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玙站在帷幕前, 眸子里满是幽怨地盯着姬云绮。
姬云绮则一脸震撼地盯着他。
从前想要玩这小游戏还要哄着,这回他破天荒地自己换上衣衫来了。
只见他自己翻出那套异域服饰,自行穿戴好。
露出手臂与腰腹的小衫, 灯笼裤, 这回甚至自己就把那些金银宝石制作而成的链子与腰带都穿戴好,只是, 因着足上也带着饰品不便趿木屐。
于是他就似一个精致的人偶一般赤足站在前方。
首饰繁琐,所以方才他走来时传来一阵的清脆声, 那是吊坠碰撞间发出来的声音。
而且
姬云绮的目光盯着他的头顶, 随即眸子一亮,瞬间如狼似虎。
他竟然自己戴上了狐耳!
李明玙见她的神情从震撼到贪婪, 这负心人的目光终于到他身上了,面上不显,但心里却偷着乐。
可他还是有小情绪,晾了他一日,怎么也得主动来抱他才行, 不然他就怀疑这个负心人是腻他了。
姬云绮看他就只站在帷幕前, 似乎不打算自己走过来, 而且, 不知为何眸子里还委屈巴巴的。
她笑道:“你这自己换上一身衣装是作甚?还一脸幽怨的,哪个不长眼的惹到娇花了?”
李明玙不语, 依旧盯她。
这个坏蛋,晾了他一日, 还问是谁惹他。
见状,姬云绮虽不解,但还是决定先哄一下这个小怨夫:“你这是怎么了?谁敢惹我的娇花?”
只见他抿抿唇,眸子更加委屈了, 但又紧紧地盯着她。
姬云绮心里一动,觉得惊讶,又不解:“难不成是我?”
话音刚落,娇花的眸子终于变了,又气又委屈。
姬云绮震惊道:“真是我?我今日可没调戏过你。”
李明玙终于肯说话,但语气似埋怨负心人,轻声道:“你今日都一日没瞧过我了。”
姬云绮愣住,然后瞪大眸子,她恍然大悟道:“原来娇花气我沉迷话本没抱你吗?”
还算她有点良心,自己能寻到原由,李明玙稍微气消一点。
他眸子里满是控诉,轻声骂她:“还说会多点关注我的,骗子。”
姬云绮望他半响,竟然还笑:“哈哈哈。”
李明玙见状更气了,这坏蛋不哄他,还笑!
姬云绮笑够了,看他眸子里似要骂人,气鼓鼓的,似炸毛狐狸。
她终于起身抱他过来:“不是,哥哥你平日里瞧着正经,你为何会有这般可爱的一面啊,人不可貌相哈哈哈。”
姬云绮一坐下,李明玙就顺势跨开腿坐她腿上,伏她怀里,轻声骂她:“还笑,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事,你食言了。”
可是,这真不能怪姬云绮啊,她哪知道他矜持从容的外表下会有这般不符合的小情绪啊?
她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哈哈,对不住,我见你如今心态好了不少,以为你这娇花可以放生了,怎的还要日日浇灌的啊?少看一眼就幽怨。”
忽然,她的笑声又戛然而止。
不对啊,他从前只是暗戳戳耍小心机,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小情绪。
她眼神古怪的低头睇他,可他埋头伏在她肩上,瞧不见他的神情。
他此时又似往常了,静静地伏在她怀里。
她只得试探道:“哥哥觉得我今日没关注过你,生气了吗?”
她以为李明玙会直接承认。
但他却道:“生气?我不知道啊,只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难受,胸腔似堵住有气,又不知为何。”
姬云绮想了想,问道:“那你当时心里想什么?”
李明玙静默半响,似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坦白:“骗子,一整日连一眼都没看我,光顾着看话本。”
姬云绮瞪大了眸子,这不就是觉得空虚了,有小情绪了吗?
娇花竟然为此生气了!
她想哄他,又实在忍不住好笑:“哈哈哈,这不是太精彩我看入神了吗?那你那时是想我如何对你?”
李明玙蚊子似的轻声道:“像平日里一样,想你抱我。”
姬云绮又一愣。
抱?她平日里其实一闲下来就忍不住逗他玩,去调戏他,调戏到他骂人就又抱着哄他。
原来他觉得这是温馨日常,想要一直能如此吗?
可是,忽然一日没有这样,他就生气了。
娇花居然真的学会了恃宠而骄!
她指着他笑道:“哈哈哈,我还说你何时才学会恃宠而骄,怎的忽然就开窍了,原来你真正恃宠而骄是如此可爱的吗?似那娇花,日日要浇灌,不抱你就有小情绪。”
李明玙本来就是有小情绪,想要她哄,结果这坏蛋不哄他,还笑话他。
他被笑到脸颊发红,羞的。
他轻声骂道:“不许笑,你食言在先的。”
姬云绮好不容易止住笑,问道:“那你自己换上这装束是作甚,真要学人家自荐枕席吗?你也太好玩了,我就是逗你玩。”
李明玙有小情绪,人也胆大了些,他堵她一句:“你看那些话本不也是看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
这是怪她看话本太入迷,无视他的存在了。
姬云绮笑眯眯问道:“行吧,那你想要如何?娇花生气了总得哄。”
李明玙听此一问反而安静了,脸颊绯红,依旧觉得害羞。
他轻声道:“就,就是亲亲我。”
姬云绮见他此时太可爱了,怎么有人这般岁数却堪比少年郎,这是把缺失十年的少年心性都展现出来了?
她又忍不住逗他玩:“哎呀,原来你真如此喜欢被我亲到哭吗?”
李明玙瞪她。
姬云绮见他更气了,只得认命:“亲亲亲,亲死你得了,日日装得不可亵渎一样,背地里似狐狸精,少一点安抚就不高兴。”
然后她一脸狡黠地逗他:“狐狸想要我如何亲呀?”
见姬云绮懂得收敛了,他又磕磕巴巴道:“就像,像之前那样。”
可是姬云绮没良心,看着他说话间越来越红的脸颊,坏心思地想要逗他玩,都自己送到手了,当然要玩啦!
她此次没有从他的眉眼开始,而是直接寻到他喉结。
她一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启齿就叼住那喉结玩。
刚一接触到就感到他浑身一颤。
姬云绮不禁腹诽:啧,太敏感了,都不知他这样奇怪的特点是好是坏。
她咬完又伸出舌尖一卷。
李明玙这一下就没忍住了,只听一声咽呜:“呜。”
姬云绮放开他问道:“我其实挺好奇,你觉得舒服还是难受的?你这身体触感敏锐得离谱,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些。”
姬云绮松开他下巴,等他低下头时瞧见他眸子红红的。
但他只是蚊子似的小声道:“就,就是不排斥。”
姬云绮听他凌磨两可的回答,一脸狐疑,但又看见他脸颊泛红。
行吧,害羞呢!
她笑眯眯地逗他:“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哎呀,你也知道的,我对你总是细心,你不喜欢我总不能老对你动手动脚是吧?”
话音刚落,李明玙的眸子又似怨灵。
他才刚说了因为她的忽略而情绪不佳,这会又拿不碰他来逗他玩,真过分。
姬云绮笑眯眯地亲一下他的脸颊:“你怎的不作声啊?是不喜欢吗?”
然后她装作一脸可惜:“唉,那没办法了,我只好正经一些少点抱你了。”
眼见她真的作势要把他扶起来,李明玙只得回应:“喜,喜欢的。”
闻言,姬云绮又环住他的腰背,笑道:“行吧,我是个合格的养花人。”
李明玙气得委屈巴巴地盯她:“太坏了你,这样都要欺负我。”
姬云绮半点不怕,还笑嘻嘻的:“我这不是要先捋明白你的感受吗?只是爱玩了点。”
说完就凑近他的薄唇,紧接着就是一阵掠夺,似抢夺空气。
李明玙被她突如其来的欺负弄得气喘吁吁的,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她,但姬云绮欺负他时总会力气大得惊人,紧紧箍住他的腰背。
于是,他只能被这窒息感逼得传出咽呜声。
姬云绮玩够了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只笑眯眯地盯着他在气喘吁吁地自个平复过来。
她看着他发红的脸颊与眼尾,他的眸子又是水光潋潋的,似一只美味的狐狸。
她伸手去他头上捏一下狐耳,惋惜道:“可惜这狐狸不完整,只有耳朵没有尾巴。”
李明玙好不容易顺气了又一噎。
他余光看见扔在一旁的话本,总得让她觉得身旁有个比话本有趣的人才行。
他想了想,然后磕磕巴巴道:“在,在外面。”
姬云绮此时反倒正经得极为不解风情,她笑眯眯道:“算了,你也不是很爱玩这小游戏。”
李明玙抿了抿唇,低下头不敢看她,羞赧地轻声道:“也,也不是不爱玩,就是,就是我无法直视它。”
姬云绮闻言就一脸无语:“所以登徒子我来做,你就做端方狐狸是吧?你这满肚子心机的狐狸。”
李明玙静默了半响。
“反正你学的奇怪东西多。”他顶嘴道。
姬云绮睨他:“啧,行吧,恃宠而骄的娇夫,迟早要你自荐枕席!”
然后她出去拿来狐尾。
李明玙看着她拿着那柔顺的尾巴走来,尾巴尖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的,他的心情也随之七上八下,紧张兮兮。
等她坐下,又重新跨腿坐她腿上,往她怀里一趴,又不动了。
俨然一副任君摘采的娇花模样,但无颜面对。
他这衣服其实是挺简单的一身白衣,就是那些饰品太繁琐了,她好不容易解开腰链。
姬云绮拿稳那尾巴探到他身后。
碰触间,她感觉到怀里的人极为紧张,心脏跳动得响亮,似要跳到她怀里一样。
等她给他成功带上狐尾时,感觉到他身子有些抖,但他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摸着那毛光水滑的狐尾,捞起垂下的尾巴尖就去挠他的腰侧。
李明玙感到忽如其来的痒意,重重一颤,赶紧伸手逮住她的手。
他抬起头来,抿着唇,用眸子骂她,但这泛着水光,眼尾红红的,没有半点威慑力。
于是,姬云绮笑嘻嘻地一手撩起他的小衫,让他自己咬住衣摆。
李明玙乖巧地照做了。
然后姬云绮又朱唇凑近他的心脏。
触碰之下感觉到他猛地吸一气,身子也随之一颤。
这个高度让姬云绮的目光正巧瞧见那道很长的疤痕,这疤痕让她想起贺兰馥儿如何笑吟吟地阐述如何欺负他。
她低下额头贴近他的心脏,听着那有力的心脏,是属于他的生命力,眼前的心上人是她很努力接回家的。
好不容易来到她家的宝贝,当然要满足他啦!
如此想着,她忽然启齿寻到心脏上那一点似果子的地方。
另一手也随后动作,那狐尾的尾巴尖晃得厉害。
李明玙这会叼住自己的衣摆,倒是没有咬嘴唇了。
他只偶尔发出咽呜声,但他紧咬住衣摆又大部分时间能收住声音。
许是两方同时欺负他会有些难受。
他原本环住她脖子的手没忍住变成撑在她的肩上。
想要推开她逃跑。
但是一旦进入游隼与娇花的游戏里,娇花哪能逃开猛禽的利爪呢?
可她又可过分,牙齿与爪子都在欺负他。
狐尾的尾巴尖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姬云绮感觉道怀里的身子发颤得也越来越明显。
一阵子后,狐狸最终只能发出细细的泣音。
*
外面不知何时起,从沥沥细雨再次变为大雨。
但雨水声遮盖不住李明玙的哭声。
一阵后,他伏在姬云绮的肩上缓着气,偶尔会发出一点抽泣声。
姬云绮任他伏在肩上,反正她已经知晓他是喜欢的,哭也是喜极而泣,她也有恃无恐了。
不过她这回倒是难得克制住自己的攻击性,居然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力道了。
她观察着李明玙腰背上的淤青,居然不似前两回的那样骇人!
她觉得很神奇,怕不是吃了几次娇花,餍足了,所以轻易不会失控。
她又拉下他的手臂:“给我瞧瞧有无淤青。”
她翻看一下,同样不如从前的骇人。
她笑嘻嘻道:“我这回够温柔吧?你一定是舒服到哭!”
李明玙闻言一僵,但没即刻回答。
可姬云绮觉得他贴在她颈侧的脸颊有些许发烫。
“哈哈。”她心里了然了。
又过了许久,李明玙彻底平静了,他此时倒是胆子大,他居然敢跟姬云绮提出格地要求。
他用带着余留一点鼻音的声音道:“鹘鹘,往后能不能每日抱抱我?”
姬云绮闻言,好笑道:“我又不会嫌你,你自行投怀送抱不就好了?我偶会沉迷别的事,你自己要学会主动满足自己的想法呀。”
他犹豫了半响才轻声道:“可是,我打扰到你不好吧?”
姬云绮笑骂他:“都敢对我耍小情绪生气了,还怕这个吗?你之前在京中还会半夜偷偷躲进我怀里睡觉,如今倒是怂了?”
李明玙闻言,缓缓抬起头来观察她,只见她笑眯眯的,似餍足的猛禽。
他轻声道:“你那时在睡觉,不一样的。”
姬云绮见他这回没有咬破嘴唇,便凑近前亲他一下。
她笑眯眯道:“一样,你要明白我一直对你偏心。”
李明玙看她虽嬉皮笑脸,却又不失认真。
于是,他又大胆子一些,小声道:“那,那好吧。”
然后又伏到她肩上,但他藏起脸来偷偷笑着,似得逞的狐狸。
第82章
姬云绮趴在栏杆上, 蹙着眉注视外面的大雨,稍远处的荷花都一片朦胧看不清晰。
院子里也聚积几寸的水,他们在宅子里走动只能走回廊, 因为回廊与所有房间一样足有三层阶梯高, 轻易不会淹没。
这大雨连下近半月,七月初是早稻开始收成的时候。
前几日去碧芳村取刀时已经瞧见不少水稻已转至黄色, 再过些日子就能收成的,往年这个时候都会天晴, 农户则欢欢喜喜地去收粮食。
可如今, 莫说收成了,这雨打得人都没法看见东西。
李明玙走至身旁问道:“看什么呢?这灰蒙蒙一片。”
姬云绮望着乌云满布的天空:“总觉得是出事了, 我虽来临安少,但我从前跟着阿娘来过几回,同样的时间,从未有过这般的雨,也未见过如此多的积水。”
李明玙一愣, 他其实更不了解, 只从地域日志里了解到一些特点, 书里又说南方雨水多, 但他半生都在北方,未见过真正的南方。
姬云绮不等他搭话便道:“我出去瞧瞧。”
李明玙赶紧跟上:“我也去。”
但姬云绮转身一手指抵住他的胸膛, 无奈道:“你这淋不得雨的娇花可安分些吧,我就出去一会。”
说着就拿起油纸伞沿着回廊离开。
李明玙明白她一旦有什么预感都会想要去一探究竟, 她不爱自己成为被动一方,然后措手不及。
可她这一出去不知是很快能回来还是需要等很久,他舍不得离开她身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
然而姬云绮走至半路忽然转身又折回来。
李明玙有些落寞的神情遂不及防就被逮住,顿时有些尴尬。
他以为姬云绮落下东西, 却忽然落入一个暖烘烘的怀抱里。
他愣愣地听见姬云绮道:“我可能会走远一些,你可千万别出来找我。”
“好,好的。”他似被逮到做坏事的少年一般,羞赧道。
姬云绮果然瞧见他方才的神情,她放开他后一脸揶揄地盯他。
然后笑话他:“真是娇花,离开一会就蔫,没见过比你粘人的。”
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头也不回道:“你乖一点,别出去。”
*
姬云绮走至宅门正巧瞧见姬云湛。
姬云湛听见脚步声便回头,瞧见来人是姬云绮,他道:“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吗?”
