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傅寒灯上下检查着兰摧玉,后者被他扯着转了一圈,才摇了摇头。
这里是食材市场附近的一条窄巷,两旁积雪早被人踩化了,雪水混着泥,黑漆漆地糊在地上。
谢观澜静静跪在地上,衣袍下摆早已被脏污的雪水浸出一片深痕,膝边也溅了泥。
他看着自己扑空的手指,又慢慢仰起脸来,看向兰摧玉身边的男子。
后方的宋归尘、方觉晓和赵初九都微微屏息,顾清风扶着墙站在巷口,整个人还没从“谢观澜”、“兰尊”以及“太微观象天”里回过神来。
他是知道谢观澜是谁的……观象一脉最接近道祖级别的羽化者,固然还未封尊,可却依旧是半步道祖级的人物,下界很多关于仙界的消息,都是他透露下来的。
但现在,这样一个可望不可即的人物,却借着一个面容消瘦的傀儡下界,浑身脏污地跪在这样的窄巷里……
顾清风恨不得直接戳瞎自己的双眼。
他都看到了什么啊……真的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但他最担心的,其实还是傅寒灯。
他觉得傅寒灯也是疯了,他怎么敢那样站在谢观澜面前的?!
谢观澜虚虚向后抬手。
宋归尘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和方觉晓一起将他扶了起来。
随着他缓缓起身,方才在巷口被两人身形截断的日光也微微一晃,重新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方才所有的狼狈失态都消失殆尽,只剩那副修长身形在污雪与窄巷之间,一点点地再次立稳。
属于羽化境的气场与威压,在那一瞬间,猛地朝着傅寒灯裹挟而去——
他竟然在直起身的一瞬间,便驱动了观象之目,那一眼悍然压入傅寒灯灵台,直逼识海而去。
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被人一掌拍开,兰摧玉拂袖在傅寒灯身上罩了一抹道痕,寒声道:“你找死——”
无极位格轰然压下,谢观澜这具强承神念下界的傀儡之躯当场一颤。几乎只在不到两息之间,不可逾越之法则便像是终于被惊动,一道滚雷轰然劈落,重重砸在了那具傀儡身上。
宋归尘三人皆是骇然失色,同时朝后退去。
这突如其来的降雷如此恐怖,谢观澜却竟未撤走神念,而是硬生生挨了这一击,单膝重重压地,手掌按在污水之中,神色愣怔地朝着兰摧玉看去。
兰摧玉脸色冰冷,身体已经重新回撤,伸手抓住了傅寒灯扶向额头的手臂,偏头看向谢观澜,冷冷道:“他若灵台受创,我必取你性命。”
他召出小舟,直接托住傅寒灯的身体,将人带进去之后直冲小院。
傅寒灯拉开兰摧玉的时候根本没想太多。
他之前倒是也听说过,谢观澜对万道祖师极为崇敬,乃后世羽化里面最狂热的信徒之一,可之前毕竟只是传说,乍然见到一个羽化境、甚至半步道祖的仙人就那样直直对着兰摧玉跪下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受到了极大震撼。
兰摧玉往日与他极为亲密,第一次见面便允许他为他穿鞋……可原来,这些事情,皆是旁人舍弃尊严和体面都求不来的恩准。
那一瞬间的扯开,是他在下意识捍卫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谢观澜的举动却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若非他从冲过去的时候就一直保持警惕,此刻只怕已经被轰成了傻子。
“傅寒灯……”是兰催玉的声音。他躺在对方的怀里,双目紧闭,手指下意识揪住了对方的衣角。
兰摧玉心急如焚,他自然清楚羽化对于金丹来说有多可怖,要是傅寒灯灵台被震碎……那他还怎么修炼?!他现在又没办法夺舍,傅寒灯完蛋了,他就只能另外找人,鬼知道下一个被悬铎认可的人在哪……
兰摧玉拂袖关上了小院的房门,同时加固了周围的阵法,直接带着傅寒灯入了灵室,将他放在阵眼之上,道:“傅寒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现在要进去帮你修复灵台,你要放我进去,知不知道?!”
