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嗡嗡……嗡嗡——”
何绮月从昏沉的头疼里醒来,才发觉自己抱着膝盖靠在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震动着将她唤醒的是她的手机声音。
循着声音来源,她摸索过去,接起电话。
“昨天你要的那个左峻山的资料,下午就能整理出来了,今晚前让人送到你家啊。”
“…嗯。”从记忆里翻找到这一段似梦非梦的,何绮月按了按阵痛的太阳穴,轻声应了。
昨天拨这通电话算一时气急,如今查也查了,没有让人撤回的道理。
“算我欠你个人情,之后有需要……”
“嘿嘿,我这儿刚好真有个需要。”
“?”
“我陪几个朋友来北城了,他们想去郊区的清湖那边玩几天。我记得你家在那边有个度假别墅吧?怎么样,借我们住几天?”
清湖……度假别墅……
何绮月隐约觉着这几个词有点耳熟,但又不确定最近是在现实里还是梦里刚听过,回忆无果,她含糊应下:“可以,什么时候用。”
“就这两天吧。不过你嗓子怎么哑了?”
“睡的。”
“你这时差倒得,和我刚回国那几天一样,睡懵了吧?”对面鼓动,“别在家养蘑菇了,干脆来和我们一起玩两天呗。”
“我不……”
何绮月本能想拒绝。
“砰砰。”房门正在此刻敲响。
陈阿姨担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绮月,你还好吗?先生他很担心你,你不如下楼和他好好谈谈吧,不要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啊。”
“……”
到了嘴边的拒绝停住。
何绮月撑着地板,慢慢支起身。
光影掠过女孩长垂的发丝间,某个刹那她侧颜冷漠,嘴角却是上扬的。
“好啊,我去清湖别墅等你们。晚上见。”
-
卫佳楠是何绮月出国后在留学圈里认识的朋友,比何绮月早两年回国,在自家律所挂名,如今是个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二代典型。
不过卫佳楠母亲管教她算严格,所以除了花点小钱败点小家外,鲜有什么出格行为,为人也仗义,并无劣迹。而且比起一众冲着父亲或者哥哥接近何绮月的人,卫佳楠这种毫无野心把混吃等死当作第一目标的咸鱼,反而是何绮月相处得最舒服的。
故而何绮月在国外时,也就和她走得最近。
让老宅的司机把自己送到清湖别墅外,何绮月下了车,驻足四望。
她想起来,清湖这边依山傍水,冬暖夏凉,在北城算是度假的好去处。十年前她还没出国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她在国内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也是在这里,由哥哥陪着她过完的。
可惜意外之后出国,就再没有回来过了。
“瞧瞧我们何大小姐这是什么表情,出国久了,连自己家都认不出来了?”
何绮月听声回神,侧过身,望见了站在别墅院外的卫佳楠。她身后还站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打扮各异,只是这会都好奇地用目光探询着她。
何绮月早习惯了被瞩目被打量,很自然地勾起她擅长的笑,和走过来的卫佳楠抬手拥抱:“好久不见。”
“欢迎回到祖国的怀抱啊,何大小姐。”卫佳楠打趣地揽住她肩膀。
“什么话,我只是出国深造,心一直在这里的。”
“是吗?那我看你刚刚怎么一副家门都找不到的表情?”
“嗯…”何绮月环顾傍晚霞色下,四周被景观丛林掩映的欧式风格建筑,“清湖这边我确实是很久没来了。不瞒你说,如果不是司机把我放在这儿,那我未必能找到哪一座是我家的。”
“哎哟哟,你还炫耀上了,房子太多,记不过来了是吧?”
“少来啦……”
两人玩笑过,卫佳楠给何绮月介绍了她身后同来的三男两女。
何绮月一一颔首打过招呼,笑容自然得体,一副毫无架子又亲近可人的模样,闲聊着穿廊过院,将几人领进了别墅里。
——尽管她其实一个名字都没记。
“听说你最近在忙艺术画廊?要这个人的资料,就是为了这事吧?”卫佳楠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牛皮纸袋,递给何绮月。
何绮月接过,也没急着看,领几人进到别墅玄关:“是啊,碰上硬骨头了。”
“资料我搂过一眼,确实够硬,脾气还怪,”卫佳楠换好鞋,一边打量着穿过玄关,一边玩笑回头,“不过刚好合何大小姐口味嘛,你不是最喜欢硬骨头了?”
