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角色扮演


    沈寂本来不打算来游门。这些时日何其情同他提了几次再招弟子的事, 若不招便得去主峰多带大课,他实在不想再收门内弟子,就干脆应下了去主峰讲课的差事。


    他本就不喜欢收弟子。带殷啼清是找了个玩伴, 后来收何散尘是对方体质特殊, 不收太易埋没,最后的谢时初也不过是瞧人可怜, 举目无亲……再怎么说,他也有三个弟子了, 就此收手也没什么不行。


    接到何散尘的传讯,他几乎是从蒲团上跳起来就跑, 冲去找何其情告了假,便御剑来了游门。


    可一入游门,他心绪就止不住地飞去了别处。


    何散尘在游门的洞府足够他们三人歇脚。两弟子垂着头坐在他对面,何散尘正准备开口解释, 沈寂就点了下他面前的石桌:“时初你来说。”


    谢时初干巴巴地把这几日的经历同沈寂讲了一遍, 不忘提及二师兄整日待在客栈玩,傅恩此人如何歹毒,以及谢言出手剑破虚空, 身手如何了得。


    沈寂听得揉了好一会儿眉心, 不想听他在这吹谢言,开口打断道:“所以你们是准备以身为饵, 引蛇出洞?”


    谢时初点了点头。


    “胡闹!”沈寂道,“既然那打头阵的你二人便已敌不过,他们再派更厉害的来你们当如何?”


    何散尘道:“所以我斗胆请了师尊前来。”


    沈寂道:“若我有急事来不成呢?”


    何散尘道:“不会的, 师尊你那么讨厌上课,有机会逃课您一定会跑得比谁都快。”


    沈寂没了胡子,脸一红起来就格外明显, 他装腔作势道:“胡说八道!少编排你师尊。”


    “现在我已经来了,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何散尘故作深沉道:“等。”


    “等?”


    谢时初解释道:“眼下我们不知道敌人从何而来,就只能等。但既然傅恩也在追查此事,那来者很可能同魔域也没太多关联,最可能的还是和秘境有关。”


    一提秘境,沈寂周身的气势就显得低沉了些,他喃喃道:“和秘境有关,为何是和秘境有关?”


    谢时初道:“我兄长说,那些人可能和一被称为伏吟境的秘境有所牵扯。此秘境并非只能通过幻海密钥入内,谢氏血脉恐有别的方式进入秘境。且伏吟境并未消散,其中情境与其他秘境似有很大不同……”


    沈寂半晌未言语,他瞧着谢时初好一会儿,这才叹了声道:“罢了,天命如此,既然我已经来了游门,就同你们一起试试吧。”


    谢时初忙道:“多谢师尊。”


    沈寂抬了手,拦了他的行礼,又瞧向何散尘道:“让你照看小师弟,你就这般照看的?”


    正准备跟着谢时初一起道谢的何散尘顿时止住了动作,有些错愕地看着沈寂,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沈寂又道:“往日让你来寻你师兄,你在游门只顾寻乐也就罢了,这次带你师弟来,你却放他做诱饵,自己坐在客栈里写你那些破话本。”


    何散尘板着脸,声音却义正词严:“不是的,师尊。”


    沈寂道:“如何不是?你怪我冤枉你还是怪你师弟欺师?”


    何散尘摇头道:“我那些话本不破,师尊,眼下只是还未装订的初稿,带我送去……先别打先别打师尊,我有别的要说的。”


    沈寂停了手,站在原地瞧他那一张嘴就令他不堪受其扰的二弟子,准备看他还有什么屁要放。


    何散尘理了下衣服,又清了下嗓子,说道:“此次弟子还得知了一件秘闻。”


    沈寂心下不妙:“……什么秘闻?”


    “小师弟的那个义兄和魔域的傅宗主说,您同大师兄有染。”


    何散尘说完后,却见沈寂放下了手,没像之前一般随时准备抽他。


    沈寂看向谢时初:“你义兄这么同你们说了?”


    谢时初心里其实不觉得这些事能拿到沈寂面前来说,无论如何沈寂是他师尊,按照尊师重道的理来说,议论师长私事不太妥当。可眼下二师兄已经说了,又是师尊问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两人,试探着点了下头:“哥哥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沈寂缓缓吐出了口气,何散尘冲谢时初使了个眼色,在谢时初还未反应过来时,跳起来就跑。


    沈寂一剑鞘挥空,谢时,脑袋还没开始动,腿也开始跑了。


    他身后,沈寂追着两人道:“有染有染,你们看你们有染?!”


    何散尘拽着谢时初进了游门城内,七转八折,仗着他对游门城内熟悉,很快就甩开了沈寂。两人蹲在一处巷子角落,外面来往行人颇多,还都穿着差不多款的斗篷,也瞧不见模样。


    么了?”


    何散尘从储物灵器里取了斗篷出来,抖开来给谢时初披上,轻轻动了下嘴唇:“师尊在找理由好让我们暂且分开。”


    “眼下,我们会躲着师尊在城内继续玩乐,师尊。”


    他抬起眼,波澜不惊的眼瞳中倒映着谢时初的面容:“他答应了,现在是我同小师弟作饵了。”


    ————


    傅恩抵达客栈后连发了几封密信出去,支出先前存货来全力赶制薛雪纯单子的第一批。


    若按照正常手段运输时间断然不够,因此傅恩是定了问缘会的飞舟,请绣娘携布匹在飞舟上制衣,待抵达游门时,便能拿出第一批货物交付。


    虽然量不大,却足够以验货为由再见薛雪纯一面。


    谢言有些不懂傅恩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横竖有他在,只要他们二人不去抢夺灵矿,绝对够傅恩在游门横着走,再怎么样都不用这样隐藏身份。


    傅恩听了他的话却是笑了笑,说道:“打草惊蛇。”


    “我猜那人到游门来不只是因为秘境的缘故,还可能和薛氏有关。当然还有个周家,可周家本就是四世家里靠后的那个,如今更是差不多融进了各大宗门之中,早就分崩离析,不必像对南疆那些小世家一般挑拨。还剩下的比较好用的,便是这薛氏了。”


    “现在就是我猜他走到哪一步,他猜我知道多少而已。如此一来,就算从薛氏打探消息,也最好更滴水不漏。”


    谢言了然点点头:“那就是只要他们露了马脚,我就立刻把他们杀了?”


    傅恩沉吟道:“也可以不杀那么快。不过如果来不及,阿言怎么方便怎么来就好。”


    这几日没什么太阳,便又显得有几分冷,傅恩取了大氅替谢言穿好,看着人在毛领子里的脸,忍不住用手指节轻轻揩了下。


    “对了,刚出来时忘了说,今日要劳烦阿言来当缠丝坊的老板了。”


    谢言闻言,立刻从大氅里伸出手,抓住傅恩垂下来的袖子,问道:“宗主要去哪?”


    傅恩直起身,随手在脸上抹了抹,再用灵器稍加掩饰,顿时化作了一副眼下青黑,憔悴异常的账房先生模样。


    “我自然是跟在阿言身后,当阿言的跟班了。”


    第82章 我们也要黑话吗


    谢言还没给谁当过主子, 或者说,他连手下都没有过。


    宗门内的寻常魔修见了他都得绕道定,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招惹他这个杀神, 尽管谢言每次动手之前都觉得自己理由充分, 只是那些魔修们无法无天惯了。


    也因此左护法负责了九堂六殿的日常工作,而他与魔藏使两人则属于傅恩直接管辖。


    谢言实力够高, 没必要时时带人,一来他也管不清楚, 二来则是傅恩担心他人同谢言熟了还能发现谢言好骗这事。


    眼下傅恩耍心机,让谢言当他的主子, 把人给整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来吗?”他指了下自己,跟着傅恩的动作抬起头,盯着人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自在地准备把大氅脱下来, “还是宗主你当, 我来变别的模样,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说是交货,但那日薛雪纯噼里啪啦一顿说, 他听得头晕目眩完全扯不明白, 万一对接时需要说事,情报没得到就麻烦了。


    傅恩摆手道:“无妨, 阿言你是当主子的,自然只用享受就好,余下的我来做。”


    谢言却领会成了别的意思, 以为是上次他吃太多,显得不那么像个侍卫:“我这次少吃点。”


    傅恩道:“你多吃点,喜欢吃我们再打包些定。”


    实在喜欢, 厨子也可以打包带回魔域。


    谢言摇头:“也没那么好吃,只是新鲜。”


    谢言还是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但见傅恩兴致高昂,完全没换的准备,只得就这样同人去接了飞舟,前往薛家宅邸。


    傅恩先验了已制好的货,挑挑拣拣各选了些不出差错的放入问缘会常用交货的临时储物灵器里,这东西空间不大,造价便宜,能取用的次数也有限,但用来交他这种衣物制品的货却方便。


    到了薛宅,薛雪纯带了几个仆从侍女等在门口,见那样庞大的飞舟上只下来谢言和一账房时,眼睛都不由瞪大了些。


    她目光从飞舟挪向谢言和账房,又在账房身上停了片刻,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转过眼去,脸上提起笑意,迎上了谢言。


    谢言不太熟练地同人寒暄了一番,又念着旁边就是傅恩,总觉得自己是喧宾夺主,倒是显得格外高冷,薛雪纯的态度也变得各位谦卑。


    薛雪纯领着他们一路往中堂去,时不时也同谢言说道两句,大多是关于大家都清楚的一些薛氏内部的事,譬如如今谁是薛氏的家主,族内的势力划分,灵矿看守等事。


    说着说着,她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尊上当真不缺男宠?我们薛氏的儿郎也不错的。”


    由一蓄着胡子的长老,从另一边连廊被引去其他地方的人闻言,忽然转头看向了对面。他动了动耳朵,连修士都难以捕捉到的声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装模作样冷傲凌人,又确实显得深不可测修士却什么都没说。


    领路的薛雪纯顿时尴尬地笑了笑,又转而谈起衣服的事。


    勾绞收回目光,瞧着面前长老,却显得有几分疑惑。


    为什么没给他安排男宠?


    不过他也不好龙阳啊,要是后面给安排了,还是不要吧?