姬云绮走到他身旁,望着街道上的水。
宅院本就原地加高而建,还高出不少,可院子里居然都开始淹上几寸积水,所以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外面街道上的水快要及膝了,路上偶有寥寥无几的行人匆匆走过。
这个高度,骑马还可以走。
她转身往回走:“我去阿翁那打探一下。”
“我也去。”姬云湛赶紧追上她。
两人穿上蓑衣,带上雨帽,骑马往柳府飞奔而去。
他们匆匆走入前厅便瞧见外祖父柳之弘,但还有数人在,似在讨论事情。
柳之弘一见他们便惊道:“你两怎的此时过来,不是说让你们莫要出门吗?”
姬云绮不答,只直截了当问:“城里是出事了吗?”
柳之弘想起这两外孙也是个有本事的,反倒自己大惊小怪了,还当他们是普通后辈,许是还要他两帮忙呢。
他只得道:“不是城里,是临安,连日大雨,城内内涝,城外河堤暴涨。”
姬云绮一愣,与姬云湛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未见过南方的涝害。
毕竟北方雨水少,南疆有雨水,却少有如此连续大雨。
姬云绮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旁边一位穿着官服的男子闻言迅速打量姬云绮两兄妹一眼。
他坦言道:“如今我们需要去通知人注意往高处避让,还要派人去加固河堤,可,临安城太大了,人手不足,所以来找柳公想想法子。”
柳之弘一想到姬云绮他们带来的人似乎也不少。
他道:“这位临安府知州,靳知州,他刚来找我商谈借人手,你们就来了,正巧,你们这次带来的人不少吧?”
姬云绮心想,这下不止被哐来做打手,还要给人治水,她可真值钱。
她面上却一本真经地一点头:“我们己方人有百余人,护送他来的有数十人,但那些人我们不便使唤。”
实际上足有二百余人,毕竟往南疆的路途遥远,要走许多山道,还得防止忽然遇见歹人,但她做事喜欢留一手。
柳之弘知晓这个‘他’是李明玙,身份复杂,不宜暴露。
他一点头道:“那你借调一些人手随他们去通知人避水,你们不熟治水,加固河堤就让他们自己的人自行全力一同处理便成,我府里也派出百人。”
靳知州一听忽然多出二百人手,大喜过望,忙一拱手道谢:“多谢柳公伸出援手。”
随后转至姬云绮,他见柳之弘与姬云绮说话的语气似同僚,反倒不似长辈对后辈,心里知晓她身份许是不简单,又或许是很有本事的后辈。
于是他礼貌道:“多谢这位女郎,请问女郎是柳公的那位亲戚?”
柳之弘抢先回答:“我的一位远房孙女,偶会到处游玩,近日碰巧来了。”
姬云绮的身份同样不宜直接暴露,他就编造一个远房,不然直言说是外孙女,很容易就会猜到是南昭郡主,那么李明玙二皇子的身份就同样暴露。
来时已经见着路上积水已深,事情有些紧急,姬云绮懒得寒暄。
她直接道:“我们的人对临安不熟,城外村子太多,你们得派人来领路。”
靳知州一听忙道:“这自然会的,女郎请放心,请问,该如何称呼女郎?”
柳之弘再次抢答:“唤她柳云即可。”
姬云绮一点头:“我先回去唤人,领路人让柳府的人来即可。”
不用他的人更好,毕竟两边的人都不熟,于是靳知州只再次道谢。
姬云绮与姬云湛匆匆来,又匆匆回去。
一回到宅院,姬云湛就忙去集合府卫。
姬云绮解下蓑衣与雨帽便先行回去找李明玙。
她一进自己的院门就瞧见李明玙站在房门处,似望妻石一般,那幽怨的小表情着实好笑。
李明玙见姬云绮忽然进入视线,似不敢置信一般愣住。
随后一回神赶紧迎上前,面上似惊喜:“怎的如此快回来了?”
姬云绮却笑话他:“我再迟点回来你得化成石像吧?”
李明玙有些难为情,尴尬地笑一下:“外头如何?”
姬云绮一叹气:“不太妙,果然是内涝了,城外河堤也不稳,知州找阿翁借人手了,阿翁虽还乡,但他职位还在,他府里还是有许多京中带来的府兵的,可还是不够,于是来找我们借人了。”
李明玙一怔:“你还要走吗?”
姬云绮见他才刚露出的欣喜忽然消失,她摸了一下他的脸,当作安抚。
她笑眯眯道:“是呀,即使我不去,他们也会派人来找我,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带人去的,只是早了一点,何况,我们如此伸出临安,也事关我们的安危的,该出一份力。”
李明玙望一望还在持续的大雨,虽不舍,但他从不是骄纵给人惹麻烦的人,只得按耐住。
他轻声道:“那,好吧,我等你回来。”
然而,他又听见姬云绮道:“今晚我说不定赶不回来,临安城太大了,我要去的地方很多。”
这是要他独守空闺?心里顿时似天塌了,但面上只隐隐有些忧郁。
姬云绮瞧着他那丰富的小情绪,哄他道:“一完事我就即刻回来,你自己好好休息呀。”
李明玙闻言,愣愣道:“你回来,就是特意来与我说这些吗?”
姬云绮闻言一脸揶揄之色,伸手指戳他胸膛道:“不然你又胡思乱想,我走了,不许偷偷跑出去,等下又生病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毕,她转身就要离开,但忽然感觉被揪住袖子。
姬云绮又回头无奈道:“再不舍不也许跟来,少不得要淋雨。”
可李明玙没说话,只抿抿唇,似在酝酿勇气,然后凑近姬云绮的朱唇,给她轻轻一吻。
姬云绮震惊得瞪大眸子,愣了半响才惊声道:“哇,你这才学会恃宠而骄几日,居然学会主动亲我了?”
要知道这朵清纯白花平日里脸皮薄得很,只会被她逼急了才似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退。
李明玙脸红红的,但还是死装矜持:“你就当是你教的吧。”
“啧,登徒子是我,就你最矜贵,我真要走了,二哥在等我。”姬云绮一戳他脸颊骂道。
言毕又转身离开。
李明玙忙道:“你路上小心。”
姬云绮只背对着他挥挥手道:“自己好好吃饭休息。”
李明玙凝视她快速消失的背影。
周身只余下雨声,他又觉得有些孤寂,直接就像蔫了的花。
他忽然觉得这感觉有些陌生,明明自己有许多年都是如此的,寂静的大雪,想找个人来看看都没有,他从一开始的害怕到绝望,再到麻木。
到后来,他心中只余下姬云绮早已不甚清晰的影子,但他牢牢记得姬云绮这名字,以及重逢的承诺。
后来姬云绮日日来找他叙旧,又让他衰败灰暗的灵魂再次鲜活,重新有渴望之情。
直至被她接进镇南王府,更是形影不离。
此时忽然如此分离,在未知中等待,他再次感到孤寂,他有些嫌弃自己这般娇弱的身体,连淋雨都不行。
他忽然惊觉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又在内耗了。
他赶紧摇摇头,姬云绮才刚叮嘱了让他不要胡思乱想的,他只得努力去想,姬云绮精心养护他的那些日常,很快便嘴角再次勾起微笑。
*
姬云湛点出一百府卫,皆是镇南军,处事镇静,适宜处理这等突发事情,余下百余人护住宅院。
毕竟,灾害之事最容易引起不轨之人浑水摸鱼,也不知穆风是否有被察觉,导致地方注意到他们的宅院。
姬云绮见完李明玙后还特地去找穆风,但他居然冒着大雨又出去了,还带了一些人去。
姬云绮只得找到另一位稍微能管事的近卫军:“你们今日与余下的府卫守好这里,又一半人都出去,不知何时才回来。”
那位近卫军郑重道:“女郎放心,我定会尽责守好郎君与宅院。”
居然听出了姬云绮的言外之意,还挺机灵的。
姬云绮眸子带点欣赏之意,一点头就转身去找姬云湛汇合。
第83章
城内的百姓居住得比较集中, 找人容易,所需人手反而不多。
但城外就不一样了,城外非常多的村庄, 南方是南楚的粮食生产主要地区, 所以农村极多。
于是镇南军府卫与柳府只留下一部分人,加上县丞衙门里的人足够了。
姬云绮留下数十人在城内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要留己方人在城内好及时沟通,这是他们行军打仗带来的习惯, 孤军作战可不是什么好方法。
她与姬云湛则带上大部分人骑马奔出城外。
柳府的人对临安府熟悉, 他们负责带路,每到一个村子就留下数人, 其余人继续前行。
带上百余人出来居然也只是刚刚好够。
姬云绮也趁机观察一番环境,她发现城外的村子排布很有意思,正好把内城围成一圈,外圈则是农田。
所以这是一个闭环,无论从哪个方向行走, 都可以到达码头。
她此时从码头往碧芳村方向走去, 居然没走多远就到达村子了, 就是说, 他们若是建成仓库,转运这事是非常便利的。
居然还能有这等惊喜, 姬云绮不禁有些高兴。
于是她带人进村更加卖力了,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 总得跟这些本地人打好关系。
然而,她骑马进村时迎面一人同样骑马奔来,两人快速交错离开。
但姬云绮觉得有些怪,明明那脸不是她认识的人, 可又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她摇了摇头,正事要紧。
碧芳村太大,她分开两队人,一队往南半村去,一半则往北。
那位豆花郎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便出来一看,于是也加入队伍一起了。
姬云绮则往莲花池远处的小院去找那两爷孙,也不知他的屋顶有没有修补好。
所幸漏水不太严重。
闹哄哄地奔波了几乎一夜才把城外全部百姓通知完成,村民们迅速收拾好东西就往城内去避险。
姬云绮他们一行人则趁机先行稍作休息。
她靠在一屋檐下歇息,望着外头又是打雷又是风雨的,也不知道家里那娇花睡不睡得着。
“女郎。”身旁忽然出现一人打断她的念想。
她回过神一看,发现是豆花郎:“何事?怎的还不回去休息?”
“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悄悄与你传话,村里有异,那些人来了。”豆花郎道。
与她站在一起的姬云湛问道:“己方人?”
姬云绮一点头当做回答他,然后眸子一冷,又转为严肃的状态:“来了多少人?”
豆花郎道:“很多,他们许是要有动作了,从前他们会分开几批人轮流来,这回全都来了,都住在不同的客栈里,我们自己人的客栈里也有。”
姬云绮不语,大脑再次快速思考起来。
半响,她问道:“穆风知晓吗?”
他一点头:“他刚走没多久你们就进村了。”
姬云绮一愣,一前一后?
难不成方才遇到那个奇怪的人是穆风?他的确经常不以真面目示人,怕是只有圣上知道他长什么样。
她好奇地问道:“你们有见过穆风的真面目吗?”
他摇了摇头:“千副面孔,不知真假,就是他有令牌,言行举止也熟悉,便也少有认错。”
啧,神神秘秘的,弄得她都心痒痒。
但姬云绮面上如常:“行吧,那你们打探过这批人吗?可与打铁铺子的人有接触?”
他又一点头:“之前他们有一批刀剑是委托穆寒山打造的,这回他们来取了,伪装成城里大户的家丁来,城里的铺子有另一批人盯着,许是有关联。”
姬云绮闻言蹙起眉:“啧,又是悄悄部署,又是避人耳目铸刀,可不简单啊,与城里的打铁铺子有关联的话,如此多的刀剑,他们哪里来的如此多的铁?”
豆花郎一叹气:“这就是此次要派如此多人来的原由,但,铁的来源似乎在别处。”
姬云绮一愣,不会是还要去别处追查吧?她月底一定要回南疆的。
她睨着他:“再诓我就要给钱!”
豆花郎见她忽然生气,不明觉厉:“什么?”
见他反应,姬云绮猜他不知道他们是穆风与圣上哐来的打手,便作罢:“无事。”
*
姬云绮一行人重新集合回程时已到晨曦。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逐渐聚拢起己方人。
来时匆匆,只注意路况,并没有注意到其他,此时瞧着路边很巨大一片水稻田,不少早稻已金黄,即使乌云密布毫无晨光,仍能窥见丰收喜悦。
但,姬云绮的眸子凝重地望着道路上越来越深的积水,被风雨打到乱糟糟的水稻。
她转头与姬云湛道:“情况有点不妙,这水,怕是止不住,恐会演变为洪水,若真会洪水,这些水稻就白瞎了。”
姬云湛闻声望向这一大片金黄乃至黄绿未成熟的水稻,若是真有洪水,这里所有的水稻不保,但已经成熟的却也不少。
他们行军打仗最懂得粮食军饷有多重要,尤其是南楚多年战乱,粮食总是短缺,好不容易能休养生息可别又出事。
他转头问道:“你是,想要抢收?”
姬云绮一点头:“没错,先收起来,想法子烘干,还能留住一点粮食。”
姬云湛:“地太大了,得回去唤临安城的官来安排这些,我们可以帮忙,但无法独自完成。”
姬云绮望着流动越来越急的水,果断下决定:“得加快些,快走。”
回到城里姬云绮就心里忍不住开骂,她这预感真是准到令人生气。
出去加固河堤的人匆匆回来道:“上游的水太急,我们加固河堤有难度,诸位得及早做好准备。”
议事厅里众人闻声喧哗,脸上隐有担忧。
柳之弘赶紧劝道:“若是出事,那我们处于下游可不妙啊,道路也会堵塞,我们得早作打算,我这位后辈刚从城外回来,提议派人去给村里已成熟的早稻抢收回来,能救多少是多少。”
靳知州还在河堤那边监工,但县丞在这里参与商讨。
他道:“但稻田是村民的,我们还要去找人才行把?那还得花费许多时间力气啊。”
姬云绮道:“这个可以先收了,记录起来多少担,到时候平摊出来给他们就行,特殊情况,还能有收成就是幸事,到时候能说服他们的,总之,先收了。”
有人问:“那运往哪里存放?”
姬云绮想了想,她虽对临安不了解,可她听说过涝害的情形,总会很惨烈,从受灾到赈灾,总会出岔子。
她抬头望向外祖父:“阿翁,你觉得放城内如何。”
柳之弘明白她的意思,毕竟这外孙一向辉想得长远,他本也是带任务回来临安的,若是有突发事件,还真是城内安全,无事倒是好,好歹不用颗粒无收。
他一点头:“的确是城里更好,城南靠近城门,方便运送,那边地势稍高,恰巧有一处空置的小楼是我们柳家的,可暂时借用。”
兹事体大,他们决议得倒是快。
稻田面积太大,他们这会派出更多的人。
看着匆匆外走的众人,姬云绮逮住姬云湛道:“你先带这些人去,我回去再唤一些人来,一会直接去那边与你们汇合。”
说完,她又驾马踏着水匆匆而去。
她唤来一个府卫,让他把余下的府卫召集一半,准备跟随她去收稻子。
她一身的水汽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天光大亮。
按照以往,李明玙该是还在睡着,今日却破天荒地瞧见他这般早就起来,搬出凳子坐在廊下。
他正望着院子里漫过一层阶梯的积水发呆。
听见匆匆脚步声时即刻抬头,原本郁郁寡欢的眸子即刻似布满星辰:“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想要抱姬云绮,却被她抵住:“唉唉唉,美人别急着投怀送抱呀,我身上湿漉漉的。”
李明玙闻言收住动作,他站定打量一番姬云绮。
只见她连发丝都滴着水,衣服倒是还没到滴水的地步,但是及膝处还是湿的。
他赶忙问道:“你忙了一宿没休息过吗?可要换一身衣衫?”
姬云绮摇了摇头:“我就是回来看看你,我还要带人出去抢收早稻。”
李明玙一愣:“抢收?你还要出去?”
姬云绮无奈地一点头:“你知晓的,南楚被战事拖累多年,粮仓几乎没有存过什么粮,依靠南方产出的大量粮食勉强能够用,若是真有洪水来了,临安如此大的产量颗粒无收,定会出乱子。”
李明玙也明白,粮食能让一个国家安稳,同时也拥有摧毁这一片安宁的能力。
这才匆匆见一回面又要走,他心里纵然是很不愿分离,可还是要以大事为重。
他只一点头:“我明白,那你去哪收?”
