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一荤一素 > 60-70
    第61章


    蔚容茵一直以为, 霍嘉蔚在美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直到在机场见面,看见女儿穿着深色风衣、背着简约实用的大挎包、头发顺直、没有化妆,整个人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成熟和老练, 她的笑容微微僵住, 胸口莫名一紧。


    大概是几年未见,彼此有些陌生,霍嘉蔚没有像以前回国那样,一见面就给她来个大熊抱,而是站在原地含蓄地喊了句“妈”。


    母亲的直觉告诉蔚容茵, 嘉蔚过得并不开心。


    来不及追问缘由,她们有太多的情绪要表达。长长的拥抱之后,霍嘉蔚被带到了蔚容茵工作的地方。


    东南沿海的一个渔村, 离市区两个小时的车程。村子三面环海一面背山,对面就是台湾海峡。镇上房屋依山而建,从远处看错落有致, 山顶最高处有座庙宇,带古老的戏台。


    在渔村待了几天,作为镇上为数不多的外来人,霍嘉蔚探索了许多新奇的体验——见证了渔民随潮汐出海又回港的一天, 在满载各种海洋生物的渔网里, 看到活的“派大星”;品尝了刚下船的新鲜蛤蜊,还试着开蚌, 从厚实的贝肉里掏出一颗颗湿润光亮的珍珠……


    时间在这里变慢了, 一切显得格外潮湿绵长,拍打礁石的浪花、湿润的空气、拂过发丝的海风……充满了疗愈的气息。


    霍嘉蔚有点理解妈妈的选择了,甚至也生出留下的念头。


    “怎么,觉得在美国没意思?”蔚容茵早就看出霍嘉蔚有心事。她这几天虽活泼快乐, 但笑容里少了以前的天真无邪。


    心思被妈妈点破,霍嘉蔚觉得惭愧。


    “是因为小徐的事?”


    不能否认,有一部分徐继唯的因素。霍嘉蔚没说话,在妈妈面前,她有沉默的自由。


    “现在风头过去了,你想留在国内生活也可以”,蔚容茵斟酌着开口,她内心更希望女儿留在国外。前夫入狱,连带着损毁了她们的名誉。家乡回不去,在哪都是漂泊,不如选个远离熟人的地方。


    所谓“留下来”只是一时的念头,一种虚无的寄托,霍嘉蔚没有天真到真的留下。她笑得轻松:“妈,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在那边有自己的事业,还得回去赚钱呢。”


    “赚钱?”蔚容茵一怔,似乎明白了女儿脸上的沧桑从何而来,她神色收紧,低声问:“嘉蔚,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沾上什么坏习惯了?”


    霍嘉蔚笑容僵住,下意识回道:“怎么会,我能染上什么坏习惯?”


    蔚容茵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怪我,一直顾着自己的事,没怎么关心你。”


    坦白的话已经涌到喉咙口,呼之欲出,还是咽了回去。霍嘉蔚抬起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妈,我真的没事。你放在我那里的钱,都被拿去买了房子,这两年涨了不少。等你哪天不想工作了,就去美国找我,我请佣人照顾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并没有打消蔚容茵的疑虑。


    离开渔村时,蔚容茵放心不下地交代:“嘉蔚,要不你干脆就回来,和我们一起创业。”


    如果是两年前,霍嘉蔚一定欣然答应,但现在,她的心总是悬在半空中,被各种力量拉扯。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回美国,莫名有一股责任感在牵引她:工作、狗狗……还有那个等待离婚的丈夫。


    霍嘉蔚婉拒道:“我有自己的事情,你们的生意我还是不插手了。”


    “有你在,也许我们能做得更好。前段时间,有家外国公司的投资部联系我,说想投资珠贝厂。我不懂境外资本运作,担心是诈骗,就给拒绝了。”


    境外公司怎么会关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珠贝厂?霍嘉蔚疑惑,认同诈骗的说法。


    从渔村离开,她第一站回了宁川。


    尽管到了故乡,遍地都是熟人,但霍嘉蔚谁也没联系。


    在机场附近的快捷酒店,放下行李,来不及缓一口气,她打车去了墓地。


    像探望一位老朋友,她絮絮叨叨给徐继唯讲了很多事,情绪从最初的平静变得激动。如同籍又夏骂他蠢货一样,霍嘉蔚也想骂他笨蛋……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告诉徐继唯,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为他掉眼泪。


    回去的时候,霍嘉蔚坐在车里,让司机绕路去了一趟市区,城市建筑没什么变化、路边的树长高了一些,徐家医馆的招牌……似乎没什么变化。


    路过城南的标志性建筑时,她忽然想到了谭召绪。虽然有段日子没联系,但她对谭召绪的近况还算了解。


    他本人近期回归了低调,很少公开露面,公司的动作依旧频繁高调。融资、收购、招商……零零散散的信息拼凑起来,大致能窥探到他实际的工作节奏。


    即便到了离婚的关头,她也分不到更多财产,可知道他在忙着赚钱,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


    由于过度关注科技板块的新闻,她最近逐渐养成了阅读资讯的习惯。也正是如此,她发现许多商业自媒体口中的内部消息,其实没那么神秘。所谓独家爆料、内幕情报,大多能在财报、公告、新闻采访里找到蛛丝马迹。


    说到底,信息并不稀缺,稀缺的是耐心和专注度。


    文字阅读引发的深度思考,也让霍嘉蔚开始忧患自己的发展路径。


    对于谭召绪周围人看她的眼神,意外,审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说从未放在心上是不可能的,相反,她很介意。只是她的职业不算出彩、能力也一般,实在找不到反驳的底气。


    实话实说,她喜欢被重视的感觉,不说被人捧着,至少要被当成somebody而非nobody对待。


    可家里出事之后,那种优越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自卑、羞愧,无力,她不得不向现实低下头颅。如果一直待在原来的圈子,这些负面感受或许没那么强烈,偏偏嫁给谭召绪,硬闯入了另一个圈层。


    他身边的人都是那么的精英傲慢。


    远的不提,就说说焦彦甫,那天在Rolex专柜,看她的眼神明显就带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还不是靠Leo”的暗示。


    明明她有自己的人脉和社交圈,但一切光环都不如“某人妻子”的头衔来得显眼。这种心理落差,是她婚前没有预料到的。


    越是被误解被轻视,她越想要证明什么。以至于离婚,也掺杂着一股较劲的念头。


    这念头在见到聂希喆后,得到了疏解:“不是你跑得不够快,而是闯进了新的赛组,对手都比你有更好的训练条件。这些人在起跑线领先你一大截,如今却要和你登上同一个领奖台,他们内心不满,表现出来的就是对你的轻视。”


    霍嘉蔚醍醐灌顶,开玩笑道:“聂老师,我想申你的博士。”


    “千万别,你太要强了”,聂希喆故作嫌弃:“不适合搞科研。”


    霍嘉蔚生气道:“明明你才更要强吧。”


    “你前夫年纪和我一样大”,聂希喆看着她手机里的结婚照,痛骂道:“你脑子烧坏了,还想占他便宜。”


    她当然希望霍嘉蔚一切顺利,可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童话。做出和自己能力悬殊太大的选择,就要付出与之相匹配的代价。


    霍嘉蔚仔细一想,其实也没那么委曲求全。不过她没必要维护谭召绪,只说道:“这不是要离了吗。”


    ……


    告别聂希喆南下,霍嘉蔚在深圳见到了黄家松。


    他嘴上说着对籍又夏念念不忘,但这几年一直没闲着,前后交往了三位女友,接触过的异性更是数不过来。黄家松替自己辩解,称这种心态为自暴自弃,娶不到自己最爱的,只能多接触多尝试,瞎猫碰上死耗子,没准儿就成了。


    这样一对比,籍又夏倒是更言行一致。


    在珠三角几个城市逛了逛,又去了趟桂林,霍嘉蔚终于玩累了,订了回芝加哥的机票。


    来时落地北京,已经见过许天殊,返程她选了从上海起飞。


    到上海,她约文乾玥出来吃饭。


    工作几年,文乾玥身上没有半点班味,性格一如从前,简单又热情。她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不设防:“徐继唯的事我后来才知道,要不是他朋友圈好久没更新,我都不知道出事了。说来说去,全怪易闵闵,自己飙车也就罢了,还把徐继唯给害了。”


    霍嘉蔚沉默片刻,低声说:“是我的错。”


    文乾玥一愣。她只知道是易闵闵开车太猛出了意外,并不清楚事故原委。


    霍嘉蔚把前后的经过告诉她。这一趟的游历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再提起这些事,她平静得像个旁观者。


    和所有得知始末的人一样,文乾玥感到震惊惋惜,随即陷入沉默。但她并不深究因果,一阵叹息后,感慨道:“当年毕业那会儿,他非要来见你。我好不容易把你拉出来,他又临时变卦,说不见就不见,直接飞回国。


    她摇摇头:“几年过去,还是这么任性。”


    霍嘉蔚惊讶于她的冷漠,正想反驳,文乾玥却话锋一转,问:“你知道他后来和谁在一起了吗?”


    霍嘉蔚一愣:“谁?”


    “廖小羚。没想到吧?她为了徐继唯才回的国,两人都同居了。”


    霍嘉蔚怔愣,反问:“他们在一起了?”


    “是呢,徐继唯晒过合照”,文乾玥语气惋惜,没察觉她的情绪变化,继续问:“对了,你到底和谁结婚了,也没见你晒过照片。”


    霍嘉蔚顿了两秒,说:“Leo”。


    文乾玥点了点头。下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睁大眼:“Leo,买你画的Leo?”


    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飞快变换,惊讶、疑惑、思索……最后剩下一点原来如此。


    “你们”,她张了张嘴,又停住:“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好像没有“在一起”这个环节,跳过恋爱的铺垫,直接走到了尽头。现在想来,完全是一时脑热。霍嘉蔚淡化细节,坦言:“我为了拿绿卡才和他结婚。”


    “是么”,文乾玥脸色更加复杂,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靠着家里的支持,文乾玥在上海过得轻松滋润。吃过饭,她带霍嘉蔚去她工作的画廊参观。


    是家私人美术馆,平时不对外开放。陈列的作品以古典字画为主,都是馆主的个人收藏。文乾玥在这里做策展的工作。知道霍嘉蔚偏爱古代书画,她很有耐心做起了讲解员。


    霍嘉蔚兴致浓厚,她已经很久没有沉下心来,好好欣赏一件作品。


    在一幅明代山水前,文乾玥停下脚步,忽然开口:“嘉蔚,有件事还是得让你知道。”


    霍嘉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画上:“什么事?”


    “我之前联系Leo,是以你的名义。”


    霍嘉蔚缓缓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和谭召绪短暂接触的事,是文乾玥一段尴尬又狼狈的经历。她原本打算烂在心里,谁也不提。但得知霍嘉蔚居然和Leo结婚了,她挣扎良久,觉得还是该说出来。


    “我假装是你,和他聊过一阵子……”


    霍嘉蔚紧皱眉头,回想文乾玥提到的那段日子,正是她被现实打击到一蹶不振的黑暗时刻。


    “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存稿在后台,忘了设置发稿时间


    第62章


    霍嘉蔚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些事。


    难怪刚接触时, 谭召绪总是对她有种不问自知的熟悉,原来于他而言,自己并非完全的陌生人。这样一想, 他的结婚意图, 似乎没那么突兀和复杂了。


    他真的喜欢自己?


    确认了这一点,霍嘉蔚并不觉得轻松。


    想起自己一路以来的防备与疏离,那些无端生出的指责、若有若无的较量,还有始终理不清的前因后果,一桩桩压下来, 使她脆弱的心脏不能承受其重。


    就算明白了,又能如何。


    他那样的人,一旦做了决定, 很难回头。


    回到芝加哥,霍嘉蔚换了套房子,搬到同一栋楼偏小的户型, 房租更匹配她当前的收入。


    搬家那天,她把监控设备拆除。


    在历史记录里,看到了谭召绪那天在她家做饭、等到深夜的画面。


    二十岁之前,霍嘉蔚觉得自己的人生无往不利, 家世、爱情、学业, 都是别人眼中羡慕的模样……二十岁之后,生活向她露出本来的面目, 家庭变故、感情破裂、事业坎坷, 失控一次次袭来,将她的耐受力一点点拓宽。


    此刻,一股迟来的钝痛钻入心底,她握着手机的手只是顿了一下。然后, 关掉屏幕,继续收拾物品。


    在新家安顿好,顾不上倒时差、搬家带来的疲顿,霍嘉蔚赶去埃文斯顿接回莱恩。


    按门铃没人,她回到车里给卢姐打电话。


    “狗狗在外面遛弯,一会儿就回来”,卢姐说得含糊,只让她等一等,却没说等多久。


    其实霍嘉蔚包里有钥匙,但她不想进去。


    等待的时间,她打开电脑,提前理了一遍提纲。许天殊开了个播客频道,请她做一期嘉宾,聊聊职业经历。这可太有东西讲了,她这些年走过的弯路、犯过的傻,一条条拎出来,完全能撑起一期节目。


    她有点感冒的迹象,一边擦鼻子一边理顺思路,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谭召绪微弯着腰,目光隔着车窗落进来。


    她捏着纸巾的动作一顿,有好几秒,大脑都是空白的。不知过了多久,她回神来,慌忙将纸团扔掉,降下车窗,勉强打了声招呼:“hi”。


    他神色未变,一如见到熟人,会点头回应但没有进一步寒暄。


    快一个月没见,莱恩有点兴奋,被拉住时前爪还在地上蹬了两下。


    霍嘉蔚一下车,便感受到对面那道目光里的穿透力。不知道是他有意释放侵略性,还是她心境变了,总之气氛不太友好。她弯腰逗着莱恩,借此掩盖内心的不自在。


    谭召绪顺势松开牵引绳,很自然地问了句:“来接它。”


    她“嗯”了一声,局促地站直了身体,迎接那道目光。


    他眼神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顿了两秒,似乎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将绳子递了过来。


    “谢谢”,霍嘉蔚定了定神,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说完她忍不住咳了一下。


    “客气”,谭召绪又看她一眼,扫到她穿了件领口很低的毛衣,露出脖子和一大截锁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转身边走。


    “等等”,霍嘉蔚犹豫了两秒,冒失地从后备箱取出那盒蛋香麻花:“我从上海带过来的,你可以尝尝。”


    这东西分量轻,原本是打算送给卢姐的。可卢姐不在,千里迢迢带回来,她想着还是得送出去。


    谭召绪的视线在盒子上停留了一瞬,很礼貌地拒绝:“谢谢,不用。”


    她愣了一下,失落的同时又有点遗憾。蛋香麻花真的很美味,是文乾玥推荐的店铺,如果不是冬天,恐怕保存不了这么久。她忽然有点执着地想让他尝尝,打开盒子,推过去:“没有添加剂,店里现做的,你确定不尝一个?”


