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以你名我的碑 > 8、第 8 章
    第8章


    何绮月这辈子还没遇到一个人,能叫她在同一天碰三次壁。


    左峻山做到了。


    递回来的手机何绮月一眼没看,握在掌心捏得它栗栗不止。而它的主人正咬牙切齿地盯着那道背影——左峻山送给她最后一次吃瘪后,就拎着打扫工具再闲适不过地回到院中,他此刻正蹲在那一地素胚碎片旁,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捡进布袋子里。


    何绮月狠狠盯着那头蓝毛的后脑勺,像要把它盯穿了似的。


    到底做不到。


    于是何绮月闭眼,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三次后,她转过身,正对上身后乌璞夏的表情,见他看着有点胆战心惊:“怕什么?”她一歪头,笑容回归乖巧,“难道我会把手机摔在他后脑勺上,让他脑袋开花吗?”


    “??”院里的小个子赶忙往还在收拾碎片的左峻山身前一拦。


    “安啦,”何绮月却没再回眸看一眼,径直向外走,路过乌璞夏时还怕了拍他,“我也没那么疯吧?”


    “……”


    捡拾地上碎片的手忽地一停。


    蹲着的左峻山回过身,看向那道正往院外走的背影。


    何绮月没在乎身后的窸窣动静,余光警告地盯了一眼旁边的院墙。


    院墙顶,lune翘着二郎腿坐在上边,一面朝她做鬼脸,一面拿起墙顶的碎石头,用力地往左峻山身上丢。


    不想再看,何绮月跨过院子的街门。


    身后却忽然响起声音:“你买那套‘盈月’,是想用来做什么?”


    “……”脚步停住。


    何绮月本意不想再搭理这个教她反复吃瘪的人一个字的,但那张作品图片又总是在她眼前晃。


    她太想要了。


    可是那个原因是只可以她和lune知道的秘密,不能有另一个人。


    “lunegalerie,在法语里,是月亮长廊的意思,”何绮月背对着院子,“我觉得它很适合作为我长廊中的象征性作品,我会把它放在入门厅的正中。”


    “又骗人。”lune在她身后刺耳地嬉笑。


    何绮月不敢回头,闭了闭眼。


    她听见自己声线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栗,却还强作冷静:“原因你知道了,可以将它卖给我了吗?”


    院子里沉默良久。


    在何绮月心里生出一丝丝希望,以为将要得到它的时候——


    “很遗憾,我的作品不欢迎不诚实的客人,”左峻山语气平静,平静到极致就像冷酷,“何小姐,带上你的东西,请回吧。”


    “……”


    最后一段堤坝溃塌。


    身后lune的嘲笑压了下来,何绮月几乎是逃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回外面停在路边的跑车旁,扶着车门停住疼到颤栗的脚踝,然后拉开,将自己扔进座椅里,又用力拉上车门。


    可嘲笑声还是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叫何绮月一点点屈身,抱住了身前的方向盘,埋下头去。


    想要的得不到,想要的得不到,想要的得不到……


    她最想要的、为什么总是得不到?


    想要的凭什么得不到?!


    “嗡——!!”


    跑车喇叭被重重砸响。


    刚坐进副驾的乌璞夏一顿,默默拉上车门,然后扣好了安全带。


    跑车引擎隐隐咆哮,从院子里追出来的小个子先是吓了一跳,跟着望着暗红色流线酷炫的跑车车身亮了眼睛,他几乎小跑步下了台阶,追到敞篷跑车旁。


    乌璞夏瞥了眼何绮月侧脸,自觉出声拦住:“东西不用还,还有事吗?”


    “不还不行,峻哥会骂我的。”小个子费力将礼袋们放回敞篷跑车的后箱,“哦,还有……”


    他拿出创可贴,递给驾驶座目不斜视的何绮月:“峻哥让我给你的。”


    乌璞夏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何绮月的脚踝。


    血痕从白皙的脚踝与高跟鞋边缘渗出。


    “姐姐,你还穿着高跟鞋,还是我来开车吧?”乌璞夏出声提醒。


    何绮月像此刻才回过神。


    她空凝了车前两秒,侧回脸,笑着接过创可贴:“谢谢哦。”


    说着,何绮月撕开创可贴,然后弯腰,脱下了高跟鞋,又直回身来。


    创可贴被她慢条斯理地贴在了沾着血的高跟鞋后沿上,贴好。何绮月拎起,欣赏了一下,然后将这双漂亮的红底玫瑰纹高跟鞋往车外一抛。


    “砰。”


    高跟鞋落在青石板上。


    “?”