姬云绮笑眯眯道:“不远,就在城外,你记得我们来那一日路过的稻田吗?就那里,很大一片稻子都熟了。”
语毕,她摸一摸他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底,竟隐隐有青黑。
啧,娇花果然还是离不得她,看来有抱枕也睡不好啊。
她看着李明玙满是担忧的脸,想大发慈悲地哄哄他。
她笑眯眯地逗他:“我不就离窝一会去干活吗?娇花这就不习惯了?不还是在窝里吗?别如此多愁善感呀,又不是很大的事。”
但李明玙本就是心思敏锐的人,他有些担忧地问道:“快要出事了是吗?”
见瞒不过他,姬云绮只得承认,省得他不知危险偷偷跑出去。
她一叹气:“是啊,上游太过凶猛,河堤加固困难,我们都要早做准备,无事,收好稻子我就回来了。”
李明玙抿了抿唇,问道:“只是那一片地方要收吗?”
姬云绮一点头:“是呀,周围村庄大部分聚集在那,收了就好了。”
见他还是惴惴不安,姬云绮又道:“我们很多人!绝对不会有事,等我回来一定陪你,话本都不看了。”
李明玙这才稍微收起愁容:“好吧,你路上小心一些。”
姬云绮见他稍微乐观一些,便打算再哄哄这位娇花。
她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凑上前给他一吻。
她笑眯眯地望着他呆住的脸:“如此,便不害怕了吧?你看你眼底都黑了,影响美貌,快回去休息吧,说不定睡醒我就回来了。”
李明玙愣愣地伸手抚上嘴唇,连被笑话美貌不保都不曾发觉,他羞赧得磕磕巴巴道:“好,好的。”
见状,姬云绮又摸一下他的脸,随后一转身再次离开,边走边嘱咐:“记得乖一些,若是真淹上来了自己躲好别泡水。”
李明玙望着她的背影,再次似望妻石。
第84章
人类面对未知的危险时, 除却恐惧,总会同时产生一种改变命运的勇气。
连带商讨安排事务都加速了。
知县分派许多人去借牛车,借马, 以及镰刀等物时, 从未想过会如此顺利,被敲开的每一扇门一听意图, 问都不问就同意借出去。
少数不太情愿的人一见周围的邻居都如此热情,他总不能显得比旁人小气, 于是也跟着借了。
甚至有些农户得知那些熟了的水稻有自己的一份, 自告奋勇一起加入进去。
有些比较敏感的村民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己正愁着半年辛劳是否会白费心机, 一听还有人注意到此事,如此天大喜事,当要亲力亲为。
更让姬云绮意外的是,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她因着要回去集结剩余的一部分自家府卫,还要交代近卫军守好宅院。
毕竟人家近卫军有自己要务, 他们的上司也不是她, 只是穆风会听她安排, 其余人只听穆风的调遣, 她无法随意使唤他们,只好让他们分担一下护院的任务了。
因此, 她出城时稍晚,参与抢收的人已经出城得七七八八。
她迎着雨声骑马出城, 隐隐听见有人唤她。
她回头一看,雨水让她看得不甚清晰,他们逆着漫过半小腿的水上前,姬云绮这才看清为首之人的脸。
姬云绮一愣:“柳祁?你们这是作甚。”
来人是表弟柳祁, 还有许多位他在书院里的同窗,有几位在柳府还见过的。
柳祁上前道:“我听见阿爷吩咐府里的府卫都出城去收粮了,我们想着,我们寒窗苦读,皆是想要为官,为官者皆为民是为好官,何况这里有些举人也是领俸禄的,也想与你们一起。”
姬云绮看着他们一个个跃跃欲试,踌躇满志的目光。
她心道,这一个个的,难怪能与李明玙如此聊得来,一个愿意为国牺牲十年岁月,一群愿意为民付出。
不过,一看就是还未见识过京城官场的龙潭虎穴,往后若是见过还能如此一腔赤诚,那还真是敬佩他们的风骨。
不过,如今瞧着这一个个弱书生,怕是连武功都只会点自保皮毛,干起农活还没他们这些武人利落,若是动作慢了说不定还出岔子,她佩服他们的志气,但也不敢冒险。
她忽然看见此时陆陆续续入城避水的城外百姓,还有不少一看就是更远处来的人,她心中一动。
她道:“城外用不上你们这些个书生,你瞧这些入城避水的百姓,如今官府大部分人不是在城外收稻子就是在河堤那边,反倒缺人疏导这些人,你们对城里熟,帮忙引他们去安置地吧。”
柳祁闻言一愣,他这才发现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城中,虽无法出城,但也算是效一份力。
他忙道:“成!这里交给我们,不挡你道了。”
说完就与他的同窗们分散开来带人去不同的安置点。
姬云绮则匆忙带人离开。
*
镇南军打仗时,其实南楚一直处于粮食短缺的状态,毕竟被北岐拖累得太狠,数年都未完全缓过来。
所以他们仗着南疆气候与地域适合种植,回去修养的伤兵会带伤去种粮食,其余人闲时也会一起,于是镇南军很微妙地形成一种自产自足的状态。
不然仅靠朝廷的粮草,还真会饥不果腹,毕竟山高路遥,运送途中哪知道会短缺几斤几两呢?
所以他们这一百多个府卫收稻子的熟练程度不亚于农户。
但,饶是他们如此迅速,仍旧争抢不到多少时间。
因为南下的水流肉眼可见地开始急了。
旁边也有本地人眼尖,他惊到:“你们瞧这水流,是不是不对劲啊?”
“这,怕是河堤那边的人也出事了。”有一人搭话道。
话音刚落,刚好收割完成的众人这才开始留意水流,随后议论纷纷。
姬云绮见状,与知县对视一眼:“我对临安其实不熟,是不对劲了吗?”
他一点头:“怕是靳知州他们那边出事了。”
姬云绮闻言,看一眼已经收割得七七八八的稻子,最后一部分正在加急装上板车准备带回城里。
她直接告辞道:“已经收完了,另一头有一个很大的村子,我先带人去瞧瞧,一会自行回城。”
说完就即刻带上自己的府卫和姬云湛一起往碧芳村去。
知县忙问道:“碧芳村?那村子挺大的,还要加派人给你吗?”
“不用,那边地势比较安全,我这些人够用的。”姬云绮一行人骑马浩浩荡荡离去。
她一路上紧紧注意着路上的水涨速度,心里不禁祈祷千万别耽误,不然得留在村子里了。
要是留在这里一耽搁就要数日,家里那娇花岂不是得蔫?
她匆匆进村,瞧见许多村民往山边高处去,只有少数入城了。
再一观察山脚下的梯田,竟然没淹着,这是什么绝佳地势啊?
她碰巧瞧见那位见过几回的村口大爷,她问道:“城外的村子许多人都进城避水了,你们怎的不去?”
那位大爷居然有恃无恐道:“我们这里轻易淹不着,不碍事,你瞧那山脚的高处,那处除非天塌了,不然轻易不会有事。”
姬云绮又问道:“那,那些田呢?”
“也淹不着的,贵人你不是外地人吗?怎的会是你来安置村民?”大爷问道。
姬云绮一抹脸上的汗:“这不是官府缺人吗?正巧我带着出行的家丁多,便出一份力了,毕竟我还挺喜欢临安的。”
大爷笑道:“贵人真是仗义。”
姬云绮匆匆告别就去找阿梨那两爷孙,瞧见他们似乎也无甚危险,但屋顶总在漏水。
她赶紧招来旁边的府卫让他们麻利点修补好。
大爷见状不停地道谢:“太感谢你了,下着雨还来此处帮我修补。”
姬云绮笑道:“无事,反正也是顺道来的,不过你们两爷孙家里也每个年轻人,不去城里避一避吗?”
大爷与村里其余人一般有恃无恐:“其实我在临安活了一辈子,大雨小雨都见过,碧芳村少有会出事,除非洪水实在太厉害,不然轻易淹不到山上的。”
姬云绮站在院子里望向外头,透过林子隐隐瞧见外头路道上拌着黄泥的水,枯木随流水匆匆飘过。
而碧芳村,出奇的平静,那水只浅浅地到达村口。
似乎真不易出事,哪位高人选地方建村的,妙得离谱。
她震惊道:“外头都淹到过膝了,城里也将要及膝,村子竟然无事。”
他笑道:“是呀,你下回来可以到山上去瞧瞧风景,若是目力甚好,可以俯视窥见到城内的,而且还能把整个村子瞧在眼下。”
她闻言一转头望去,她时常在山林里行走,一眼就瞧见妙处。
“是吗?那下回有机会倒是可以去观赏一番。”她笑眯眯道。
姬云绮急着回去,省得李明玙担心,虽说他不是冲动之人,但遇上她的事,说不定就方寸大乱呢?
瞧着上屋顶的人不一会就修补好屋顶,于是,她便匆匆告别。
她悄悄与姬云湛道:“你瞧那个山,用于观察地形还挺好。”
姬云湛了然:“你想用于观察那些歹人的位置?”
“是呀,你看他们刀剑如此多,哪知道会用在何处呢?若真要打起来,还得安排部署的。”姬云绮一点头道。
*
回城时他们走的平日来的路,这条路靠近另一处城门。
出城时马儿奔跑起来还算顺利。
如今水流急下,水涨得越来越快,水中还漂浮许多障碍物,简直像行军躲障碍物一般麻烦。
饶是他们纵马再娴熟,还是免不得偶有人的马匹被绊倒,最后他们决定排成一列,一个跟一个走,减少与障碍物相撞的机会。
这短短数里路,足足用了两倍的时间,眼看着水深快要靠近马腹,他们只得加紧速度回去。
幸好靠近城门时,水又一点一点浅下去,因为城内稍高。
守门的人一看他们回来忙道:“可算回来了,村民皆已进城,就等着你们回来关闭城门呢,省得把奇怪东西都冲进城里。”
姬云绮稍一减速:“那些人都安置在何处?”
守门的人一指一个方向:“不远,大约三里处,临安多雨,两边城门附近都会设有避水处的。”
这里官府的安排还挺周到的,如此一来遇事就不容易混乱,较为容易管控。
她一点头就骑马往宅院奔去,吩咐一人道:“你去永安坊的柳府告知一声,说我们回来了。”
她回到如意坊时,水已涨过第二级阶梯。
靠近时瞧见一人撑着伞站在门口不断张望。
姬云绮一瞧就忍不住腹诽,就知晓他不会太安分的,幸好她猜中,赶回来了。
美人听见马蹄踏水而来的声音,赶紧望向声音来处。
眉间的担忧之色随之消散,他迎上来几步,喜声道:“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姬云绮见他在门口,便也下马,只牵住他缓步回去:“我就猜到你这娇花不会很听话,我急匆匆地赶回来呢。”
李明玙偷看她一下,见她没生气,便放下心来。
他温声道:“我等你太久了,派人出去打探几回也没见你回来,他们出去收稻子的都回来了,你还是没见人影,我就没忍住出去等你了。”
姬云绮闻言,转头观察他衣衫有无淋湿。
见他还算干爽,便笑眯眯地打趣他:“有好好吃饭吗?娇花该不会自个呆屋里干脆茶饭不思吧?”
然而,话音刚落就瞧见他似乎有点心虚。
姬云绮愣住:“还真是茶饭不思啊?”
“吃,吃了一点,没有饿着。”他避开目光心虚道。
姬云绮睨他,轻声骂道:“娇花,没我养着连饭都不吃。”
然后她一戳他脸颊:“给你养点肉可真不容易,养月季都没你难养,不仅要看护你身子,还要看护你情绪。”
于是,姬云绮脚步一转,没带他回院子,径直拐去厨房,反正她干了许久的活,又累又饿的。
正好李明玙在这里,看美人下饭,妙哉!
李明玙又偷看她,只见她只余打趣的笑意,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于是他又大胆一些:“就,就这么一两顿,没事的吧?你还走吗?”
姬云绮这一回逮到他的小心思,这惴惴不安的,怕她生气还敢不听劝,不过他是关心她,她也不好责怪他,因为关心枕边人,本来就不是错。
她只揶揄道:“我哪敢走啊,屋里养的花一离开我就蔫,我再走他不得直接趴下啊?”
很好,这话似神仙水一样,这花果断支棱了。
他微笑的眸子又似点缀着星辰,但话却说得极为矜持:“那,累了一天一夜,你赶紧好好休息吧。”
姬云绮默默腹诽,明明巴不得赶紧投怀送抱的,真装啊。
第85章
姬云绮累了一日一夜, 此时的吃相可谓是风卷残云,但她还很有良心地给李明玙用碟子留出他的一份菜,然后几下子全部吃清光。
李明玙拿着筷子看得一愣一愣的:“你打仗时吃东西也这般快的吗?”
“是啊, 不然吃到半路要拔刀岂不是要饿死?”她擦一擦嘴道。
他了解姬云绮力气大, 平日里饭量不亚于一男子,这饿了许久, 怕她还吃不饱,他想把眼前的一份菜也给她。
姬云绮看穿他的意图, 把帕子一扔, 假装很凶地威胁他:“你一掉肉就硌手不舒服,你不吃完我不抱你!”
李明玙还未出口的话顿时噎住, 只得乖巧道:“那,那你等等我。”
姬云绮看着他无论何时都是缓慢优雅的食相,托着腮又渐渐看入迷。
然而,又有个不识相的来打扰她看美人吃饭!
姬云湛此时忽然进来厨房觅食,一见着她一脸餍足, 又看了看桌面的几乎光盘的残羹。
他惊讶问道:“你全吃完了?”
姬云绮随意一指, 没好气道:“给你留着呢。”
厨娘来把空碟子收走, 又给姬云湛端上新的。
姬云湛一坐下就拿出一封信递给她:“对了, 方才我出城早,遇上赶路而来的信使了, 是爹娘的来信。”
姬云绮伸手接过,逐字看完, 越看越无语:“啧,他们在京中封锁了我们的消息,都说我们去了南疆,没来临安, 这是要给我们做遮掩吧?”
姬云湛咽下饭食,也很无语:“圣上早就算计好的,连阿父都被瞒着具体行动,此时才知晓,阿娘气得出谋让阿父去找圣上给我们加钱了。”
姬云绮撇了撇嘴:“又是治水又是打架,可不是要加钱吗?”
随后又问道:“他们还未启程吗?”
“走不开,老三与老四斗得太凶了,朝中乱糟糟的。”姬云湛道。
看来夺嫡之争展开得很凶啊。
姬云绮微蹙着眉:“怕是不止他两斗得你死我活,惠妃那一派怕是也在等着黄雀在后吧?除却小六,就她的七皇子稍微大一点,能抢太子位。”
姬云湛同样风卷残云一样吃饱喝足,喝下一杯酒。
他仍是一脸无语道:“是吧,所以才麻烦,这边的这些人根本不知是哪方的。”
姬云绮闻言看向正在擦拭嘴唇的李明玙。
她戳一戳他手臂,打趣道:“你这些兄弟个个都不安分的,偏生最有治国之见的你迫不及待跑别人家去。”
李明玙闻言睇她:“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如今我远走,小六被偷藏,父皇是一早就做好计划的。”
姬云绮又想起当初赐婚,圣上似乎比他们本人还要急的做派,还真有可能早就在想法子让朝廷不会大乱。
她不得不佩服他,她感叹道:“你父皇虽做不得一个好的父亲,但不得不说,为君者很强,不愧是能把南楚从大厦将倾挽救回来的人,竟然早早就做好坐山观虎斗的准备。”
李明玙补充一句道:“正确来说是与你阿父一文一武合作挽救回来的。”
姬云绮闻言愣住,按照以往,他只有与她独处时才会有点小性子流露出来,这等不服自己父皇的话可是轻易不会说出来的。
此时第三人只有姬云湛,娇花这是渐渐把镇南王府的人都当家人不拘谨了啊?
如此一想,她心里高兴,但面上却忍不住笑话他:“哈哈,你还怨你亲爹偏心呢,见不得他被夸是吗?”
李明玙,睇她一眼,拿起茶杯遮掩一下尴尬,轻声道:“这不是实话吗?”