    谭召绪看着她,有一阵子,似乎要抬手去拿麻花了,最后却是无动于衷,就这么晾着她。


    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也是,何必要给前任面子。霍嘉蔚悻悻收回麻花,无奈一笑:“好,拜拜”。


    听到她鼻音有些重,他这才问了句:“感冒了?”


    她嗯了一声,脚步顿住,莫名期待他能多说几句,却只听见他留下一句“记得吃药”,便转身离开了。


    莱恩看着谭召绪的背影,又看了看霍嘉蔚,眼睛咕溜溜地转。


    “走吧”,霍嘉蔚拉开后座车门,让莱恩自己跳上去。它倒是乖乖上车了,可一进车厢,就来回乱窜,把爪子伸到前排捣乱不说,还掀翻了垃圾桶。


    白色的纸团散落在座椅上。


    气得霍嘉蔚想打它。


    “坏东西”,她钻进车内,一边捡纸团一边瞪它:“就知道和我作对。”


    收拾完,回到驾驶座。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配件老化,车子一时半会竟打不着火。


    试了几次,依旧没反应。


    偏偏这种时候掉链子,她捶着方向盘,怨气冲天:“好啊,你们都知道欺负我。”


    说完,重重打了两个喷嚏。


    见她的车子停在门口,谭召绪还当她舍不得走。他站在窗户旁看了一会儿,外头开始下雪,她却只是坐在车内,不下来也不离开。


    不明白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忽然有点好奇,准备下楼去看看,电话响了。


    霍嘉蔚打来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从那辆半新不旧的雷克萨斯里出来,一边举着电话,一边往脖子上裹围巾。


    他语气不善地问:“怎么了?”


    “我车坏了,停你家门口,明天开走行吗”,她拉开车门,风雪一下子灌了进来,整个人冻得一哆嗦。


    谭召绪愣了一下,重复:“你家?”


    她顾不上解释,迎着冷风走到车头。引擎盖冻得发硬,她费了半天劲儿才打开,面对冰冷又脏兮兮的零件,她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不管不顾道:“这种时候还纠结这种没意义的问题,有意思吗?”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谭召绪出来的时候,霍嘉蔚正尝试打开电瓶的保护盖。


    真爱逞强。他顿时有了情绪,蹦出一句:“你宁可冻死也不会找我帮忙,是吗?”


    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霍嘉蔚动作一顿,抬头,目光落在那张绷着的脸上,没好气地问:“你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沉默两秒,将情绪收了回去,放低声音道:“车和狗留下,我让David修好,改天给你送回去。”


    冷热交替得太突然,她心口缩了一下,心中那股较劲的念头淡了,移开视线,说了声“好”。


    谭召绪站在原地,看她:“顺便提一句,你还有些东西在我那。”


    霍嘉蔚关上前盖,拍了拍手,问:“什么东西?”


    “你的玩具”,他想了一下,补充:“现在应该挺需要的。”


    “不用”,她立刻反应过来,不带犹豫地回:“帮我扔掉就行”。


    “我不方便处理”,他语气变硬,说着就拉开后座的车门,把莱恩放下来。


    “那你留着吧”,她不慎在意,忙着打开手机用Uber叫车。


    “好,改天寄到你公司”,他牵起莱恩往屋里走。


    霍嘉蔚停下动作,不甘示弱地回:“那我今天带走。”


    她跟在他们后面,沿着入户小道进了屋。


    暖气迎面而来,她鼻子一痒,站在过道连打了几个喷嚏。


    谭召绪回头看她,习惯性地说了句:“bless you”。


    “有纸吗?”她捂着鼻子,希望让他帮自己拿张纸。


    “没有”,他把莱恩放开,让它自由活动。


    霍嘉蔚忍住揍人的冲动,在客厅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自己去储藏室重新拆了一包。还是她之前买的那些,呵呵,某些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麻烦你把东西取下来”,她好声好气地开口。


    谭召绪在调墙上壁炉的开关,屋里明明够热了,他似乎还想让温度高一些。


    见他没反应,霍嘉蔚走过去,又问了句:“那些东西,你打算还给我吗?”


    他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看来你真的很需要。”


    “倒也用不上”,她笑了笑,轻飘飘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网约车到了,司机打来电话。


    “那我先走了”,她说完也不看他,径自走到门口。


    风雪一下子涌进来。


    谭召绪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下个月把手续办了。”


    霍嘉蔚愣住:“离婚手续?”


    “对。”


    她沉默着转过身,背对他。门前的雪被风卷进来,落在她的围巾上,雪水沿着织纹渗进脖子里。凉凉的,并不冰。


    作者有话说:


    有分开时男主的心理活动,考虑放到番外。


    第63章


    霍嘉蔚高烧躺了两天。


    新家还来不及收拾, 客厅堆满了打包箱,像个仓库,而她住在里面, 和货物做邻居。


    籍又夏来看她, 一进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你被赶出来了?”


    霍嘉蔚接过话卖,把挡路的箱子踢开,直接坐在地毯上,一边拆包装一边说:“对,不仅把我赶出来, 还抢走我的狗,扣下我的车。”


    籍又夏真信了,立刻炸毛:“就算你找侦探这事儿外亏, 也不至于这么做吧?再说了,他让你走你就走?你什么时候这么窝囊了。”


    霍嘉蔚没接点,端起话卖盒, 往嘴里送了一口炒饭。油腻的酱味让人食欲不振,她忍住不适,跳过细嚼慢咽的环节,直接把米饭咽下去。饿了两天, 再不补充声食物, 她真要低血糖晕过去。


    籍又夏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好奇道:“到底怎么了, 就因为徐继唯的事?”


    霍嘉蔚像是没听见, 继续拆开鸡汤的打包盒。


    “真要离啊,有声可惜”,籍又夏叹了口气。


    霍嘉蔚抬眼看她:“可惜什么,你不是一直盼着我离婚?”


    籍又夏纠正:“我说的是别结婚, 又没说让你离婚。”


    霍嘉蔚问:“有区别吗?”


    籍又夏被她噎了一下,不死心地劝道:“单身有单身的活法,结婚有结婚的活法,离婚又是另一种了。我是真觉得谭不错,既然都结了,就好好过。哪有一出事就提离婚的,你当谈恋爱呢,说分就分。”


    霍嘉蔚闷着脑袋,不吭已。


    “难道你还想换个更有钱的?”籍又夏半开玩笑,“姐们,知足吧,贪多嚼不烂。”


    霍嘉蔚啪的一己把筷子扔下,抬头看她:“就因为他有钱,你就觉得他好?”


    籍又夏愣住,顺着她的点说道:“不然呢?我听说了,他要把刚买的那套房子送给你。”


    霍嘉蔚皱眉:“你怎么知道?”


    “害,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籍又夏心虚,赶紧把点题往回拉:“人家又没对不起你,不就是有些误会,何必揪着不放。”


    霍嘉蔚嘴硬:“人命攸关的大事,在你嘴里成了轻飘飘的误会?”


    “那是两码事”,籍又夏说了句公道点:“说到底,又不是他的错”。


    霍嘉蔚垂下眼,已音小了一声:“不止是这个。”


    “难道”,籍又夏一下子来了精神,坐到她旁边,两眼放光:“上次私家侦探查出什么了?”


    霍嘉蔚嫌弃地别开身子:“没有。”


    “还有什么事?”


    霍嘉蔚不想提冯一珂,顿了顿,只丢下一句:“三观不合。”


    籍又夏不依不饶:“我看你们三观挺合的,一个敢嫁,一个敢娶,认识没两天就过上夫妻生活了”,她边说边盯着霍嘉蔚,越看越觉得有问题,撂点:“快说说,不然我今天不走了。”


    霍嘉蔚被逼无奈,只得开口:“他前女友,是我之前的一个客户。买房的时候,天天跟我聊她的感情经历,还事无巨细地描述他们以前的事。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傻傻地以为人家拿我当朋友。”


    籍又夏听完没说点,消化了半天,感叹一句:“牛啊,如此恶心的招数,我怎么想不到。”


    霍嘉蔚嘟囔:“人家还有更绝的。”


    “快讲。”


    她把冯一珂借精威胁谭召绪的事也说了出来。


    籍又夏听完,直接愣住。下一秒,忍不住拍手:“要是她真用了,那可就精彩了。”


    霍嘉蔚脸一沉:“我就不该告诉你”。


    “不是,怎么还有这么讨厌的人”,籍又夏立刻改口:“净干这种没品的事,真是败坏社会风气。”


    她骂完,收回语气,道:“不过也没什么……你当初非说和他结婚是为了绿卡,其实我看得出来,你挺喜欢他的。”


    霍嘉蔚心想,晚了,现在是人家要离,但她嘴上却不认:“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婚礼上啊,你眼神都黏在他身上了,谁看不出来?”


    “切”,霍嘉蔚不服:“明明是他先喜欢我的。”


    “我就知道”,籍又夏又来劲了:“那天我就跟赵培说,你老公对你有意思,她还不信,觉得是演的。”


    “别一口一个你老公,俗不俗。”


    “好好好,你爱人。”


    霍嘉蔚要吐了:“更俗。”


    “我说真的,人家挺好的”,籍又夏难得认真。


    霍嘉蔚抬杠:“他对我一声也不好。”


    籍又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就离吧。


    “再拖下去,我看你要变成怨妇。”


    霍嘉蔚瞥她一眼,讽了句:“你上次分得挺潇洒,怎么又吃回头草了?”


    籍又夏脸上的笑意淡了,沉默半天,低已说:“我完蛋了。”


    霍嘉蔚的目光下意识往她肚子上扫:“不会又……”


    “想什么呢”,籍又夏拍了下她,没好气地打断:“同样的错误怎么可能犯两次”,她停了一下,已音低下来:“我真爱上亓圣尧了。”


    霍嘉蔚乐了:“你以前不爱?”


    籍又夏摇头:“以前只是喜欢。”


    霍嘉蔚收了笑:“他不是也爱你吗?你们都在一起,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籍又夏沉默,摇头:“我想要他多爱我一声,像黄家松那样,可他做不到”,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改口:“也不是做不到,是不愿意。”


    霍嘉蔚看不懂,直言:“你真矛盾”。


    “那你呢”,她反问,“不也一样?”


    霍嘉蔚动作一顿,否认:“哪里一样?我想要的都得到了,不像你,恋爱脑。”


    籍又夏侧头看她,“虽然你比我能吃苦,但有一声不如我。”


    “切”,霍嘉蔚不屑听她讲道外。


    “你没我诚实。”


    霍嘉蔚装傻,囫囵带过这个点题:“你喝什么?”


    “水就行”。


    两人继续聊了一会,她喝了一碗鸡汤,吃了半盒炒饭,精力恢复了不少。看着满屋没收拾的行李,薅住籍又夏:“别坐着了,帮我收拾。”


    籍又夏倒是仗义,说干就干,直接蹲下开始拆箱子。她拎出一只稀有皮的Birkin,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去,你居然拿到了这款。”


    是婚前在洛杉矶买的,当时靠冯一珂那单赚了不少,嫌那笔钱太烫手,她干脆都花掉了。现在再看到这只包,她只觉得膈应,索性把另话几只也翻出来,往前一推:“还有这些,你喜欢都拿去背吧。”


    籍又夏调侃:“可以啊,现在这么阔了。”


    “趁着还没离婚多买声,以后花自己的钱就舍不得了。”


    籍又夏拿起另话一只细看,夸赞:“这些都挺保值的,拿到二级市场倒卖,还能赚一笔。”


    “看吧,我可没你那么恋爱脑,知道自己要什么。”


    “谁恋爱脑了”,籍又夏反击,说着扑过去要挠她。


    霍嘉蔚来不及躲,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扔过去,籍又夏“啊”地叫了一己,把枕头又砸了回来,两人幼稚地玩起了抱枕大战。


    门铃响了很久。


    直到籍又夏先撑不住,停下来喘气,才警觉道:“有人找你?”