傅寒灯没有出声,兰摧玉的额头已经直接贴上了他的额头,却在试图进入的时候得到了对方的阻止:“没,没事……”
还能说话。
兰摧玉立刻与他拉开距离,傅寒灯怔怔看着他焦急的面孔,下意识又拧了下眉,哑声道:“有点头疼……”
“你肯定还是受伤了。”兰摧玉再次将额头递上来,道:“让我进去。”
“不用……”傅寒灯呼吸发紧,道:“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谢观澜可是观象一脉的半步道祖!”兰摧玉越发用力地抵着他的额,两人额头的皮肤都被磨蹭的有些发红,他道:“让我进去,傅寒灯,听话……”
他的神识终于得以进入他的灵台,一进去,就发现自己上次留下的浅层道痕还在,他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一下子退出对方的灵台,道:“你没事?”
“……有,有事啊。”傅寒灯还在试图朝他怀里靠,眉头皱得紧紧的:“头疼……”
头疼也是正常的,要是被羽化境如此直面进攻还毫无反应,那兰摧玉真要怀疑他本源深处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宝了。
兰摧玉托起他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勾起灵室内的灵息慢慢安抚他的身体,道:“没事的,你现在是太紧张了,放松下来就会好了。”
他猜测应该是自己之前留下的那抹道痕护住了他的灵台…… 不然这小子这次真得完蛋。
灵台没受伤,头疼应该就是单纯被吓到了。
他用手指揉了揉对方的太阳穴,发现他好像一直梗着脖子不敢把脑袋放在自己腿上,又轻轻将人往腿上按了下,道:“放松。”
傅寒灯被按得僵了僵,试探地完全把头落在他腿上,立刻感觉那只柔软而有力的手指再次压上了太阳穴,他闭上眼睛,神识中的兰摧玉神色安宁,他不太会悲伤,就连关心都显得有些迟钝和笨拙,不似普通人那般温和细腻。
……果真是神明误落了人间。
傅寒灯缓缓伸出手,轻轻圈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腹部。
兰摧玉微微停下动作观察他。
傅寒灯克制着呼吸和力道,身体在因为这样的靠近而轻轻战栗。
兰摧玉于是又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了好了,不怕了。”
听到这句话,傅寒灯越发顺势将脸埋了进去,隔着衣服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颤声道:“那人……好凶……”
他身上,好香。
他难以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他甚至怀疑对方身上到底有没有味道,可那股奇特的气息却在引诱他,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启开,想要借此汲取更多。
神……不是他一个人的……
谢观澜出现的猝不及防,在此之前,傅寒灯根本对此毫无防备,他以为自己只要防着偃珩就好了……
他感觉身体里面又开始涌出那股卑劣的冲动,他揪住兰摧玉的衣角,心中急得发慌,想要从他身上确定些什么,可想到自己如今连结婴都没有,便又是一阵难言的失落。
兰摧玉又拍了拍他的脑袋,目光落在他眼角的微红,眉头又皱了皱。
谢观澜这小辈着实有些没礼貌,居然把他的小执剑人吓成这样……他抿了抿嘴,眼底浮出一抹火气。
窄巷,突如其来的天雷不止是吓傻了宋归尘顾清风等人,更是引得其他修士飞快地朝这边围拢而来。
但等到他们赶到的时候,天雷所落之处已经空无一人。
顾清风本来是想追着兰摧玉跑的,可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忽然感觉周身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空摘了一下,下一瞬,眼前的景象便倏地一换。他左右看了看,脸色发白地将顾小冉护在了身后,两股战战地看着坐在院内石桌上的仙人。
谢观澜生生扛了那一道天雷,虽然神念还在,但傀儡之躯还是遭到了重创,捂着帕子咳了几口血出来,苍白的面孔上是掩饰不住的阴郁。视线落在顾清风身上时,后者顿时又是一阵慌乱,忙挡着顾小冉再次后退:“谢,谢前辈……这是何意啊?”
“傅寒灯跟他什么关系。”
“他……”顾清风看了看一旁安静如鸡的宋归尘,道:“他曾经,被傅寒灯救过……”
他这样说也没错吧,虽然一开始是兰摧玉救了傅寒灯,可后来傅寒灯把他带回小院,悉心照顾,两人算是互相救命之恩。
他也看出来了,这谢观澜对兰摧玉十分在意,若说兰摧玉一上来就救了傅寒灯,后来还那么疼他,甚至跟他用一个勺子吃东西……这位前辈只怕又要当场发飙。
顾清风也是没想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兰摧玉面前那么疯,他方才那一下,显然就是冲着取傅寒灯性命去的。
谢观澜似乎怔了怔,他又咳了口血,一旁的赵初九急忙递过去了一枚丹药,被他抬手制止了。
傀儡之躯,坏了只能再换,普通丹药根本起不了作用。
“你是说,他是兰尊的救命恩人?”