幸好,姬云湛比她要正经点,他还见过李明玙发病时的情况,倒是有点同情他,何况同住一府多时,早已熟悉。
他笑着给李明玙解围道:“能把儿子气到心甘情愿离家,有点怨也正常。”
*
姬云绮仔仔细细沐浴一番,洗干净身上的泥水与汗水。
此时正懒懒地趴在榻上歇着不愿动,话本都看得不甚专心。
李明玙坐在她旁边给她扇着头发。
他看见姬云绮忽然把话本推远,托着下巴的手也随之放下,然后趴下不动了。
他摸一下她的头发,倒是干得七七八八了。
他问道:“困了吗,你该是一日一夜没合眼了吧?”
姬云绮闻言,头也不抬一下,只道:“是有些困,干活的时候不觉困,闲下来就犯困了。”
李明玙放下扇子,给她把发丝捋顺,然后铺在背上。
他静静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却纠结不已。
他独守空房两日,夜间睡一下便醒来,他下意识想要找枕边人,伸手一摸却空空如也。
姬云绮总笑话他入她鸟窝还抢她抱枕,成日抱着睡。
可那是因为姬云绮就在身旁不远处,那个安全感是来自于她本身的。
抱枕远不及她暖烘烘的怀抱来得习惯,所以一整夜都是半睡半醒的,天微微亮就干脆搬来凳子坐在廊下等姬云绮。
打从她回来开始,他一直想要她抱,可惜都被她以自己衣服又湿又脏为由拒绝。
此时,他静静地看着她,想要她抱,又怕扰着她休息。
他内心挣扎许久。
然而,他忽然想起那日姬云绮与他说的话,她说偶有顾不上他的时候,让他自行满足自己的想法,她会永远偏心他。
他揪住衣袖,抿着唇,如此又安静了一会,他忽然深深吸一下气,当做酝酿勇气。
然后他伸手戳一戳姬云绮的肩:“鹘鹘。”
“嗯?”姬云绮没动,只应他一声。
李明玙小声问道:“能抱一抱我吗?”
姬云绮闻言,转头看他,看他眸子满是期待,又有些担忧。
她心里笑话他,她看出他正在一点一点学会恃宠而骄,学会与她放纵撒娇,但还是不习惯,他以前会把这类行为归于给人造成麻烦。
但姬云绮巴不得他下一瞬就学会,但是把,这是属于让他改变自己的行为习惯,并没有如此简单,她只能给他鼓励啦。
于是,她此时的眸子满是揶揄。
她的这眼神在李明玙眼中就如平日里一样,心情属于很有兴致那种,如此,他就不会胡思乱想,只专注于当前所想。
但姬云绮没做答,可是,她却翻过身来仰躺着,然后朝他展开双手。
她笑眯眯道:“我这个种花匠干活了这许久不想动呀,要不你学学投怀送抱?”
她原以为他又会脸红红地要害羞,然后扭捏一下装矜持。
没想到他这回倒是很自然地蹬掉木屐爬上来,然后侧身躺下,把头枕在她的心脏处。
姬云绮反倒愣住了,她觉得神奇,然后好奇问道:“怎么这回不装了?如此爽快就来投怀送抱啦?”
李明玙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心生欢喜,那熟悉的安逸感又从他的听觉里随着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身体。
他闭着眸子,微笑道:“是你教的,自己学会满足自己,不会是骗我的吧?”
姬云绮闻言打趣他:“谁敢骗你啊?等下一不高兴就茶饭不思,一蔫就瘦。”
说着就紧了紧环住他身体的手,仔细去感觉手感,水土不服那一病瘦下去的肉似乎又都长回来,薄薄的肌肉软乎乎的,倒也舒服。
李明玙听着她的心跳声,感到自己被她拢入暖烘烘的怀抱里,不知不觉就开始犯困。
听着她笑话自己的话语也开始不甚清晰,他迷迷糊糊中顶嘴道:“所以是你自己要做个合格的种花匠的,就疼我一下吧。”
姬云绮愣住,低头看他一眼,只见他闭着眼睛似要睡着,说话都开始不清晰了。
这才多久啊?躺下就一下子困了?当她是安神药吗!
她轻声笑骂道:“这天底下就我如此宠你,还不愿学自荐枕席让我开心呢!”
然而,这回并没有听见他的回话,只听见他缓和的呼吸声。
她轻轻抚一下他柔顺的发丝。
她忽然想起颜见雪说过体弱之人精神气不足,确实容易贪睡,许是他忽然自己独处确实不习惯,真就是一晚上没睡。
独守空房一日就蔫,真是娇得令人震惊。
忽然,窗外的夜色一刹那闪出一片白色,随后一个巨雷响起,大雨再次沙沙作响。
她摸一下李明玙微凉的手,怕他着凉,她轻轻抱他起来走回卧间去。
不知他是不是听见雷声被惊得半醒,他被抱起时依恋地蹭一蹭她的颈侧,迷迷糊糊地唤一声:“鹘鹘?”
姬云绮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他,见他半睁着迷离的眸子,于是轻声哄他道:“我今日不用出去,回床上去睡,省得着凉。”
语毕,也不知他是否听清,只听他轻轻地应一声:“嗯。”
然后一瞬间又睡熟了。
“啧,干脆挂我头上得了,半步离不得。”她忍不住轻声笑话他。
但没有回应声。
*
翌日早晨,姬云绮睡了个满足,轻手轻脚向后退开,省得弄醒了怀里的李明玙。
她盘腿俯视一下他的脸,凑近看一下他的眼底,昨日匆匆回来见着的淡青色似乎褪去不少。
啧,果然有她在就能睡到天昏地暗不知醒,不过总算是美人不用变熊猫。
她听着雨声,扭头看一眼窗外。
然后轻轻起来梳洗完毕。
她走到房门处一看,廊下的积水即将到达第二层阶梯,而且水也不似早日见着的雨水那般清澈,似混杂着外头的黄泥水。
她微蹙着眉,又扭头望向卧间处,凝神听一下李明玙似乎还在熟睡,于是她只往桌上摸走一颗松子糖扔进嘴里。
拿起一柄雨伞,趿着木屐打算往外走。
刚走至院门处,忽然听见背后响起一声:“鹘鹘。”
姬云绮回头望去。
只见李明玙穿着睡袍,赤足站在房门处的廊下,他紧紧地盯着她:“又要出去吗?”
姬云绮见状,又转身走回去:“我就是去宅门外头看看,似乎真的是洪水入城了。”
李明玙看一眼稍微小一些的雨,有些期待地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姬云绮看他跃跃欲试又有点忐忑的矛盾样子,叹一叹气道:“粘人!行吧。”
“那你等等我!”李明玙转身快速回去洗漱。
姬云绮看着他白皙的赤足,提醒道:“你的鞋在内间。”
已经到卧间去没找到鞋的李明玙又快速越过她去另一个里间。
他难得急哄哄地不注意形象,匆匆收拾好自己就出来。
姬云绮牵住他一边走,一边笑话他:“怕我跑了吗?居然都不注意你的优雅形象了,如此着急。”
“兹事体大,总不能害你耽误。”他微笑道。
他们一路沿着回廊走,一边观察地势。
直至走到宅门处,这才发现这宅子建得非常高,宅基平地而起三层阶梯,里面厅堂房间与回廊又再加三层阶梯,第四层则是房子。
买在如意坊的都是何等有钱的大户人家?不然就这加高的材料都耗不起吧,防水防得十足的。
所以,她在自己院子里瞧见的疑似黄泥水,的确是外头混进来的,宅门处已被淹过足踝。
“你站在这里等我。”姬云绮叮嘱他一下,自己踏水走出去。
她站在宅门处探身子到处张望一下,许是有城门阻挡一下,水流不是特别急,但水里许多杂物随水流动。
官府的人撑着小船到处去巡逻打探情况。
一位一同收过水稻的衙役路过姬云绮,他叮嘱道:“女郎莫要出门,洪水来了,这外头很危险。”
姬云绮道:“我就是出来瞧瞧,城外严重吗?”
衙役定住小船,应道:“城墙上观察的人说是外头水流很急,稻田都被淹了,多谢女郎提点我们收回一些稻子,不然真是损失惨重了。”
姬云绮笑眯眯道:“小事不言谢,你们路上小心。”
她看着外头到处漂浮流动的杂物,赶紧关上大门,不然等水退了还得清理半天。
李明玙见他的裙摆已经湿透,他蹲下身子给她拧干裙摆的水,问道:“外头如何?”
姬云绮笑道:“洪水来了,但我们的人许是帮到不少忙,官府都把事情处置得挺好的,只等水退了。”
他许是听见了衙役的话,他温声夸道:“还是鹘鹘厉害,临安富裕,从不似偏一些的地方那般缺粮,若不是你这一提议,他们未必来得及想到要抢收稻子,这下若是有突发情况也能应付一二了。”
姬云绮半点不谦虚,笑嘻嘻道:“是吧?是我这等本事迷住娇花的吗?”
李明玙难得没有多害羞,只稍微一脸红,轻声道:“你能迷住我的事可多了。”
等他站起来后,姬云绮一戳他的胸膛,笑嘻嘻地揶揄他:“那你倒是拿出被迷住的表现啊,何时学会自荐枕席啊?”
李明玙欲言又止,只一点她额头,又骂她:“登徒子,你怎的总想着这事呀?”
第86章
老天也算是稍微开眼, 洪水到达的第二日雨水停止,到第三日久违的阳光重新露面。
等了数日,洪水才渐渐退去。
可它带来的许多淤泥与杂物也是极为令人头疼。
近两日城里的人都在忙碌着清理, 官府同时也派人去周边的城里打探情况。
姬云绮趴在栏杆上瞧着家丁与丫鬟在忙碌着清理后院。
洪水时的水线刚淹没第三层阶梯, 宅院里的人都在急哄哄地搬东西避水,幸好差点到达第四层入屋子时就开始退水。
宅院里一直关着门, 漂浮进来的杂物倒是不多,可是淤泥无形, 循着一点缝隙也能进来, 丫鬟和家丁们只好苦哈哈地清理一番。
满城乱糟糟的,大家都无处可去。
姬云绮百无聊赖地看半响, 转头去打探李明玙在做什么,又想去调戏他找乐子。
他就在身后的躺椅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身上,露出的皮肤闪着一层似人鱼肌的光,柔顺的发丝也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给他本就温柔的气质再增加几分神圣, 似鹤仙下凡自带的神光。
姬云绮看着看着就心痒痒, 想要让这个矜贵的鹤仙增加眼尾泛红的旖旎之色。
但是此时院子里人多, 又不好对他动手动脚。
毕竟,娇花总想要体面, 合格的种花匠总得顺着他一点的。
她撇了撇嘴,只好先行打消这个恶趣味念头。
她又去观赏他精致的五官, 他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只是眉宇间似乎有点担忧。
她走过去蹬掉木屐,挤上他的躺椅旁,盘腿坐定问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李明玙抬眸与她对视:“似乎, 如今水退了只是第一关,我看的地域日志,洪水其实不多见,可是每回都会发生后续问题,这才是难题。”
姬云绮托腮看他的脸,一边观赏一边分神问道:“什么问题?”
李明玙又低下头去看书。
给她解释道:“临安处于下游,他们还有个通往大海的渡口,正巧能让水通过出去大海,但是同样处于下游的其余地方没这般好运,道路毁坏,河道堵塞,前去向朝廷求援的人或许都未必能及时去到。”
姬云绮愣住,她抢收粮食时,本意也只是考虑到临安会耽搁一些时日,这批粮能稍微控制住粮价,但她一时忘记向朝廷求援还要耽搁之事,以及,周边的城镇。
临安有渡口从大海北上,其余地方呢?知州要打探其余地方的灾情也会被堵住无法路过。
一城的物资哪够一洲的人分?
李明玙又道:“鹘鹘,或许,你那一番抢收粮食之举,真能救命。”
姬云绮被他的情绪感染到,那消遣的心思消失个干净,她顺着他的话思考下去。
她微蹙着眉道:“可是,不够分的吧?朝廷筹集赈灾物资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那群伪君子未必给到足斤足两。”
李明玙一叹气:“你阿翁估计还会找你,他依旧保留京官的职位,比这里的知州和知县更能与京城沟通。”
姬云绮心里也凝重起来,但面上不愿发散负面情绪,她只撇一撇嘴:“你父皇可得给我加不少钱才行。”
李明玙想了想,无奈道:“我先想想如何自救之法吧,好有个准备。”
姬云绮见他似乎有法子,便也不太担心,她了解他的聪颖。
她低头埋进他怀里,笑嘻嘻道:“你父皇诓来两个给他处理这些麻烦的人,赚死他了。”
李明玙放下书,抬手抚上她的头发,温声道:“挺好的,让他给钱都理直气壮一些。”
“哈哈,没见过有儿子手肘往外拐的。”姬云绮闻言觉得他这记仇的小性子着实可爱。
李明玙无视她那明显揶揄的笑声,纠正她到:“不是外拐,你又不是外人。”
姬云绮抬头看着他,他惯于脸上只留温和的神情,若不是姬云绮熟悉他,半点都不会看出如此不符合他气质的小性子。
她点一点头,然后笑眯眯地认同他道:“确实,你是我家的贤夫哈哈。”
*
李明玙所料没错,没过两日外祖父柳之弘就派人来唤姬云绮过去。
姬云绮带上李明玙和姬云湛一同过去。
姬云绮听管家说外祖父在书房等她,她微蹙着眉,隐隐觉得有点不良的预感。
她满心疑惑地敲一敲门。
“进来。”柳之弘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姬云绮一推门,里头只有知州和知县以及另外两位一同见过的人,知州与其中一人身上还有些狼狈,许是困在河堤那边几日,刚赶回来的。
柳之弘看一眼他们三人。
待姬云绮一关门就直接开门见山道:“出事了。”
“怎么了?”姬云绮以为他们商讨的是粮食问题,心里刚开始回想李明玙说的法子。
然而,柳之弘出乎意料地说另外的事:“他们在城外清理道路,发现随水来的鱼死了一大片,而且,死得非常古怪。”
“古怪?被冲上岸缺水死的鱼能有多古怪?”姬云绮问道。
知县见柳之弘又唤来他们,此时心里已经觉得他们身份不一般,不可怠慢。
他替柳之弘接着解释:“它们排成一个罚字而死的,还好几处。”
姬云绮一怔,随后一脸无语:“这一听就知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哪有那么多离奇古怪之事。”
“是如此没错,可那人也做得太妙了,有些还未死的,在水里也是挣扎一会,又正巧去到一个位置才翻肚子,又是拼成一个罚字,还被百姓瞧了个正着。”知县一脸愁苦道。
姬云绮三人面面相觑一下,姬云绮问道:“何时的事?”
知县道:“就昨日,今日城里开始渐出流言,说是天罚,我们觉得不对劲,似乎临安被牵扯进什么事了,便来找柳公了。”
“天罚?罚的谁?”姬云绮问道。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一下,知县犹豫一下才道:“流言暂时指向的是京城天家,贵妃不仁,祸国。”
闻言,姬云绮的眸子一冷。
那群隐藏许久的人,这是要开始了。
她抬眸与柳之弘对视一眼。
柳之弘叹一叹气道:“我知道他诓你们来是另有事的,如今应该是与你们那一件有关的。”
他还是有意隐瞒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可以透露他们是京中派来的。
姬云绮不语,只打量一下他旁边的那四人。
柳之弘知晓她做事谨慎,便解释道:“他们信得过,我这不是特意选在书房避人耳目吗?当初选人来临安上任,还是我特意选的他们呢。”
那四人闻言一愣,没想到他们还被他提携过,临安富庶,能来此地任职可是大大的肥差,不用勾心斗角都能有不少好处。
忙一拱手感谢他一番。
姬云绮却打断他们的感动,她无甚情绪道:“既如此,还有第四人,也唤来吧,一一对线索,好办事。”
他们自行寻着位置坐下等待,那四位瞧着他们似乎神秘,一时满是疑虑,便也少说话。
姬云绮兑上一杯温茶递给李明玙,自己则一杯凉水喝下解暑。
不多时,姬云绮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随后响起敲门声。
来人是穆风。
姬云绮与柳之弘介绍:“他是负责此事的,我们实际上是被作为幌子诓来干活的。”
姬云绮给他们互相解释一下,仍然是瞎编了个身份,然后直接进入主题。
知州和知县听完,皆是面色凝重。
“所以,临安被卷入他们的斗争里了,这,这如何是好?”知县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官,有朝一日会被这等神仙打架之事牵连。
柳之弘道:“所幸,这才刚开始,可以想法子应对。”
说是如此说,但,又是灾后,又是流言,乱糟糟的。
姬云绮道:“太乱了,我们先梳理一下,分工合作,不然整个临安就等于让他们给祭天了。”
柳之弘知晓她是个有主意的,李明玙心思敏锐,许是早早想过这等事。
他一点头:“你都有计划了是吗?你说,正巧他们还未做出完整的赈灾之法,或许你的更好用。”
姬云绮闻言,又喝下一口茶润润喉。
然后冷静道:“首先,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京城那边也特意给我们隐瞒了身份,就是省得打草惊蛇,其次,你们当做毫无察觉他们的斗争,但有线索得告知我们,这些事就交给穆风他们去查,他们本就为着这事来的,接下来你们先要做好的是赈灾的事。”
语毕,她转头去看李明玙。
李明玙了然,他先问道:“你们有上报朝廷吗?”