    在小个子目瞪口呆的表情里,何绮月仰脸,扶着方向盘笑吟吟地望着他:“礼袋,丢出去。”


    早有准备的乌璞夏立刻将后箱的礼袋们扔到了车外,然后迅速坐回,拉紧安全带。


    “告诉他,这些东西是我买他创可贴的,至于垃圾,”她一瞥甩扔在了那人院门内的高跟鞋,歪回头,明艳灿烂地一笑,“和他绝配。”


    话音落地,一脚油门。


    跑车在轰鸣声里开了出去。


    风声猎猎,暗红色跑车疾驰在尘土飞扬的乡野路上,免提声量开到最大——


    “把你能查到的这个人全部的履历信息和家庭资料整理给我,”何绮月对着免提,笑得咬牙切齿,“开什么价码、随便你提!”


    -


    一日奔袭六百公里、还踩着高跟鞋走了半天村路的代价,就是何绮月到家之后和父亲打了招呼,回到卧室里,冲完澡连晚饭都没吃,便一头栽进床里,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阳高高挂起。


    还是陈阿姨把她喊起来的,“绮月,别睡了,何先生在楼下等你吃早餐呢。”


    “……我爸?”何绮月从睡枕里抬起糊了满脸长发的头,“他不是在疗养山庄……哦,昨天回来了。”


    何绮月拂开头发,坐起身,精神疲惫地咕哝:“我还以为是我做的梦。”


    陈阿姨一听,收拾被子的手都停住了,忧心地问:“昨晚又做噩梦了吗?赵医生上次走之前还交代,最近要是有噩梦频发的情况,让你一定要到他那儿去问问诊呢。”


    拿起气垫梳的手一停,何绮月低头,沉默了会儿,她才笑着仰脸:“陈姨你放心,没那么严重啦。做噩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嘻嘻,对别人是,对你不是呀。”一个隐秘的笑声在她而后一飘而过,“你不是会分不清梦与现实吗?”


    “……”


    气垫梳停在了长发中间。


    何绮月攥紧了梳柄,停了几秒,她收起梳子:“赵医生的名片,在陈姨你那儿吗?”


    “在的,一直在呢,”陈姨忙从围裙口袋里翻找出来,放在何绮月床边柜上,“果然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就很累,也没敢问你……”


    “真的没事啦,”何绮月顿了下,甜笑着起身,“只是那天我听到赵医生和我哥聊天,说我是因为回来和他见面才受刺激的,我总不能一直不见他吧。”


    “喔,难怪呢!”


    “难怪?”何绮月回身。


    陈姨解释:“其实那天裴先生出差前,回家来拿些衣物,我去送的时候才发现他是在车上的。”


    何绮月一怔,下意识地望了望窗。


    到此刻她才忽然发觉,昨天累到精疲力尽,回来后原来又循着前两天的习惯,进到了裴学谦在家中留用的套房里。


    “我当时还奇怪呢,怎么到了也不上来看看你,只坐在车里盯着窗户望,”陈姨无奈地笑,“看来是赵医生的话叫裴先生放在心上了。”


    何绮月收回视线,嘴巴微噘起来,“过家门不入,他当他是大禹么。”


    “裴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嘛。”陈阿姨一边更换床上用品,一边笑着道,“我看住在这附近的人家里,就没有哪一家的兄弟姊妹关系,像你们这样好的。”


    “好在哪儿,我们平均半年都见不上三次面。”


    陈阿姨挽起换下来的床上用品,嗔怪地一瞥何绮月:“你这样说,裴先生可是要伤心了。”


    “他才不会,”想起昨天又看到的八卦新闻,何绮月嘴巴快敲到天花板上了,“他忙着和他的大明星前女友传绯闻呢。”


    “你看,就是因为关系太好,所以你才会吃未来嫂子的醋啊。”


    “……”


    何绮月一哽,窒闷地低了低头。


    察觉沉默,陈阿姨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却听垂着的长发下,女孩轻声问:“裴学谦就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吗?”


    陈阿姨愣住:“这……”


    “…我开玩笑啦。”


    何绮月仰起脸,确是满脸灿烂笑意,她还晃了晃手里的名片:“赵医生就麻烦陈姨你帮我联系了,时间约在下周二吧。我可不想以后在我哥的婚礼上第一个昏过去——兄妹之间,总归是要见面的,对吧?”


    “啊,对,当然要见的。”


    “我去洗漱,很快下楼,让我爸不用等我~”


    “哦哦,好,我会跟何先生讲。”


    “……”


    何绮月朝陈阿姨热情烂漫地挥挥手,转身走进盥洗室,停在了洗手台前。


    陈阿姨抱着换新用品出了门。


    镜子里,女孩满脸的灿烂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就凋谢。


    十五分钟后。


    何绮月坐在了一楼的明堂餐厅里,竖着耳朵听何得霈在餐厅旁的露台上打电话。


    “中明投资集团?乔尔维斯也是华尔街财团出身……他背后那个神秘合伙人恐怕不简单……”


    “不过既然对方有意,也可以接触看看……”


    全是她最不感兴趣的话题。


    何绮月撇了撇嘴,正好何得霈见她下了楼,也挂断电话过来了。


    “哎呀爸爸,都说你不用等我吃早饭了。”


    “我如今又没什么事,”何得霈合上手中的报纸,摘下老花镜,放到一旁去,“好不容易等到我的宝贝女儿学成归国了,和你吃第一顿早餐,多等你会儿怎么了?”