    霍嘉蔚也听见了,光脚踩过地毯,快步跑去开门。


    门一开。


    谭召绪立在门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往下落在她有些乱的头发和睡衣上,神色一敛:“车已经修好,停到你车位了。这个收好”,他面不改色地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霍嘉蔚顺手接过,她脸上的笑意未散尽,呼吸微乱,已音微微上扬:“莱恩呢,你怎么不一起带过来。”


    他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纸箱散着,抱枕滚在地上,思索了一瞬道:“这两天生病,好了让卢姐送过来。”


    “好,谢谢”,霍嘉蔚隔着纸袋,碰到了里面的物品,忽然明白了里面是什么。她脸一红,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知该说声什么,局促地站在原地。


    籍又夏纳闷是谁,走过来探到门话看一眼,目光和谭召绪撞上。


    对方声头,从容和她打了个招呼。


    她回以淡笑。下一秒,脑子转得飞快,说自己该回去了。临出门前,她装模作样地抬手,用手背贴了贴霍嘉蔚的额头:“还行,不烧了。那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啊。”


    说完,眼神径直略过谭召绪,将人忽视。


    谭召绪微微侧身,让出过道。等人走远了,他忽然开口:“你朋友有声眼熟。”


    霍嘉蔚心里一惊,慌不择言地解释:“漂亮女孩都长得差不多。”


    “婚礼上见过”,他轻描淡写补了句,又朝屋里看了一眼,道:“我接到律师电点了。”


    原来是要说这个,霍嘉蔚松了口气,发出客套地邀请:“我刚搬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不介意的点可以进来聊。”


    “不了”,他站在门口,道:“那套房子算是补偿,你可以收下。其余没问题,我随时可以签字。”


    心口猛地一沉,像有什么重重砸了下来,霍嘉蔚抬眼问:“补偿什么?”


    “我收入高,承担一些赡养费用是应该的。”


    搁以前,霍嘉蔚肯定来者不拒。可现在,知道他最不在意的就是身话之物,别说是一套房子,恐怕她想要声股票,他也会慷慨解囊,但这又算什么呢,礼重情谊轻。


    她内心十分抵触,开口:“不用,我已经获得了很多额话的好处,你没必要觉得亏欠”,接着她想到什么,放低了语气:“那幅《Urban Flows》可以还给我吗?”


    谭召绪原本状态还算松弛,听到这点,眉心慢慢收紧,盯着她看了片刻,说了个“不行”。


    “我可以买下来”,霍嘉蔚补充:“反正你留着没什么用,还占地方,为什么不卖给我?”


    他已经不太想继续了,侧身要走:“你留着又有什么用?”


    说着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纪念你的初恋?”


    没等她回应,抬步离开。


    霍嘉蔚看着他的背影,回味过来,追了出去:“你非要这样吗?”


    谭召绪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见她绷着脸,情绪有些激动,便折返回来,若无其事地问:“我怎么了?”


    她咬牙蹦出几个词:“冷血,无情,翻脸不认人。”


    他无已地笑了一下,向前半步,扶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


    “最近瘦了。”


    已音很低。


    “怎么没照顾好自己?”


    她身体微微僵住,眼神困惑。


    果然下一秒,他就换了语气:“想听这种点,对吗?”


    她心底那声儿不合时宜的希冀被彻底扑灭,索性潇洒地挣开,后退一步,带声傲气地回:“我见到文乾玥了,她告诉我一件事。”


    谭召绪慢慢直起身子,微抬下巴,睥向她:“所以呢?”


    语气依旧疏远,没有多余的温度。尽管他最近都是这样,霍嘉蔚还是无法适应。她想不明白,他这样着急和自己划清界限,到底是在置气,还是真的放下了。


    虽说离婚是自己提的,可主动权就这么被他抢走,让她生出了强烈的逆反心外。被利诱结了婚也就罢了,凭什么连结束,都轮不到她做主。


    她不甘心。


    “我听到了一个故事”,她声到为止,停顿,观察他的表情。


    见他神色平静,一声不自然的反应也没有,她忽然失去了开口的兴致,闷已道:“最后吃顿饭吧,还欠你一道红烧羊排。”


    他眉心微动,思考了两秒,问:“哪天?”


    ……


    “怎么去了这么久?”


    焦岩甫着急发动车子,待谭召绪甫坐定,他踩下油门,快速滑出车位。


    “还有一个小时,赶不上估计得改签了。”他看了眼时间,念叨:“不过和你一起迟到,没人会说什么。”


    见谭召绪不接点,他继续调侃:“我早就说过,闪婚这事,大概率是一方冲动起意,另一方被赶鸭子上架,看似一拍即合,实则全是隐患。


    “你们走到这一步也不奇怪。欢迎加入我的顽固单身份子club。”


    谭召绪依旧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打给Alisia:“帮我订一张周六飞芝加哥的机票……当天往返。”


    焦彦甫扭头:“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折腾?”


    谭召绪没看他,忽然来了句:“我最近在学帆船,下周末要不要一起。”


    焦岩甫更迷惑了:“你不是要回芝加哥?”


    “那周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周六这天, 霍嘉蔚并没有因为要招待“准前夫”而大费周折。


    对她来说,这顿饭不过是为了完成承诺,没想过挽留, 也不打算制造什么深情的记忆点。令她意外的是, 前两天卢姐送莱恩过来,说谭召绪早回了硅谷,人并不在芝加哥。


    既然时间如此不凑巧,他为什么不推掉或改期?思来想去,大概也只能解释为:他恰好要回芝加哥处理公事。


    周末往往是最忙的时候, 客户喜欢集中在这个时间约看房。为了完成“最后一顿饭”的约定,她不得不推掉许多事项。


    上午,匆忙见完一位客户, 见缝插针地回了几封邮件,霍嘉蔚抽空去了趟超市。


    回家,进厨房准备食材, 她点开了一档经济类播客。职业习惯使然,在主持人根据当前的通胀情况预测下季度“钱”的流向时,她捕捉到了几个知识点,回屋取笔记本。


    不过是写下几个关键词的功夫, 厨房传来一阵刺耳的异响。


    水烧干后的焦灼感伴着白烟腾起, 惊动了天花板上的烟雾警报器,红点剧烈闪烁, 传来阵阵尖鸣。


    手忙脚乱关了火, 拧开水龙头,滋啦一声,凉水冲在滚烫的锅底和羊排上,激起更浓厚的白烟。


    在一片混乱中, 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所有门窗,随即搬来椅子,踩上去,挥动双臂驱散警报器周围的残烟。


    莱恩也被这动静吓到了,学着她的样子立起身体,在半空中机械地挥动前爪。


    忙活许久,尖锐的beebee声终于止住,谭召绪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霍嘉蔚维持着站在椅子上的姿势,一手接通电话,一手继续驱赶烟雾。


    “我临时有事,吃饭就算了。协议你签好回传给律师,手续我会安排人办理”,言简意赅,不等她回话,便已匆匆切断。


    别说解释,连个道歉都没有。


    霍嘉蔚保持着踩在凳子上的姿势,盯着手机屏幕上“7秒”的通话时长,心跳还没从刺耳的警报声里缓下来,又被这通电话刺激到。


    她讨厌一切毫无预兆的突发事件。


    此刻,她说不清是烟雾警报器的异响让她更难受,还是被临时爽约。总之内心极度依赖的确定性被破坏,点燃了她积压已久的烦躁和不安,由浅入深,层层渗透,连带着躯体也开始失控。


    她从高处撤下来,脚落地后,大脑四周的眩晕感稍稍退散。


    坐在地板,在一片狼藉中缓了许久。她视线微抬,看到莱恩还傻傻地朝空气挥爪子,笑了一下。


    ……


    像离职交接工作一样,和谭召绪离婚前,霍嘉蔚也要交接一些事项。


    比如,经由他直接或间接介绍来的新客户,要不要维护,该怎么维护?她按行业背景、关系远近一一记录,该还的人情要还,该断的关系要断;又比如,联名账户注销、各类资产的解绑,虽琐碎却不得不做;最麻烦的,是她还得准备一份“婚姻真实性”资料,向移民局递交豁免申请,用来证明这段婚姻虽死于当下,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处理途中,她发现法律有条让人为难的规定:即便离婚生效,谭召绪仍对她负有财务担保责任。这意味着,只要自己没有入籍或工作满十年,一旦申请政府救济或陷入财务危机,法院便有权越过复杂的商业结构,向这位“前夫”追偿。


    “这个连带责任,让许多离婚官司变得非常难看”,亓圣尧顿了一下,说:“你前夫一个字没提,挺少见的”。


    从业以来,亓圣尧从未见过如此体面的离婚安排,只可惜他的当事人,不知轻重地全部拒绝,并反问:“这种情况,需要给男方什么补偿?”


    亓圣尧看了她一眼,不解:“法律上,不存在你需要补偿他的情况。你是基于什么缘由想补偿对方?”


    “情感上的亏欠”,霍嘉蔚语气坦然:“我认为很有必要。”


    亓圣尧又看了她一眼,重复:“情感亏欠?”


    “这不是法律可以衡量的部分,如果过意不去,不建议用财产解决。”


    霍嘉蔚没接话。


    亓圣尧提醒:“放弃对你有利的安排,额外承担并不属于你的责任。从专业角度看,不是一个理性的决策。”


    霍嘉蔚笑了一下,道:“最理性的做法,大概是不离这个婚。”


    亓圣尧见她挺清醒的,直接问:“那你打算怎么弥补?”


    “物质?”霍嘉蔚一顿,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文件:“总觉得我占了太多便宜,该还回去一点”。


    亓圣尧立刻懂了,了然一笑:“你想事情看起来更公平?没必要,感情里不存在公平可言。”


    “很有必要,我不想落人口舌”,霍嘉蔚讨厌被轻视的感觉,谭召绪所谓的让步,不过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她并不需要。


    她说这话时,脸上沉稳的气息淡了,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执拗与意气。


    亓圣尧无奈,替她加上一条:“鉴于男方对女方负有财务担保责任,女方基于人道考量,自愿向男方按月支付800美元补偿,期限十年。”


    他头一次遇到如此主动的当事人,已经能想象到对方律师拿到修改版本时的表情。


    果然,在谭召绪确认无异议后,手续交由各自的代理律师处理。当着亓圣尧的面,对方的代理律师道出困惑:“没接过如此顺利的案子,双方都足够通情达理,我们的工作意义在哪里?”


    “至少你的代理费不会打折扣”,亓圣尧避重就轻:“我完全是帮朋友忙。”


    霍嘉蔚以为自己争了口气,能让谭召绪倍觉羞辱。可惜她高估了对方的自尊心。他不仅从容接受了她的补偿,还托律师提醒她按时把钱打到指定账户。


    ……


    为了克服恐高,也为了彻底和过去告别,霍嘉蔚决定挑战自己,去学开飞机。


    她报名了飞行俱乐部的训练课程。工作人员办事高效,很快发来排期、教练和机型资料。然而,看着这份循序渐进的方案,她心中再次窜起了一股不知和谁较劲的斗志——太慢了,也太松弛了,她要快速拿证。


    对方只好将训练计划提前,把原本跨度六个月的课程压缩至三个月。


    自从没做OnlyFans博主后,籍又夏变得爱出门了,甚至想学开车。她本想找霍嘉蔚陪自己练车,却被对方以“太忙、没空”给拒了。


    “你到底在忙什么?一个恢复单身的自由女性,居然抽不出空跟闺蜜聚会?”


    “date了新人?”


    “还是和前夫没断干净?”


    为了掐断她漫无边际的猜想,霍嘉蔚解释:“我在学习,准备考证。”


    籍又夏哑然。对比自己佛系卖货、享乐至上的生活追求,她自惭形秽,居然生出了一点罪恶感。太可怕了,她要离霍嘉蔚远一点,不能被这种人带偏,进化成“上进又无趣”的社会化动物。


    身边靠谱的朋友不多,籍又夏转而把目光放到了赵培身上,缠着她陪自己练车。


    比起开美甲店的亲力亲为,美容诊所的运营似乎更简单。专业的事项交给专业的人士打理,只要愿意支付高于市场水平的薪资,总能招揽到得力的助手。


    赵培从年初就开始筹备,选址装修、招聘员工、购设备,一步步推进,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整套流程理顺。


    眼下还差一个开业的时间点。


    但越临近开业,她越焦虑。筹备的时候信心满满,如今又忍不住担心会赔本。亏了自己的钱倒还好,她不想连累合伙人。


    籍又夏原本找赵培出来陪自己练车,最后倒成了她安慰对方:“别人能做起来咱们也能。你放心,不会亏本的。”


    赵培也觉得自己过度焦虑,可她性格如此,做不到放手不管,只好换了个话题:“你要不要考虑来做美容顾问?”


    “我哪有时间”,籍又夏婉拒:“最近拍摄任务可多了。”


    她一直告诉赵培,自己在做网红,但从没说过是哪个方向的。


    赵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问:“你最近不是在卖货吗?”


    籍又夏一愣。下意识觉得自己说漏嘴了,接着又怀疑是不是霍嘉蔚和她提过什么。


    “你怎么知道?”


    赵培不兜圈子,道:“你和阿松的事,我也知道。”


    籍又夏彻底愣住,盯着她,半天没出声。


    认识籍又夏之前,赵培就见过她的照片。那时候黄家松和家里闹得厉害,跑来找她诉苦。赵培好奇,什么样的女孩值得让他这样折腾。直到看见籍又夏的照片,她明白了原因。


    长相出众的女孩,给人留下的印象都是深刻的。


    当籍又夏以“亓律女友”的身份出现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没提这层关系。


    “你居然什么都知道”,籍又夏心虚,问道:“那你对我没有偏见?”


    赵培皱眉:“为什么要有偏见?”


    籍又夏松了口气,解释:“毕竟你是阿松的亲戚,肯定站在他一边。”


    “你们都分手了”,赵培笑道:“再说了,亲戚只是亲戚,我没那么糊涂。”


    和赵培聊天的小插曲,把籍又夏心里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翻了出来,想起那些打着“随心所欲做自己”的离谱行径,她竟然觉得难堪,甚至动了一点反思的念头。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突然有点不认识自己了,怎么会变得如此……正常。


    当晚,她跑到霍嘉蔚家里,问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霍嘉蔚觉得她无病呻吟。


    “我以前做事是没有顾虑的,想做就做,从来不会纠结对错。”


    “但现在居然会反思。”


    “这太糟糕了,我不想被条条框框困住。”


    她坐在沙发上,浑身不得劲地扭动身体,像在脱一件并不存在的外套。


    “这不是坏事”,霍嘉蔚简要地总结:“你终于长脑子了。”


    “救命,我才不要”,籍又夏一脸抗拒。她离经叛道惯了,更享受做“社会边缘人士”的自由感。


    霍嘉蔚在刷飞行理论题,头也没抬:“那你就继续这样。”


    籍又夏觉得她有点不对劲,沉默、寡言,还有点孤僻。难道考试压力太大?她凑近去看iPad屏幕,惊讶:“你要开飞机,这东西学了有什么用?”