知州叹一叹气:“太难了,周围所有的路与河道皆堵塞,我们暂时未能打探到其他地方的灾情,只是临安有个靠近大海的码头,他们加急清理出通往码头的路,今早刚得以寻着船先行去京城求援。”
果然如自己所料。
李明玙点一点头,缓声道:“你们要做好一个准备,如今京城情况特殊,即使上报朝廷,但关于多方势力的利益,他们未必能顺利给足你们需求,甚至未能按时来,我们得先行有计划自救,你们应该听说过灾害肆虐后的饿殍遍野的,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
知县他们闻言皆是一震,他想得的确比他们周道,或许真的能帮他们解决。
知县先一拱手,恭敬道:“郎君想得周道极了,我等愿洗耳恭听。”
李明玙大脑快速思考,梳理一下顺序。
然后一一道来:“如今州里各县应当都在加急清理道路,但是洪水的时间太过不巧,我们如此抢收粮食也只够临安城与城外村民吃饱喝足,比我们更上游一点的地方必定比我们要严重,所以,要先行控制粮食。”
知州听完,眸子敬佩起来,毕竟内涝常有,洪水真不是每年都有,对策之法都是要找记载作参考的。
他忙问道:“郎君有何高见?”
李明玙抿一口茶:“临安人多,除却大户人家,许是大家都少有家里屯粮的习惯,所以要先行控制粮价,涨价幅度超五成则罚款。”
知县旁边的人不知何时开始掏出纸笔正在奋力记录。
李明玙注意到,特意等他一下,见他停笔才接着说。
他温声道:“若是城中流通的粮食耗尽,京中还未运来赈灾粮,则需要开粮仓,抢收回来那批粮先放着吧,如今这一遭,倒是可以上书请免赋税,至于那批粮。”
他想了想,自己身为皇子,身在此处,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下定主意后方道:“农民那批粮就我们先买下吧,把钱平分出来还给农户先,这些粮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后头道路通了之后,少不得会被知晓临安未曾出现饥饿,定然会有人闻声而来,到时候又会是另一种混乱,希望到时候能缓解一二吧。”
知县听完,心里一阵欣喜,他上任以来,每年应对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内涝,哪遇见过如此凶险的洪水。
能如此事先预测到后头会发生的事情,早早计划好对策,那么就不会措手不及,这可是大大的有利于他的仕途。
忙点点头,一拱手感激道::“多谢郎君,想得太周到了,我这便去安排下去。”
靳知州顺着他的思路,心中豁然开朗,他也可以先行管理州里其余的县城,早早计划好调剂,如此便可减少混乱。
他见柳公似乎还有事与他们相商,他便识趣地与知县一同告退。
不多时,书房里重归安静。
柳之弘道:“如何,你们这边可有想法?”
穆风道:“流言指向贵妃,那么很可能是对付三皇子一派的。”
姬云绮沉思一阵,微蹙着眉道:“如此,先行排除老三,暂时往老四与惠妃一派考虑吧,惠妃的母族比贵妃稍弱,不排除会用这等迂回的法子。”
穆风问道:“那流言,如何处理,要放任他们撕咬老三吗?”
姬云绮想了想,她实在不想耽搁太久行程:“不,制止它,逼他们进入下一步,让这些人早点现形。”
穆风应道:“好的,对了,那些打铁铺子的刀剑,流入不同的地方,有少量确实是大户人家的护院用的,另外的一部分入了碧芳村那些人的手里,一分部出城了,这些数量大约不到二百。”
姬云绮与姬云湛对视一眼。
姬云湛道:“所以,不止临安可能会祭天,还有别的地方,但是按照如今的情况,临安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临安府太重要,如此祭天才更加引人注意。”
姬云绮嫌恶道:“啧,这些人,赈灾之事,他们肯定会搞事。”
李明玙无奈道:“所以,还是早早有计划更好吧,省得无辜平民为这等事死于非命。”
这边的事情暂时安排完,就要进入下一件事。
姬云绮看向外祖父问道:“你借的地方放那些抢收的粮,如何安排的?”
柳之弘嘚瑟道:“我办事肯定不输你谨慎,我后头都差人偷偷分开许多处安放了,明着的那小楼里只放着一部分,我还着人把稻子都烘干了。”
姬云湛识趣地捧场:“哦豁,不愧是阿翁。”
李明玙想了想:“柳公可否把地址给我?我去统计一下有多少,好安排后续的事。”
柳之弘点头,笑道:“当然可以,你啊,不愧是年少成名,可惜啊,缺失十年历练,如今成了绮儿的了。”
姬云绮笑眯眯道:“许是天注定的缘分吧。”
第87章
天气才好了几日, 又转阴,街上的人对这洪水还心有余悸,一边盼着别再连日大雨, 一边忙碌着重新开张。
姬云绮一行人坐在临安最大的记声楼里。
姬云绮伏在雅间的栏杆上盯着楼下的听众。
她如隼的眸子紧盯着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络腮胡男人。
“只因那平民小童不慎挡了路,扰了他去寻得表妹芳心的机会, 四皇子竟气得当街殴打小童,任那小童父母如何求饶都不理, 眼见着那能让人皮开肉绽的鞭子抽到小童身上, 却忽然天降贵人。”说书人讲到此处忽然停顿,卖一个关子。
“是何人?”台下的听众纷纷问道。
“只见英明神武的三皇子从一旁的楼里以轻功飞身而下, 恰巧救下那小童,自此京中人人皆知,四皇子心胸不如三皇子。”
“可不是吗?那小童也只是被狗吓着了,竟与一孩童计较。”台下又议论声起。
那个角落里的络腮胡男人面上不显,但姬云绮瞧得清楚, 他搁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 用力之大, 隐隐暴起手筋。
姬云绮眯了眯眸子, 嘲讽一声:“出动的蛇生气了呢。”
坐在她不远处写着东西的李明玙闻言,停下笔问道:“这说书都几日了, 才出现,该夸他们沉得住气吗?”
姬云绮抬头看向栏杆另一边的穆风, 她伸手一指那个男人:“就那个络腮胡男人,他们抹黑老三的计谋得逞不了,许是很快有下一步计划。”
穆风从来都是淡淡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点一言难尽的神情。
他问道:“女郎从哪找来如此多老四的传闻,居然说了几日都几乎不重样的。”
姬云绮往文莺地方向一扬下巴:“这位可是京城坊间的百事通, 什么热闹都知晓,让她继续编,还能说个十日八日不重样的。”
“可不是我全编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那表妹当时就在岁欢的蜜语小楼里。”文莺反驳道。
姬云绮笑道:“知你百事通厉害了,都把岁欢也拉上来聊八卦了。”
陆岁欢绕几下鬓发缓解尴尬:“也不算什么八卦啦,就是闲聊一些所见所闻。”
“哈哈,你也被这两带坏了。”姬云绮指着她笑道。
穆风与他们这群人其实不甚相熟,不似李明玙混在女孩子间那般从容,他摸了摸鼻子便告辞。
他道:“我派人去部署下一步,紧盯着碧芳村,对了,在旁边的城镇里打探的人说那些人日日似游手好闲,许是同样到处散播流言,如今同样的法子一一攻破了他们的流言,但都按照你的法子,借用不同的人来编进去破局,他们一时半会察觉不了我们的存在,只会觉得是自己的主子太不争气。”
姬云绮一点头:“行,暂时如此即可。”
不熟的人一走,他们就活络起来。
文莺问道:“如此热闹居然缺了颜见雪,几日不见人了,去哪了?”
姬云绮走到李明玙身旁,半点不怕扰他写字,身子一歪就靠在他肩上,捻起一颗花生糖。
然后才笑眯眯道:“她带着师弟去给知县调配草药了,用于熏除秽气的,省得来个疫病雪上加霜。”
*
夜间,姬云绮擦干头发又打算去骚扰李明玙。
但这人依旧在灯下奋笔书写。
姬云绮靠在帷幕边的柱子上盯着他看。
他披散着发丝垂落于肩背或胸前,微微弯腰导致睡袍的衣襟敞开,正巧能瞧见他总被她印下齿印的那片皮肤。
再一看,他平日里会端庄跪坐的姿势竟然被姬云绮成功带歪了,他也学会了盘腿坐在软垫上。
如此,睡袍便无法完全遮住他的腿了,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白皙如玉雕的赤足被压得只露出稍微透出粉色的足趾。
姬云绮内心在嚎叫,好想吃啊,想看他印上红痕,想看他哭。
但人家在正经干活,没得吃!
她忍了半响,只得缓步走过去,跪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俯身伏到他背上,如此,就像是把他整个人拥进怀里一样。
她盯着那一叠纸问道:“还未分配好吗?”
李明玙腾出左手抬起,摸一下她的脑袋。
他温声道:“快了,已经统计了大半,好消息是,如此一算,还算充足的,后日我去一开始放稻子的小楼里统计完,许是还有多的粮能应付其他城镇来的灾民。”
姬云绮盯着那写满统计算学的纸,瞧得头昏脑涨,只得问道:“那你今日的统计做完了吗?”
李明玙翻几下纸张,笑道:“快了,再等一会,你想要我陪你玩吗?”
姬云绮可不似他那般害羞,他都问出来,肯定顺杆子上爬啊!
她笑眯眯道:“不是我忙就是你忙,我好几日都没吃过你了。”
李明玙愣住,握着的毛笔都差点掉下,他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
这几日他也忙着统计稻子与粮食分配的事,一旦有事做他就会很认真地做好,便也少有想起需要她的安抚。
可此时被她一打断,他忽然感觉缺席几日的拥抱如今似积聚一起,成为了无尽的渴望。
他看一看那些纸,又看一看姬云绮。
纠结半响,还是决定先忍耐着做完统计先,不然又让她逮到机会笑话他似离不开饲主的狐狸精,就挺不正经的。
他磕磕巴巴道:“那,那你等我一小会,快写完了。”
闻言,姬云绮又恶趣味地逗他玩:“哎,看来以后还得让你有事做才行,忙起来连每日想要拥抱都忘记了。”
李明玙一愣,然后羞得耳朵又红了,但姬云绮连着许多次都纵着他那些出格一些的要求。
于是,他大胆地顶嘴道:“你不会是如此快就嫌我烦吧?才成婚两月不到,这便想法子打发我了。”
他看似撒娇一样的顶嘴,其实也是试探。
即使姬云绮不断地予他勇气,让他越来越大胆,但他总会还留着些许害怕,他怕姬云绮会厌烦,怕姬云绮不喜欢不一样的他,怕她只是她习惯对他好,便也不如何明显地表现出来。
幸好,姬云绮半点没犹豫,笑眯眯地哄他玩:“我哪敢啊嫌你烦啊?我今日嫌你烦,明日你指不定如何蔫进泥里,我上哪再找这么一位合眼缘的美人放家里观赏?”
行吧,李明玙听见此话又放下心来,成日就拿他来消遣,半点不带变的。
他一边写东西,一边似控诉一样顶嘴:“说不嫌我烦,然后又想让我有事做不粘着你,你就只想看我皮囊,不想养我了。”
姬云绮听着这话,听进她耳朵里就是明晃晃的撒娇,太可爱了。
她笑嘻嘻道:“哎呀,我错了,我才不是那般肤浅之人,我不止日日抱你,还日日把你亲到哭行吧?”
他如此正经的话,她为何能歪成这样?她逮到一个字都能拿来调戏他!
李明玙羞得手里的字都似有些抖,嘴里却骂她:“登徒子。”
“哈哈。”姬云绮看着他逃避的样子总是玩不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他写字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姬云绮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旁,侧身靠在他左臂上看他写字,鼻尖若有似无地闻见他沐浴后余留的香气。
真香,好想吃啊。
她又看一眼李明玙手里的纸,许是今日的统计要完成了,只剩下手里最后一张纸。
她盯着他白皙修长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观赏他清瘦却微微起伏的薄肌,他已不似去年重逢时的瘦骨嶙峋。
不愧是她出生不久就一眼看中的人,处处都似按照她的喜好长的。
她的视线再次顺着他的手臂上移,盯着他的后脖颈,微低着头的他让后脖颈随之露出更多的皮肤,白皙修长的脖颈,却不常见。
后脖颈似乎对于人类而言也算是较为敏感的地方,许是,与耳垂一样?
她心里一动,又坏心思起,她转眸观察一下纸张,要收尾了。
她忽然就兴奋起来,开吃!
李明玙被她一调戏就乱了心神,好不容易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快要结尾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点异样。
这个坏蛋居然偷袭他的后脖颈!
他感到她的唇忽然吻了他一下,微痒的感觉让他忽然抖一下,一个激灵后,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炸开一点鸡皮疙瘩。
他唇齿间也不禁传出一点声音:“呜。”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赶紧抿唇,然后转头一脸委屈地睇她:“你怎的又偷袭?”
但他只瞧见她的发顶,她正埋头躲在他的后脖颈处。
忽然,他又感觉到一阵更刺激的触感,他的呼吸忍不住急促地抽一下,脖子忍不住就是一缩。
他抖着声音求饶:“别,别咬,太难受了。”
可是,坏蛋哪会如此轻易放开他的呢?
坏蛋不止没有即刻放开他,还伸出温暖的舌尖往被咬那处一舔,他又没忍住唤了一声:“呜。”
她到底哪里学来如此多的磨人法子!
李明玙的眼尾都被刺激得泛红了。
他被她吃过好几回,他自己活了如此多年,也是才知晓自己异于常人,触感比寻常人灵敏太多,所以很容易被她玩得满脸狼狈。
但是,被她以这种方式发现他独特的地方,还是她先发现的,顿时感到羞耻。
他此时被刺激得缩着脖子,身子也探向前去想要躲避这难受的感觉。
他余光瞧见刚写完的纸张被他抖着手点到一点墨,赶紧努力控制好发软的手,把毛笔放稳在笔搁上。
然后一手扶住桌子撑稳自己的的身子,一手收好一叠纸放去边上。
姬云绮见状,一脸震惊,然后笑嘻嘻打趣道:“我如此刺激你了,竟还能有理智收拾好东西?看来你被吃熟啦!”
李明玙喘了一口气,抖着声音道:“你,你太坏了,就这一会都不等我,就偷袭了。”
姬云绮拔开他后背的发丝,鼻尖凑过去嗅他的香气。
她笑嘻嘻道:“你是半点也不知自己对我有多大的诱惑力啊,哥哥,你太美味了,忍耐?太过为难我了。”
语毕,启齿又去欺负他脖颈上娇嫩的肌肤。
“啊!”李明玙感觉她这次更加用力,哪似雀儿,简直似吃人的狼!
他抖着声音再次求饶:“你轻一点,我受不住。”
他的身子再次向前躲去。
但他方才还强撑着理智收拾好桌面,可不就是等于更加纵容姬云绮欺负他吗?
所以,他这次没有逃避成功。
他被姬云绮紧贴他后背,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用力到似要把他融入体内。
姬云绮腾出一手解开他睡袍的衣结,简单的睡袍随之敞开,衣襟下滑挂在他的手臂上。
她从后侧方窥见他泛着水光的眸子与泛红的眼尾。
她探过脑子亲一下他的脸颊。
她笑嘻嘻道:“你是舒服到哭吗?”
