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面一直没人过来,直到前面还剩两三个人的时候,那群男生嘻嘻哈哈的玩笑声出现在她身后。
“是不是快上课了?咱待会儿进教室不会太显眼吧。”
“我们班问题不大,今儿是政治老师看自习,她一般晚二下课就走了。”
“那没事儿了,我们也不是班主任看自习,哎闻哥,下次还一起打球啊。”
“行,你让郑开收喊我。”
淡冽的音色,是纪书闻。
察觉到他在身后,江意年的后背轻轻地绷紧了,她不自觉地挺直肩膀,希望自己的体态能好看一点,至少不要弯腰驼背,给他留下坏印象。
轮到她结账,老板用扫码枪扫了一下包装:“三块。”
江意年习惯性地伸手去口袋里找钱包,一摸却摸了个空,她又去掏另一个口袋,还是没有。
她这才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脑子还沉浸在错题里,就那样走出教室,忘记带钱包了。
江意年局促得要命,忘带就算了,纪书闻还在后面,她的脸有些发热,暗暗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在操场边偷看他那么久,为什么不早点儿过来结账,那样她也不会被他瞧见这么尴尬的一幕。
其实说一句忘带钱包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十几岁的年纪总是随时随地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自尊心,江意年话到嘴边,却徘徊着讲不出口。
后面那几个男生可能等得不耐烦了,有一个外班的直接出声问:“同学,你好了没?”
江意年脸涨得通红,这下不说也得说了,她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我没有带钱包。”
就在她准备对老板说笔不要了的时候,一道清疏的声线响起。
“我一起结。”
江意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转过了头。
纪书闻一边胳膊搭在柜台上,原本他在对老板说话,大约是余光瞥到她转头,他又看向了她。
因为个子比她高一头,纪书闻看她的时候是垂着眸的,眼神冷清澄澈,让江意年想起过年时家里买的水仙花,透明的玻璃器皿底部铺了薄薄一层水,水下是墨色的卵石,就像他的瞳孔。
男生脸上没太多表情,又对她说了一句“笔你拿走就行”。
语气平静得足以打消江意年任何多余的想法。
“我、我回去还你钱。”江意年说。
纪书闻摇摇头,不再看她了:“不用。”
江意年抿抿唇,嗫嚅着留下声谢谢。
她明白纪书闻会帮她结账是因为快上课了,不想她在前面磨蹭耽误时间,只不过他教养好,没有像八班的男生那样直接说出来,而是换了种不会让她难堪的方式。
江意年低着头抓起她挑的红笔,纪书闻的手恰好落在她视野的边缘,偏白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手背上骨骼与血管起伏交错,像微缩的山川河流。
她不敢多看,匆匆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江意年走了以后,李也跟纪书闻开玩笑:“闻哥,你反思一下,你对女孩儿是不是太凶了,感觉都把她吓着了。”
郑开收在后边说:“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咱班的,叫江……江什么年来着?”
李也嘴快:“江意年,你怎么还是记不住。”
江意年不是那种会在男生堆里引发关注的女生,他们聊了一两句之后,话题就从她身上绕开了。
纪书闻全程没有插话,他并不觉得自己像李也说的那样把她吓到了,只是她天生音量小,说话也细声细气的。
他没多想,等老板算完钱,给所有人结了账。
江意年握着笔回到教室,刚坐下就打了上课铃,她长久地检视着手里的红笔,十分普通的一支,透明塑料壳,缺乏质感的笔帽,油封层和红墨水之间已经有了微微的渗透。
可这是纪书闻买给她的,就是会让她觉得不一样。
忽然江意年觉出些不对来,看晚自习的政治老师已经走了,按照往常,没有老师在的情况下,就算上课了也不会太安静,班上会有一两个说小话的,离开座位去接水的,或者到外面储物柜里去拿东西的,但现在整个教室一片阒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果然,没多久周恬就嘀咕了一声:“我说这么不对劲儿呢,邵姐在后门。”
邵丹经常这样神出鬼没地站在教室门口,像游戏里的npc一样随机刷新,她也不开门,就隔着玻璃往里看,谁要是不小心跟她对视,都会被吓一大跳,但只要有人看见,都会迅速把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省得她进来发现班上纪律不好大发雷霆。
江意年赶紧正襟危坐,只是脑海角落总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关于纪书闻的片段在闪闪烁烁、挥之不去。
几分钟后,后门的插销“咔哒”一响,邵丹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注意到了教室里那几个空位,走过去问附近几个男生:“纪书闻他们呢?”