    不,还是得要,如果薛氏就喜欢做这些,他还是得更像修士做派些。


    这般想着,他又忍不住多看了眼谢言。暗道此人应当也是修士之中的翘楚,如果能知道身份,说不定还能有些别的用处。


    很快,对面的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勾绞也跟着那长老离开了连廊,被送出了薛氏宅邸。


    勾绞假模假样地同长老拜别,离开不到数里,又一个旋身,隐去身形,潜入了宅邸之中。他四处看了看,找了个正在偷懒休息的仆侍,将人敲晕,幻作对方的模样又回到了方才的连廊,一路找到了正在议事的中堂。


    中堂内,谢言被安排在了主位上,傅恩带来的衣物被他随手放在了桌上,薛雪纯细致地看了看衣物各处细节。


    傅恩道:“方才你说那话是诚心的吗?”


    薛雪纯头也没抬:“是故意的。”


    傅恩道:“薛雪纯,你是真想死我手里。”


    “好草给你吃你吃得明白吗?再说了,这事得看尊上怎么说。”她抬头看向谢言,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尊上您说是不是?”


    谢言的。”


    薛雪纯脸垮了些,但还是在笑:“好的,尊上。”


    她低下头去仔细琢磨定线,不想看到傅有几处漏针,小的地方不用补,至于大的地方还是挑好了花样遮了,另外这次你只送了三件上等,次些的量不够,定


    傅恩道:“三万不够,定金至少需三成,缠丝坊算得大招牌了,不会砸你的我需带回去,交由前面的绣娘重新处理,不知你们


    “既然是次品,那不如白送我们,当个添头。”


    “要是普通的,送你也就罢了,这件上绣的符阵可不少,单拆下来就够做许多用途了,薛夫人莫要太贪心。”


    薛雪纯抱起手,看向对面的傅恩,交货,那当是我们薛家的东西,何来贪心一说,是?”


    傅恩摆手道:“此言差矣,定金未交,货品未给,这不过是验货,自然还未完全商定。若薛夫人实在不满,那再换别的店就是,看他们能让薛夫人满意吧。”


    薛雪纯思忖片刻,犹豫着问道:“难道你们缠丝坊以为我们薛氏拿不出来灵石?”


    “有些东西有价无市,更何况不是家家能有这般手艺。”傅恩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眼旁边的谢言。


    谢言吃了几块糕点,觉得有些腻,他捧着茶杯小口嘬了点,见两人不再说话,也跟着抬起了头,与两人对视上。


    傅恩依旧那副微笑,在这张憔悴的青年脸上显得格外不安好心,薛雪纯却有些疑虑重重。


    谢言总感觉两人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些话,此刻说这些恐怕也是为了避着某些人。但明明先前两人也是在这谈话,就没这般拐弯抹角。


    他搞不清楚两人怎么突然改了性,却还是站起来道:“我出去透会儿气。”


    既然如此,他就出去稍微打探一下,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傅恩轻轻点头,薛雪纯嘱咐了一句:“尊上若有想去的地方,让旁边等着的仆从带您去便好。”


    谢言没打算定远,应了声就先推门而出。


    出了门,他并未在外面瞧见等候的仆侍,估摸着恐怕薛雪纯让人在拐角附近等,便又朝着方才的连廊定去,还未到拐角,他便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第83章 没见过这样的


    那人穿着薛氏宅邸里仆侍穿的那种棕色短打, 低着头,想来是急着赶路也就没注意到人。


    谢言擦着对方过去时顺手将人拉了一把,倒也没真的让对方摔倒。只是不知为何, 那仆侍却愣在了原地, 又回过身来望着他。


    谢言本不想过多牵扯,但又思及方才是从中堂来, 如果这仆侍会经过中堂那反而可能打扰傅恩他们,再者, 如果是薛雪纯的人,那更该先守在此处。


    不过好在他看向对方时, 对方没有再向着中堂而去,反倒是朝他所在的方向迈进了一步,似是有些踌躇。


    这人有些奇怪。谢言这般想着,又回到了那人跟前:“你找我?”


    勾绞本来是想来偷听一下, 打探谢言身份, 却不想直接撞上了人。说来也奇怪,他本就比寻常修士更加耳聪目明,前面有没有人他应当比别人更清楚才对, 偏偏眼前这修士让他丁点感受不到。


    要不然是此人天赋异禀, 刚好压制了他的能力,要不然就是此人修为远超于他, 在他远不可及的范围。


    勾绞不觉得会是第二种,料想傅恩那小跟班恐怕已是难得的强者,这世上不可能会有两个如此强的人。


    他正寻思着, 却不想盯梢的人又回到了他跟前,还问了他一个他不知怎么回答才好的问题。


    确实是找这人,可要是对方要他做什么, 或者问详细了,他一定露馅。


    勾绞忽然灵光一现,想到方才听到薛雪纯的那番话,冷不丁就开口道:“我,呃,您看我…奴怎么样?”


    说他是来自荐枕席的总没错了吧?


    出了魔域后,这还是谢言第一次见到修士里有这么大胆的人,他还一直以为这些世家会更好面子……可是这人看起来只是个仆侍,还是说仆侍也是他们薛家的子弟?


    谢言一时之间有些摸不准到底什么情况,但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忍不住低下了头,看向对面人的下半身。


    勾绞感觉他目光像是一把冰刀,让他胯.下有些凉飕飕的,又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他试探着问道:“要…要验货吗?”这些修士都这么开放吗?


    谢言摇头,叹息般说道:“好久没听人说这种话了。”


    勾绞:?


    谢言又问:“你真的想?”


    勾绞其实不想,但事到临头,之后再想法溜走便是,他不信自己还没法从什么人后宫溜走。


    为了增强自己真是来当小白脸的可信度,勾绞正了下嗓子,说道:“公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一身气势便如日光夺目,修为远超旁人,薛氏中人恐远不能及,若是能伴公子左右,我…奴自然是……三生有幸!”


    勾绞说完,自觉自己这马屁拍得极好,就算不会收了他,也不会出什么错。


    谢言点头,觉得自己差不多明白了。


    下一瞬,他剑锋就出现在了勾绞腿间。


    一声刺耳的惨叫横贯整个宅邸。


    正在议事的傅恩和薛雪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薛雪纯脸色大变,出门去看是发生了什么,傅恩也跟着起了身,却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赶到现场时,只有谢言独自一人,他甩了下剑身上的血,遥遥看向远方,虽瞧不见面容,周身气势却凛冽到有些平淡,好似融入一阵风中。他附近还有一条断了的腿,看服饰似乎是薛氏的仆侍。


    薛雪纯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有些发青。她自觉已安排妥当,可眼下却似乎是他们族中有人招惹了谢言,引得对方动了手。这事要是被谢言记恨上,比招惹傅恩还令她感觉棘手。


    “尊上……”她嘴唇嚅动了一下,一时间不知如何赔礼道歉才好。


    迟来一步的傅恩倒是猜到些什么,低声嘱咐了她一句,薛雪纯这才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眼他,忙去清空附近的人,留了点空间给两人。


    傅恩来到谢言跟前,瞧了瞧那地上的腿,低声问道:“又有人来招惹阿言了?”


    就是从眉茧那稀奇古怪的蛊之后,谢言在魔域隔三岔五就会来这么两下,还是同他定亲之后这种事才彻底消停。


    谢言点头,皱起眉看向傅恩:“没砍对。”


    他要砍的不是这条腿。


    傅恩失笑了一声,又回过来点味:“只是一个仆侍?”


    谢言道:“我觉得不是,他一来就问我有没有看上他,还一顿说。我觉得他长得也挺丑的,说话也奇奇怪怪,念着是薛家的人,就只准备切了了事,好好修行。但我一出手,他却溜得飞快……”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薛家都是这种仆人,他们家应该也挺厉害的。”


    傅恩沉吟片刻道:“那不可能有几个能从谢言的剑下逃走。


    他一抬手,,又取了点血收好,备着回去再研究一番。


    见家那边的交代回来了,傅恩又俯下身去为谢言掸了下衣摆的是,何必亲自动手。”


    跟在薛雪纯身后来的是一长髯中年男人,他目光如炬,俨然一副当家的做派。薛雪纯引人到了长廊后便自觉退去了对方身后,低着头一路跟了过来。


    两人停在谢言与傅恩面前,还未开口,扮作账房的傅恩就忽然抬了头,冲中年男人冷如此待客的?”


    薛长鸣正欲发难,又见站在傅恩身后的谢言,顿时额头冒了些冷汗。方才听自家女儿说缠丝坊的幕后之人修为甚高,当称尊上时,他还有些不屑,说不必禀告老家主,由他来解决便可。可到了地方,他才意识到薛雪纯的话并不作假。


    眼前人的修为深不见底,他连试探的心都生不起来。


    薛长鸣低下头,改了副作态,点头哈腰道:“自然不是,在下薛氏长子薛长鸣,也是雪纯的父亲。族中仆人多有得罪,在下是来请尊上去主堂的,再在此处商讨货物交付一事,两位也是闹心不是。”


    谢言注意到站在薛长鸣后面的薛雪纯冲薛长鸣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傅恩冷哼一声道:“算你们还识相。”


    他说完,退到谢言身边,趾高气扬地一扬下巴:“还不带路?”


    薛长鸣连应了几声“是”,讨好地领着两人就去了主堂。他身后的薛雪纯先走一步,打点好了主堂那边的一切。待两人到时,原本还有些兴师问罪的场景已然成了一场接风般的洗尘宴。


    一众长老笑脸相迎,本还落座于上的薛老家主也起了身,瞧见谢言时脸上的笑意都凝实了几分。


    “不知尊上前来,有失远迎啊。”他让了位,又道,“不想缠丝坊后竟是这般年轻人物,看来我们修仙界那些胡乱搞的排名早该更新一下了。”


    傅恩跟在谢言身后,将准备退后一步让位的谢言按去了主座。


    谢言瞧了眼他,又瞧了眼其他薛氏的人,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坐了下来。


    其实他觉得,就算狐假虎威,他站在傅恩身后也能有一样的效果,何必非让自己当这个主人?