顾清风急忙点头。
若是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谢观澜已经发现,兰摧玉此刻的状态并不寻常,他消失了一千六百年,虽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指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难怪自己对傅寒灯动手,他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了。
谢观澜想到这里,忽然一阵心焦,他一路走到顾清风面前,后者慌得眼泪花子都要飞出来了,他身后的顾小冉更是扁了扁嘴,差点哭嚎出声。
却见对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一时之间竟温和的有些渗人:“那傅寒灯,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想去跟他道个歉。”
傅寒灯在榻上打了个喷嚏。
这是兰摧玉要求的,他觉得傅寒灯这么爱睡觉,被吓到了应该睡一觉就会好了。看到他打喷嚏,还以为他是冷,双手递来了一杯温水,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杂质,也包括关心。
虽然没那情绪,但动作却很认真到位。
傅寒灯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道:“顾兄回来了么?那谢观澜不会对他动手吧?”
“不知道。”兰摧玉似乎并不太在意旁人的死活,傅寒灯稍微坐起身,道:“我已经没事了,还是出去找找……”
话音未落,他的神识便扫到了院外,顾清风似乎在示意顾小冉回去,自己一个人犹犹豫豫地敲响了小院的房门。
他开了门,顾清风便一路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试探:“傅兄还好吧?”
傅寒灯忙直起身,道:“我没事,今日那些食材……”
“我都带回来了。”顾清风朝兰摧玉看了一眼,道:“答应跟祖宗一起过年的……那,你今日先好好休息,我回去把东西处理下,晚点过来找你?”
“有劳顾兄。”
顾清风点点头,又恭恭敬敬地对兰摧玉弯了弯腰,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兰摧玉便重新看向傅寒灯,后者马上乖乖躺了下去。
兰摧玉照顾人的时候本本分分规规矩矩的,看上去也可爱的要命……
傅寒灯很想去修炼,但兰摧玉认为灵台受惊之后容易神智错乱,万一心神不稳走错灵脉更是得不偿失,非要他先好好安神养息。
傅寒灯躺在上面,却有些舍不得闭眼,他看着兰摧玉盯着自己的目光,忍不住想笑:“就这么看着我?”
“嗯。”
傅寒灯心口有些发烫。
他看着兰摧玉,感觉内心有很多情绪在无声涌动,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兰摧玉忽然抬眸朝外面看了过去,下一瞬,他整个人霍地迈出,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起身,便看到兰摧玉已经直接拉开了大门,脸色冷漠地望着正在尝试敲门的谢观澜。
他已经重新换了一副傀儡,这次身边只带了两个筑基小辈,一见到兰摧玉就急忙行礼:“兰前辈。”
他们已经知道,兰摧玉那天给的名字是假的。
“兰尊。”谢观澜恭恭敬敬,行了个仙界的伏袖见尊礼。双手并未露出,只隐于袖中交叠,腰身压低,垂首而立,目光仅仅落在兰摧玉身前半尺之处:“晚辈第一次下界,有失分寸,特来带了安神养识之物,前来赔礼道歉。”
兰摧玉微微怔了一下。
他认出这是古修士时代最高之礼,手隐于袖中,意为收手敛锋,不执兵,不起术,也不敢以己身越礼相犯;腰身压低,则是明示尊卑,自甘居下,不敢与尊者并立。
这般行礼的姿势在如今的修真界早已不见,因为此礼看上去极不舒展,拘谨收束、近乎自缚,像是要将自己锁入刻板的规矩之中,才敢前来面见。
兰摧玉的面容稍微缓和了些,后方的赵初九和方觉晓懵懵懂懂地学着这礼,却学得不伦不类,看上去窝窝囊囊,倒是把谢观澜衬得越发庄严肃穆了些。
兰摧玉伸手把东西接过来,嗅了嗅那东西,道:“算你有心。”
谢观澜松一口气,依旧恭谨,道:“晚辈想亲自对傅道友道歉。”
兰摧玉并无意外,点头道:“进来吧。”
他担心谢观澜今日那一吓给傅寒灯留了阴影,万一日后这人一露面,傅寒灯心里就发怵,平白养了心魔可如何是好?