    “我乐意”,霍嘉蔚夺回iPad,继续刷题,不多解释。


    “都说女人离婚,会被扒掉一层皮。你这是…受刺激了?”


    霍嘉蔚愣了一下,说:“没有”。


    籍又夏感叹:“就这么离了,什么都没分到,活生生错过一次暴富的机会。”


    “是啊,亏死了”,霍嘉蔚顺着她的话抱怨。


    籍又夏一直好奇细节,顺势打听起来:“你们现在真没联系了?”


    霍嘉蔚不耐烦:“联系什么,约p啊?”


    籍又夏笑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见她瞪人,她立刻改口:“好啦好啦,支棱起来,别搞得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霍嘉蔚本就憋着一口气,闻言脑子更乱,扔开ipad,从冰箱取出一大盒雪糕,当着籍又夏的面,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吃起来。


    “要死了”,籍又夏捂脸:“别在我面前吃这种罪恶的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谭召绪离婚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开。


    于公, 两人财产独立,不涉及复杂的股权分割,没有向公众交代的必要;于私, 他的人生大事习惯自己做主, 不需要长辈的点头,也懒得向社交圈寻求认同。


    连管雨婕也不知情。


    谭辉患急性高山病回美疗养后,管雨婕去探视过几次,有一回遇到谭召绪,提到了霍嘉蔚。当即他神色有些不对, 是管雨婕很少见到的、带着几分戾气的冷峻。她心里起疑,转头就给霍嘉蔚打电话:“你和Leo吵架了?”


    霍嘉蔚一愣,反应过来, 回了个“嗯”。


    “难怪最近舅舅住院,也不见你来看看”,管雨婕好心提醒:“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他, 但做做样子嘛又不费功夫。”


    霍嘉蔚迟疑着问:“他爸怎么了?”


    “被一群苦行僧忽悠着去了尼泊尔,说什么朝圣来着,也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纪了,又有基础病”, 管雨婕叹了口气, 继续说:“心脏扛不住,晕在路上好几个小时, 要不是遇到好心人, 差点失温死掉。”


    霍嘉蔚心情复杂,一时沉默。


    管雨婕以为她担心,补了一句:“还在恢复,但情况不太乐观。”


    “是么”, 霍嘉蔚有些失神。


    又听见管雨婕放低了声音,语气藏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下周办Baby Shower,想知道宝宝性别的话,一定要来。”


    霍嘉蔚心一跳:“你怀孕了?”


    “你不知道吗”,管雨婕有点意外:“Leo知道的,我以为他和你说了。”


    “恭喜”,霍嘉蔚接上:“最近太忙,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我下周要去休斯顿出差,恐怕赶不上了,到时给我传照片。”


    一通电话打完,快把霍嘉蔚整个人都掏空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望着头顶的吊灯,费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消息,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想起自己之前大言不惭的威胁……真是多此一举。


    他会不会误会,要不要解释,算了,没必要。


    日子照常过,训练了两个月后,霍嘉蔚已经能熟练操控仪表和舵面。


    技术层面的难题被攻克,但心理层面的恐惧还在。即使教练Bob评估她已经具备了solo的实力,但她还是不敢尝试,找各种理由推迟,进度一拖再拖。


    眼看训练过了大半,实操考试在即,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单飞这天,Bob带她试飞了几圈。从起飞巡航到降落,一切操作顺利,无需指点。然而,当Bob鼓励她试试独自飞行,霍嘉蔚还是紧张到想退缩:“要不下次?”


    Bob劝道:“今天气流非常平稳,能见度极佳,Vivian,你确定要在这种完美条件下退缩?”


    她内心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身体却不听使唤,紧张到不受控制地发抖。


    正式挑战前,她去了趟洗手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听着哗哗的水声在大理石空间里回荡,她撑着台面,低头什么都不想,强行压制内心的恐惧。


    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死吗?不至于。学了这么久,她对各项操作早已烂熟于心。只要不违规,出事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真出了问题,滑翔起来也能自救。


    她终于调整好心态,关掉水龙头,烘干手,推门出去。


    为什么全世界女厕所旁边,永远都是男厕所?


    霍嘉蔚刚跨出门,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紧绷,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大脑一时有些钝——关于如何和前夫相处,这块的行为机制是空白的——她只会条件反射似地递上一个假笑。


    有什么可笑的,下一秒,收住。


    谭召绪也看着她,视线掠过她那张变幻莫测的脸,落在她脖子附近的红疹上。


    “hi,很巧”,他这次居然先开口,打破沉默。


    霍嘉蔚没有挪开视线,维持着背脊僵硬的动作,不给面子道:“不算巧,我每天都来训练。”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有那么一瞬间,谭召绪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丝脆弱和顽强并存的矛盾气息。这是她的迷人之处,他向来无法抵抗,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只说了句:“不错”。


    霍嘉蔚没有回应,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等他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对上次的失约做出解释,又或者来替谭辉讨公道……却见他只是立在那里,像见到普通熟人,眼里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收起了多余的念头,错开身,走向停机坪。


    再次进入机舱,心里那股恐惧被憋闷的倔劲取代。她利落地系好安全带,戴上降噪耳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面前冰冷的仪表盘上。


    推油门、拉杆,伴随着引擎沉重的轰鸣声,机身开始滑行,离开地面的一瞬,她没有意料中的紧张和害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飞得更高、更稳。


    当机翼平稳地切开气流,她不再关心脚下的机坪和建筑,把视线投向更远更辽阔的天际。


    机舱稳定封闭,安全感充盈在四周,她逐渐放松了身体,慢慢适应飞行节奏,胸腔里积压的郁结也一点点散开。


    下方是地面,向上是更高的天空,在这样的高度里,她感到谦卑和敬畏,却并不恐惧。


    塔台附近,谭召绪站立良久,视线远眺,落在那架缓慢飞行的小型飞机上。


    “你太太有点恐高”,Bob收回望远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不过你看她,完全不像第一次solo的新手。”


    没察觉到他的异样,Bob继续感慨:“谁能想到,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进驾驶舱的时候,连往下看都不敢。下飞机后一个人坐在地上愣了十几分钟,半天没缓过神。”


    他笑了笑:“现在居然已经能独自飞行。”


    跑道尽头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从飞机下来,霍嘉蔚脚步轻盈。她沿着机坪往外走,远远看到谭召绪等在围栏外。隔着距离和他对视了一秒,她立刻移开视线,绕到另一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似乎还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那天我去尼泊尔了。”


    霍嘉蔚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哪天,她想到什么,停下,等他走近了,才转过头说:“谭辉的事,和我没关系。”


    谭召绪恍然,“哦”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带着几分审视:“是么?”


    霍嘉蔚不喜欢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好像在他面前,自己是透明的。


    “不是”,她忽然很烦,脱口道:“他怎么没死在尼泊尔”。


    话一出口,霍嘉蔚呆愣半秒,下意识觉得过分,但想收回已经晚了,再找补又暴露内心的怯懦,她只好扭头就走。


    这才多久没见,她身上那点江湖气,彻底不藏了。


    谭召绪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


    时隔许久,程策带着十足的诚意,再次找上霍嘉蔚,请她帮自己找房。还未等他开口提需求,霍嘉蔚便不客气地道明:“我和Leo离婚了,想膈应他,麻烦换个人。”


    电话挂断。


    程策成了谭召绪的熟人圈中,第一个知道他离婚的人。


    他挺意外的,打给谭召绪:“你最近没事吧?”


    谭召绪回:“你没事吧?”


    “霍说你们离婚了,难道没有?”


    “是吗”,谭召绪应了一声,没否认,问:“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程策趁机劝道:“如果只是闹矛盾,我建议你主动低个头,离婚不比分手。人家年轻漂亮自己又会赚钱,你错过了一个,未必能碰到第二个。”


    谭召绪“嗯”了一声。


    程策准备再劝两句,听见他问:”说完了吗?


    “差不…”


    “管好你自己。”


    电话啪的一声被掐断。


    程策乐了,看来是真离了。过了两天,出于某个私下达成的承诺,他还是联系了霍嘉蔚。


    这次她态度正常许多,却没多废话,把他转给了新入职的经纪人Delores。


    程策没说什么。当年和谭召绪闹翻,他在背后搞了不少动作,人家当时也追究了,但到底没赶尽杀绝。如今事情过去了,不说重修旧好,就冲他曾主动联系自己,也该放下恩怨,卖他一点面子。


    于是Delores轻松成交了她入行后的第一单。她下意识觉得是leader把机会让给了自己,内心对霍嘉蔚万分感激。


    霍嘉蔚也意外,程策居然不是闹着玩的。不对,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和谭离婚了,才打算真实交易的。


    由此,她心里对谭召绪的怨气又重了一点。


    明明已经离婚,该翻篇了,情绪却越来越多受他影响。连籍又夏都察觉到了:“以前很少见你示弱,现在提起某人,句句都是埋怨。”


    霍嘉蔚愣住,下意识想反驳,却找不出对有利自己的证据。为了摆脱负面情绪的缠绕,她借着去休斯顿出差,多留了几天。本想换个环境放松自己,期间接到妈妈要来美国的消息。


    工厂运营得还算稳定,靠沈珺一人也能撑住,蔚容茵终于舍得放长假,订了来美国的机票。说是来玩玩,但霍嘉蔚能猜到,她放心不下自己。


    要坦白吗?她想了想,妈妈能放开手脚去办厂,底气在于自己手里还有钱,可如果让她知道,这些钱早没了,她会怎样,是崩溃到一蹶不振,还是更卖力的打拼?


    无论哪种情况,都是霍嘉蔚不想看到的,她决定继续瞒下去。


    回到芝加哥,她快速把住处翻新了一遍,换家具、用高档的瓷器,尽量打扮成“家”的样子。又清理了冰箱里的速食,把名牌包包摆到显眼的位置,还抹去了上一段婚姻留下的痕迹——戒指合照、证件资料,统统锁进柜子里。


    蔚容茵到达前几天,霍嘉蔚收到了管雨婕提前生产的消息。


    她发了信息关心,问需不需要帮忙。


    管雨婕回得很快,说什么也不需要,邀请她来分娩中心看宝宝。


    看在宝宝的面子上,霍嘉蔚不得不去。她特地等到黄昏时段才出发,本意是想避开其他人,但好巧不巧地遇到了谭召绪。


    如今和他的生活没了交集,不靠偶遇,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一面。霍嘉蔚虽意外却并不排斥,她正好有话想说。进了电梯,她开口:“离婚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家?”


    她自觉语气很正常,可谭召绪面色微变,依旧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大家?”


    他说完不急着挪开视线,盯着她看了几秒。


    真是无理又傲慢。


    “一直瞒着也不是个事”,霍嘉蔚懒得和他装腔作势,抱着手臂,肩膀闲散地靠在墙上:“而且你的家庭事务,我不想再参与。”


    电梯到站,提示音叮的一声响起,谭召绪没急着跨出去,转头问:“你参与过吗?”


    神经病。


    霍嘉蔚决定了,等会就把这破事捅出去。


    然而,等她在布置得像家一样温馨的房间里,看到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孩,会呼吸会眨眼,心里生出了一股奇妙的震动,也顾不上自己那点糟心事了。


    管雨婕和陈溢的父母都在,四位祖父母,外加一对年轻的父母,这个小孩将来受到的宠爱可想而知。


    霍嘉蔚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经济压力,养小孩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余光里,她感受到谭召绪的眼神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莫名想到冯一珂的那段录音,她突然有点理解女方着急生育的心情了。又觉得这种无厘头的“喜当爹”戏码,很适合拍一部周星驰式的喜剧。她忍不住看他一眼,兀自笑了一声。


    陈溢的母亲得了孙子很高兴,因循守旧地劝道:“你比雨婕还大吧,也要抓紧,想生要趁早。”


    “是,我们一直在准备”,霍嘉蔚看了谭召绪一眼,目光停得久一些,无声地叹了口气:“就是…”


    陈溢的母亲立刻懂了,问:“看医生了吗?”


    “还没呢”,她摇摇头,无奈道:“不肯配合”。


    几秒后,兜里手机震了震,霍嘉蔚没理会,等聊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告别。


    来的时候一起来,走的时候自然也要一起走。


    谭召绪掐断了陈溢母亲喋喋不休的嘱咐,拉起霍嘉蔚的手出门。


    穿过走廊转角处,路过WC,霍嘉蔚见他还没有放手的意思,故意道:“我要去厕所,你也进吗?”


    谭召绪停住,看了眼门上的无性别标志,二话没说,抓着她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亲吻来得突然, 结束得也猛烈,霍嘉蔚还未来得及观察四周情况,便被他半拖半拽着来到镜子前。


    她背对着他, 身体被迫贴在洗手池台前。双手无处安放, 不得不撑在台面,一抬头,便是两只青筋暴起的手在有章有序地口口。


    她偏开头,不去看镜子里的画面。倒不是羞涩,而是太有视觉冲击, 她怕自己忍不住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不可否认,在某些方面,他真的还不错。


    籍又夏有一点没说错, 霍嘉蔚后悔过。不是谭召绪公司市值大涨的时候,也不是知道他曾喜欢自己的时候,而是每月生理期结束, 大脑被激素控制生出一些虚无缥缈的欲望时,她会因想念他的身体,生出轻微的悔意。


    她自我开脱地想,不怪自己没有定力, 实在是对方太美味——国外长大的男人有一点好, 把健身融进日常——肉眼可见的,他肩膀又厚了一点, 手心的茧也粗粝, 胸前的线条依旧饱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想过我们会这样吗?”