李明玙自己也是第一回知道自己的后脖颈也如此敏感,可是,如此简单的一个位置就被她欺负得一脸狼狈,他羞得难以启齿。
可是,舒服吗?似乎是吧,并不排斥,但是这刺激却有点难忍,很矛盾,想要又想逃避。
姬云绮紧紧盯着他的侧脸,见他似内心极为纠结,按照她对他的了解,就是不好意思开口啦!
那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宠爱他,让他哭啊!
她又躲回他的背后。
然后一手依旧紧紧箍紧他的腰,不许他逃离半点。
另一手探向他的心脏处。
寻着那一颗美味的果子。
“呜。”李明玙抿着的唇又传出一声咽呜。
他感觉到自己心脏前那处被她似鹰爪一样抓住在欺负。
他还未缓过来,后脖颈处又是一点痒意,随之似被一头狼捕获,感觉到一点痛意。
他被紧紧地抱在她怀里,无法逃脱半寸。
他似那被捕获的狐狸,只能任由掠食者搓圆弄扁。
明明被捕获的狐狸该害怕的,可他对掠食者有很强的依恋,难受,却又向往,想被永远拥入她的怀里不出来。
如此贪婪的矛盾感,让他的下场只有惨兮兮的。
狐狸觉得两处同时刺激着他。
忽然觉得到心脏上方那处传来一点疼意。
从心理与触感里多种感觉交织一起。
他忽然急促地抽一口气,然后又是没忍住被坏蛋游隼欺负到哭出来。
姬云绮看着他,犹豫一下,问他:“你后头那处,要玩吗?”
李明玙感觉到腰间的手放松力道。
他赶紧一转身趴在她怀里,藏起狼狈的脸抽泣起来。
他只摇了摇头,然后又怕她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他的真实意图。
只得忍耐着泣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能清晰一点道:“不玩,会疼,我明日还得出去统计稻子。”
姬云绮抱住他,一下一下抚着他后背给他顺气:“行吧,就这还得关注你的意愿,我真是个好人。”
“你就是想欺负我吧?”李明玙委屈巴巴的。
*
陆陆续续忙碌了几日,今日仅剩最初所有人都知晓的那个小楼需要统计,其余大部分都分散在隐秘处。
但李明玙算完后发现非常足够临安城用,剩下这小楼里的都是富余的。
多日的担忧情绪得到缓解,他很开心地从姬云绮背后下马。
姬云绮叮嘱他:“这几个府卫陪你在这里给你帮忙,需要搬动的让他们来,我晚一些来接你,快下雨了,我得赶紧走了。”
李明玙微笑着应道:“好的。”
姬云绮摸一下他的脸,然后带着剩余的人策马出城。
原本他们用草药一点一点熏除秽气,但眼见着又要下雨。
剩余一点死物只得快速给烧了。
姬云绮这边的人差不多弄完时,天上又开始下起细雨,她撑起伞观察着他们的处理进度。
忽然余光瞧见一堆死鱼。
她想起知县说的奇怪死鱼,她走过去想要一探究竟,看这一堆是否也一样。
她下马俯身去观察那些鱼的周围,看半天没瞧见明显的奇怪东西,她微蹙着眉继续打量着。
她忽然眼尖地发现,鱼旁边的积水里似乎有一些蠕动的东西。
她走过去,俯身更低一些,然后一脸嫌弃道:“啧,小把戏,竟然是用蚯蚓引诱的。”
正巧碰见准备回城的颜见雪,她远远就瞧见姬云绮,忙奔过来:“还有伞吗?借我一把。”
姬云绮随手从马后抽出一柄伞给她,然后一指那鱼:“我还当什么高人弄得疑神疑鬼,全城沸沸扬扬,结果就是用蚯蚓,鱼也是很爱吃这东西的。”
“嗐,就是仗着这些农民读书少,好糊弄。”颜见雪道。
姬云绮想了想,转头对附近的村民解释一番。
大家听完也凑过来一探究竟,然后纷纷叹道被人耍了。
很好,流言得以彻底破局,那伙人这下不得不再出别的招了。
姬云绮一时得意,很高兴地让颜见雪蹭了一下马背一同回程。
忽然,空中出现几声破空啸叫的声音。
周围的人纷纷指着上空,惊道:“快看,是天火?”
“对,怎的忽然有天火?”
“砸进城里了!快回去看看。”
姬云绮不知为何,心口重重一跳,心神莫名其妙地动荡起来,非常不安。
她蹙起眉,这无语言表的感觉,不知为何她想起李明玙还在等她去接。
反正城外的事已经做完了,她调转马头道:“我要回城了。”
说完,还未等颜见雪扶稳,她一抽马鞭,随后身后传来颜见雪一声惊叫。
颜见雪即刻紧紧抱住姬云绮的腰:“吓死我了,都不打一声招呼就跑的。”
随着离城门越来越近,她的心神越发的不安。
到达城门时碰见一个一身狼狈的府卫匆匆来寻她:“女郎,天空突然降下天火,砸到了郎君所在的小楼!”
颜见雪惊声道:“什么?”
姬云绮大脑嗡地一声,她赶紧问:“他有受伤吗?”
那府卫赶紧禀告:“对不住,女郎,太忽然了,小楼还坍塌,他们正在寻找郎君。”
姬云绮瞪大了眸子,心脏严重心悸仆仆地跳,脸色随之煞白。
她勉强让自己定一定神,抖着声道:“回去找人来帮忙,快点!”
然后直接策马奔向小楼。
第88章
姬云绮按耐住惊慌驱马奔走, 幸好此时开始下雨,少了许多人在路上挡路。
她匆匆驱马到小楼处时怔住,这一瞬间不止慌乱, 而是惊恐, 她握住缰绳的手开始发颤。
此时,小楼附近聚集了许多人, 都在匆忙地来回奔跑,提着水桶来泼向着火处。
穆风正在忙着指挥灭火, 他一见看见姬云绮忙道:“女郎, 郎君,郎君还未找到。”
他的脸色也有些许发白。
姬云绮看一眼小楼。
眼前的小楼被不明东西砸坍塌一部分, 所幸没有全塌,但那所谓的天火,是一个很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所以,小楼里还着火了。
身旁不断有人匆匆路过去泼水, 还听见有人叨念着:“这是抢收回来的粮食, 此时没了可不是好事。”
姬云绮猛地一咬嘴唇, 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 可是,太难了, 困在里头的是自己喜欢多年的爱人啊,生死不知, 怎能不惊慌。
嘴唇的痛感不够强,她抽出短刀往自己手臂上一划,淡淡的血味传入鼻尖,如猛兽闻见足以醒神的东西一般。
她强迫自己以熟悉的血味回忆战场, 战场中的军人只有搏杀,没有惊慌失措。
稍微镇静下来,她即刻找来路过的府卫问道:“天火砸下来时,他站在哪?”
那府卫听见问话,回头看着毁坏的小楼,快速回忆。
然后一指一个方向急急道:“就在那处,当时郎君在二楼清点,我们给他把清点过的稻子搬下来做标记。”
话音刚落,姬云绮抢过一人的水桶,往自己身上一倒,直接奔向还未熄灭的火场。
穆风一见忙唤一声:“女郎!”
然后学着她往身上泼下一桶水,跟上她的脚步。
旁边有的府卫见状,忙跟上。
姬云绮拿出湿透的帕子捂住口鼻一束,直奔府卫指向的地方。
所幸火不是太大,官府的人也忙着抢救一些还未烧毁的稻子,正在躲避着火焰搬开障碍物。
姬云绮走到那处一看,倒塌了一片烧毁的柱子瓦片。
她盯着那处,眸子不禁发涩,视线忽然模糊起来,他千万不要压在这处底下。
她匆匆一擦眼睛,木头上还有未烧尽的火焰,不宜直接上手,自己先受伤,可不利于持续找人。
她找来一根还未烧毁的木柱,与穆风一起撬起压倒一片的柱子碎瓦。
她的心口一直未曾停止地噗噗跳,眸子发涩的感觉也不曾不曾停止,但她必须要镇静。
数人合力搬开此处的残渣,但半点没瞧见人影。
姬云绮稍微松一口气,这处是火势最大的,既然见不着人,可能他摔到别处去,她默默祈祷他只是摔伤了,别有事。
她转头道:“郎君不在此处,分散找,找靠近二楼的地方。”
府卫和近卫军闻声迅速散开去翻找。
她也一同行动,一点一点搬开杂物寻找李明玙,可是找了许久都见不着人,原本不停地来回抢救稻子的人也渐渐停止动作,姬云绮的心神再次发慌。
她环视一下四周,二楼以及附近都已经找了个遍了,为何没有,他还会在哪?
此时雨水越下越大,助灭活的人一臂之力,火势已弱。
穆风找了许久,也是一脸疑惑:“女郎,这最严重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了,还是没见着郎君,会不会是他逃出去了?”
可是姬云绮比任何人都了解李明玙,他即使逃出去,昏倒也会强撑着倒在容易被他们发现的地方,不可能毫无踪影。
她想了想,果断道:“他一定还在此处,继续找,找不到就扩大范围。”
“领命。”众人应声行动。
她看见匆匆带人来的姬云湛,直接使唤他:“二哥,你帮忙在附近寻找一下他,看他是否逃出去,昏倒在何处。”
“我这就去。”姬云湛刚下马,又即刻吩咐人散开去寻找。
姬云绮再次翻找许久,可是仍然没见着半点衣角。
在哪?到底在哪?她本就一直压抑着慌张的心神不禁涌出一点烦躁。
已经快找完了,还会在哪?
她干脆停住动作,强迫自己镇静一些,大脑进入快速思考,按照他的性子,若是摔下来还能稍微行动,会找什么地方去?
忽然,她灵光一闪,她找到与李明玙一起的府卫问道:“你们来时,可有探查过环境?有见着过水缸吗?”
那府卫眸子一亮,连忙点头:“有的有的,有一个很小的水缸,我们当时还奇怪怎的只放着一小水缸,就在那!”
他伸手一指。
姬云绮一身转,就在离她不远处。
这可距离二楼不近,他们把思维锁在二楼范围里的话,半点都不会想到此处,可是这处倒塌压下的都是较为粗壮的木头。
见状,她的心脏再次心悸,是紧张,是祈祷,会在此处吗?
她忙道:“来把这些东西都搬开。”
她奔过去与他们合力一点一点地把粗壮的杂物搬开。
这次她的祈祷终于灵验,她瞧见一点淡青色的衣衫。
她的眸子一亮,赶紧吩咐:“他在此处!快些搬开东西!”
只见那个小水缸翻倒在地,正巧都打湿在李明玙身上,下了好一阵的雨同样把他淋了个透。
李明玙一动一动地昏在地上,幸好他运气好,虽然杂物都很大,可正巧形成夹角,没有全压到他身上,只是他身上还是瞧见有些血迹。
姬云绮呼吸一滞,她转头吩咐一声:“唤颜见雪过来,快!”
然后她心脏又噗噗跳,抖着手探向李明玙的鼻间。
幸好,一点微弱的气息拂在她的手指上。
姬云绮悬着的心忽然就回归原位,重重地呼吸一下,但她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不敢贸然动他。
颜见雪匆匆进来:“他如何?”
姬云绮盯着李明玙,头也不回道:“还有气息,你快瞧瞧他的伤势如何,尽快带回去。”
颜见雪作为医者,总会下意识想要抢着时间救人,尤其是熟人,在姬云绮说话间已经越过她蹲在李明玙身旁。
她伸手一点一点地检查李明玙身上,尤其是有血迹的地方。
她看着脸色苍白的姬云绮道:“幸好,腰腹部许是只有些皮外伤,血迹也不多,只是腿上怕是被压到了。”
姬云绮也瞧见他左小腿处的血迹多一些。
颜见雪找到李明玙的手探一下脉,脸色猛地一变:“他身子可不好啊,本就弱,还被凉水浇了这许久,也被呛着了,你快带他回去,我的工具都在府里!”
姬云绮瞪大了眸子,赶忙扶起李明玙,一把抱起他上马,还抢过姬云湛的外袍裹住李明玙,给他挡雨。
边走边使唤姬云湛:“你带颜见雪跟上,快!”
*
姬云绮背着李明玙匆匆奔向自己的院子,对着沿途的侍女道:“快去烧热水,郎君要沐浴。”
侍女看着李明玙身上又是水淋淋又是血迹的,半点不敢耽误,忙应声奔走。
姬云绮把他放在榻上,手脚利落间还控制住力道轻轻给他除去湿透的衣衫,快速给他披上干爽的睡袍。
她见侍女还未来得及搬来热水,干脆把李明玙抱进怀里,用自己暖烘烘的怀抱给他驱寒。
李明玙无意识间咳嗽几声,姬云绮又是眸子发涩,他这一回肯定又得生病。
下了这么多天雨,她总护着他避雨,却等到此时才遂不及防来一遭,所有努力白费。
“热水来了!”几个侍女提着热水匆匆来到,快速倒入浴桶,提着冷水兑水的侍女紧跟着。
姬云绮道:“你们先在外头候着,许是还要用,再让厨娘熬一点姜汤。”
侍女们匆匆应声,半点不打扰,直接给她掩上门。
姬云绮抱起李明玙,连着睡袍一同泡入温水中,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至他的体温恢复一点,原本凉到发白的肤色渐渐泛起一点血色。
她这才重重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响才慢慢地起身换下自己湿透的衣衫。
然后又回去,坐在浴桶旁趴在木桶壁上,紧紧盯着李明玙,时不时摸一下他的脸,确认他的体温恢复过来。
不久,颜见雪提着药箱匆匆一踹门就进来:“云绮,人呢?”
“这里。”姬云绮探头出屏风应一声。
她见穆风也一脸愁容地进来,她道:“穆风你先在那候着,颜见雪先来给他诊治。”
颜见雪忙奔过来,蹲下来搭上李明玙的手腕探一探脉象。
姬云绮紧紧盯着她,生怕她的眉头皱一下。
所幸,颜见雪只稍微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体温恢复过来了,就是他是在太弱了,你快抱他出来,我要施针。”
语毕,她转身去翻药箱。
姬云绮利落地把李明玙抱起来,仔细给他擦干身体发丝,换上另一件干爽的睡袍,再把他放在床上。
她坐在地毯上等着颜见雪动作。
她看着颜见雪的银针从他的头顶开始,再到胸膛,手臂,直至小腿与足上,几乎全身,比从前金先生给他施针的还要密集。
她是药神谷的亲传弟子,医术自是不会怀疑的。
姬云绮静静地看着,半点不敢打扰。
颜见雪往他足底上施进最后一根针,才回头给姬云绮解释:“他身体状态太差了,我得先给他全身通一下脉络。”
姬云绮此时才感觉有点惊魂未定,她只轻轻应一声:“嗯。”
她伸手轻轻地握李明玙没有施针的手掌,感受他微凉的皮肤触感。
姬云绮看着他的睡颜。
他从前即使昏睡中,感受到银针入肉都会从灵魂中发出惧怕,此时却一动不动,是在她日益爱护中消除恐惧了吗?还是昏得太深沉?
她问道:“他是彻底昏过去了吗?”