    “哈哈,什么学成归国呀,你别让人听见笑话,还要连累我。”


    “嗯?”何得霈佯怒,“二十四岁就常青藤mba毕业的高材生,我看谁敢笑话你?”


    何绮月咬着煎得金黄的薄饼,笑着仰头,撑起下巴:“本来呢,确实还不错,”她脸颊像小松鼠似的一鼓一鼓,“可惜,谁让咱们家出了个21岁双硕士学位的大天才呢?”


    “……”


    何得霈笑意一淡。


    何绮月并未察觉,仍是玩笑夸张道:“最气人的是,理论强,实践也强,所以才能这么早接手爸爸你的公司啊。我在某人的衬托下,那叫一个黯淡无光、不见天日呀。”


    “咳。”


    何得霈清了清嗓,打断了何绮月对某人的赞扬,他喝了口粥,皱着眉推到一旁:“这粥谁做的,凉了一会儿,腥成什么味道了?”


    眼看何得霈隐隐动怒,何绮月连忙上身前扑,拉住了何得霈要抬起的手:“哎呀爸这不是我的错吗,让你等很久了,粥才会凉的。”


    “知道是你的错,下次就早点。什么热腾腾的都赶不上。”何得霈嗔责地拍了拍她手背,“不过现在也不算晚,我听说你那个长廊弄得差不多了,等开业后找人帮你管着,你就进公司先挂个名,办个入职吧。”


    何绮月刚正回身就一怔,抬眸:“入职?”


    “嗯,艺术画廊这种东西,开着玩玩可以,当主业怎么行,难不成你要一直在外面胡闹啊?”


    “怎么是玩玩呢?”何绮月觉着自己昨天磨破的脚踝都抽抽着疼,“我是很认真的,而且上回就我说过了不喜欢公司管理——当时读mba前,爸你答应我的,不会强求我选什么职业。”


    何得霈面色微肃,放下筷子:“可仁科才是爸爸的心血,你难道要弃之不管?”


    “有哥在啊——”


    “他不行!”


    何得霈重重的一拍餐桌,不止把过来换粥的陈阿姨吓了一跳,连带着何绮月脸上的血色似乎也被惊褪了。


    她面色苍白得可怕。


    心口忽起的那阵惊栗,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这惊悸的余音里,她依稀想起了昨晚噩梦里碎片似的画面,可真想仔细回忆,又无从拼凑记起。


    何得霈也看出她脸色不对,连忙放缓了语气:“爸爸知道你和裴…和你哥关系好,可他终究不是你的亲哥哥。将来如果爸爸不在了,那谁能保证他会照顾好你呢?”


    “爸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身体明明比我都好,”何绮月蹙眉,“而且,哥不是那种人。”


    “阿月啊……”


    何得霈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想说很多话,可是终究又掩藏在沉默后。


    他叹了声气,换了个迂回的劝法:“现在你和你哥身边还没有外人,亲密无间,可谁能保证以后呢?你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变、永远会像现在一样好吗?”


    “我……”何绮月哽住。


    何得霈道:“他最近和吴家那个小外孙女走得很近吧?如今我是再拦不住了,将来他们真结了婚,我不在,这个家里还能给你留下一席之地吗?”


    “爸!”何绮月恼火地提高了声量,然后忽然停住。


    几秒后她有些难置信地回过头:“什么叫你如今拦不住?三年前哥和杭思雯传出订婚,又突然作罢,是爸爸你……是你从中作梗的?”


    何得霈动了动嘴,似乎因为想起什么有些神色不悦。


    他转过身去,最终是默认了。


    “爸爸,你怎么能做出这种——”


    难以阻遏的情绪像是巨大的浪潮扑下来。


    何绮月被羞愧、负疚、歉意和罪恶压到快要窒息,她苍白着脸色靠坐在椅子里,却看见lune坐在餐桌上,她拿起她的叉子,上面扎着一颗心脏。


    心脏砰砰地跳动,血顺着女孩雪白的指尖滴下。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爸爸……哈哈哈!”


    lune笑着踢腿,后仰,眼泪从女孩的眼角往下淌——


    “你不是很高兴吗!多值得开心的一件事啊!你的人生就是要给裴学谦的人生带来苦难的呀,为什么不笑呢?为什么不笑??!”


    何绮月终于忍无可忍,近乎慌不择路地从餐桌旁逃开,撞开了吓住的陈阿姨。她跑上楼梯,一路逃回了裴学谦的卧室里。


    “砰!”


    房门被她狠狠关上,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何绮月摸上脸颊,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的。


    “哥哥。”


    她抬起头,看见lune坐在敞开的窗户上,穿着她14岁时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腿垂在窗外的半空中。


    她转过来望着她,漆黑空洞的瞳孔里安静地流着泪。


    “你会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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