纪书闻人缘好,男生们显然是知道但不说,顾左右而言他道:“不清楚啊老师,好像课间还看见来着。”
邵丹当然看得出这群半大孩子在想什么,她慢悠悠地说:“是吗,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江意年想到在小卖部时纪书闻他们就在自己后面,猜测那帮男孩应该就快回来了,她刚把手头的题目写完,虚掩着的后门就被蹑手蹑脚地推开。
第一个把头探进来的是李也,他抱着篮球,原本打算像条泥鳅一样滑溜溜地从门缝里钻进来,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过道上的邵丹。
他猛地刹住脚步,结结巴巴地说:“邵、邵姐。”
班上大多数人都管邵丹叫邵姐,听着十分亲近,而江意年从不敢这么喊,从小县城考过来,她总觉得礼一的老师都是威严的、庄重的,她连叫一声老师都小心翼翼,因此每次听到别人这样称呼邵丹,她都很羡慕。
“别站着啊,后面的人呢,都进来。”邵丹说。
李也只得把同伴们也让进来,一共五个男生排开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
“翘晚自习打球挺爽的是吧,今天不是我看自习,以为我肯定发现不了?”邵丹挨个打量他们,“纪书闻,你回去坐着,其他人给我在这儿罚站。”
郑开收哀嚎:“邵姐你偏心啊,凭什么纪书闻不用罚站。”
邵丹本来也不是真要让他们罚站,这几个男生学习都不错,平时也不惹是生非,她只是口头警告一下,听郑开收这么说,她扬了扬眉:“你下回也考个年级第一,我不仅不让你罚站,还专门给你准晚自习的假去打篮球,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郑开收摇摇头:“您这话说的,我不考是我不想考吗。”
现在已经是第三节晚自习,大家的作业写得差不多了,难得有热闹可看,都把脸朝邵丹他们的方向扭了过去,江意年也混在人群里,安心地让自己的眼光落在纪书闻身上。
尽管邵丹说让他回去,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校服外套拎在手里,身上那件灰色短袖看上去柔软而宽松,贴在他平直的肩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
她不敢看太久,看了几眼,又把目光移回到邵丹那里。
又教育了那些男生几句,邵丹就放他们回座位了,不用她说,班上同学意识到短暂的放松时间结束,又都自觉地开始学习,邵丹在教室里来回巡视几圈,就回了办公室。
江意年拆开她新的红色水笔,随手在草稿本上划了几道,笔尖留下鲜红的痕迹,她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儿去,手下莫名其妙写了个“纪”字。
没有人注意她,她迟疑片刻,又补全了他的名字。
纪,书,闻。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周恬突然凑过来:“年年,我橡皮不见了,能先借你的用一下吗?”
江意年的心脏猛地一跳,手立刻不动声色地捂住了草稿本上她刚写下的几个字。
“……你用就行。”她不自然地说。
周恬没注意到,小声说了句年年你真好,就伸长胳膊借走了她的橡皮。
江意年松了口气,趁周恬没注意,挪开自己的手,把草稿本翻到了新一页。
淡米色的纸上干干净净的,仿佛从未承载过她不清白的情思。
放学以后,江意年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折去小卖部,赶在关门前买了一根新的红笔,纪书闻买给她那支被她带回去放在了书架上,旁边摆着那瓶被她认作是他送的可乐。
那两本空气动力学也还在她桌上,尽管看不懂,江意年也不打算马上把书还回去,书放在那里,就像她短暂地占据着他曾在那上面花费过的时间,每当翻开书页,就是她在字里行间制造同他的偶遇,只不过这种偶遇有时差,隔着这一段时差,他看的是书,而她看的是他。
相形之下,《你一生的故事》就好读多了,江意年不舍得那么快看完,这天晚上只读了同名的短篇,剩下的她打算留到周末再看。
她最近决定把晚上睡觉的时间往后推一个小时,每天给自己安排额外的学习任务,预习复习完之后,再根据整理的错题找一些类似的题型来做。
上学期江意年已经发现了,礼一查寝并不严格,宿管阿姨只会十一点前在走廊上溜达一圈,只要没发现哪个房间从门缝里透出不正常的亮光,或是有手机外放的声音,就不会敲门进来。她的小夜灯有几档亮度可以调节,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下周就是月考了,她想在考前冲刺一下,看看自己假期几个月的努力是不是有成果。
江意年合上课外书,打开自己买的教辅奋笔疾书,满室寂静,惟余她细密如雨线的写字声。
而她也终于能在草稿纸上光明正大地写下那个放在心里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纪书闻。
纪书闻,江意年在心里默默地想,我能追上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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