颜见雪点一点头,叹道:“你也知他体弱的,今日正巧阴雨天又阴凉,免不得要被水凉到,又被火呛了一下,而且,他身上还大大小小的伤,就挺惨的。”
姬云绮听着听着,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眸子又发涩,胸腔随之开始渐渐胀痛闷堵,但不能哭,至少此时不能,还得帮着颜见雪处理他的伤。
她心里不断地劝自己冷静下来,病了病了吧,下回再努力些养回来能补救,此时不能慌。
她擦拭干净控制不住的一点眼泪。
一刻钟后,颜见雪探一探他的脉象,又一点一点收针。
她见姬云绮已经恢复镇定,便唤她来帮忙处理李明玙的伤。
颜见雪探查一番他左小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叹一叹气道:“这是被砸到了,有些骨裂,得给他固定一下骨头。”
“那这伤如何?”姬云绮盯着那道伤问道,被砸破皮肉以致骨裂,所幸伤口不是特别大,比铜钱长一些,只是伤口深,流血就多一些。
姬云绮看向他毫无动静的脸,幸好昏着,他的触感太过敏锐,若是醒着还得挨痛。
颜见雪见他昏迷毫无反应,干脆给他用快速愈合的创伤膏,比普通的伤药愈合得快,就是很疼。
姬云绮任她使唤,她过去帮忙托住李明玙的小腿,颜见雪则仔细给他上夹板。
姬云绮坐的方向正巧见到李明玙足踝处的铜钱护身符,她想这次如此凶险得以逢凶化吉,许是护身符又起作用了,它护了他十年,让他两回化吉。
有机会回京得再次去菩提寺还愿才行。
颜见雪没花太多时间就给他包扎好小腿,然后再处理大大小小的碰撞伤。
姬云绮看着他那青青紫紫或还有血痕的伤,心里一揪,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摔下来的,耳垂旁的脸侧也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但不轻易瞧见,她亲自沾上一点药膏给他抹上。
忽然,她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异常的烫,也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发热的,她一愣。
她赶紧一伸手去探李明玙的额头,果然一手烫,她抬头问道:“他发热了,会有事吗?”
颜见雪匆匆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赶紧一探脉象,随后蹙起眉。
她一脸同情地道:“如此快就开始了,太弱了,他这一遭得用好些的药材才行,但道路堵塞这么多日,不知外头药铺能不能找到,不能的话,只能尽力稳住他的身体,回南疆给他调养了,那个药田应有尽有。”
姬云绮闻言,直接打算先尝试去找药。
然而,外间的穆风听见她们的谈话,他提醒道:“郎君的行李中似乎有宫里给他的药材,那日帮他清点银钱准备给农户,我还瞧见人参了。”
他话音一落,两个少女的眸子一亮。
颜见雪欣喜道:“宫里备下的那肯定不少好东西,那就好办了。”
她直接起身往外走:“快带我去找!”
然后又回头叮嘱姬云绮:“上回给他吃过的那个白色药丸,你先给他吃一下看能不能退热,我去找药材给他煎!”
他们两人一走,姬云绮去打开百宝箱翻出药丸。
她扶起李明玙喂下药丸,但他此时半点意识都没有,无法下咽,她蹙起眉,有点不知所措。
然后灵光一闪,她找来杯子,用热水把药丸化开,然后自己含入口中,入口时她不禁蹙眉,怎的如此苦啊!
她赶紧掐住李明玙的下巴,喂进他的口中,然后让他一扬下巴,一小口的药水吞下。
等他一吞下,她赶紧找来松子糖丢入嘴里,缓了好一会才把口中的苦涩驱赶。
她又回去观察李明玙,神色如常,安静得与睡美人一样。
姬云绮又有点庆幸他昏迷着,挺好的,他又怕苦又怕疼,昏着少受些苦,不然得哭吧?
她拉开薄被给他仔细盖好,然后坐在地毯上,手臂交叠趴在床边,定定地注视着他。
看着他虽然昏着,但也算安然的睡颜,看着他的胸膛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她探身去让耳朵贴近他的心脏,听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是属于他的生命力。
姬云绮双手合十,转身向窗外的天边一拜。
感谢神佛,再次让他留在人间。
第89章
姬云绮坐在地毯上, 一手搁在床边托住腮,眸子紧紧地盯着李明玙。
这一病来势汹汹,上回水土不服时服用过药丸很快就退热, 这次却反反复复, 无法完全退热,她的心绪也跟着沉沉浮浮。
她从未见过这样弱的李明玙, 被她吓病那一次也只昏睡了半日。
这回被凉水一泡就如此,那他在北岐被逼得跳入冰水里也是如此吗?还是更凶险?
她不敢再继续深思。
接下来的一日一夜, 她都紧紧地关注他的状态, 半点不敢分神。
“叩叩。”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来。”姬云绮头也不回应道。
颜见雪带着煎好的药进来,身后跟着端来热水的侍女。
她搬来小凳子坐下, 伸手探一探李明玙的脉象。
姬云绮转头睇她,见她并没有蹙眉之类的不良表情,于是又回头继续盯着李明玙病态的脸。
一会后,颜见雪舒一口气。
她特意以活泼一些的语气哄姬云绮道:“好转了,你不用总担心了, 大约后半夜或者明早就能醒来, 你一日一夜不曾合眼, 可以放心休息一会了吧!”
闻言, 姬云绮一直悬着的心再次放下,手臂放下垫着下巴一趴, 有气无力道:“我这大半年花费的心思都无了。”
颜见雪继续哄:“也不是,我之前还特意去找金先生问过, 金先生说他去年的情况可糟糕了,你们成婚时我给他探得的脉象却是好了不少的,若不然,这一遭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两日能缓过来,后面好好静养调理能恢复过来。”
听到这位女神医如此说,姬云绮心情好了不少,此时终于恢复一点活跃的情绪。
但她一活跃,先想起来的是骂人:“狗东西,敢伤我的人!”
颜见雪见她不再阴沉沉的,便笑道:“你还得忙吧?要我把长青师弟唤来帮忙照看他吗?他医术也不错,可以稍微照顾一下他的起居。”
姬云绮撇了撇嘴:“不必,这本就是穆风他们该负责的,让他们自己去跑腿,我只需掌控局势再做判断。”
颜见雪闻言,点了点头:“那最好了,谁都没你对他上心,我帮你让厨娘学了药粥配方,他若是醒了可以吃这个缓一缓,我先回了,有事来唤我。”
她往外走几步又停住,一指那汤药:“记得喂他喝了,这药可贵了,幸好他身份不一般,有宫里的名贵药材,不然也没如此快缓过来。”
姬云绮转头看一眼黑乎乎的药:“知道了。”
室内回归寂静,她伸手往李明玙的额头一探温度,反反复复几日,终于算是褪下没再发热了。
她看一看那药,又看一看还在昏睡的李明玙,这两日喂了几回药,他都无意识自行喝下,都由姬云绮给自己灌下再掐住他的下颚喂进去的。
他无意识,感觉不到苦,姬云绮就苦得猛吃松子糖。
她再一次扶起他喂下药,然后快速往自己嘴里丢进一块糖,再去擦拭干净他的嘴角。
既然病美人缓过来了,重新活跃的姬云绮又有心情拿他寻乐了,只是他依旧无意识。
她只得气鼓鼓地戳着他的脸颊,小声骂道:“这两日累的是我,尝苦药的也是我,你不给我吃个十回八回都对不住我。”
见他依旧毫无反应,她望一眼窗外的夜色,颜见雪说他后半夜或者早晨就能醒过来。
心里盘算一下时间,快了。
她不禁嘴角带笑,哼着小曲儿,往旁边的水盆里拧干帕子,给李明玙擦拭一下身子,把发热闷出来的汗擦拭干净。
然后直接爬上床上抱住他睡去。
累了两日,而且一直紧绷着思绪,此时一放松,她一闭眼直接睡沉了。
不止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在动,然后猛地抽了一口气。
她缓缓清醒一点,睁开满是睡意的眸子去观察怀中人,难得控住自己没有起床气。
果然瞧见李明玙睁开了眸子,许是不小心动了一下,扯到伤腿了,此时疼得脸色发白。
姬云绮忙问道:“怎么了?碰到伤了吗?”
李明玙缓过痛意,哑着声音有点慌张问道:“嗯,我的腿,怎么了?”
她解释道:“你左小腿被砸骨裂了,固定住呢,得静养等愈合。”
只是骨裂吗?那应该不会瘸,李明玙松一口气:“好吧。”
姬云绮听他声音似干哑,坐起来倒一杯温水,缓缓抱起他,再低头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李明玙伸手扶住水杯缓缓喝下。
姬云绮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还真似只小狐狸。
李明玙喝完水,然后才微微转头打量周围,又抬头望她:“还未天亮吗?”
姬云绮把薄被拉过来盖住他的身体:“是啊,你昏了一日一夜,快两日了,都是我在照顾你,你如何报答我啊?”
闻言,李明玙许是还是有些精神不济,伸手环住她的脖子,直接埋头伏在她怀里,缓缓把头靠在她颈侧。
但他此次并没有羞涩脸红,还大胆顶嘴道:“我们不都是夫妻吗?为何要如此生分,何况,你都把我吃干抹净了,我还能如何报答你?不都是你想如何就如何吗?”
姬云绮愣住,最近他出言总是出乎意料,娇花越发的恃宠而骄啊!
她假装很夸张地震惊道:“哇哦,娇花长进了,顶嘴越发娴熟。”
李明玙却没搭她的调笑,省得她顺杆子上爬调戏他。
他只轻笑一声:“多谢鹘鹘,又救我一回。”
姬云绮一愣,低头看他,只瞧见他勾起微笑的嘴角:“你知道我去小楼里找你?”
李明玙蹭了蹭她的颈侧,温声道:“嗯,你刚进来时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我想唤你,可我那时意识昏昏沉沉的,已经没力气出声,我想,鹘鹘一直都很厉害,定能找到我。”
被他一提,姬云绮的心脏又是揪一下。
确实啊,若不是对他了解,哪能来得及找他出来,那时他气息其实挺微弱的,若是再耽误久一些,许是情况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但,所幸机缘巧合,还是让他活下来了。
姬云绮紧了紧手臂,抱紧他又瘦了一些的身体,他都如此乐观,她肯定不能发散负面情绪来扫兴。
她只得笑眯眯道:“是呀,我总能与你心有灵犀。”
“是啊。”李明玙闻声道,然后伸手往自己的脸上摸了许久,似在探查什么。
姬云绮不解问道:“怎么了?脸上不舒服吗?我给你擦擦脸?”
他纠结半响,犹犹豫豫道:“不,就是,就是我的脸,有伤着吗?”
姬云绮怔住,笑骂他:“你何时如此爱美了,你不是应该关心一下你的腿吗?都疼到脸色发白了。”
李明玙又顶嘴道:“你不是总爱看我的脸吗?总不能,总不能”
姬云绮又愣住,啧,他怎么总是觉得她最在意他的脸啊?虽然她确实爱看,可她明明更喜欢他这人吧!
姬云绮笑骂道:“啧,我哪如此肤浅啊?比起你的脸,我更馋你的身子吧?没有伤,好着呢!”
李明玙的身子一僵,说着脸呢,为何她又能扯到那般羞耻的地方去啊?
他又轻声骂她:“登徒子。”
顿了顿,还不忘堵她:“你总爱夸我好看,也没见你夸过我别的。”
哟,又耍小性子撒娇呢。
姬云绮当然知晓他的聪颖,他的品行都是绝好的,但如此正经的东西,心里明白就行,哪有调戏他来得好玩呢?
于是,她这登徒子又胡说八道:“我夸你别的你又骂我登徒子,真难哄。”
李明玙噎住。
很好,把人给堵无语了。
李明玙欲言又止半响,羞赧得不知如何说她,食色性也这个词真是被她的行径诠释得淋漓尽致。
李明玙听她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想起自己被她调戏得面红耳赤想要逃,或者被她困在怀里欺负得哭着求饶。
他的脸颊越来越红,幸好夜间,他又伏在她怀里藏起脸来,她没有瞧见。
最后他只得又骂她:“哪有你如此夸人的!”
姬云绮笑嘻嘻道:“可是你真的好美味啊,哥哥,我觉得我日日夸你都不足以配得上你的甜美。”
越来越过分,李明玙弱弱地求饶:“你快别说了,我都如此伤病了,你好歹疼疼我。”
姬云绮哼了一声:“我的怀抱就只有你一人能独享,还不够疼你吗?”
然后问道:“身上还有哪疼?”
她终于正经了,李明玙赶紧转移话题:“身上吧,似乎好几处有些刺痛,眼睛也有些不舒服,似有些刺眼。”
刺眼?
姬云绮一愣,她没有点灯啊,就一点月色透过窗棂进来。
她有些狐疑道:“你身上摔伤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可是眼睛的话,明日唤颜见雪来给你瞧瞧。”
“好吧。”李明玙的小腿稍微用一下力,可,还未移动半分就开始觉得疼,他怕疼,赶紧停住,又问道:“那我这些日子不能行走吗?”
姬云绮掐一下他的脸,打趣他:“是的,便宜你了,能日日呆我怀里。”
*
李明玙病一遭,身体又变得虚弱,又更加嗜睡了。
等到平日里他起来的时间还未醒。
姬云绮趁着时间仔细沐浴一番,刚擦干头发,颜见雪就来了。
她只好去扰醒睡美人。
她拍几下李明玙的脸:“哥哥,起来了,颜见雪来瞧瞧你的眼睛。”
“嗯。”李明玙迷迷糊糊地应一声,随后他睁开眸子。
可他却一脸疑惑问道:“不是还未天亮吗?怎的起得如此早?”
话音一落,姬云绮与颜见雪齐齐一愣。
颜见雪反应过来赶紧走过去观察他的眸子:“你瞧不见东西吗?”
听此一问,李明玙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慌张地问道:“天亮了吗?是我眼睛出问题了?鹘鹘?”
姬云绮在他身旁坐下捉住他的手:“先别慌,等她检查一下,你别动。”
眼睛可太重要了,他乖乖坐定不敢动。
颜见雪撑开他的眼皮观察许久:“只觉得刺痛吗?半点东西都瞧不见?”
李明玙转动一下眸子,眼睛被白日刺得泛起水光。
他忍不住眯一下眸子,愣愣道:“很疼,但,瞧见的只有漆黑,却又不是昨夜那般完全黑,有一点点灰色的影子,可是很模糊。”
闻言,颜见雪松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盲,许是被烟熏伤了,我给你一些药液滴进去,往后能慢慢恢复,这阵子就不要见光了。”
紧张兮兮的姬云绮也同时舒一口气,但她更气了,狗东西,不止把她的人弄伤,还弄瞎了!
颜见雪给李明玙把过脉,然后一转头瞧见姬云绮气鼓鼓的。
她指着姬云绮笑道:“哈哈,你这生气的样子真的好像愤怒的小鸟,他缓过来啦,接下来小心些让他静养吧,我去调整一个药方送来,对了,最好准备一方绸布给他挡一挡眼睛。”
姬云绮面无表情地赶人:“知道了,快走!”
室内重归安静时,姬云绮伸手在李明玙眼前晃几下。
李明玙似乎还能感应到一些影像,能捕捉到她的方位,他有点惴惴不安地唤她:“鹘鹘?”
“是我。”姬云绮即刻应一声。
她记得人类失去视觉后,会变得没有安全感,何况是李明玙,本就对她极为依赖,他此时许是会觉得害怕。
可他又出乎意料,先关注的是意想不到的东西。
只见他紧张兮兮的,又有些羞赧,磨蹭半响才缓缓道:“鹘鹘,那个,挡眼睛的绸布,能帮我挑红色的吗?”
姬云绮正做好准备等他说想要她抱,结果出口的却是想要红绸?
她怔住,不解问道:“你不是喜欢青色吗?为何会是红色?”
他抿了抿唇,手指揪住衣袖摩挲几下,有些羞赧道:“就,就是,想要与你的发带一样的。”
发带?想要与她的一样吗?
忽然,她想起当初去庆功宴,他选的发簪也是情缘款。
她瞪大了眸子,他那时不是还不清晰自己是否心悦她的吗?又是装矜持是吧?心里老早就想要与她一起。
她睨他一眼,探身凑近他的脸,笑道:“哥哥,你是在想要情缘款吗?”
李明玙隐隐觉得影子动一下,然后感觉到姬云绮的气息近在面前,可他不确定,于是保持住动作,但神情似腼腆少年一般。
“是,是啊。”他磕磕巴巴应道。
如今这小心思都不藏了,直接坦然面对,然后大胆向她要。
姬云绮有点欣喜,怂怂的娇花开窍啦!
她一把抱住他:“哈哈,哥哥你这回不藏小心思了?竟然如此直白要情缘款。”
“你轻些。”他痛叫一声。
姬云绮赶紧松开手,笑眯眯道:“对不住,喜不自胜,忘记你有伤在身。”
李明玙缓一缓,轻声道:“你说的,我们是夫妻,我可以与你肆意一些的,都夫妻了,用同一款东西也不出格吧。”
姬云绮眸子灼灼地盯着他,养熟了娇花,太可爱了,人前人后简直似换了个人,在旁人面前多端庄矜贵,在她面前就有多反差可爱。
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另一个版本的哥哥!