    霍嘉蔚的头埋得更低了。


    “不要”,她知道这两个字有多暧昧,但还是想说, 传递的是字面意思。


    像得到指令一样,谭召绪停下动作,移开视线看她,眼神有几分留恋,语气却维持着若即若离的疏远:“不要什么?”


    “不要在这里”,不安全、不卫生、也不讲公德。


    “OK”,他说着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镜子检查仪容。


    霍嘉蔚佩服他有说停就停的本事,可惜她缺少这份自控力,更不想违背内心的意愿。她转过身,半坐在洗手池台面,视线落在他身上,忍不住抬手,沿着袖子深入摸他的手臂。


    谭召绪盯着这只不安分的手,喉结动了动,没有拒绝,但也不迎合,就这么由她摸着。


    霍嘉蔚迟疑了两秒,大方邀约:“去我家吧”,氛围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他应该没有拒绝道的道理。


    他却像听不懂似的,困惑:“做什么?”


    霍嘉蔚不想再玩欲擒故纵的游戏了,从容挑明:“你还喜欢我对吧?”


    从独自飞行那天,他出现在机场,到现在不肯宣布离婚,霍嘉蔚已经能百分百确认,他就是在和自己置气。催着离婚、故意疏远,又时不时刷点存在感,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


    他没有否认,不留情面地回了一句:“所以呢,我就该听你安排?”


    霍嘉蔚愣住,回想了自己过往的行为,并不存在什么蹬鼻子上脸、为所欲为的离谱操作。她挺直了胸膛,理直气壮:“我确实说过几句过分的话,但从来没有逼你,不愿意拒绝就好了”,何必阴阳怪气。


    她不再浪费口舌,站起来离开。


    谭召绪算是看透了,当她占据道德优势时,她便强调道德;当事实有利于她时,她又开始摆事实讲道理。


    他没有追出去,回到车上,莫名有点后悔……真不该这么轻易放过她。


    “仗着别人的在意和喜欢,把对方的尊严踩进泥土里,再捡起来,轻轻一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游戏规则由你制定、为你服务,开始和结束都由你说了算,是吗。”


    “这是一种霸权。”


    好家伙,还上升到意识形态了。霍嘉蔚本就心情不爽,看到这番指控更是火大。她绞尽脑汁,思考回复什么能让他气到吐血。没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两下:


    “客户给你发消息,你也已读不回?”


    “什么时候能学会尊重人。”


    如果不是对面的WhatsApp绑定了谭召绪的手机号,霍嘉蔚实在想象不到,这股矫情的质问竟出自他口。


    她忽然起了兴致,拨了电话过去。


    接通后,谭召绪等了几秒。见无人应声,冷声道:“觉得我说话刺耳,你可以不听,把联系方式删了就是。就像提离婚一样,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在他停顿的间隙,霍嘉蔚蹦出两个字:“老公。”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她又喊了一声,拿捏了语气道:“这也是我擅长的,你喜欢吗?”


    说完便不等他回应,挂了电话。


    她没急着把手机放回去,果然过了片刻,谭召绪拨了回来。


    他不说废话,直接问:“你在哪?”


    霍嘉蔚晾了他几秒,报上自己停车的位置。


    ……


    不知道是节奏不对,还是太久没磨合,霍嘉蔚总觉得,这次没有达到预期的感觉。


    早知道就不这么主动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从抽屉柜里取干净的内衣换上。视线扫到最里层的小盒,她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将手里的内衣放了回去。


    谭召绪擦干身体,穿戴整齐,从浴室出来本打算直接离开,但一推开门,注意力便被一副极具视觉冲击的画面夺走。


    霍嘉蔚穿了一件宽大的浴袍,腰带松散随意地系着,露出那套颇具设计感的黑色内衣边角。第一次以这种面目示人,她心里有点没底,没敢直接看他。心里计划的是,如果他没反应,那就当没这回事,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但她高估了谭召绪的定力。


    再次吻上她的唇时,他臂间的力量骤然加大,硬是把人从橱柜旁拖到另一侧窗户边,无所顾忌地压过来。


    霍嘉蔚有理由怀疑,他最初那套不温不火的配合,完全是在应付她。


    “你在浴室”,她偏过头,断断续续地问:“背着我吃药了?”


    他停下动作,扳正她的脸看自己:“你说什么?”


    霍嘉蔚不肯再说。


    他把人揽起来,困在身前,使她正面朝向自己。


    一双灼热的目光就这么落下来,霍嘉蔚不堪承受,却没有躲开。她抬手,顺便回以同样炙热的目光,和他对视。


    他想到什么,忽然停下说了句:“难道你也想要孩子?”


    这个也字就很微妙了,是拿谁对标,管雨婕还是冯一珂?


    当然是后者。霍嘉蔚立时将他踢开:“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不是谁都想要你的镜子。


    他想要重拾刚才的节奏,霍嘉蔚却不愿意了。


    看出她眼里的抗拒,他兴致忽然更浓烈…


    ……


    行动时,他面色如常,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平静瞥下来,直直地,如一道阴影压在她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也许憋了太久,又或者是真情流露,总之,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密集、流畅地使用中文—用词精准,表达地道,语气强势。


    ……


    每次被她抓住手腕的时候,从那道灼热的掌心里,谭召绪感受到了一丝溺亡时才有的求救信号。


    他喜欢看她拼命挣扎的样子,更喜欢她拿自己当救命稻草般抓住、不顾力道把指甲刺进皮肤的痛感,只有这种时刻,他才能从那双失焦的眼睛里,看见强烈的需要和渴望。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卸下一切防备,短暂地流露真心。


    这一刻的真心,让他提取到了一点爱意。


    有时候,她是爱自己的。他想。


    谭召绪捡起地上的衣服,利落地套上身,系着扣子一本正经道:“这次算我没把持住,下不为例。”


    霍嘉蔚狂乱的心跳才刚平复,正要表示什么,居然被他抢了先。一时想起刚才的失控与荒唐,她羞愤难当,抓起枕头便砸了过去。一肚子赃话堵在嗓子眼,她咬牙忍住,一声不吭地拉开浴室门,又重重地关上。


    打开花洒,调节到最大的档位,试图用热水冲刷掉这一晚的混乱和不堪。


    从头做起,重新做人。


    她从浴室出来,看见该离开的谭召绪还没走。他坐在餐桌旁给面包抹花生酱,很有耐心地将四个边边角角都涂满,动作仔细,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霍嘉蔚决定不和饿鬼论长短,她把鞋子捡起来放回原处、踩乱的地毯理好,快速恢复了屋内的干净整洁。


    谭召绪吃了两片面包还是饿。他打开冰箱的冷冻层,试图寻找一些更管饱的食物,比如速冻的半成品披萨,但发现里面空空荡荡,连雪糕都没有。


    “楼下的自动售卖柜有三明治”,霍嘉蔚开始赶客。


    他不理会,突然问了句:“你给谁买了手表?”


    霍嘉蔚一愣,反问:“什么手表?”


    谭召绪看着她,下颌紧绷,眼底逐渐聚拢一层凉意,仿佛在说,你还好意思问我。


    她没有戴表的习惯,最近一次买表是替许天殊代购,恰好Yolanda的朋友是Rolex的销售经理,找了关系才订到货,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他怎么知道?想起来了,焦彦甫这个长舌男。


    她没急着回答,解释道:“放心,我没花你的钱。”


    谭召绪拉开椅子重新坐下,身体靠向椅背,目光沉着地看向她,在等一个回答。


    回想焦彦甫当时看自己的眼神,霍嘉蔚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不就是一块表,就算是刷谭召绪的卡,至于这样搬弄是非么。她脱口骂道:“背后打小报告的男人,真恶心。”


    谭召绪不为所动,继续问:“给谁买的?”


    霍嘉蔚不耐烦地回:“朋友”。


    惯性使然,他追问:“男的女的?”


    霍嘉蔚一愣,忽然明白了他在计较什么。她抬眼看他,眼神有几分意外:“你吃醋了?”


    见她神色坦然,谭召绪忽然不纠结具体缘由了。他只是好奇,为什么她从来都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提议:“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不要”,霍嘉蔚条件反射地拒绝。说完愣了一下,其实是有点饿的,只是习惯了对他应激。好像只有对抗,才是他们之间最稳固的相处模式。


    她又问了句:“你在吃醋?”


    想也不用想,他不会承认。


    气氛陷入僵持。


    几秒钟过去,他只是移开视线,像没听见这个问题,继续问:“去不去?”


    他明明可以正式邀请,却非要用这种让人为难的反问句。霍嘉蔚没接话,默默地看着他,她想,只要他愿意承认吃醋,那她也可以稍微放低一点姿态。


    谭召绪却没了耐心。


    他对这样的无脑排斥感到了淡淡的厌倦。


    分开这么久,他不是没后悔过。只是每次想起那些无端的指责、没由来的抵抗,再强烈的念头也会慢慢淡下去。


    他并非不能包容,但做不到无底线的包容。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为了讨好恋人而无限放低姿态的行为不仅廉价,而且危险。无条件的顺从往往包藏祸心,他见过不少类似的案例,一方为了攀龙附凤,无底线讨好另一方,虽能成功结合,却往往以悲剧收场。


    能放低姿态、顺从讨好的人,一旦翻身,也会变本加厉地报复索取。


    他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变成这种狰狞的博弈。


    “我最近惹你了?”


    她没回答。


    “是我非要来你家?”


    顶着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霍嘉蔚给自己倒了杯水。


    “现在这样,到底什么意思?”


    她喝了口水,缓了缓,给出一个不着四六的说法:“只能说,我还没从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难免对前夫有几分留念,要不再给我一段时间,等我找到下家了,就把你忘干净?”


    谭召绪疲惫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锋利淡了些:“你爱我吗?”


    霍嘉蔚怔愣,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她却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自始至终,谭召绪都不认为霍嘉蔚对他只有利用。毕竟那些缠绵时刻的战栗与依恋,很难伪装。可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从来不肯和自己谈心事,还要费劲力气离婚。


    “很难回答吗”,他自嘲一笑。


    霍嘉蔚面色凝重,答案就在嘴边,可自尊将喉咙堵住,她说不出口。


    等了片刻,见她依旧沉默,谭召绪自知等不到答案了,站起身,语气生硬、没有一丝起伏:“下次这种事情,别再找我。”


    没等霍嘉蔚回应,他抄起外套,转身走向玄关。


    见他真要走了,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


    电梯到站的时候,谭召绪想过踏进去,一走了之。


    然而,他只是摸了摸口袋,希望自己落下了什么,可以找个借口回去取。


    愣了片刻,脑海里冷不丁冒出那句“我没花你的钱”,心脏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她总是这样,爱逞强,不示弱。也许如焦彦甫所说,她在和自己划清界限,可此刻,谭召绪从另一个角度解读到,她或许只是不想依赖谁。


    收入不稳定,朋友不靠谱,更无亲人相助……她的世界,似乎只有她自己。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不该气量这么小。于是折返回去,在走廊的转角处,碰到了霍嘉蔚。


    她换了身衣服,手里拿着零钱包,目光一和他对上便移开,抢答道:“我下楼买水。”


    谭召绪盯着她片刻,没说话,重新去按电梯。


    他回头,见霍嘉蔚没跟过来,只好再次返回,问:“难道你要走楼梯?”


    霍嘉蔚没再犟,挪动步子:“你怎么在这?”


    他想了想,回答:“我要和你聊一聊。”


    ……


    作者有话说:


    怎么改都不过,只能删了结果字数不够,又补了一部分下一章的内容


    第67章


    十二点以后, 想找间像样的餐厅并不容易。谭召绪提议去唐人街,霍嘉蔚觉得太远,指着路口亮着黄灯的招牌快餐, 说:“就这个”。


    很快, 工业化的、充满热量诱惑的炸物香味充盈在鼻腔,谭召绪忍住不适,把身体塞进塑料座椅,那双修长的腿在局促地空间里一收再收,姿势端正又怪异。


    霍嘉蔚自得其乐地撕开包装纸, 咬了一口汉堡。她穷的时候,并没有到缺钱吃饭的地步,但因为没有收入, 心里总是缺乏安全感,习惯性地选择最便宜的“穷鬼套餐”。


    不用计算套餐价格,随心所欲地点上自己想吃的食物, 对她来说,是件很满足的事情。


    她此刻就很满足。


    谭召绪没动那份汉堡,只把可乐端在手里,他需要借用杯壁的冰度来给身体降温。莫名的, 脚底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不安、焦虑,随时想起身离开。


    玻璃橱窗外坐着一个流浪汉, 旁边有辆超市购物车, 塞了一些杂乱的旧衣服和食物。


    谭召绪不觉得自己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以往的慈善之举,大多是公关手段。但此刻,视线扫到那位流浪汉, 他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悲悯。


    转眼,霍嘉蔚将一个汉堡吃完了。


    “没必要施舍同情,说不定对方的精神世界比你富足。在这样容易靠双手致富的地方,能沦为流浪汉。说白了是个人选择,谁也不比谁高贵。”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何不食肉糜的薄凉,像在批判,又像在自嘲。着就起身把桌面收拾干净,起身将托盘里的物品一齐倒进垃圾桶。


    听着她这幅教育人的口吻,谭召绪想,谁说只有mansplain,ladysplain遍地开花。他的太太,不对,前妻,就是这样一位仗着遭遇过一点曲折,就爱把自己包装成“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卓越女性。


    霍嘉蔚扔完垃圾,坐了回来。知道他不习惯待在这种地方,她故意选了这里,见他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想缓和关系的念头忽然没那么强烈了。


    不得不承认,她想要被偏爱、被无条件包容,被捧在掌心呵护。


    可以说是家道中落后心气受损,她急需这类心理上的补偿和抚慰,也可以说是性格里自带的虚荣。但谭召绪看她的眼神,时常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看热闹般的玩味,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足轻重的玩物。


    “你笑什么?”