所以,即便谢观澜今日不主动提,他也要按着他的脑袋给傅寒灯道歉的。
这家伙如此识趣,倒是省了他的事。
傅寒灯坐在榻上把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又变得郁郁幽幽。
兰摧玉很快走了进来,脑袋高高扬着,像是在宣告一件让他解气的事情:“谢观澜来跟你道歉了!”
傅寒灯却留意到,后方的谢观澜在听到兰摧玉提到他名字的时候,眸子里无声亮起的微光,他毫不在意自己正要对一个金丹小辈示弱,反而轻轻点头,目光柔和地朝着傅寒灯看了过来,再次拱手之时,双手已经直接露出袖口,有模有样地道:“这傀儡之躯我也是第一次用,此前在上界,观象之目开习惯了,第一次下来……”
他看了傅寒灯一眼,发现他脸色冰冷异常,清楚他听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轻叹道:“一时失了分寸,竟险些伤了你的灵台,还望傅道友恕罪。”
兰摧玉在一旁连连点头,傅寒灯看在眼里,慢慢捏了下手指,道:“照前辈的意思,在上界,便可不经允许直接开眼照人灵台?”
谢观澜挑眉。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傅寒灯接着道:“今日若非兰前辈出手,我此刻怕是不能坐在这里听你赔罪了,如今前辈一句开惯了,失了分寸,便想将此事揭过去?”
兰摧玉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挡在傅寒灯面前,道:“对,几盒香丸你就想这么算了?”
谢观澜:“……”
他思索了一下,终于缓缓取出了一枚玉符,兰摧玉伸手夺了过来,顿时弯唇,道:“是太微避照符,这可是半步天阶的法器,可以稳固识海,隔绝窥探,连夺舍都能拦一拦!有这个在,除非他真身下凡,以后谁也别想随便拿神识看你!”
他直接丢到了傅寒灯手里,看着谢观澜的眼神终于满意了点。
赵初九和方觉晓都眼馋地看着那东西,就连谢观澜都露出了些许肉痛的神色,可对上兰摧玉的眼神之后,他马上道:“如此,不知傅道友可否消气?”
对着傅寒灯说完,他又来看兰摧玉,像是在请他求情。
兰摧玉其实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他扭脸去看傅寒灯,后者收了那么好的东西,还是冷冰冰的样子……这兔子真不好哄啊。
兰摧玉一时不确定这事儿到底还能不能过去,正想着要不要再诈一诈谢观澜,傅寒灯终于将那东西收了起来,道:“希望谢前辈以后收着一些,旁的道友不一定有我这样的运气,能得兰前辈如此相护。”
兰摧玉马上跟着点头,又责怪地看了谢观澜一眼。
谢观澜的目光在傅寒灯脸上盯住,被兰摧玉扫到才收回视线,轻声道:“傅道友说得极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谢前辈若无其他事,就请先回吧,我今日灵台受创,想好好休息一下。”
听到这话的兰摧玉眨了眨眼。
但他很快选择跟傅寒灯站在了一起,一本正经地对谢观澜道:“对,他需要休息。”
“也好。”谢观澜道:“傅道友既要静养,我也不好过多打扰,只是我这两个小辈对灵台惊震之症尚算熟悉,不若今日便留在院外候着,我也能安心一些。”
方觉晓和赵初九同时看向他。
兰摧玉倒是觉得他处理问题挺负责任。
“至于兰尊……”谢观澜看向兰摧玉,目光恭敬而愧疚:“今日打扰您逛街的雅兴,晚辈实在难安,若兰尊不弃……可否让晚辈补陪一程?”
他诚恳至极,甚至还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储物袋,那里面竟然装得全是上品灵石!
兰摧玉的眼珠子立刻盯住了。
还没答应,就听傅寒灯在后方轻轻抽了口气,并抬手按住了额角,仿佛那股头疼又开始翻了上来,连脸色都跟着白了几分。
傅寒灯身上所有的灵石加起来,也就只能换一块半上品灵石……
兰摧玉一边朝后坐,一边道:“他有点不舒服,今日还是算了吧……嗯……”
“这袋灵石,本尊可以帮你代为保存。”
第32章
谢观澜一时有些迷惑。
倒不是舍不得这些灵石,也不是因为兰摧玉的神色太理所当然。在他眼中,兰摧玉便是想要整个量天阁都不为过,更何况这区区几枚灵石……
量天阁都不一定能被他看得上,他怎么可能看得上这几枚灵石呢?