卫佳楠是少有知道乌璞夏只是个幌子的。
“我又不是异食癖,”何绮月没接她的调戏,转进会客区。
度假别墅里也有日常维护和清洁的人,其中一个正在布置饮品,何绮月朝对方示意了下身后:“接下来几天我们住这边。带他们参观一下,分分房间,顺便介绍下功能区。”
那人似乎想说什么,可惜何绮月并没给他空出余地,说完就转身走去沙发前。
用人只好带着几个年轻男女先上楼去了。
没了外人,何绮月倚在沙发旁,随便卫佳楠打量,她自顾打开牛皮纸袋,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一截,随手翻着名录。
瞥见履历概要时,她意外得挑了下眉:“rca的?”
“是啊,rca毕业,还不走寻常路,跑到山沟沟里挖土烧窑,被他拒绝过的知名展览怕是都能绕他们村子一圈了。”卫佳楠笑着拿起果盘里的叉子,把蜜瓜送进嘴巴里,一边品尝一边幸灾乐祸,“所以我说,你确实是撞上硬茬了。”
何绮月翻着资料,漫不经心点头:“没关系,我正嫌无聊。”
卫佳楠:“切,还说自己不是异食癖。”
“ofcoursenot。”何绮月竖起手指摇了摇,“公私分明,我这是在搞事业,又不是谈恋爱。”
“说到这个,还以为你回国肯定进仁科,怎么自己玩起艺廊了?而且这点资料,找仁科合作的背调机构,不也就你哥一句话的事,还绕到我这儿来了。”
“我哥在外省出差,我不想麻烦他。”何绮月终于从资料里抬起头,“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理所当然要进仁科?”
卫佳楠眨了眨眼:“你爸就你一个女儿,你不进公司,将来怎么继承?”
“……”
何绮月合上资料,向前俯身。手肘撑着翘起的膝腿,指尖托着下颌,她懒洋洋眯起眼,以一种微妙的神情语态盯着卫佳楠:“知道我哥是谁吗?”
“裴学谦啊,国内但凡和金融行当打交道的,能有不知道你哥的吗?”卫佳楠说完,明白什么,“哎呀,你哥和你也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嗯,这么说吧,你哥姓裴,你姓何,仁科也姓何,将来仁科归谁一目了然嘛。”
“可我不想要呢。”
“…啊?”
卫佳楠愕然抬头。
“你看,不会有人相信你。”
穿着女仆围裙的lune抱着茶壶,慢慢踱步,她绕过惊讶的卫佳楠身后,点着扶手,一步步走到何绮月身旁。
她坐在茶几上,翘起围裙下雪白的腿,笑吟吟地一只只翻起茶杯。
“谁让你从生下来就注定要抢走属于裴学谦的一切?他的家庭、事业、婚姻,他的整个人生,他的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
lune抬起手里的茶壶,伴着她鲜红唇瓣间逸出的笑,犹如浓稠血浆的液体斟满了那一只只空杯——
“你看啊,何绮月,你像不像是趴在他身上的一只罪恶又贪婪的鬼?所有人都认为,你理所当然要吸尽他的血?”
“够了!”
牛皮纸袋猛掷了出去,穿过了破碎的lune的残影,落在桌上。
“咳咳!”一旁喝水被呛的卫佳楠茫然,“我就问一句,这、这么大火气吗?”
何绮月醒神:“…不是说你。”
“哎?那是说谁?”
停了几秒,何绮月拿起桌上静静摆置的茶壶,“我哥的一个,毒唯。”
“…哈?”