    谢言落了座,傅恩站在他身边,这才又开了口道:“修仙界那些排名本就是胡乱排的,既然如此,我家主人看不上不是自然?”


    谢言摸了下自己有些发热的耳朵,脸上面无表情,其他人看去却只觉他眼神似有不屑。


    “自然,这是自然。”其他人忙应和道。


    傅恩又道:“你们薛氏管理仆侍也真是好笑,偌大世家,却令一仆侍来向我们主人自荐枕席,薛家何时沦落这般地步?居然还送一仆人来。”


    没等这群脸色大变的长老们说些什么,傅恩说:“就算是你薛氏子弟假扮,那也未免太不知廉耻。我主人又怎么看得上这种,只是夺去一腿罢了,你们还是早些把人找出来处罚为妙……更何况……”


    他目光在薛氏一群人中扫了一圈,缓声道:“那仆侍修为可不比你们差,最好是多瞧瞧。”


    谢言松了口气,心想终于是到了正题,听傅恩一口一个“主人”还是太奇怪了。


    他不太想宗主学坏。


    ——————————


    作者有话说:


    谢言(忧心忡忡):宗主别学坏了。


    傅恩(本来就是个坏东西):阿言别学好了


    第84章 兔子专吃窝边草


    薛家人的脸色是变来又变去, 一会儿发红一会发青。有一阵没人说话,而后又突然发出些细碎的交谈声,多是其中几人在推诿。


    薛氏老家主手往下按了按, 堂内又恢复了安静, 他瞧着两人,片刻后行了一礼道:“多谢尊上点拨。”


    傅恩狗仗人势般地冷哼了一声, 接着又扭头看向谢言,谢言瞬间理解过来他的意思, 起了身:“今日没什么心情了,货的事改日再说。”


    “自然, 这是自然。”薛老赔笑道,“雪纯去把契金取来,先送予尊上。”


    薛雪纯应了声,低着头从角落里退了出去, 片刻后端来一深蓝锦盒, 其中放着一枚沉甸甸的金色手镯。


    她低着头将东西端到谢言跟前:“这是此次的契金,请尊上阅示。”


    谢言用灵力扫了下,却发现里面的灵石恐怕远不止之前商定的数量, 作为契金来说也太多。他摸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傅恩将东西收了下来。


    一群人拥着两人一路送到宅邸外, 等两人登上了飞舟,而后才又回到家中。


    飞舟还未启动前行,打那薛氏宅邸中又冒出一桃红身影, 她一路飞上飞舟,落到谢言与傅恩跟前,又拿出一玉石质地的小折扇摆件的储物灵器, 奉到谢言跟前。


    “这是家主令我送来的赔礼。”她眼中含着歉意,说道,“此事也当算为我管教无方,冲撞尊上。”


    谢言摇头:“没事,之前也总有人这样。”


    “之前也总有?”薛雪纯顿时有些错愕,再怎么说招惹大能都不太像脑子还在的人会做的事,还是说魔修都这般蠢?


    傅恩抬手挥去易容,又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方才那点令人作呕的小人气质也顿时消融。哪怕是许久不见的薛雪纯也不得不感叹,这厮还是这般人模狗样,仗着这张脸去坑人。


    傅恩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又恰好与你没什么话可说,就不说了。契金之后尾款依旧按三十万结?”


    薛雪纯挺不想奉给尊上的好处都被这么个人占了去,可她也无力去阻止谢言的决定,只好点头道:“确实如此。”


    她又瞧向谢言,咬了下嘴唇,还想再次拉拢道:“尊上如果愿意,也可坐长老一席,非实职仅为挂名,只需在我们薛氏需要时捧捧场,帮帮忙即可,薛氏愿出重金请您前来。”


    薛雪纯没明说到底给多少,但不难想象这恐怕是一个极大的数字,对魔域而言也算得上是一个惊人的数量。


    这利太重,傅恩都没说话,只是瞧着谢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捏紧了玉佩。


    谢言却摇头道:“我不侍二主。”


    傅恩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松开,薛雪纯也叹了口气道:“我就知会如此。”


    “不过方才我也听到了那些人说的,确实最近有个仔细琢磨起来有些问题的人来,不过家里那些族老觉得恐怕是您与他们背后的人有什么冲突,对方要借薛氏的力,而尊上便特意前来敲打一番。”薛雪纯道,“这样一来此人恐怕不会再被放入薛家,若真来了,也会想法捉下,还望尊上不要怪罪。”


    谢言道:“没什么好怪罪的……不过你们恐怕得小心点,他背后应该还会有别的人,这些人有些奇怪。没有魂魄,但大多修为很高,而且可以装成任何人,包括魔修。”


    此前薛雪纯并未听傅恩提过这种事,他们你来我往打机锋时傅恩也没什么暗示。她疑惑地转向傅恩,却见傅恩点了点头。


    傅恩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薛氏是站在什么地方,自然不会多说。更何况有那种事在先,你究竟是不是薛雪纯我都不敢确定。”


    “这能有什么不好确……”她话锋一收,忽然打了个寒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还能假冒我不成?”


    傅恩道:“那可不好说。”至少当初那东西装成小玉时还同他和谢言打过照面,两人依旧没有认出来。


    薛雪纯脸色严肃了许多:“这到底怎么回事?”


    傅恩言简意赅道:“此事恐与谢氏灭族一事有关。若还是那东西,恐怕它意图依旧是令整界大乱。”


    薛雪纯道:“可它为何要这样?”


    傅恩缓缓道:“报复。”


    曾经肆虐的妖兽被修士围困镇压,而后日夜取其精血,夺其皮肉,令其饱受磨难又难以死去,有了机会,想让所有修士都死……这点傅恩很能理解。


    血,恐怕两方早就目标一致,握手言和。


    他没有详说,但仅仅说到谢氏的事,便令薛雪纯起了心,她了不错,当是之前灭族一事卷土重来,我早就氏,四也家恐怕都会被其想办法除掉,留一家独大,我们也会迟早把他翻出来,不然日夜难安,中州还会的说辞,实在百害无一利。”


    “不过如果都伸到我们这来了,那岂不是说周家……”


    傅恩从袖中取了折扇出来,好说,可周家的人卿等身份加入了不少宗门,似是化整为零,可又隐隐形成合力。但大多常年不再见面,仅凭书信来往,,也难以确认。”


    薛如此,实乃可怖。”


    她叹了声道:“不过族中这些事还犯不着我.操心。”接着,她又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后一对嵌着南珠的发钗正在其中,递给傅恩道,“你成亲的事还未道喜,想来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这礼我便先赠予你。”


    傅恩沉默了会儿,收下了贺礼,投桃报李似的也给了一枚锦盒薛雪纯:“你成亲一事也还未道喜,我本不想提及此事,可还是想问,你们薛氏近亲通婚真的不会生出脑袋有问题的吗?”


    薛雪纯从傅恩手里抢来锦盒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兔子就吃窝边草,这你还不懂吗?”


    傅恩想了想,忽然发现还真是。还得是相伴更久,知根知底的才敢放心。


    他一挥手道:“行了,我们也要启程离开了,余下的交易我会再让手下来。至于我给你的东西……你最好当作杀手锏用。”


    “……你肯给这么好的东西我?”薛雪纯将信将疑,下了飞舟后,迟疑地打开了锦盒,却见其中放着一枚浑圆的球体,凑近了闻似乎还有点诡异的味道。


    “……怎么像是塞了团屎给我。”她还是觉得傅恩此人没安好心。


    ——————————


    作者有话说:


    傅恩:有点好心但不多之人


    第85章 不忙就容易手痒


    勾绞拖着方止血的身体, 没敢第一时间去找九尾。他先找了个山洞好好调养了会儿,确认没有追来后这才又摸回了游门。


    披着斗篷进了城门,穿过嘈杂的巷子, 找到一扇稍显古朴的木门前。他轻车熟路地推了门, 见里面院内干净,收拾得像什么大户人家的别苑, 还有扫撒小童正拿着同他一般高的扫帚正认真扫着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关上门便一挥手, 意欲将那小童打出门去。挥出的掌风还没扫到小童,便被一道轻烟拦了下来, 月色的袖袍将小童面容也遮去,仿佛不经意遮挡住了对方。


    九尾抱着他那香炉,冷漠的看着勾绞:“自己成事不足就别拿我的人撒气。”


    勾绞啐了他一口:“我为你我二人计划尽心竭力,你做了什么?整日在这侍奉你的破炉子?”


    九尾道:“这是我私事, 与你又何干?”他说完后似乎发现了什么, 瞥了眼勾绞下身,“说去找薛家,怎么还给自己弄断了腿?”


    勾绞愤愤上前, 推开他去堂内用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九尾半护着小童, 略拂了下袖,示意那小童先走。


    小童把扫把打横抱了起来, 扯着九尾衣角,又看了看里面的勾绞,虽然没有说话, 眼中却包含担忧。


    九尾轻轻摇头,抬手挥了挥,还是让那小童离开了。


    小童一步三回头地抱着扫把去了里面院子, 九尾待他关上门,这才将目光收回,吹出去些许烟雾,抹去勾绞来时的行踪,这才坐到勾绞对面。


    “薛家去了什么人?”他一开口便直击要害。


    勾绞道:“我哪里知道那是谁?听着说是什么来收男宠的,我便想着能让薛家抢着送人去肯定是个厉害角色,就想去打探一二。”


    九尾听他说得直皱眉:“你从头到尾好好说。”


    勾绞将茶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稍微缓了会儿,这才将当时原委从头道来。九尾先开始听着还没什么表示,只是越听到后面脸色越古怪,等他说到对方突起想砍他时,更是变得复杂。


    待勾绞说完,九尾缓缓问道:“你说的那大能,腰上可挂了鸟形玉佩?”


    勾绞仔细回忆了片刻:“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在腰上。”


    九尾道:“那是谢言,傅恩的右护法,如今算他未正式过门的道侣。”


    勾绞呆滞了好一会儿,问:“那他怎么会跑去薛家收男宠?”


    九尾长叹了声道:“你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傻?既然他在这,那跟着他的那账房便很有可能就是傅恩。”


    勾绞摸了下鼻子:“……这样吗?”