    谭召绪没说话,盯着她看了足足好几秒,忽然起身靠近。


    在他投下的一片阴影中,霍嘉蔚感到嘴角被一只冰凉的手触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是一点面包碎屑。


    她微恼地看着他,抱怨:“你真的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这句话有点耳熟。


    谭召绪气定神闲地坐了回去,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她皮肤的余温,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问:“我替你做什么决定了?”


    她直白道:“你凭什么催我把婚离了。”


    他提了下眉,意外地看着她,愣了有半晌,才问:“为什么不能。”


    霍嘉蔚语塞,都暗示到这种地步,他还不明白。分明是故意装傻,就等着看自己的笑话。一股挫败感漫上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态度不能柔软一点……像从前对冯一珂那样,温柔主动、有求必应。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讥讽道:“离婚的事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告诉别人,我单飞那天你去机场干什么,还有现在,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想在哪就在哪”,他轻描淡写,不肯正面回答。


    “你故意的”,她毫不留情地拆穿,“想让我回头是吗?”


    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谭召绪怔住。


    她乘胜追击,双肘抵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向前,放低了声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刚才在床上说的都是真心话吧,可我偏偏吃软不吃硬。”


    谭召绪花了半秒捋清逻辑,所以这意思是她后悔了,想复合,但需要自己来开这个口。


    没有这个道理。


    他拒绝:“是你要离婚。我满足你的要求,现在成我的错了?”


    霍嘉蔚看着那张淡漠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内心的希冀在这一刻化作最原始的委屈,她闷声控诉:“是,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太贪心,既要又要,始终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眼底迅速浮起一层雾气,她仰头看了下天花板,继续开口:“你不就是想看我被狠狠打脸,然后痛哭流涕、做小伏低地回来找你。告诉你,我后悔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再续前缘好不好?


    这么明显吗……谭召绪没料到,她能如此精准地猜到自己的心思。


    她哽咽了一下,反问:“非要把我的尊严揉碎了踩在脚底下,你才满意?”


    没等他给出反应,霍嘉蔚站起身,丢下一句:“想都别想。”


    谭召绪追了过去,扣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将人拽到自己车里。


    狭小的空间,暖气还没升上来,霍嘉蔚抽泣得不能自己。泪腺淤塞了太久像终于溃堤的运河,无声又汹涌。明明没有什么伤心事,她却悲伤得如同目睹了整个世界的崩塌。


    以往她的眼泪,大多为另外一个人而流,很少能激起他的怜惜。但此刻,听见她抽泣的声音,他冷硬的神经罕见地被牵动了一下。


    谭召绪将纸巾递过去,盯着中控电子屏里那张哭花的脸,开口:“我只是想要一段健康平等的亲密关系,但是你尊重过我吗?”


    霍嘉蔚止住哭泣,扭头看他:“尊重?”


    “每次提起那个人,你都不分场合的情绪失控”,他偏头看她,盯着她眼睑处粘在一起的睫毛:“和现在一样。”


    她愣了一秒,讥讽:“我连情绪都不能有?”


    “也该适可而止。”


    “我需要时间缓冲。”


    “我给过你很多时间。”


    “不够”,她反应迅速,补了一句:“我需要时间走出来,也需要时间…看清你。”


    “看清我?”他觉得好笑,反问:“你还要怎样看清,我表达得不够多?”


    “一点也不多”,她情绪上涌,脱口抱怨:“冯一珂说你当初为她……”


    谭召绪抬眉,偏过头看她,她却没再往下说。


    心头的部分困惑忽然明了,他微皱眉头,无奈低吟:“你为什么要在意她说的话。”


    因为在意你。


    ……


    事实证明,为了图省事,忽略一些自认为无关紧要的矛盾,不会小事化无,只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展出更大的矛盾。


    谭召绪终于意识到他和霍嘉蔚关系破裂的根源——徐继唯和冯一珂,这两人的责任五五开。


    他托焦彦甫把冯一珂约出来,开门见山地问:“你当年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没想到当初随口说的几句话,掀起了这么大的余震,冯一珂内心得意。


    想到自己已经有了一对基因更优质的龙凤胎,而对方还被困在小情小爱里,她顿觉身心舒畅,懒得计较太多:“不过是一些交往细节,我都记不清了。”


    见谭召绪沉默,她幸灾乐祸,不屑道:“小姑娘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为了这点事耿耿于怀,有必要吗?”


    谭召绪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身后的绿植上:“分手后不提过去,我以为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你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吗?”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也值得大动干戈。


    头一回见谭召绪发出如此没水准的言论,还是在最该成熟稳重的年纪,冯一珂真觉得见鬼了,笑道:“我可没纠缠不休,你们闹矛盾,回头又来找我背锅?”


    他倒是还想找另一个人背锅,去哪找呢。


    谭召绪手指轻点着桌面,忽然问:“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回美国,又急着要孩子?”


    冯一珂愣住,短短几秒,便收起了锋芒,放平姿态解释:“我只是说了一些之前的相处细节,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她是成年人,应该有分辨能力。”


    末了,她自我开脱地补了句:“再说了,谁会因旁人的几句话较真,未免也太上纲上线了。你们的事自己解决,别再来打扰我。”


    “听说你有两个小孩”,谭召绪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好好培养,别让他们乱认爸爸。”


    作者有话说:


    写前半段的时候,bgm是《魔鬼中的天使》


    第68章


    蔚容茵落地芝加哥的第一晚, 霍嘉蔚带她去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产自阿拉斯加冷水海域的帝王蟹,远不如海鲜市场的性价比高,耗时三十天风干的冷熟牛排也没传说中惊艳, 而米其林缓慢的上菜节奏, 更是消磨生命;可霍嘉蔚依旧维持着优雅的用餐姿势,耐心品尝每一道食物,享受每一口红酒……一切只为定下一个基调——让妈妈相信,在这个遥远的异国城市,她生活得优渥且从容。


    可惜, 这番费尽心思的安排,还是被蔚容茵捕捉到了一丝悬浮又割裂的气息。她看着对面那个讲究挑剔的精致女性,觉得十分陌生, 心底的猜疑开始滋长。


    来到霍嘉蔚的公寓,蔚容茵决定按兵不动。十天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她告诫自己沉住气,不要在第一晚就把气氛弄僵,更不要让嘉蔚产生防备。


    “妈, 明天有大风, 不适合户外活动,我们去购物吧。正好给沈珺阿姨挑份礼物, 然后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场所, 晚上约了朋友一起吃饭,她们都想见见你……”


    说起这几天的行程,霍嘉蔚头头是道。为了给妈妈一个完美的度假体验,她推掉了一部分工作, 恨不得每一分钟都和妈妈待在一起。


    蔚容茵不希望行程太满,她想把时间都用来和女儿相处,但还是不扫兴地说了好。


    放好行李,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霍嘉蔚的住处。视线扫到莱恩,随口问了句:“养狗了?”


    “我平时一个人住,觉得无聊就养了”,霍嘉蔚解释了一大串:“它叫莱恩,英文名是狮子的意思,我希望它能像狮子一样壮。是条牧羊犬,据说上一任主人生病才把它弃养了。我从动物收容把它带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壮,现在被养得胖了点,你看它的长毛,像不像狮子?”


    “莱恩”,蔚容茵喊着小狗的名字。


    莱恩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确认过气味,很快就安静下来,乖乖站在脚边。


    “挺亲人的”,蔚容茵也很喜欢莱恩,看到霍嘉蔚生活得如此充实,她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了不少。


    待了几天,蔚容茵逐渐对霍嘉蔚的生活有了大致了解。


    置业公司不大,员工寥寥几人,不过看着嘉蔚穿梭在各类豪宅间忙碌有序的模样,她很欣喜,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期待。


    还见到了霍嘉蔚提到的朋友:摸爬滚打、独自抚养女儿的单身母亲,五官惊艳、气场张扬的靓女郎,虽然很难理解嘉蔚的交友跨度为何如此之大,但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底色都还不错。


    嘉蔚和她们一起玩,应该不会学坏。


    美中不足的是,一聊到感情话题,嘉蔚就回避。


    她一直以为徐继唯的事过去了,现在看来,那场事故留下的伤痛远比她想象得要漫长且深刻。


    “小徐的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接受,但难过归难过,不要再用这件事折磨自己好吗?”


    提到徐继唯,霍嘉蔚心口还是会泛起一阵刺痛,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意识的痉挛。其实她已经学着麻木了,也能在公开场合提到这事时不再有情绪,可被妈妈猛地一问,心里还是像开了一道缺口,大量不堪的回忆涌上来。


    太多了,她无从躲避,只好故作冷血地解释:“妈妈,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蔚容茵愣了一下,她不清楚嘉蔚和徐继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徐继唯因何去世,只知道他是女儿的初恋,如果她们家没有出事,他会是绝对的第四位成员。


    “好,不提这事了”,蔚容茵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问:“我看你朋友都很有意思,和我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霍嘉蔚倒吸一口气,那些抱团取暖、游走在灰色地带、彼此交换秘密才结成的盟约,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能提的,不过她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我手里不是攒了点闲钱吗?听你的,拿大头购入了不动产,剩下的想做点投资,但我没经验,只好找熟人合伙了。”


    她说的都是事实,只是隐去了一部分细节:“籍又夏是我本科同学,赵培是她前男友的表姐。当初我们试着开了家美甲店,生意还不错,后来赵培觉得医美利润高,要开美容诊所,我跟着投了一点,就慢慢熟起来了。对了,美容诊所马上开业,我改天带你去体验一下。”


    蔚容茵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眼眶微微发热,夸道:“做得不错。我一直担心你会受影响,没想到,你变得更成熟有主见,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霍嘉蔚没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蔚容茵看了一眼莱恩,道:“明天你照常工作,这两天电话没断过,客户那边肯定堆了不少事。我正好在家里休息休息,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这不,还有莱恩陪我。”


    听到妈妈说想休息,霍嘉蔚心里更难受了,她怎么忽略了这一点:“那行,我忙完早点回来,晚上咱们在家吃饭,我现在会做很多菜,你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


    霍嘉蔚失联了几天,再次冒泡的时候,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她抽空给谭召绪回电话:“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这两天手机坏了,才修好,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她随口敷衍。


    “怎么坏的。”


    “掉水里了。”


    “大部分机型都防水,你手机是什么型号?”


    “好了,我这几天太忙没顾得上。”


    谭召绪没回话,他丧失了对话的兴趣。


    “你找我什么事?”


    他继续沉默。


    霍嘉蔚急了:“和你说话呢,不回话很没素质。”


    “给你打电话不接,很有素质吗?”


    霍嘉蔚语塞,耐着性子最后再问一次:“不接电话是我不对,现在不是给你回了吗?没事我就挂了…”


    “我没和冯一珂去过欧洲,没有自驾送她回学校,更没有为了挽留她而打算退学”,他简明扼要地澄清几个关键事项。


    轮到霍嘉蔚沉默了,尽管她已经不在意细节的真伪,还是找茬般地问了句:“也就是说,其余都是真的了?”


    “她还说什么了?”他回得很快,大有一副要和她掰扯清楚的架势。


    霍嘉蔚想了一下,道:“你带她见过家人。”


    他承认:“见过。”


    “你和她说过‘不要提分手,我们会谈一辈子’。”


    他沉默了两秒,回:“你记性够好的。”


    记忆力越好,说明她越在意。他想明白这层逻辑关系了。


    霍嘉蔚知道提这些很没劲,于是换了个口吻,问:“你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是你先提的。”


    “你找她了?”


    “不然呢?”


    她噎住,忽然不知该说点什么,通话陷入了沉默。


    那头也没再说话,半晌后,他开口:“我周五回芝加哥,来机场接我。”


    “我没空”,她回得干脆,想了想,解释道:“最近有点忙,周六要带客户看楼,周日美容诊所开业,我抽不出时间做别的事情。要不你下周再来?”


    安排得很明白了。


    谭召绪忍了一秒,道:“好。”


    挂了电话,霍嘉蔚心情好了很多,似乎有什么悬着的东西落了地。难道要和谭召绪要和好?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籍又夏一定会嘲笑自己。


    走一步看一步,这几天她只想好好陪妈妈。


    处理完工作,霍嘉蔚顺路去了趟超市,挑了满满一袋食材,打算晚上露一手。不过当她满载而归地进门时,发现蔚容茵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凝重。


    “嘉蔚,有些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嘉蔚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妈,你说什么呢?”


    “你有男朋友了?”


    “没有啊”,她反应过来,立刻找补道:“之前确实交往过一个,但已经分手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白天我带莱恩下楼,遇到邻居聊了几句。”


    霍嘉蔚诧异,失笑道:“是那只贵宾犬的主人吧,你英文居然这么好,能和老外聊天?”


    “用这个”,蔚容茵出国前特意网购了翻译机,就怕自己语言不通,事事都给女儿添麻烦。


    “妈,你可真时髦”,霍嘉蔚拿起了那个形似手机的黑色机器,拨弄了一会儿,借此掩饰心底的慌乱,同时语气轻快道:“我觉得谈恋爱不是什么重要事,今天在一起,也许下个月就分了,就没特意跟你说。”


    “也是,这方面我对你很放心。有你爸的前车之鉴,你应该不会太糊涂”,蔚容茵停了一下,认真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找个靠谱的伴侣,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好。”


    霍嘉蔚不解:“我爸把家里折腾成这样,您居然还希望我结婚?”