卫佳楠更茫然了。
晚饭是在二楼的露台上。秋风习习,视野越过近处掩映路灯的景观丛林,尽头天际线处,城市里灯火群起,繁若远星。
如果没有身后那座让整个露台烟熏火燎的电烧烤架,那何绮月的心情应该还能更好。
“你们这儿没有那种明火的烧烤炉子吗?就那种可以烧炭块,往炉子里面加木炭的?”劳动半小时烤焦了八串的卫佳楠还在亢奋,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第九串甩给别人,她自己跑回何绮月旁边。
何绮月斜她:“明火?这里算山上了。吃够了律所的饭,下半辈子想端上公家的铁饭碗?”
“啊哈哈那只好求我姐给我代理诉讼,努力捞我了。”
“哦,这么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哈哈哈哈哈哈……”
卫佳楠笑点奇低,何绮月都不知道自己这句奚落好笑在哪,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烤好了!你们快来啊!”
没有了卫佳楠这个拖后腿的,那边劳动小队很快完成任务,招呼着趴在围栏往外眺望的两人。
“走啦,别在这儿伤春悲秋的了,天大地大,烧烤最大!”卫佳楠率先起身,把何绮月从围栏前薅起来,揽住她肩。
何绮月被迫转身。
电烧烤炉旁边,和卫佳楠同来的年轻男女已经落了座,除去朝她俩招呼的男生外,另外四人两两成对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好像在聊什么,满脸兴奋。
“等等……”何绮月慢n拍地回过神,拽住卫佳楠,“你们三男三女来清湖度假,我不会刚好是多出来的那个电灯泡吧?”
卫佳楠嬉笑地揽着她往桌边拖:“发现也晚了,要不你喊你的假男友过来?”
“嘶!”何绮月连忙要捂她的嘴巴。
两人打打闹闹回到餐桌旁,烤好了的蔬菜串和肉串还完整无损地躺在几个盘子里,另外四人还是没分开,倒是其中两个在何绮月落座时,眼神隐蔽又探究地掠过她。
何绮月顿了下,假装没察觉,自顾落座。
卫佳楠却是有话直说的:“看什么呢,这么积极?烤串都不吃了?”
“嗯……”
第三个偷偷看何绮月的,也是欲言又止的:“没看什么,就是收到了几条平台上了热搜的娱乐新闻。我们正聊着呢。”
“那怎么着,我们何大小姐脸上有新闻简报啊?”卫佳楠打趣,“还是说,秀色可餐?”
她煞有介事地转过来,盯着身旁的何绮月,“嗯,这倒也确实。”
何绮月懒瞥过她,红唇轻启:“滚哦。”
“啧,可惜不让多看。”卫佳楠笑着转回去。
她这一插科打诨,另外几个人显然也放松下来。
何绮月正在这会放下水杯,像是不经意地笑了下,朝他们抬眸:“什么娱乐新闻。”
“说是半小时前,狗仔在北城机场,拍到了缪思和仁科集团ceo从航站楼出来后上了同一辆私家车。”
“……”
“缪思?就是那个她舅舅吴玉生在海外开银行的杭思雯?”卫佳楠讶异回头,“你哥不是在外地出差吗?怎么会和她一起?难道他俩绯闻居然是真的啊??”
“是吧。”
何绮月晃了晃水杯,眼睛被水面上折射的灯光刺得有点涩。
但她又固执地盯着它,不肯挪开视线:“你知道的,我和我哥关系又不亲。说不定哪天他结婚了,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对面女生艳羡:“我也好想让缪思给我当嫂子,人美演技好,要是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这样一张脸,隔三差五给我介绍几个圈里的帅哥朋友,那我得多开心啊……”
“怎么没拿几瓶酒上来?”
何绮月忽然起身,“只吃烧烤,没有酒的话,有点无聊呀。”
旁边卫佳楠一愣:“你不是不能喝酒?”
“喝,谁说我不能喝的,”何绮月笑着扶上椅背,“我可是千杯不醉的酒量。等我下去挑两支——”
何绮月话没说完,就被匆匆进了露台的脚步声打断。
她转回身。
视线下,家里用人仓皇停住:“何小姐,裴先生他回来了。”
“哦,”何绮月缓慢地眨了下眼,“他自己?”
“带了一位……缪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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