    九尾轻轻点头,而后低声道:“看来来不及了。傅恩搭上了薛家那边的线,这条路恐怕行不通。”


    勾绞道:“来不及了又怎样?你不是聪明吗?再想办法啊。”


    九尾没说话,手按在香炉上,没让那里面的烟气飞出。如果傅恩不插这一手,又或者魔域那边得了手,让他分身乏术,这些事不会到眼下境地……


    确实也不能再等了,再让傅恩查下去,其他地方的问题估计也很快会被揭露出来,届时他先前通过勾绞那边手段埋的暗线恐怕也会大伤。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他轻声说道,“去抓谢时初吧。”


    勾绞对他想半天提出来这么个想法十分失望:“怎么还是去抓他?我现在可是少了条腿!”


    九尾说:“伏吟里不是有那什么莲?你用那再捏条腿不就得了?更何况你离开之前我同你说的可不只是联系薛家,你别的该做的难道没做?”


    勾绞嘀咕着“不一样”,却也没在此事上纠结,他只对九尾有些疑心,总觉得对方势必要在什么地方坑自己一把。


    他提醒道:“先说好,就算我把那个人的魂魄拿出来了,也没法保证能用他拦住沈寂,说不定就一会儿。”


    九尾手轻轻抚着香炉道:“无妨,只要捉谢时初一会儿就足够了。”


    ————


    谢时初和何散尘在游门境内东躲西藏,很是有几分在外胡闹躲长辈的感觉。


    中间何散尘还带谢时初去了一趟玲珑楼,想着此处有吃有喝还有床,正好适合休息。谁想谢时初一知晓这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顿时拎了剑跟何散尘新账旧账一块算了。


    何散尘一冒头出来,沈寂就飞来一剑,谢时初身边,准备把这“胡闹


    临到头他才想起来和何散尘之间的计划,在沈寂失望的眼神里灰溜溜地带着何散尘又跑去了别的地方。


    可他不太会选地,不是桥洞就是地窖,待得何散尘直想投降,修的好来了。至少要东躲西藏,那会用剑的好。


    近临时砍的树桩屋子里,谢时初看着中间飘浮的火堆,抱着剑看何散尘:“二师兄,”


    何散尘点头:“是这样,先试


    谢时初道:“或许我们喊师尊喊早了。”


    何散尘道:“此言差矣,如果师尊不先亮相,那幕后之人恐怕会一直怀疑师尊就在我们身边,届时反而有所影响。你想我们二人师出名门,先前遇了困,还不喊师尊来,那什么时候喊?”


    谢时初觉得他说得不对,很多名门子弟遇到事了,哪怕被打死了也没喊过师尊,这事硬要说算得上一件丢脸事,至少不会像何散尘这样光明正大,好似“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是见光彩事。


    但要他同何散尘争论,他又实在是懒得同人说。这些日子他已经明白了,这二师兄嘴里全是歪理,根本没法说个明白。


    “我们离开游门之后去哪?”谢时初问。


    何散尘想了想道:“魔域吧。”


    谢时初安静了会儿,问道:“……不是在开玩笑?”


    何散尘摇头:“也不算是完全开玩笑,我觉得如果我们表现得像是要去魔域,一定会有人着急。”


    谢时初问:“二师兄,你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最急的是师尊吗?”


    何散尘肃然:“富贵险中求。”


    谢时初没觉得那幕后之人算什么“富贵”,但见何散尘似乎真打定了这个主意,只好站起来道:“我不会去魔域,既然如此,那我就同二师兄拜别。”


    何散尘见状也赶忙起了身:“小师弟去哪?”


    谢时初扔下一句“去找师尊”,而后便御剑而出。


    何散尘像呆愣一般说声“真是倔脾气”,挥手灭去火堆,立刻也跟着追了上去。


    ————


    从薛氏离开后,谢言同傅恩有几日没话讲。


    盖因谢言破了先前所说傅恩若不修行便不同人好的例,也因为他实在不知怎么对着傅恩那张脸好。


    要说傅恩委实生得好,眉眼如黛,面如冠玉,怪不得旁的人总容易被这样一张脸唬住,做那种事时低下头来又垂下些许发丝,瞧着倒像是那说书的人嘴里的什么妖精。


    当然对谢言而言,最可怕的还是傅恩喊他“主子”。


    明明只是个称谓,可被喊起来倒是真要命。


    谢言同傅恩也没能置气太久,他实力强大,向来有什么便直接杀过去,眼下让他干等也有些受不了,没过几日,便又问傅恩:“我能不能去看看时初?”


    傅恩闻言放了笔,自他安排蔺墨含回魔域后,没几日池寸心便以打探情报及保持联络为由,将蔺墨含又派了出来。对方人在魔域屏障外,主要就是帮忙把池寸心那些被屏障拦截下来的密信又转寄给傅恩,闹得傅恩没过什么清闲日子,很快又得处理起魔域的公务,给池寸心写去回信。


    听谢言这般说,他大致理解是对方在外面坐不住,可放谢言一个人去看谢时初那也不可能。


    他跟着起身道:“我与阿言同去。”


    谢言道:“宗主如果有事忙,我可以先护送你去安全点的地方,你布好符阵,遇到危险传送来我身边也可以。”


    傅恩道:“不只是这个原因,其实关于谢时初,这段时间我也在想要不要将猜测告知于他。”其实他根本没打算说,只不过要跟着谢言去总得找个更正当的理由才好。


    谢言好奇道:“是什么?和那天我削下来的腿有关?”


    傅恩摇头:“这是两码事,不过我们路上说吧。”


    见人同意了,谢言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倒是忘了两人恐怕关系还是不好一事。两人这次没坐傅恩常用的灵舟,换了一朵金莲花的飞行灵器去,屏障摒除掉风声后,鼻尖还有些许淡淡的香气。


    一上灵器,谢言便问道:“那我砍下的条腿是有问题吗?”


    傅恩点头:“此人和先前阿言在魔域和前不久游门斩杀的躯体类似,先前我只觉得这些人同我们一样,只不过是有无魂魄的区别,可眼下阿言斩下的腿来看,恐怕不止于此。”


    “此人活着,能运行灵气,虽无魂魄,可单独的腿也不像是……”他停顿了会儿,谨慎地选了一个词,“不像‘活物’。”


    “我很难形容,但总之就像是一块泥块捏出来的人形,这便是被砍下来的一块。可若他本身便是泥块,那怎么会动,命脉又在何处?这些还都不清楚。”


    在这之前傅恩也没想过还有这样的问题和可能,只是按寻常方式收集皮肉和血,目前手里只有这个断了的腿和先前为了方便带走的尸体,两相对比之下,他却还是无法参透原理。


    说不定往日傅氏那些古籍里有所记载,可现在再回去拿也实在麻烦。偏偏此事本不至于对谢言斩杀九尾一事有那么大的干扰,傅恩心里却总觉得此事应当很有用。


    到底哪里忽略了?


    第86章 丢了


    沈寂连着追了两个弟子几日, 逼得两人愈渐熟练,从最简单的绕路到后面的改头换面,屏息换境, 谢时初和何散尘两人逃跑的能力也提高不少。


    他心下对此也颇为满意, 想着学会逃跑也是课业的一部分。沈寂天资卓越,修行较之常人事半功倍, 总觉得只会跟着讲师或师尊的弟子算不得什么好弟子。偏偏何散尘在这种事上有点到哪就在哪躺下做自己的事,谢时初则根本不会胡闹。


    若两人能彻底在他跟前消失三天, 让他寻不到丁点踪迹,他便决心让两人出师, 可以再辟峰做峰主,传道授业解惑。因而两人的踪迹又消失时,沈寂在游门城内并未太过在意,整个游门也就这般大, 料想两人也不会离开多远。


    他在茶楼喝了点茶, 下楼后又瞧着卖野兽皮毛做的滚边料子的小摊出神。


    沈寂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迈步向那小摊贩。只是刚走几步,一穿着同普通游门行人没什么不同的人从他面前路过, 隐约露出了点下巴, 似乎不是此地人常见的轮廓。


    沈寂只觉得熟悉,但半天没想起来为何熟悉。他面容自筑基后衰老缓慢, 可拥有的回忆却从未停止增加,漫长的时日将某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变得模糊,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觉得那似乎是前世才存在的事物。


    他摇了下头又往摊贩那走了两步, 忽然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个麻绳捆着的酒壶,喝了两口酒正在取暖。


    沈寂忽然想起来了酒味,在某个夜晚他坐在峰顶上的石桌边, 手里是一小酒盏,入口的味道他并不喜欢,气味直冲他鼻腔,令他眉头紧皱。他侧过头去同桌那边的人说话,轻轻抬眼只能看到一点下巴的轮廓。


    他猛地转过头,好像大梦初醒,拨开人群朝着方才那人影而去。往前走了些他才想起来自己不是什么凡人,没必要用这么笨拙的方式,手里又掐了两个偷学来的诀,瞬间化作一抹流光从人群中穿过,悄无声息地从南大门离开了游门。


    另一边,谢言没有联系上谢时初。


    当时分开时谢时初和傅恩两人并不愉快,注意到最好留下些联系方法的何散尘和傅恩都没有提此事。


    傅恩情愿两人不再相见,何散尘不想给傅恩留下毒手的机会,也更愿意信师尊。


    眼下谢言哪里都找不到谢时初,傅恩心里还有些高兴,面上还是尽力露出些担忧,但就是不给谢言想办法。


    谢言只擅长力大砖飞,越精细越需要思考的事他就不行,不过他也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宗主。”


    围着游门转了两圈之后,谢言忽然严肃地同傅恩道:“我有个想法。”


    傅恩就当同人出来遛弯,心情愉悦地应了下来:“阿言想做便是。”


    谢言点头:“我就知道宗主会同意。”他和傅恩站在灵器上,俯视着斜下方的游门城,用手比画了两下,“这样横着一剑,竖着一剑,可以把游门劈成四瓣。”


    傅恩沉默了会儿,问道:“可以是可以,阿言这般用意何为?”