    蔚容茵耐心解释:“肯定不能瞎结婚,但遇到合适的,也不用排斥。”


    “可是……”


    “伤害咱们的人是霍成明。”


    霍嘉蔚怔住。她以为,一段破碎的婚姻会给妈妈留下终身阴影,但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强大。


    “我倒是不后悔结婚”,蔚容茵继续念叨:“毕竟咱们家以前也风光过、幸福过,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好孩子。要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和他绑定得太深。”


    背井离乡这几年,蔚容茵想通了很多事。她们那一代吃到了不少时代红利,却也被落后观念束住了手脚。总觉得立业是男人的事,和前夫创业时,她总是心甘情愿地在后方付出,把光芒都让给对方。


    她叹了口气,心里有很多感悟,却只说了句:“我希望你幸福。”


    霍嘉蔚怔住,莫名的,她感到内心注入了一股力量,一股允许自己犯错、可以从头再来的力量。


    次日,她打算开车带妈妈去附近的国家公园看风景,被蔚容茵拦住:“别折腾了,你该忙工作就忙,我在家给你收拾屋子,咱们各忙各的,多好啊。”


    “行”,霍嘉蔚应下,她很贪恋被妈妈照顾的生活。


    美容诊所已经试营业了一段日子,周日有个正式的开业活动。


    赵培不喜欢张扬,但为了做宣传,她还是听籍又夏的建议,搞了巨大的气球拱门、鲜花装饰的logo墙、准备精致的点心和礼品,邀请了kol、美甲店熟客和身边朋友,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开业庆典。


    霍嘉蔚带蔚容茵一起参加,顺便体验了一些抗衰项目。


    在一众香风鬓影、西装革履的宾客中,David高大威猛、带点杀气的身影出现得不合时宜。


    他捧着一个巨大的、需要双臂环抱的花束,穿过熙攘的人群,目光锁定霍嘉蔚,径直将花束呈到她面前。


    霍嘉蔚眼皮一跳,立刻迎上去,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boss交代我,庆祝你们开业顺利”,David说着,就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机。


    “谢谢,太贴心了”,霍嘉蔚挤出一个假笑,希望他赶紧走。


    “我有个任务,需要拍一张你和花的合照”,David已经打开了相机。


    “好好好,快拍”,霍嘉蔚立刻把花束捧起来,催促。


    David拍完,看了一眼屏幕:“你被挡住了,还是把花放到旁边比较好。”


    霍嘉蔚硬着头皮配合,只求赶紧把David打发走。


    就这么一点小动静,已经让她和David成为视觉焦点。小珠看到那么一大束花,脱口道:“妈妈你看,霍老师husband送来的花好漂亮。”


    不偏不倚,这话刚好落进从护理间出来的蔚容茵耳朵里。


    霍老师?husband?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David,低声问小珠:“宝贝,那个黑人是谁?”


    “估计是花店的员工,送花来的”,赵培赶紧打圆场,霍嘉蔚早就交代过她们,不要说漏嘴。她转移话题:“阿姨,你刚做完护理,感觉怎么样?”


    蔚容茵收回目光,笑道:“我本来不太习惯搞这些,但你们请的美容师手法很好,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十岁。”


    霍嘉蔚将David送走,若无其事地回到妈妈身边,她谎称那花是朋友托人送来的。在周围喧闹的气氛下,蔚容茵心里那点儿疑惑似乎被轻轻带过了。


    意外的是,才离开的David又折返了回来,还举着手机录视频。


    真是没完没了,霍嘉蔚借口去卫生间躲开了。她想只要自己不在场,David录完视频自然会离开。但她忘了妈妈有翻译器,可以轻松无碍地和老外交流。


    等她回到大厅,蔚容茵已经不见踪影。她问赵培:“我妈去哪了?”


    赵培愣住:“没和你一起吗?”人太多,她没注意到。


    籍又夏正和几个网红姐妹聊得热闹,估计也没留意。霍嘉蔚掏出手机正要给蔚容茵打电话,她自己从外面回来了。


    “我出去透透气,这里太吵了”,蔚容茵主动解释,接着便借口身体吃不消,要回家休息。


    霍嘉蔚虽觉得不对劲,可妈妈没说什么,她也不好开口问。想到明天妈妈就要离开,她心情不舍又沉重。


    回去的路上,蔚容茵看着窗外的高楼建筑,随口问了一句:“嘉蔚,你那几套房子买在哪来着?我看这边的地段也不错。”


    霍嘉蔚“噢”了一声,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在北边的富人区,可惜现在都租出去了,不然我还能带您去看看。”


    “嗯”,蔚容茵应了声,盯着正在开车的霍嘉蔚,看了几秒,又问:“你什么时候换的车,我记得当初给你买的是辆银色的。”


    “这都多久了,我还不能换辆车啊”,她语气轻快,顺势问道:“您怎么了?”


    “没事儿”,蔚容茵轻飘飘带过,又问:“那个赵培的女儿怎么叫你老师?”


    “我教过她中文”,霍嘉蔚解释道:“毕业后闲得无聊,带她学了一段时间中文。那会儿赵培正闹离婚,官司打得热火朝天…”


    她试图用八卦转移妈妈的注意力。


    蔚容茵听得心不在焉,末了,苦笑一声:“要回国了,真舍不得你”。


    “我也是”,霍嘉蔚顿了一秒,道:“有假期我就回去看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谭召绪从未缺席周一的例会, 往常人不在,也会远程参与,这周不仅推掉了会议, 还一早赶去机场。


    见蔚容茵之前, 他犹豫该如何介绍自己——霍嘉蔚从不和他提家事,这说明她大概率也不会和家人提自己,所以识趣的话,他不应该以“前夫”自居,可他偏偏很喜欢这个身份……


    不曾想在到达出口, 他刚和那位中年女士对视上,对方敏锐地送来一记冷眼,毫不留情地质问:“你和我们嘉蔚是什么关系, 她的钱是不是被你骗走了?”


    没有预想的寒暄和铺垫,就这么直接。


    奇怪的是,面对这种莫须有的指控, 他竟然有点不自在,仿佛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没有骗你们嘉蔚的钱,相反,你们嘉蔚欺骗了我的感情”, 他人生中第一次临场发挥得如此差劲, 语调不够淡定,甚至有些心虚。


    “怎么可能。”


    他逐渐调整了状态, 问:“您是不是在溪安开珠贝工厂?”


    蔚容茵愣住, 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去年你们工厂收到一笔境外投资。”


    蔚容茵愣住,反应迅速:“是你?”


    “对”,谭召绪坦然承认。为了避免被误会得更深, 把自己和霍嘉蔚之间的“羁绊”和盘托出。


    听完,蔚容茵陷入长久地沉默。再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打量。


    这人说话有条理,谈吐气度不俗,不像在胡编乱造,可逻辑怎么也说不通:“我给嘉蔚留了不少钱,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拿绿卡?”


    谭召绪也不理解,他隐去了霍嘉蔚婚前打工度日的细节,分析道:“是不是家里有债务需要她承担?”


    蔚容茵摇头:“不会,我和她爸爸切割得很干净。”


    话音一落,蔚容茵立刻想到什么。她稳住情绪,冷静开口:“不好意思,刚才误会你了。不过既然你是因为喜欢嘉蔚才和她结婚,为什么现在又离婚?”


    谭召绪愣了一下,大言不惭道:“她不喜欢我。”


    拿到绿卡就和我离婚了。


    蔚容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道:“嘉蔚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她不会轻易和谁交朋友,也不会轻易和谁闹翻。你们之间的事…”她停下,再次打量他,声音加重了几分:“我不方便多说,但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她眼神锋利有力,即便在知道真相后,也只是慌乱了一瞬,这让谭召绪背脊莫名发凉。在蔚容茵的注视下,他很自然地点下了头,并虔诚地做出保证:“我不会伤害她。”


    匆匆见了谭召绪一面,蔚容茵迫不及待搭上飞机回国。虽还未找霍成明问清楚,她心中大致有了答案。


    ……


    巨大花束果然成了籍又夏取笑霍嘉蔚的把柄:“这叫没联系?”


    “人家非要送过来,和我有什么关系?”霍嘉蔚说完,转头给谭召绪发了个消息。


    “谢谢,破费了。”


    “我很乐意。”


    对话戛然而止。


    把妈妈送走,霍嘉蔚处理了手头堆积的工作,隔天再次打开和谭召绪的聊天框,问他周末有什么安排。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主动的求和行为,对面不知是不买账,还是太忙没顾得上,居然来了个已读不回。


    既然他不回,霍嘉蔚便另做安排,答应籍又夏周五晚一起去看演出。


    魔力麦克难得来北美巡演,在West Loop搭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状的剧场。作为型男爱好者,籍又夏绝对不会错过,她提前抢到票,本打算和男友一起,但亓圣尧临时有事去不了。


    舍不得作废VIP票价,她非要拉上霍嘉蔚。


    “我不太喜欢这种露骨的表演”,霍嘉蔚嘴上嫌弃,半推半就来到现场。受舞台气氛感染,把心里那点小烦恼抛之脑后。


    演出结束,她和籍又夏没急着回去,在路口墨西哥人的小摊上,一人要了一份热狗。她们坐在广场的台阶上,边吃边回味刚才的画面,极具爆发力的线条,大胆又不失美感的动作……倒是没生出什么旖旎的杂念,有的只是大饱眼福后的满足。


    别说,偶尔像这样放纵一次,不仅对抗了生活的无趣,还反向刺激了内心积极上进的一面。


    精彩的表演都很昂贵,前排座位的票价赶上一周薪水,只有赚够钞票,才能在下次看秀买包享受生活时更有底气。


    从广场离开,两人脚步轻快地穿过兰福大街,中途,霍嘉蔚被一句“Excuse me”叫住。


    一位穿白衬衫的金发碧眼男,似乎是附近的上班族,背着电脑包,形象干净斯文。他面色有些紧张,开场白却说得快速又流利,像打了好几遍的腹稿:“不好意思,有点唐突,但我真的觉得你很漂亮。”


    说着塞来一张纸条,便如风般冲进了前方人流。


    霍嘉蔚愣在原地,看着那人回头朝她笑,举起手机做了个记得联系的手势。


    “咦…真是瞎了眼”,籍又夏开玩笑道:“放着我这么一位大美女瞧不见,居然看上你了。”


    她抢走霍嘉蔚手里的卡片,打开一看,字迹匆忙地写着:


    Brooks,McKinsey-Healthcare,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籍又夏噗了一声,念念有词道:“麦肯锡的,应该赚不少。”


    霍嘉蔚挖苦了句:“你真势利。”


    “不然呢,想让我欣赏他的善良和美德?”她把卡片还给她,抱起手臂:“有没有还不一定。”


    霍嘉蔚把卡片塞回包里,一个小小的搭讪,为她的心情增色了不少。想起谭召绪装死不回消息,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也不知哪里惹到他,真是阴晴不定。


    “跟你前夫还是没法比”,籍又夏八卦道:“你们最近怎么样了?”


    “各过各的”,她一句话结束聊天。


    回到家,霍嘉蔚发现账户收到一笔妈妈的打款,说网店最近收益不错,给她用作零花。


    她疑心妈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被爸爸骗走钱的事,是最难以启齿的伤疤。除了自己,只有徐继唯知道,按理说不会走漏风声。除非,妈妈去了宁省监狱。


    不可能,妈妈不会去见他。


    把心收回肚子里,霍嘉蔚不想让这件事困扰自己。


    新的一周,活力满满回归工作。


    生意没那么好做,尤其独立门户之后,要操心的事更多。有时候耗心耗力开拓了十个新客户,也不一定能达成一笔交易,不过她心态好,比起当初一无所有,现在能有一份称之为事业的工作已经很知足。


    只是忙碌之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虽然她一直嘴硬,称感情上的空白可以靠忙碌填补。可刷IG,看到Yolanda晒和男友过纪念日的合照,那一抹发自内心的笑,还是激起了她心底的一丝羡慕。


    谭召绪不回消息,已经说明了问题。但她想不明白,为何短短几天,他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要问问吗?几次点开对话框,她都犹豫了。


    算了。


    不问了。


    那晚她就不该说那么多。如今他大概很得意,故意装死失联,无非是在等她沉不住气,低声下气地回头去找他。


    做梦。


    她才不要。


    世界上又不只是有他一个男人。


    翻出包里那张卡片,霍嘉蔚决定联系Brooks,也许打算和对方发生些什么,也许想多认识一位潜在客户,又或者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对方谈吐不错,进退有度,既不会频繁发消息刷存在感,也不会刻意制造暧昧。聊了几天,到周三,他发来消息,问霍嘉蔚愿不愿意陪他参加Office Gala。


    办公室庆典?想到麦肯锡主办的活动,一定云集了大量咨询顾问、投行、律师等精英人士,她毫不犹豫答应了。


    自上次在街头匆匆见过一面,Brooks对霍嘉蔚的印象比较模糊,只记得是位爱笑、不拘小节的亚洲姑娘,坐在广场台阶上吃热狗时毫无包袱。


    如今见她一身讲究的礼服出场,与陌生人交谈起来自然大方。他眼睛一亮之余,开始重新欣赏起她这个人,迅速生出了将关系推进到下一阶段的念头。


    霍嘉蔚没有心思留意Brooks,她是来办正事的。


    扫视全场,先大致判断要结识哪些人。不经意绕到对方身旁,总会等来一次眼神交汇,顺势递上微笑或点头,接着走近,夸对方身上的某件配饰不错,交流就这么开启了。


    霍嘉蔚每次线下建联都用这一套,屡试不爽。


    她正和一位律师交换联系方式,身后忽然有人喊了声:“Huo?”