她笑道:“是是是,我教的,你就是纯洁小花,好的坏的都是我教出来的,我还有新的发带,宽度正好可以给你用。”
闻言,他似得逞的狐狸,又低下头藏起脸来偷笑。
*
伤了腿无法行走,盲了眼又无法视物的李明玙,可真是像极了一个精致的人偶,会动的那种,但又无法灵活动。
可姬云绮却玩得不亦乐乎,她暗戳戳地趁着这阵子把他当人偶一样玩。
从沐浴穿衣到梳头,再到给眼睛上药,缚好红绸,再抱他出去院子里晒太阳驱寒。
是任她摆布的漂亮人偶!
姬云绮让人搬来一张躺椅在秋千旁,铺上软垫,然后轻轻把他放在上面,小心避开所有伤口。
她坐在一旁陪李明玙学着寻找位置自行进食。
李明玙无法视物,一时间难以控制好位置,姬云绮喂他吃了一顿饭后,他就不愿意了,觉得太过难为情。
他本就心细,失去视觉后更加心思敏感,依靠听力与姬云绮的触感来判断她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姬云绮似把他当成什么有趣的玩物,亲力亲为把他抱来抱去,却玩得很开心,她玩心重,既然玩得开心,那便随她了。
但要喂食就让他总觉得很怪,似伺候他一样,总觉得会委屈姬云绮,而且被人瞧见也不好看,会让他觉得自己连进食都做不到,似废人一样。
于是,他让姬云绮在一旁纠正他拿勺子移动的位置,寻找到嘴唇的位置在哪,如此反复许多次,他渐渐掌握到距离。
姬云绮终于夸出他样貌以外的东西。
只听她笑嘻嘻道:“哥哥不愧是聪颖成名,学进食也如此快。”
李明玙笑骂她:“我不是三岁小儿!”
第90章
这日天气明媚, 姬云绮又把人偶版的李明玙抱出去晒太阳。
起初,李明玙还会有点害臊,总怕被人瞧见, 总有些支支吾吾想要让她扶他出去。
结果被姬云绮叉腰一顿指指点点。
姬云绮一手指戳他胸膛, 嗔怪他:“你前日才顶嘴说我们夫妻不要生分,如今又害怕被人瞧见了?我那日还当街抱你出来呢!”
李明玙再弱弱地挣扎一下:“这不一样, 我此时醒着的,被人瞧见这般难堪的模样, 也挺难为情的。”
姬云绮撇了撇嘴:“就你讲究, 我避着人呢!”
闻言,李明玙放心了, 微笑道:“多谢鹘鹘。”
见状,姬云绮反倒不好意思再堵他了,毕竟她了解他还是很在意形象的,总要在人前的体面。
她双手一捂他的脸颊,见他又瘦下来, 颧骨稍凸, 手感不舒服, 又改为双手不轻不重地一掐他的脸颊。
笑眯眯地调戏他:“我如此疼你, 你总得给我学会自荐枕席报答我吧?”
李明玙噎住,半响都说不出话, 但脸颊渐渐绯红,磕磕巴巴道:“你, 你给我点时间。”
姬云绮瞧着他红红的脸颊,与缚眼的红绸配合起来,是从未见过的旖旎感,好新奇啊, 竟然挺好看的,若是红绸之下流泪呢?
她一时想得入迷,毫无声响。
李明玙看不见东西,只能靠她的语气来判断她的心情,等了许久没听见回音,忽然有些惶恐起来,不知她是不是不喜。
他寻着姬云绮大约的方向,轻轻唤一声:“鹘鹘?”
姬云绮被他一唤回过神:“嗯?”
“你怎么了?”他似有些心神不安。
姬云绮笑眯眯抱起他:“无事,你快些好起来。”
快些好起来,她要玩!
李明玙听着她如常的语气,便也温声道:“好的。”
姬云绮轻轻把他放在躺椅上,站起来时感觉到凉风吹过,对于她来说这点风还挺宜人舒服的。
但李明玙又变得病恹恹的畏寒,她摸一摸他的手,居然有点凉。
她又进屋拿来薄被给他覆在腿上。
她看着与自己反差极大的李明玙,又似重逢那日一般,秋日就要披上披风盖锦被才坐在院子里偷闲,虚弱得令人心疼又惊人。
不过,往好处想,这回不用完全重头再来养一次娇花,也算是过去半年的心思和努力没有完全白费吧。
但她记仇,总得逮到那些造成塌楼的狗东西,天火这种小把戏,只能骗无知百姓罢了。
她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药递到李明玙唇边,他伸手扶住,紧皱眉头喝下去。
姬云绮心想,可算是不用她来尝这苦药了,不过这娇夫怕苦得很!
她捻过一颗糖,等他苦着脸喝完,直接塞进他嘴里。
李明玙遂不及防被她塞进一颗糖,愣住,但他被药苦得说不出话,缓了一会才问道:“姜糖?”
姬云绮笑道:“是啊,特意让厨娘做的,给你驱寒。”
李明玙心生欢喜,他本还有些害怕自己又不能行走,又看不见的,姬云绮很快会不耐烦,毕竟之前他只是弱,但起居琐事半点不会麻烦她。
但她依旧很关注他,如此想来,她许是真的很享受把他当有趣的玩物抱来抱去吧。
他脸上也忍不住欢喜:“多谢鹘鹘。”
姬云绮盯着他,他笑的时候总是如沐春风,美到想要蹂躏调戏他,但此时不便对他动手动脚。
她眸子一转,贼兮兮地凑到他面前道:“你瞧,世上没人比我对你好了,你是不是要报答一下我呢?”
她一说这种话,总会不安好意,可此时青天白日的,还是在院子里,李明玙心里有些害怕被人瞧见,又羞赧。
李明玙想要挽救自己不被玩弄,决定先下手为强,磕磕巴巴道:“那,那我亲你一下?”
姬云绮愣住:“哇,怎的忽然如此大胆?”
“反正,反正也亲不少次了,总得习惯的。”李明玙羞赧道。
姬云绮瞪大眸子。
妙啊,越来越熟,既如此,她先不客气了。
她直接掐住他的下巴,一声招呼不打就吻住他。
“呜。”李明玙遂不及防又被偷袭,手忙脚乱地伸手寻找到她的身体,双手搭上她的肩,任她索取。
姬云绮尝到他唇上余留的一点甜味,心里更馋了,好甜的哥哥!
她不由得攻势变得更猛。
欺负得李明玙搭在她肩上的手变为紧紧揪住她的衣物,他的口中也不断发出咽呜的求饶声。
直至李明玙受不住窒息感,双手变为撑住她的肩膀推拒她,姬云绮才放过他。
姬云绮又往他唇上轻轻一吻,笑眯眯道:“哥哥你今日好甜啊,美味至极。”
李明玙还在气喘吁吁的,无力说话。
姬云绮看着他病态的脸色染上绯红,居然被这种方法成功增加健康的气色。
连唇上都被她欺负得有点红,泛着水润的光泽,脸颊绯红,这样一张脸绑上红绸真的太美味了,皮肤白,与红绸配一起多了不少勾人的气质。
她忽然又看向他的手,修长的指节手腕,同样白皙细腻的皮肤,似乎也很配红绸呢!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记在心里的小本子上。
她又看向毫无知觉自己被猛禽盯上的李明玙,他还在喘着气,猛禽好心地给猎物抚着后背顺气。
忽然,院门处响起叩门声。
李明玙的呼吸一滞,他知道自己每回被她玩弄完的模样都会像被蹂躏过一样,狼狈至极。
他猛地想要调整好姿势,恢复人前端正的样子,但动作太忽然,猛地牵扯到身上多处的伤。
他疼得吸一口气:“呜。”
姬云绮赶紧扶住他:“你注意点呀,他还在院门处呢,没进来。”
她缓缓扶他躺下,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本来发红的脸,一疼就发白,就挺出其不意的,以这种方法快速消去缱绻的欲色。
姬云绮等他缓过来才转头对院门外的穆风道:“进来。”
穆风进来先是打量一下李明玙的状态:“郎君的身子可还好?”
李明玙从容道:“缓过来了,还不错的。”
姬云绮问道:“何事?”
“还是关于那些人的,而且天火之事或许与他们有关,但还未找到多的线索。”穆风道。
听到天火两字,姬云绮的怒气又涌现出来,她的眸子一凛。
她不愿在李明玙前面生气,声音只凉凉地道:“查到什么了?”
穆风一一道来:“我们探查到天火坠落,总共有四颗,其中最大的两颗砸进小楼,另外两颗不大,分散砸到别处,一颗砸到街道上,一颗则在一个商铺里,这四颗的范围都很相近,我们观察四颗的距离,猜测他们本就是冲着小楼去的。”
姬云绮闻言,微蹙起眉:“他们是冲着那稻子去的,他们要故意造成恐慌?”
穆风一点头:“是,因为昨日,城中又隐隐传出流言,说也是指向皇家不仁的天罚,我们与县令暂时控制住,没有大肆传开谣言。”
姬云绮思考一会,问道:“有去查探从哪砸出来的吗?”
穆风一脸遗憾,很无奈道:“没有,他们在村子里也没瞧见过火药痕迹。”
如此隐秘?姬云绮气得满胸憋闷,这群狗东西。
“不是火药,是火油,还未完全烧起来时,我有闻到那个气味。”李明玙忽然提醒道。
穆风与姬云绮皆是一愣:“火油?”
李明玙一点头:“我曾学过区分这两物,还算熟悉的,他们用火药做了伪装迷惑人。”
姬云绮与穆风面面相觑,火油的气味没有火药那般刺鼻,还真可以做到隐秘一些。
既如此,哪个地方能如此精准砸中目标?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洪水那日去碧芳村找阿梨那两爷孙时说的话。
姬云绮道:“碧芳村。”
“可是我们查过,无甚疑点,要不再查一遍?”穆风闻道。
姬云绮冷冷道:“不,是莲花池远处的山上,你们有去过吗?”
穆风摇了摇头:“没有。”
姬云绮提醒道:“那座山,能瞧见整个临安城内,以及碧芳村。”
穆风神色一变:“我这就去查,另外,他们可能发现有人在针对他们的计划,许是急了,分散其他地方的那些人渐渐入城,但没有聚集,藏进城里了。”
姬云绮闻言,却轻笑一声,冷冷道:“这不就把报仇机会提前送来了吗?他们许是要做最后一搏,估计是京城那边的人着急了。”
穆风看一眼李明玙,问道:“需要派人布防护住宅院吗?以防被他们发现身份后又偷家。”
偷家,这让姬云绮想起被贺兰馥儿把李明玙从王府掳走那次,就很无语。
姬云绮想了想:“先照旧,忽然大的变动反而让人生疑,最近我不出去,你们查探到的线索都来报给我。”
“好的。”穆风汇报完就告辞。
李明玙仔细关注着穆风的脚步声,听着他一点一点远离,直至消失。
院子里重新安静,只余下他们夫妻两人,李明玙隐隐有些担忧问道:“要打架了吗?”
姬云绮轻抚他的眉,笑嘻嘻地哄他:“是给你报仇,快要回家了。”
回家了吗?李明玙闻言,一扫忧色,微笑道:“好吧,多谢。”
*
姬云绮猜测得没错,京城那边果然有人将要狗急跳墙。
夜间,姬云绮帮李明玙沐浴,登徒子忍不住心痒,动手动脚把人家调戏得面红耳赤才把人抱出来。
她抱着李明玙过去里间,放在窗边躺椅上,正准备偷闲。
忽然院门又被敲响。
她蹙了蹙眉:“谁大晚上的来敲门?”
她烦躁地打开门,来人是府卫:“女郎,二郎君让送来的,是王爷来信。”
姬云湛?这么急吗?
她接过信,重新关上门回去。
她走入内间瞧见李明玙的脸上似有些害怕,不停往她的方向张望。
姬云绮知他眼睛看不见会没有安全感,若是再加上寂静,还挺折磨心态的。
她开玩笑活跃气氛道:“怎么了?离开一会都不行,粘人。”
“太安静了,总觉得怪怪的。”李明玙听见她声音瞬间恢复安逸。
姬云绮坐到他身旁打开信,越看神色越凝重。
她嫌弃道:“啧,京中那群狗咬狗的果然是急了,文莺的父亲身为户部尚书,主持调遣的赈灾物频频出意外,许是被他们暗中牵连,阿父让我们先想办法稳住。”
李明玙想了想,庆幸道:“幸好我们把稻子都分开存放了,不然真难办。”
姬云绮又看了一下,笑道:“还行,送来了一点粮,能应付一下。”
李明玙认真听完,所有内容梳理进大脑,叹道:“难怪他们如此急着出手,控制住临安,能获得的钱财和物资都非常多的。”
姬云绮嘲讽一声:“流言,烧粮仓,挺狠的,可惜他们没想到我们也留了一手,并没那么差粮食。”
她翻出纸笔坐上榻上,搬来小矮几放在上面:“我得先想想碧芳村的地形如何设计围剿,你先休息吧。”
李明玙见状,便不扰她思考,只乖巧道:“好的。”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
姬云绮进入沉思时总是很入神,她安安静静地思考战术,室内只余下写字时的沙沙声。
李明玙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也静悄悄的,那写字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一旦停笔回归完全寂静,他就不由得感到孤寂,浓重的不安感越来越明显。
他一开始控制住自己不打扰姬云绮做正事。
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到此时,他越来越想念姬云绮暖烘烘的怀抱。
他开始纠结要不要唤姬云绮,太难受了,他明明已经觉得精神不济想要休息,可是又被孤独感折磨得无法静下心来睡。
他犹犹豫豫,不断地想着姬云绮曾经对他的纵容,想要寻找与如今情形重合的记忆,想要判断会不会惹到姬云绮不悦。
他不断地在脑子里搜索记忆,最终只不断地重复着姬云绮那句‘我会永远偏心你’。
他抿了抿唇,侧耳听一下姬云绮那边的声音。
等到那写字的声音再次停顿时,他终于鼓起勇气唤她:“鹘鹘。”
姬云绮还在思考,没回头:“嗯?”
李明玙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能抱我过去你那吗?太安静了,我,我有些不习惯。”
姬云绮闻言一顿,转头望去,见他脸上确实异样,脸上有些惶恐,又带有期待。
她起身过去抱起他,打趣他:“你这眼睛一盲,恃宠而骄的本事更娴熟了啊。”
李明玙闻到她的气息近在咫尺,迫不及待张开手臂等她抱。
一落入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他绷着的心神一松,勾起嘴角温声道:“你也说会疼我的,我也算是不断在学吧。”
姬云绮把他放在榻上,让他枕着她的腿躺下。
闻言,她一戳他的脸,调笑他道:“你倒是学得快,没见过比你粘人的。”
李明玙侧过身环住她的腰,心满意足道:“反正是你答应的,不能骗我。”
姬云绮笑话他:“总觉得我会骗你,没良心,谁敢骗你,愁死你哪天心神不好又蔫了。”
李明玙一入她怀里,果然迅速有睡意,迷迷糊糊道:“就,我如此状态还挺麻烦人的吧。”
姬云绮笑骂他:“净胡思乱想,赶紧睡。”
她一手搭在他的背上,一手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等到夜深露重,她终于把战术的雏形设计出来,到时候调整也容易,不会兵荒马乱。
她伸了个懒腰,低头去看李明玙,缚着红绸瞧不见他是否睡着,但呼吸都是平缓。
她微微俯身,手臂撑在小桌子上抵着额头,低头盯着李明玙。
知道她在做正事都敢使唤她,这眼睛一盲,忽然就不那么怂了,似乎也算是不错的好事吧。
她看着他消瘦一点的脸入神,忽然见他咳几声。
她这才惊觉她忙昏头了,竟忘记给他盖被子,幸好她的体温本身也暖烘烘的。
她赶紧把桌面的东西收拾好,把他抱回床上,好不容易缓过来,可别又病啊。
她从没想过娇夫会如此难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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