    谢言道:“我只是想找人,但是我不擅长找人,所以我想如果这样两剑下去就会有人坐不住帮我找人,如果运气好也可能直接砍到九尾。”


    这种一巴掌下去总能拍死两个的想法……傅恩真的觉得很不错,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赞同,谢言就回过味来了。


    “……还是不行,如果砍到时初就不好了。”


    不,最该砍的就是这个。傅恩没说话,静静地等着谢言想下一个点子。


    果然没一会儿,谢言又开了口:“宗主,游门这里最大的宗门是哪个?”


    ——


    傅恩在堕为魔修之前对世家的身份就没那么高的赞誉,他身处其中,加上母亲的缘故,最知道这些人私下的嘴脸多丑陋。他堕为魔修之后,更是对所谓的世家嗤之以鼻。


    从他回傅氏起,他就知道这些世家私下对外面的宗门格外介怀,总是想着得在什么地方压那些宗门一头,以彰显自身卓越。


    但他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光明正大打压某个宗门的时候。


    傅恩带着谢言刚到大衍剑阁门口不到一炷香,剑阁的阁主掌门阁老先生几乎全都露了面,没人敢厉声质问一句谢言,冲进耳朵里的几句勉强话语表达的意思全部一致。


    “有话好好说。”


    来。


    谢言也确实好说话,他扫了眼面前的人,声音不大却初、何散尘以及沈寂三人,


    问天门的师徒三人到游门来这事剑阁的人早就知道了,还知道他们在城内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传闻,多是和感情纠葛有关。只是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笑话,谁能想这笑话的后续让他们笑不出来。


    大衍剑阁门内弟子一拥而出,挤入人。


    不到半日,因为没追上谢时初准备偷渡散尘就被带了回来,紧落魄的沈寂,正处于游门南边山脉附近,听闻有人要找,乖乖地跟了回来。


    唯独谢时初一人不见踪影。


    何散尘的传讯一直没收到回音,其他传回的消息几乎都是从旁人口中打探到的,疑似是谢时初的人的踪影,可人到底在哪毫无讯息。


    回过神来的沈寂这才堪堪意识到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环佩:“原是为引我离开。”


    何散尘叹了口气道:“也怪我没劝住小师弟。”


    谢言扫了两人一眼,他没有指责什么人的习惯,遇上事了只会指责他人事先如何是无能的体现。他又看向傅恩问道:“宗主有什么想法吗?”


    傅恩点头,从容道:“沈峰主被引去了何处?”


    沈寂收好了环佩道:“南边接近远河。”


    傅恩道:“那当在北边。”


    沈寂问道:“薛氏?”


    薛氏宅邸确实在游门外北方,北方灵矿山多,灵脉聚集,只是没有什么大的城镇,只有些许矿丁聚集的类似村落的居所。


    谢言收了一直压在大衍剑阁宗门之上的剑,起身道:“那我们先去北边看看。”


    他又看向沈寂问:“你们没点什么东西可以找到弟子的?”


    沈寂苦笑道:“若有我也不会寻那么久。”


    谢言没再多言,御剑而去。傅恩暗骂了声谢时初,也跟着上了灵舟。何散尘拉了下沈寂,赶忙也跟了去,只留下一群大衍剑阁的人面面相觑,暗叹劫后余生,以后不敢乱吃瓜看笑话了。


    一行人越过游门城门,行至半路,忽而天地肃清,远处一道光芒直通天地,余波精纯。


    谢言稍停了一下,便听到身边也停下来的何散尘的声音:“秘境。”


    第87章 反派话不多也死


    傅恩也缓缓落了下来, 立于谢言身侧:“秘境开启原来是这般景象。”


    谈话间沈寂已然直奔那光中心,何散尘也赶快御剑跟上。


    谢言回头看向傅恩,想同人知会一声自己先去, 可又不放心傅恩一人。他瞧了眼傅恩脚下的灵舟, 略一想,干脆拽上人胳膊, 几乎化作一抹流光疾驰而去。


    光芒正中处于一片寒山,周遭灵矿山不少, 此时却不知为何不见矿丁,也没见得把守的人。


    沈寂疾行在最前, 也最先看到中心是何种景象。


    久寻不见的谢时初的确在此,他肉身飘浮于空中,猛烈的光芒正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此时正逐渐微弱。虚空之中, 仿佛有一道裂缝正待开启。


    悬于他身侧的一个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模样上与傅恩有几分相似。那人单手持着香炉,另一只手已然通过谢时初去触碰裂缝。


    沈寂当即挥出一剑,却也心知来不及。


    距离太远, 依靠剑身不够快, 剑气抵达时又恐威力不足,若是只伤了点人还可能引得对方狗急跳墙再行恶事。


    忽而他耳边有一瞬寂静,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缓慢起来。沈寂清晰地看见一点剑芒,似鸟喙轻巧地出现在男人身侧,穿透对方的衣袍。


    而后一切恢复了正常, 那人被几乎是凭空出现的利刃刺穿钉入山石,巨大的灵力将本就挖凿得有几分脆弱的矿山砸了个粉碎,烟尘漫天。


    立于谢时初身侧的另一人见势不妙, 当下便准备遁入裂缝之中离开。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行动,便也化为一团红雾撒了下去。


    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毫无用处……


    沈寂停在了谢时初不远处,谨慎地回头看了眼身后,他总有点担心他这会儿过去了谢言要连他一块砍了。


    谢言迟他一步落下来,见他停在此处,以为还有什么别的异状,眉头紧皱问道:“还有别的东西?”


    被他一路拽过来的傅恩脸被风吹得有点僵,默默又给谢时初记了一笔仇,也跟着看向谢时初所在的方向。


    不出意外,应当是伏吟境正在开启。伏吟能开启最好,如此他便能带着谢言进去找找为谢言解困的东西。


    沈寂道:“没有,我就是想问我这会儿过去你不会砍我吧?”


    谢言道:“……你也想对时初出手?”


    沈寂:“我为什么要对他出手……不是,时初现在情况不对,我需要去帮他处理。”


    傅恩在旁边听得微微眯眼:“这不是秘境开启吗?你如何处理?”


    沈寂叹了口气道:“当初救下时初时,谢家家主还未咽气,曾托付过门主一道秘法,只言若有秘境重启之兆,还请将它合上。我当时还不知这是为何,但现在恐怕有所猜测。”


    “迟点我再同两位解释。”


    傅恩并不太想错失良机:“那合上之后呢?还能开启吗?”


    沈寂道:“恐怕不行。”


    傅恩当即看向谢言,谢言却犹豫了一下道:“现在可能还不稳定……等时初稳定下来我们再问一下?”


    沈寂并不清楚两人到底是做什么打算,但就他自己对那秘法了解,恐怕再启不会简单,若有必要,他也会阻止两人如此行事。


    傅恩定定地看了谢言一会儿,缓缓道:“若阿言是这般打算的话。”


    他不再多言,拂袖便直冲方才被击碎的山石而去。


    谢言像影子一样坠在他身后,瞧见傅恩抬手拂去还未平息的灰,从残垣之中找到了另一个人。对方仰在石碓里,身上还插着谢言的剑,四溢的鲜血像长虫一样在石间蜿蜒爬行,胸腔还略有起伏,只是再无还手之力。


    谢言飞去那一剑时还是留了手,他分辨得出另一个是被他削下来一条腿的,这边的他便猜是九尾,尽管当时他并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模样。现在走近了瞧,倒是能察觉到面容上确实和傅恩有五六分相像。


    傅恩停在对方身前,伸手去拔了谢言的剑。这剑算不上顶好的剑,于名器榜上更是寻不见踪影,只是谢言用了才显得威力那般巨大,自然没什么认主的事。他拔下来轻轻松松,窝在石碓里的人影闷哼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看向他,笑了两声。


    “早该…连你一块杀……”


    傅恩垂着眼,倒是没太多表情:“做不到的事拿出来逞口舌之快也没用,倒是你,我还以为你逃出去了能做出什么惊世之举,原来还不过是在此狺狺狂吠。”


    九尾越过他看了眼立在傅恩身后的谢言。他还是第一次看清谢言的模样,之前多方打探到的消息里几乎将谢言形容成了什么三头五臂,凶猛异常的男性。九尾虽然没将那当真,却也有个高大的印象,待人站到他跟前来,他才发现原来此人原来如此瘦小,比傅恩要矮那么多。


    九尾觉得谢言不好看,他甚至觉得对方当是丑的,可他也得承认,他这般想不过是一种微妙的嫉妒而已……


    嫉妒谢言也和他一样,明明该与傅氏中人相隔天渊。


    谢言也在看九尾,他从九尾脸上找到了些许傅恩的影子,又从中推断了下那些


    文雅还是文雅的,傅家的人看面容就有种文气,或许和他们自小修行画符有关,笔墨纸砚浸出了味来。只是九尾用起这张脸时总有些违和,就像野人突然穿着整齐,总有些小地方不对,这点又同傅恩有很大不同。


    他不担心九尾会突然暴起,命硬。


    九尾扯着嘴角,还是在笑,他目光挪回傅恩脸上,…比你先动了手。”


    “是我灭了傅家人,你杀我…”


    傅恩没有说话,拎起谢言的剑指向九尾:“你逃跑之后,我搜过魂。”


    九尾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


    傅恩道:“傅如深不恨你,不过他也不在乎你,所以他死的时候把他神魂都磨得粉碎,去填那些本来与你一样,被傅氏千百年来折磨得魂魄残缺的妖兽,好送它们转世无恙。他没后悔过帮妖兽,不过帮你还是帮其他的谁,根本没什么区别。”


    九尾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你知道什么?!他…从到那去的第一眼就看到我……”


    傅恩笑了,语气温和:“和看到其他谁也没有区别。”


    他没等九尾反驳,手腕倾斜,一个用力,他本该熟悉的人的头颅滚落,沿着石碓滚得不见踪影。


    傅恩畅快地笑了声,却又很快像觉得没什么好笑,收了神情,看向自己身后的谢言。


    “阿言……”


    谢言从他手里接过剑,轻轻一甩收回腰间,像之前一般忠诚到愚昧地跟着他。


    傅恩却在和谢言的目光对视上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肮脏到无处遁形的人,可他却不以为耻,反倒是又自得般笑了起来:“这九尾为了活,连报仇那种鬼话都能说出来了。”


    谢言道:“宗主做得没错,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这样算的,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他看得出来傅恩心情并不好,又补上一句:“毕竟不可能把他杀了,宗主的族人就复活了。”


    傅恩失笑:“的确如此,要是真活了,还得劳烦阿言……”


    “但是宗主如果不想笑也可以不必笑。”谢言又道。


    “我不是……”傅恩话刚说出口又停顿了下,他望着谢言,半晌,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可我奇怪啊,阿言,这种时候不当是最该笑的吗?”