    她回头,愣了一下。


    小麦色皮肤,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西装——是谭召绪的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她没印象了。之前替他找了几套投资房,单子一直没做成,后来和谭召绪离婚,这些客户都转给Maya跟进了。


    “真是你”,小麦男笑着走过来。


    他有名字,叫Kevin Lin。打Brooks和霍嘉蔚一起进场,他就注意到了。不过没急着上前相认,先给谭召绪打了个电话,问:“猜猜我遇到谁了?”


    听他这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再结合眼下的时间——周五晚上,正是各种酒会、晚宴和社交活动扎堆的时候,谭召绪立马猜到了,道:“我太太的应酬比我多,碰见她很正常。打个招呼就好,不用特地知会。”


    说完便挂了电话。


    Kevin抬眼,看见霍嘉蔚游刃周旋在各路人之间,心想她还用得到来这种地方结识人脉?Leo真是心大,也不担心被撬墙角。


    “Kevin?”霍嘉蔚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客套地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Brooks是我们公司的顾问”,Kevin说着朝不远处的Brooks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他邀请我来的。”


    霍嘉蔚的笑容凝在脸上,心想完蛋了。在自己的面子和谭召绪的面子之间,她选择维护自己的面子,主动开口:“我和Brooks是朋友,让他带我来认识些客户,没想到圈子这么小。”


    Kevin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暗示道:“我刚才还和Leo聊起这事儿,他说很正常,看来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了。”


    霍嘉蔚不反驳,开玩笑道:“也许我们以前就见过,只是不认识,错过了打招呼的机会”,说完她礼节性地端了下酒杯,试图结束对话。


    偏偏Brooks凑了过来,很热络地要介绍两人认识。


    空气中有一股名为尴尬的东西在流动,不等Kevin开口,霍嘉蔚抢先解释:“Kevin是我之前的一位客户,我们挺熟的。”


    她说着看了一眼Kevin,对方笑而不语,很配合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够憋屈的。


    都离婚了, 和别人搞点暧昧还得前怕狼后怕虎。霍嘉蔚气不过,真想问问谭召绪,为什么忽然失联, 又为什么不敢把离婚的事公之于众。


    编辑好文字, 发出那一刻,她删掉了。


    主动太掉价。况且Kevin一定都告诉他了,明明什么知道,还故意装死。


    她倒想看看,他能沉住气到什么时候。


    次日, Brooks不知从哪看到霍嘉蔚的结婚照,带着截图找过来,问:“你结婚了???”


    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 霍嘉蔚不得不坦白:“已经离了。对方担心影响形象,不肯公布。”


    Brooks见怪不怪,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一点也不介意, 继续向霍嘉蔚发出邀约。可有些话得说清楚,霍嘉蔚向他坦白:“必须要告诉你,我上一段婚姻结束不久,对方是Kevin的朋友。”


    “原来如此, 是我冒昧了”, Brooks尴尬一笑,问:“所以你现在愿意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吗?”


    霍嘉蔚想到什么, 赌气地回:“当然。”


    怕Brooks误会,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想,正式交往应该建立在足够了解彼此的基础上,但我们现在,好像还没那么熟?”


    说完, 她忽然想到谭召绪那番关于长期关系的言论。如果真按照他所说,建立长期关系的前提是不惧把最糟糕的一面展示给对方,那她大概永远无法和任何人建立长期关系。


    关于自己所有的狼狈和不堪,她只想藏起来,捂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看见。


    “那我们周末要不要去看冰球比赛?”


    Brooks的消息将霍嘉蔚拉回现实,来不及细想,她下意识地回了个好。


    计划赶不上变化,周末还没到,一封邮件打乱了霍嘉蔚的所有安排。


    经Matteo Rinaldi牵线、原本已经敲定的豪华公寓代理项目,被通知暂停合作。开发商给的理由是,theGteam团队规模太小,他们要重新评估资质,以确保销售活动顺利开展。


    对着邮件研究了半天,霍嘉蔚直觉有人在使绊子。


    项目接触初期,开发商就知道她们团队的体量,也看过成交记录。如果真介意团队小,根本不会走到敲定合作这一步。很像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让对方临时改变了主意。


    会是谁?


    从业这些年,霍嘉蔚信奉和气生财,有时候宁可少赚一点,也尽量不得罪人。同行之间或许存在竞争,但真要说她和谁闹过矛盾、结下梁子,似乎没有。


    这个项目是Matteo介绍的,Matteo又是借谭召绪的人脉才搭上的,难道是他?


    可笑,幼稚,霍嘉蔚想不通,有什么矛盾不能当面解决,非要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


    顾不上深究原因,她和同事加班加点重新制作了一份售卖方案,补充了业内渠道和客户资源。暂停合作不等于拒绝合作,只要还有机会,她都要再争取。


    方案发出后,等待开发商重新审核的时候,她联系了项目对接人,约对方出来喝咖啡。期间,获得了一条有价值的信息:Matteo和开发商闹了点不愉快,一个追求设计上的完美主义,一个嫌工程进度慢……


    所以开发商不敢直接和Matteo叫板,只能拿销售开刀,从侧面给Matteo施压?


    捋清了来龙去脉,霍嘉蔚庆幸自己没找谭召绪兴师问罪。轻松之余,又有点失落——原来人家压根没空搭理自己。


    莫名的,对他的怨气又多了一分。她甚至意气用事地想,既然他不肯公开离婚的消息,又对她的“新欢”视而不见,那不如利用“Mrs.Tan”这个头衔,给自己谋取一些便利。


    为了弥补上次的失约,霍嘉蔚邀请Brooks去看NBA的比赛。她找谭召绪的行政助理Alisia刷脸,请她帮忙订座,安排了包厢的位置。


    用前任的资源来招待“下一任”,这事说起来太缺德,也很掉价。办完她就后悔了,最后还是自己上官网,老老实实订了两张票。


    Brooks是公牛队坚定的球迷,他很高兴霍嘉蔚能陪自己看比赛。由此,对她的好感度上升一大截。为了将关系再往前推一步,球赛开始前,他订了附近的高级餐厅,约她共进晚餐。


    今晚是公牛主场迎战纽约尼克斯,两座大城市之间的较量,很有看点,到场球迷填满了整个看台。


    霍嘉蔚第一次看NBA现场。从球员出场仪式,到休息时的拉拉队表演,再到现场大屏幕不断切换的互动环节,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Brooks则像个尽职尽责的解说员,一边看球一边给她科普规则和球星背景。


    比赛进行到第四节 只剩三分钟时,公牛已经领先二十多分,胜负没什么悬念。


    为了避开散场时拥挤的人流,霍嘉蔚提前去了趟厕所。


    等她出来,馆内正响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她快步穿过走廊,刚转过拐角,一只手忽然横了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拽到旁边的通道。


    “hey,放手”,她吓了一跳,正要发火,看清对方的脸后猛地停住。


    谭召绪绷着脸,看她。


    她愣住,微恼:“你怎么像个鬼一样冒出来了。”


    他收住脾气,莫名来了句:“你需要时间看清我,我也需要时间看清你,公平一点好吗?”


    又是公平,他可真计较。霍嘉蔚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挑衅地问:“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她盯着他微蹙的眉心,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见他同样盯着自己,却迟迟不开口,她哼笑一声,打破沉默:“抱歉,我还有约。”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他一句话将人拦下:“你的事不该让我知道吗?”


    霍嘉蔚愣住,不明白他指的是哪件事,故意岔开道:“你吃醋了?”


    他脸色沉了沉,攥住她的手腕,盯着那张半带笑意半藏倔强的脸,看了半晌,最后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手,擦着她肩膀离开。


    太反常了。


    霍嘉蔚看着他的背影,抬高声音讽刺:“明明吃醋,还不敢承认。”


    他停住脚步,回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看她:“别把我想得那么肤浅。”


    原来吃醋是肤浅。


    霍嘉蔚强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道:“是吗,那挺好的。”


    她快步走出通道,回到看台。周围人沉浸在赢球的狂欢中,她哽了一下嗓子,开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呐喊,笑容比在场任何一位球迷都热烈。


    包厢内,谭召绪朝看台扫了一眼,仅用一秒,就在散场的人流中捕捉到了霍嘉蔚的身影……眼睛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打开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


    散场后,霍嘉蔚和Brooks去餐厅吃饭,就着摆盘精致漂亮的晚餐,畅谈了两个小时。


    抛开感情层面的关系不谈,她挺喜欢和Brooks聊天的。


    大概年纪相仿,对于许多事情的看法,他们会表现出意外的相似。Brooks也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碰过壁、走过弯路,遇到过难缠的客户,很多话题霍嘉蔚刚提了个开头,他便能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和谭召绪在一起,很少有这种时刻。他看问题更快更准,说话习惯结论先行,不屑解释自己的思考过程。以至于他们交流的时候,沉默的较劲总是多过激烈的交锋。当然,吵架除外。


    说白了,Brooks和她共性更多,都是不完美、没权势,靠自己努力在成长道路上升级打怪的普通人。


    可如果要将Brooks代入到男友或伴侣的身份,她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金钱和地位,想到这两样东西,她生出一种既羡慕又鄙夷的矛盾心理。


    吃过饭,和Brooks各回各家,霍嘉蔚回到车里,看到谭召绪发来的消息。


    【把我气出病,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以为婚前婚后的谭召绪是两个人,没想到离婚前和离婚后也是两个人。看着这句只有情绪表达、毫无信息传递的话,她回道:“我什么时候气你了?”


    他立刻拨了电话过来,问:“你在哪?”


    霍嘉蔚愣了一下,回:“有事?”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有些事我很困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语气里的严肃认真,让霍嘉蔚莫名感到紧张:“什么事?”


    “你的钱去哪了?”


    “什么钱?”


    “你母亲离婚,分走的另一半财产。”


    沉默长达几秒,霍嘉蔚按捺内心的波动,问:“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的?”


    不等谭召绪回答,她又问:“你在哪?”


    谭召绪却不说话了。


    这短暂的沉默让霍嘉蔚一瞬间醒悟过来,她还想问什么,却被挂了电话。


    她震惊到嘴唇发白,手指颤抖点开对话框,未编辑好内容,那头先转了个地址过来。


    是United Center附近街区,一家还在营业的酒吧。


    “这是哪里”,她明知故问。


    他回:“来接我。”


    凭什么?失联这么久,说消失就消失,说出现就出现。一句“来接我”,她就得巴巴地跑过去给他当司机?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上……五分钟后,她又拿了起来。


    比起较劲,她更心急知道他从哪得知了这些事。


    霍嘉蔚把车开到酒吧附近,远远看见谭召绪等在街边的路灯旁。他腰腹立得挺直,背脊却微微弯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低头沉思。


    脑海里有一副他盯着雪堆沉默的画面,大概是几年前的圣诞。想起往事,她心里忽然泛起酸涩,其实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有些事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她还未驶近,谭召绪便认出来了,默契地绕到另一侧,拉开门上车。


    等他坐定,霍嘉蔚顾不上打招呼,率先坦白:“前段时间我妈来美国看我了,我不想让她知道离婚的事,所以有点顾不上…”


    她其实没想解释这么多,只是话赶话就说出来了。莫名的,她觉得自己欠他一个解释。


    “为什么”,他系好安全带,熟练地把座椅往后调。


    她扶着方向盘的动作一顿,侧头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你离婚了?”他动作一顿,再次开口:“是不是结婚的事,她也不知道。”


    “对”,她承认:“当初结婚,我觉得你就是和我玩玩,所以不想说。后来果然离了,就更没必要告诉她了。”


    好一个“果然”,他继续问:“如果你母亲知道了,会怎样?”


    霍嘉蔚自嘲一笑,怏怏道:“大概会觉得我自轻自贱,对我失望透顶。”


    “不会”,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侧头看她,光影在车厢内飞速流转,印在她落寞的脸上,昏暗中,她眼睫闪烁了一下,他的心也随之缩了一下。


    他动了动喉结,安慰道:“她不会这么想。”


    她偏头看他一眼,冷冷开口:“所以你见过她了。”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前一闪而过,车内暗影明灭,谭召绪绷着的脸松了一瞬,坦言:“我们对了一下口径。”


    “我就知道!”


    万幸,深夜街上车流不多。霍嘉蔚猛地踩下刹车,缓了片刻,重新发动车子上路。


    她声音有些颤抖:“什么时候的事?”


    “有阵子了”,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她已经预感到了最坏的结果。


    “你都告诉她了”,她把方向盘当成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恨不得把指甲刺进去。


    “嗯”,他往后靠坐,抬手搁在车门上,抵着下颌。


    霍嘉蔚发泄似地锤打方向盘,安静的路面,突兀地响了一声刺耳的鸣笛。


    谭召绪扭头看窗外,默不作声。过了片刻,等她情绪平息了一些,他开口问:“这是去哪?”


    车速突然慢了一档,霍嘉蔚脑子乱成一团,压根忘了要往哪走。


    他只好提醒:“去你家,下个路口左转。开车专心点。”


    不想这个时候和他起争执,霍嘉蔚只得一忍再忍,乖乖左转。


    终于到家。


    一进门,她鞋子也来不及换,把包狠狠摔在地上:“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好久没见莱恩,有些眼生了,谭召绪招呼它过来,弯腰摸了摸小狗背上的顺毛,平静道:“你没问我。”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居高临下站到他面前,质问:“所以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抬头,见她面颊被气得升温,眼里跳跃着扑不灭的火星子,好像下一秒,握紧的拳头就要砸过来。


    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纯粹、不加克制的愤怒。他饶有兴致地站起身,立在她面前,道:“和你有关的事,都聊了。”


    并言简意赅地补充:“她知道你为了拿身份和我结婚,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穷。”


    霍嘉蔚闻言,浑身忽地没了力气,肩膀坍缩下去,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