一痛苦的冯清玺,将那个墓又制成了师父的衣冠冢。


    “师父,毁了恶灵才能护天下和平是吗?”他啪嗒啪嗒落着泪。


    “可是您没有成功毁了他,您毁了自己…现在就剩我一个人记得了…”最后他又傻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剑,泪水和笑容纵横。


    “没事,还有清缘替您记着呢!”


    顾涯看着他,悲彻,痛苦。


    他说。


    我现在,也记着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快要离开了。


    即使变成了一缕飘着的孤魂,不被人看见,但他也一直躲在树丛里,躲在其他隐蔽的地方里,他这次走出了这些地方,下了山。


    他来到了顾四的面前。


    “驰送”已经换了一批新的年轻人上任,他们充满了年轻与活力,在京城四处游荡,新朝日渐蒸腾,从死寂破败又重新焕发出生机。


    他显了形,不再是一缕孤魂。


    他在心里又默默向王亮道了谢,他这个墓主对他最大的感谢就是一直在推波助澜……


    他如今的模样与自己并不像,是完全另一副样子的老人。


    面上那道长长的用瓷杯划出来的疤痕,又完美遮住了容貌。


    “这位阿伯,您和我长得很像。”


    “你怎么看出来?”


    “您的眼睛。”


    他意气风发,潇洒不羁,挑着眉。


    “我的眼,我最认得。”


    “您的眼和我是同样的。”


    顾涯笑了笑,摇了摇头。


    “行事存于迹,于世不留痕…淡泊名利以泊天下。”


    “有缘再会。”


    又是一年冬,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落下,落在姑娘们的眉间,落在少年们的发间。


    家家户户升起了暖炉,升腾着的是热汤泛起的水雾。


    他行走在街上,身影正一点一点消融于风雪之中 ,他明白,自己要回去了……


    他回过头再看了一眼訾玉山,山顶覆着茫茫白雪,山间的草屋小院早已没了人。


    要过年了。


    白雪缀着红灯,孤星绕着悬月,夜幕与白雪,黑白相衬。


    歌声悠悠然,呜呜然,二胡声响起,透着喜悦与哀伤。


    “我自是逍遥身,行于天涯间。”


    “我是无痕,但我寻有迹。”


    作者有话说:


    至此,伏笔基本全线回收,完结在即~


    第65章  “我求你了,别走…”[VIP]


    他像是坠入了一场长梦。


    一个异常失落, 又异常满足的梦。


    空了许多年的心脏终于被彻底填满。


    是被酸胀填满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清晨的阳光很刺眼。


    訾玉山上的阴凉还没有散去,就先被光洒了一身。


    “醒啦?”曾老手里削着个苹果, 看向病床上的他。


    “来来来, 我刚削…”


    顾涯陡然暴起, 拔开插在手上的输液管, 直直向他冲去。


    他抓住他的衣领, 目眦欲裂。


    曾老不生气, 反而笑了起来,在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时候, 还顺带吃了口苹果。


    “记起来啦?”


    “让你痛苦了这么久,辛苦了。”


    顾涯后槽牙咬紧, 狠狠一甩他:“我早知你不简单,穗石集齐记忆的时候,你便料到了一切。”


    “可我连李淼都肯继续复用…你却这么卑鄙无耻!”


    “哎呦哈哈哈哈哈我谢谢你的温情,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没弄死我,可是好师弟你最该恨的不止我一个呀!”曾老几乎笑得喘不过气。


    他口中“好师弟”的称呼让他心头一震,随即便泛上了无尽的恶心。


    “你都想起来是吧?你这辈子不都活在谎言里吗?我, 冯清玺, 冯清媛, 哦除了乔东东那个没头没脑的家伙…”


    “都在骗你!”


    “你也太衰了,你该怎么面对这些骗子呀哈哈哈…”


    顾涯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手掌。


    “骗你骗的最多的, 就是温无痕啊!咱们的师父呀!居然织了张这么大的网哈哈哈…”


    “你不配喊他师父!”顾涯眼神如刀般刺向他。


    曾老只是耸了耸肩。


    “唉…你怎么这么傻呀?是不是看见说什么要给你换命格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把真相都告诉你啊。”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