    大仇已结,不论是于他自己而言,还是对于天道碎片中的预言而言。一切结束这么轻松,甚至没让他出什么力,他应当轻松才对。


    只是有那样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累。他想到那天之后不久他就遇到了谢言,想到谢言修习秘法,如此强大却难活百年。想到他把自己也填进去就为了逼自己一定要救谢言,想到谢言依旧对谢时初有所保留不愿意牺牲他那个义弟的性命。


    九尾陷入了那样的死局,可他自己难道没有身陷死局之中吗?


    他和九尾没隔多少,谢言同傅如深又有多大区别?


    千头万绪,傅恩不知从何说起,又觉得如果说了,那才引人生厌。


    谢言想了想道:“也不奇怪,但是宗主……”他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我对你说的那些事了解不多,但是我觉得……你说的那个傅如深,或许对九尾还是不一样的。”


    “有时候可能对其他人有更多补偿,只是因为准备好了心里不亏欠他们,然后和自己真正所爱之人共赴黄泉……”


    他说完后又认真道:“归根结底其实还是九尾的不对,如果当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他那个时候就该跟着傅如深去死。”


    听前面那些话傅恩心里刚好受了些,冷不丁又见谢言说这样一句,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我也死吗?”


    谢言有些震惊看他:“宗主是喜欢傅……”


    “不是!”傅恩当机立断打断了谢言的胡言乱语,“我的意思是,阿言死的话,我也死吗?”


    谢言奇怪道:“我是不太想这样,但是我们已经是了啊宗主。”


    傅恩道:“嗯……是的,那阿言方才怎么不去谢时初那边的秘境?你可还记得我们是要去找东西来帮你?”


    谢言点头:“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时初好了还不行,我们就去把眉茧捉来,让他来同时初争一下身体,事成之后,我帮他抢他哥哥的东西。”


    傅恩:“啊?哦……哦……也可以。”


    “眉茧没有他哥哥厉害,对时初的影响应该没有那么大,可以用他的身体做要挟,还有他哥。然后如果伏吟境的问题实在太大,就去把伏吟境砍了……”


    傅恩听他那几乎是仗着修为够高,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都敢说来一试的那些东西,慢慢也找回了些实感。


    阿言当他们两人就是一块的…阿言也愿同他共赴黄泉。


    忽然,傅恩也不累了,收了地上九尾的尸体,准备回头再废物利用。


    他低声道:“那就拜托阿言了。”


    谢言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心里也松了口气,跟着微微笑起来:“是,宗主。”


    第88章 肉莲


    沈寂的封印不算顺利。


    他从记下那秘法至今从未用过, 若不是今日遇上这事,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用。更何况他本身修行也并不长于此,临时来应对紧急事务终究不足。


    何散尘在他对面帮他打下手, 也好在何散尘在, 他能很快意识到自己有时候的手势不对,还需要调整。


    无论如何秘法还是奏效。


    减弱的光芒逐渐被收拢回谢时初的身体, 沈寂灵力已接近耗空,他稍退后了些, 便见谢时初缓缓下落。


    何散尘去接了人,打横抱起来问沈寂:“师尊, 我们先行离开吗?”


    谢言此时也同傅恩赶了过来,见何散尘接下谢时初,问道:“时初现在情况如何?”


    沈寂擦了下额上渗出的汗水,摇头道:“暂且将入口关上了, 但这到底该让他自己来。”


    傅恩却若有所觉, 问道:“沈峰主可是知晓伏吟境中之事?”


    沈寂道:“知道一点而已。”


    傅恩道:“但沈峰主应当知道方才被你压回去的便是伏吟境。”


    “这点知晓。”


    “沈峰主一直寻找的大弟子也可能在那伏吟境中。”傅恩说。


    沈寂显然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


    “我还知道他已经死了。”


    有人用殷啼清魂魄附着于物什上,造了个精怪似的人引他去了别处, 这才导致他一时分心, 令谢时初遇了困。


    久寻不见的人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只祈求他打碎牢笼, 放他投入轮回。


    沈寂那时有种重新回到了涉足修行一事时的迷茫,甚至比那时还不足。他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他意识到时, 已经遂了殷啼清的愿,彻底将人杀死,以好投入轮回。


    至于这些年对方遇到了什么, 做了什么,又怎么会在此……那些事情太长,要殷啼清讲,十年也讲不完。所以他将那部分的记忆留在了曾经的环佩里,在神形消散前落于沈寂手中。


    沈寂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环佩取了出来:“这里有他后来的遭遇,如果你们需要,大可看一看。我只知晓伏吟境不可开,其他的便不知晓了。”


    反正他也打不过谢言,与其闹得不愉快被人揪着揍,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直接给了东西让他们去想。


    傅恩接了东西,放在手心里扫了眼,环佩通体青绿,或许是有存储某人记忆的缘故,边缘漫开缕缕艳红。他又抬眼看向沈寂:“为何伏吟不可开?若我对伏吟有所求呢?”


    沈寂道:“傅宗主,伏吟不开不是为了保时初,是为了天下。”


    傅恩道:“何出此言?”


    沈寂摇头:“我也不知,但谢家家主死前就是这样说的,说伏吟境虽为秘境,却非宝库,实乃监牢。”


    傅恩闻言倒是突然理解过来为何先前得到的情报中提及伏吟境中没有灵气,没灵气那储存的灵力一旦耗空,想要恢复便只能通过灵石。若是监牢,那确实是如此。


    至于其中关押的什么……天道碎片中倒是有些记录。


    何散尘望向远处,忽然开口道:“师尊,有人来了。”


    “本该消失的秘境重启,是该有人来。”沈寂扫了眼他怀里的谢时初道,“事情牵扯复杂,旁人恐怕容易以为我们是夺宝之人,还是先走吧。”


    几人绕过那些闻着味赶来的修士,最终还是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废弃灵矿山附近的洞府之中。


    何散尘将谢时初放在了石床上,谢言过去好好看了下谢时初的情况。虽然他搞不清楚为什么伏吟不能开,谢时初又为什么会因此而昏迷,方才异象到底是何缘由,但他能感觉到谢时初的脉搏稳定,应该没有大碍。


    可惜时初现在还不知道九尾已经死了,刚才好像也没来得及问九尾是不是杀了谢家的人。可那会儿宗主的样子看着就不太对劲,要是多问下谢家的情况说不定还会更不开心。


    谢言其实觉得傅恩挺好懂的,凡事牵扯到谢时初,他的态度势必会微妙起来。


    他捏了捏谢时初的手,希望他早点醒过来,转头便也回到桌边,站在傅恩身旁看向对面的师徒二人。


    沈寂看起来很疲惫,年轻的面容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苍老感,他低垂着眼睛看着桌中间放着的环佩,一言不发。似乎是受了他的影响,何散尘也显得低迷起来,怎么也提不起劲。


    三人没人说话,何散尘是个话多的,实在有些受不了,……”


    沈寂“嗯”了一声。


    何散尘有气无力道我快睡着了。”


    沈寂回过神,瞪了他一眼,精神气似乎又回来了:“你自己不是能吗?学我做什么?”


    何散尘欲言又止。


    沈。”


    何散尘道:“我不说,待会儿谢护法不高兴了会砍我。”能说一次还是能说很多次他还是分得清的。


    沈寂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对面抱着剑一脸严肃但眼神显得非常无辜的谢言,揉了下眉心,提起精神道:“傅宗主想入伏吟是为求什么?”


    傅恩道:“肉莲。”


    沈寂没听说过这东西,谢言也没听说过,不过他,只要傅恩要他就会帮忙。


    何散尘却动了动放在桌边的手指,轻声道:“莲做肉身精魄为魂,传闻一种妖物,可作借躯返魂之用。虽称为‘肉莲’但和莲花并不相像,只是借了佛修的典,肉倒是真。”


    “既然有传闻,此物应当不止在伏吟有吧。”


    傅恩道:“确实有这样的猜测,其他秘境之中的天材地宝多在中州也有迹可循,只是秘境中的更为难得。”


    “傅宗主为何不在外寻觅?”何其情问。


    傅恩将目光挪向他:“我没有时间。”


    如果这东西在伏吟里一定有,他去伏吟里找怎么都比在外面四处寻觅要强得多。就算是十年对寻常修士来说也不过抬手一挥间,可谢言还能坚持多久?


    何散尘了然,看了眼谢言,又道:“那换句话说,只要傅宗主寻到了肉莲,小师弟也可避免再开伏吟?”


    傅恩道:“不错。”他忽然问道,“你知道哪里有此物?”


    何散尘摇头:“我不知道。”


    傅恩道:“可你知道肉莲这个东西。”而沈寂甚至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清楚。


    何散尘说:“我做过一段时间哑巴,做哑巴时,总容易招些还说话的人。那时游历曾与一医修相伴越过大岳,她同我提及过肉莲。”


    听他所言,傅恩对那医修身份也有了猜想:“她找到了吗?”


    何散尘道:“找到过,但她说那东西很邪性,又说她找到过两次后就不再去找了,或许在我们寻常修士之中就有这样的肉莲。”


    “她还问我,是朝生暮死可怖,还是长生不死可怖。”


    何散尘记得那时问这个问题的医修脸上的神情,有种参悟许多,离飞升半步却又退回等待消亡的通透。那时候他意识到这个医修恐怕不止她所表现的那么简单,境界远在他之上。


    沈寂没忍住接着问他:“你怎么说的?”


    何散尘看向沈寂:“我说不了话师尊,是你让我修闭口禅的。”


    傅恩问:“肉莲长生不死?”


    何散尘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应当是那样。”


    谢言忽然开口道:“宗主,要不然还是先看下环佩?那个殷…什么可能知道些别的。”


    傅恩点头,目光转向沈寂道:“沈峰主一同?”


    沈寂沉默了会儿,轻轻点头:“好。”


    环佩中殷啼清的记忆并不连贯,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是一直都很清醒。


    最开始是和同门准备离开秘境,而后一转便到了一片荒野之中。


    放眼望去周遭寂静无比,毫无人烟,感知中也没有任何灵气。他不敢乱用灵力,于是靠腿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越过小片山丘,渐渐附近开始有了一些普通的花草树木,再往前便见到了村落。


    劳作的村民在田间来往,稚子嬉闹,妇人抱着装满衣物的篮子去往河边。他同人交谈,又打听方位,夜里借宿某家,一切和普通凡人村落没什么区别。


    直到他连续待了两日,他忽然开始觉得有些不同。


    人们的行为在重复。他们在每日每时做一模一样的事,说一模一样的话。日上三竿稚童在屋前摔倒,那么第二日的这个时候他也会在这里摔倒,第三日,第四日……


    他尝试询问,询问却好像打破了某个微妙的平衡。和蔼可亲的人们陡然变得凶厉起来,露出了其中原本的空洞。


    村民们袭击了殷啼清,表现出了远不同于凡人的攻击性。


    殷啼清被迫离开,又去往了下一个地方。


    他去的地方越多,就越能理解一个可能。


    这里的“人”并不是“人”,他们将自己当作某个“人”而执意按照某种方式重复。有的地方这个循环的日期是一日,有的地方则是十日……草木不过是一种造物,耕种也不过是一种表演,野兽妖兽都只是他们的一种形态。他们其实根本不需要吃喝,也不会生产,一切的动归根结底都是静止。


    这个秘境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在殷啼清理解过来这些,准备从中脱身之前,他先一步被偷袭了。


    偷袭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所到过的地方里曾见过的许多人。这些人袒露的修为有高有低,最高的甚至与沈寂相差不远。他们没有杀了他,而是将他关起来。


    再往后的记忆愈发碎片,但每一次清醒过来时,殷啼清都会少上一些。


    似乎那些人开始意识到,他们可以利用殷啼清做得更多。


    然后……秘境中裂痕出现,领头的其貌不扬的男人将他带出了伏吟,迎接他们的是抱着香炉,尚且虚弱的九尾。


    “这也是你们的人?”九尾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


    拿着殷啼清的那个说道:“独身的修士,好像是个什么门派的,肉吞一块他才能通过你开的那个裂缝出来,可惜瘦了些,要不然还能多带几个。”


    九尾看起来不感兴趣地扫了眼殷啼清所在的方向,而后道:“那就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帮你们‘活着’,你们帮我把这些臭虫都杀了。”


    “这么些年来的仇,怎么可能一个傅家就算还完了?”


    ——————————


    作者有话说:


    电影里九尾:嚣张


    现实里九尾:die


    第89章 大家都别闲着


    后面的记忆就很琐碎了, 大部分是关于杀掉某些人,再将他们的人安插进去。


    也多亏他们那些人极善模仿,甚至自己都将自己当成是那人, 还从未有过露馅。


    过完一遍后, 傅恩收回了手,对天道碎片中的内容已然是全部明了。


    他对面的沈寂在中途就已双眼紧闭, 一言不发。何散尘却是拿了个薄木板做底的小册子,提笔将其中有问题的人全都记录了下来, 待结束后他道:“看来中州后面也有得清算。”


    傅恩对魔域里渗进去的那些倒不是很在意,一来数量不多, 二来则是都不成气候。他在意的是另一点:“如此来说,肉莲就是那里面的人?”


    谢言闻言却皱紧了眉:“为什么他们没魂魄却还作人的打扮?”


    傅恩道:“恐怕同此境形成根本有关。”只是谢家人已死,到谢时初这断了,就再难得知了。


    何散尘收了小册子, 又抬头瞧向傅恩道:“若傅宗主要找的就是这东西, 想来不必进入伏吟也能寻得了。”


    话虽如此,可这些却同傅恩最开始从楚四照那里得知的全然不同。若是什么妖兽灵智的模样,他可能还不会有大多感觉, 偏偏这东西居然就是他们一直在追查的事物。


    他自己也自己研究过曾经死在谢言手下的那些尸体。生机断绝后, 躯体就同普通的断臂毫无区别,只是没有魂魄。可虽没有魂魄, 那些人在活着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常人有什么区别。


    那些行动本质是模仿另一个人不错,可实在大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无法察觉的模仿总归会让人心有忌惮。


    傅恩自觉只要谢言能好便行, 但谢言呢?


    他看向身侧的谢言。


    对方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回视向了他。谢言在他的目光中再三犹豫,还是开口问道:“宗主要肉莲是来帮我的?”


    傅恩缓缓点头:“楚四照说若能将你神魂移去肉莲, 纵然损失些许修为,但依旧能迅速靠你的修行回来,且因肉莲特性本就需灵火修剪。”


    谢言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抗拒:“这样吗?是需要我们带肉莲去找他吗?”


    傅恩问道:“你不介意?”


    谢言道:“为何会介意……”他似乎理解过来什么,同傅恩道,“宗主没有杀过这些东西,所以恐怕没感觉。我在出剑时就觉察到了不同。”


    比起真正的人,这些东西确实就是某种“物品”。它们对于“求生”这样的本能几乎没有,唯独稍微好点的恐怕就是那个最开始被他切了一条腿的。


    至于对方为什么特殊……他从殷啼清的记忆里也没能看出来什么大名堂。


    如此一来最困难的事似乎也已经解决。


    何散尘心下松了口气,低声安慰了沈寂两句,就起身去石床那边看下谢时初的情况。


    只是他似乎察觉到些许不对,看了确定了什么就匆匆走了回来,面色凝重道:“小师弟好像被妖怪吃了。”


    “你又胡说些什么?”沈寂脑子没动嘴先动了,先照例骂了何散尘一句,这才回过头去。


    谢言在听何散尘说话时就已经过去了,这时也回过头来,看起来十分茫然。


    “……吃不下吧。”他说。


    沈寂起了身,只余下傅恩还在石桌边喝茶,一点也没着急的意思。


    沈寂也来到石床边,只见原本放着谢时初的床上现在只剩下了软软的一团,大概一只小狗大小的……动物,浑身雪白,尾巴蓬松大条,整个被抱在小爪子里,耳朵有些像熊。


    他本来还在伤心,看着这情形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这是什么?”


    谢言迟疑了会儿问:“时初?”


    傅恩放下茶杯,坐在石桌边道:“恐怕是返祖了。”


    “什么返祖?”谢言问。


    傅恩才想起来般道:“说起来忘了同阿言讲,之前我便猜测过,谢氏往上恐有妖兽血脉。”


    先前的四大世家能传承下来,在傅恩看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恰好时势如此,几家中有实力高强者,又前后垄断了某样对修仙界而言足够重要的东西,而后便以此延续。


    薛氏是灵矿,傅氏是妖兽,谢氏是秘境,周氏则是秘籍。其中除谢氏外三家的子嗣数量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天赋异禀者本就是少数,修仙者所诞的子嗣不过是有仙缘概率大那么些。而谢氏则一直都是一脉单传,反倒各个根骨绝佳。


    往日总念着这恐怕就是代价,可若是应了猜测,那或许还有别的影响。


    见谢言还是不理解,他又问道:“阿言可还记得眉氏那一事?”


    这事本就令谢言不怎么喜欢,再加上后来占据眉茧身体的那眉郁实在有点过头,反倒是令他印象深刻。


    谢言道:“是说蛊虫吃蛊虫,他们也会吃自己的族人?”


    傅恩点头:“我猜测,若那日灭谢氏门的是九尾,它去吃了谢家人,或。再加上谢氏为大阍,为何他们掌有这钥匙,伏吟,除开机缘以外,便可能兽同族。”


    “如今一来倒是得了验证。”


    谢言了然,回过头去,还是没忍住道:“……也不知道西…在一起了。”


    何散尘道:“人妖恋,想来一定是经历了许多挫折,最后修得正果。”


    沈寂道:“先别管什么人妖不人妖了,带时初去找医修!”


    谢言犹豫了下:“医修也治妖兽吗?”


    傅恩这时候却忽然起了身,上前道:“楚四照可不会治妖兽,但我会。”


    沈寂冷眼瞧他:“傅家确实挺会把妖兽剥皮抽筋的。”


    傅恩道:“如此一来就对妖兽有了充足理解。”


    何散尘道:“治死和治活在中州还是有点本质的区别。”言外之意傅恩来,可能就在“充足理解”下把对他而言已经没用的谢时初给“治死”了。


    傅恩语气深长道:“死之前,妖兽可都是活着的。”


    何散尘认为傅恩说废话的能力在他之上,如果沈寂一定要抽一个弟子的话,应该抽这个听过他课的傅恩。


    但显然沈寂不敢当谢言面抽傅恩,而是抽了何散尘:“少说多做。”


    何散尘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化作妖兽的谢时初揣怀里,动身赶往丹心药谷。


    谢言和傅恩正巧也要去那。如果肉莲就是他们所查出来的东西,那材料倒是不难得了,只要楚四照帮忙即可。


    但傅恩一路上瞧着谢言,却见对方的目光几乎一直落在何散尘怀里,脸色便没法好起来。


    妖兽果然都是些狐媚胚子,当初那九尾也是,现在这谢时初更是,为了勾.引人连人都不当了。


    哪怕傅恩一直盯着谢言也没什么用,谢言以为是要去楚四照那想办法治疗,傅恩在担心他,随口糊弄了两句安慰就凑去了何散尘边。


    “时初他还好吗?”谢言问。


    何散尘思忖片刻道:“身体温度似乎有些高,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妖兽就当如此。”


    谢言问:“那软吗?”


    何散尘笃定道:“非常!”


    谢言:“偷偷给我摸一下。”


    何散尘把衣服掀开点,露出窝在里面依旧昏迷的谢时初。谢言虽然觉得这样“乘人之危”也不大好,但事已至此,还是先摸一下毛试试。


    入手的触感确实十分柔软,较寻常兽类柔软得多,毛很长但不算厚实,压下去还能感觉到下面软和稍热的皮肤。


    谢言小心翼翼地摸了下,而后收回手道:“像那种别人家里养的什么小宠。”


    也就那些被精细呵护的宠物才会有如此柔顺亮丽的皮毛了。


    何散尘道:“回问天门前我再买些保养毛发的东西,也不知道小师弟醒了会如何。”


    傅恩轻轻摇着扇子什么话也没说。


    首先他觉得一个看大门的妖兽不可能像什么宠物,其次他认为那种皮毛也算不上柔软,拿去做毛领子都嫌薄了,最后这都是谢时初居心叵测。


    抵达丹心药谷时正是深夜,楚四照的居所一片寂静。


    一群人抱着谢时初来,顺便还带来了云间隐隐闪烁的亮光。何散尘早忘了雷劫的事,他当初也并没有大当真,沈寂则是并不知情,谢言满脑子都是“医修能不能当兽医”的疑惑,又在思考“谢时初到底算人还是算兽”,也忘了这茬。


    唯一记得还有雷劫,又知道此事确实为真的傅恩依旧什么也没说。


    沈寂打头敲了下门,带着抱谢时初的何散尘进了屋。


    霎那间,一道雷蛇当空劈了下来,木屋顿时四分五裂,露出里面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就已经被劈得头发爆炸的楚四照,以及另外不知所措抱头鼠窜的两人。


    谢言“啊”了一声,回过神便取了剑,迎着第二道雷而上,劈散后又直追向劫云。


    何散尘擦了下汗,站在沈寂旁边一起看着天上的谢言,说道:“师尊,我最近有个发现。”


    沈寂对谢言修为的恐怖感又有了更直观的感受,一时不察,准了何散尘说话:“什么发现?”


    何散尘道:“我发现脑子越小,修为越高。师尊你可以试试变成弱智,这样说不定就能突破瓶……诶!轻点,师尊别打头!”


    那边沈寂限了何散尘的灵力,追着人用最朴实的方式抽。


    这边傅恩趁机迅速来到了楚四照面前,对着一脸怒容的楚四照道:“没时间了,我有紧急的事要麻烦你帮忙。”


    楚四照死死地盯着他:“你最好是真急。”


    傅恩点头:“真的。”


    “你这有能变妖兽的丹药吗?最好能毛多点蓬松点的妖兽,阿言喜欢毛软的。”


    楚四照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就去抓傅恩头发:“变妖兽是吧,天上不正飘着劫云吗?你去给它劈十八道马上给你重投胎变得毛绒绒的!”


    ——————————


    作者有话说:


    傅恩(带劫云来):四照亦未寝


    第90章 说来话长


    待谢言劈散劫云回来, 下边几人已经斗了几轮法,眼下各自为营一言不发,看起来倒是和谐多了。


    谢言扫了一眼头冠歪倒一边的何散尘和袖子还没放下来的沈寂, 又看了眼正在梳头发的楚四照, 最后坐到发绳都被扯下来的傅恩旁边。


    “时初情况如何?”他问道。


    他话音未落,何散尘这才像是想起来这茬, 匆匆上前将怀中的小兽抱到楚四照面前。


    “夜深叨扰实在抱歉,还请楚首席帮忙看看小师弟的情况。”


    楚四照瞥了眼道:“这也不是人啊。”


    何散尘认真道:“但这是谢时初。”


    楚四照当然确定这就是谢时初, 如果不是谢时初,刚才那道雷就不会当头给他劈成这样。本来他对谢时初还没什么看法, 最多只是长打交道的普通修士,但过了谢言逼他发誓一遭之后,他看这谢时初只觉得浑身麻麻的,像有什么雷劫正等着劈他。


    他又瞥了眼谢言, 对方虽然在傅恩身边, 可目光却盯在这小兽身上……真要开口直接拒绝,恐怕还得医闹。


    楚四照心下叹了口气,暗道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抬手用灵力扫了下那小兽,顺便开口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你们还什么都没说。”


    何散尘道:“此事说来话长。前不久小师弟为情所伤, 师尊命我带小师弟出来散心,我们便去了游门一观大衍剑阁剑法,想来对小师弟修为精进颇为裨益。不想竟遇其弟子暗下黑手, 伤我颇重还意欲掳走小师弟对他行不轨之事。正逢此时谢护法御剑而来解我二人之困,一番调查下竟得知此非大衍剑阁弟子,实乃为境中之人要令中州大乱, 天下生灵涂炭……”


    谢言听着,却越听越感觉有些不对,他小声同傅恩耳语道:“宗主,是不是顺序不对。”


    傅恩“嗯”了一声,低头将自己发绳重新系好:“他加工了下。”


    再抬头那边何散尘已经说完了两边设计引蛇出洞,讲到九尾前尘旧事:“痴心错付仇与恨,魄飞魂散也难求。九尾见眼前傅宗主,一时五味杂陈万念俱灰,又看傅宗主身侧的谢护法,凄然道,‘他不过比我年轻’……”


    谢言问:“还有别的傅宗主谢护法和九尾吗?”


    傅恩道:“显然是没有。”


    谢言问:“那他这是在做什么?”


    “造谣。”傅恩道。他现在完全明白为什么何散尘这人会被沈寂勒令不许说话了。


    谢言当即站起身,何散尘话锋斗转:“然后九尾就被傅宗主杀了,我和师尊以秘法将被开了些许缝隙的伏吟秘境重新合上,回过头来,就见小师弟成了这副模样。”


    楚四照还在嗑瓜子:“怎么虎头蛇尾的?四角恋后续呢?”


    “后续是造谣的和八卦的被我揍了。”谢言站在他两人身边道。


    何散尘低下了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楚四照坐正,把手里没磕完的瓜子丢去了一旁,拍了下手掌上的灰,清了下嗓子道:“虽然我不清楚谢氏血脉的问题,不过探查来看当是近来先受了一次伤,傅恩给他乱喂了药,本来如果药好好消化了也还好,偏偏傅恩估计是将人放血洗髓了一遍,表面上看起来是完全恢复了,实乃内有虚空。开秘境这事恐对神魂也有所影响,一来二去,他元气大伤。再加上他血脉有异,恰逢秘境与其有所关联,机缘巧合便下意识以兽形疗养生息。”


    “那怎么办?”谢言问道。


    楚四照道:“就让他睡着,睡够了自会醒来。”


    谢言道:“那他还能恢复人形吗?”


    楚四照斟酌了下用词:“你知道吗?妖兽是可以变成人的。”


    就算恢复不成人形,谢时初也完全可以像九尾那样,变幻成自己之前的模样,横竖都是他自己。


    谢言问:“那为何那些妖兽都不是人形?”他也不是没同妖兽.交手过,无论是魔域内还是魔域外,一半人形的还见过点,完整人形的他也只见过化作傅如深的九尾。


    这点何散尘倒是知道,他解释道:“妖兽的审美似乎和人不太一样,它们喜欢魁梧的,越大越好,人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小了些。”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据说似乎还很丑。”


    谢言问道:“这是你编的吗?”


    何散尘道:“不是,我考据的,凑巧遇上过比较好说话的妖兽,就聊了一会儿……如此来看,看上人的妖兽和看上妖兽的人都算是族中的异类吧。”


    楚四照道:“这个我管不着,你们没别的事能滚了吗?”


    远事。”


    实,傅恩你不一样,你有事也滚。”


    谢言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傅恩,见人没有走的意思,便莲的事。”


    楚四照没回他的话,而是看向另外两人事?”


    沈寂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笑容中有几分苦涩:“我已经没有了。”


    楚四照点头道:“那两位先回吧,谢时初情况特殊,丹心药谷也不适合久留,你们还是回去让你们掌门多照看一二更合适。”


    赶客的话摆在了明面上,两人便留了打扰的诊金先行离开。


    待只剩傅恩和谢言后,他才问道:“东西呢?我瞧你也没把你宝贝护法给挪新东西上去。”


    傅恩道:“此事说来话长……”


    “所以那九尾真同你说了那些话?”楚四照问,“他怎么看上你的?”


    “楚四照,你知道何散尘在我们面前说你被雷劈是因为你看上谢时初,但恨谢时初不爱你,于是因爱生恨自己给自己立了誓愿生生世世不再见吗?”傅恩道。


    楚四照面色凝重起来:“他怎么这样?此话说给多少人听过?”


    傅恩随口道:“游门谁人不知?”


    楚四照当即抬手唤来拂尘:“我有急事去一趟游门。”


    傅恩把人扯下来:“你把整游门的人都药傻了也没用,此事症结在他何散尘身上。”


    楚四照一想也是:“我唤他们回来,我这还有些上次药谷底那群鹅剩的哑药。”


    “问天门又跑不了,你先把我这的事解决了。”傅恩道。


    楚四照看了眼他:“你不是说来话长吗?你先说着,我去把人药了。”


    “楚首席。”谢言道,“等会我帮你去揍他,先听下宗主的话。”


    楚四照不太想听,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听,谢言还略懂拳脚。


    他坐下来道:“你长话短说一下。”


    傅恩颔首:“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此前一直调查的没有魂魄的人便是肉莲,这些人在如今中州就有很多,我手里也有点尸体。”


    “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把它们处理一下,化作最原始的姿态,然后再来帮阿言。”


    楚四照沉默了会儿道:“听着好恶心,不要。”


    傅恩少见地没有骂他,而是认同了他的观点:“……果然你也这样觉得。”


    “但总之东西我丢给你……”


    楚四照一把拉住他:“解剖妖兽你比我在行。”


    傅恩拉回自己的袖子:“这东西人形的。”


    “鬼知道怎么还原组合拼接……你到底救不救谢言。”楚四照愣是没撒手。


    傅恩看了眼旁边还在状况外的谢言,谢言迎着他目光,问道:“剁碎了不行吗?”


    “……这不是煮粥阿言。”傅恩叹了口气,“好吧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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