他的视线忽然转到了傅寒灯身上,四目相对,傅寒灯的脸色冰冷中还夹杂着几分被刺中的难堪与阴郁。
谢观澜挑了挑眉,双手轻轻将灵石奉上,道:“傅道友是散修,手中怕是没什么盈余……这些就全都留给兰尊了。”
兰摧玉一脸矜持地接了过来,脸上紧跟着露出了一抹笑容,道:“好后生,本尊记在心里了。”
看到他笑,谢观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兰尊不知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可有什么需要量天阁效劳的?我听说这城中修炼需要居然还要交灵石……我们璇玑山灵脉不错,山清水秀,也有利于悟道……”
发现把兰摧玉的视线吸引了过来,他声音变得无比轻缓,像是生怕惊着什么似的:“这城中固然热闹有趣,可要说养灵、调息、吐纳……还是山中更加合适。”
这话兰摧玉显然也是认同的,他忍不住点头,仿佛终于找到了说话的人一般,道:“如今的修真界确实与之前大不相同了,筑基金丹不是一般的多……可元婴竟然成了百万里挑一,往上更是几乎直接断层,当今五千多万修士,竟然只有一个登虚?!”
“怎会如此!”谢观澜作为常在万象镜海悟道之人,自然对这些事情有所耳闻,可此刻还是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兰摧玉三言两语地聊了起来。
兰摧玉难得遇到一个旧时代的人,虽说对方比他小了上万岁,可再往上推一万年,也远比此刻的修真界要像样得多。
赵初九和方觉晓瞪大了眼睛,谢观澜不知何时也坐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沧海桑田,这修真界变化实在太大……毕竟兰摧玉羽化的时候,都要追溯到两万多年以前了,虽然他记忆中有不少空白,可竟然诡异地被谢观澜这个对他极为上心的后辈给补上了不少。
傅寒灯坐在一旁,一时也没有出声惊扰。
他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可那些话连在一起,却又隔着一层他从未真正踏进去的旧岁月。
谢观澜说的时代与兰摧玉所经历的似乎也有所不同,兰摧玉偶尔会露出困惑和迷茫的神色,但谢观澜总是能很快地另起话头,说一些野外夺宝、地脉迁移的旧事,兰摧玉便能马上跟上。
傅寒灯此刻才发现,固然他们日日同吃同住,甚至可以抱在一起睡觉,每日都有实打实的亲密,可兰摧玉真正来此何方,见过怎样的天地,又在怎样的时代里一步步地走到今日……他其实知道得少得可怜。
他们谈起灵脉起伏、洞天福地、阵法节点。也谈起如今的底层道路被铺得太平,以至于筑基金丹像是在成批拓印,而再往上,却又道统断裂,天命难寻。
甚至谈起了兰摧玉待了上万年的问天台。
但对于此处,兰摧玉似乎并不愿意多说。谢观澜也很识趣,感觉天色不早,便提出了告辞。
兰摧玉点点头,意犹未尽地喝了口茶水。
“我们量天阁有不少上古卷宗。”出门之前,谢观澜又找了个下次再来的借口,道:“若兰尊想看,我下次过来可以带来一些,只是大多零碎,也不知道兰尊感不感兴趣。”
兰摧玉自然有兴趣,道:“多找些与本尊有关的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兰摧玉或许心情不错,竟然还亲自送了对方出门。
关门之后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许多。
却发现傅寒灯好像比刚才更加虚弱了。
眼神也暗沉沉的。
兰摧玉拿起谢观澜留下来的灵石,走过去在他面前倒了一小堆。
傅寒灯看也不看一眼。
上品灵石又大又亮,便是个瞎子也得被闪得开眼了,兰摧玉又捧起来递到他眼前,白净净的手指头水灵灵地支棱着,道:“有整整十块呢,十块上品灵石,就是一万块下品灵石!都能给你买个地阶法器了,过两天去挑挑?”
“……”傅寒灯的表情看上去更阴了。
但对上兰摧玉认真而干净的眼睛,到底还是伸手将灵石接了过来,低声道:“我还从未见过上品灵石呢。”
市场上流通的多是下品和中品,很多人一辈子也攒不到一百块中品,更不可能专门再去换成上品。
兰摧玉很高兴:“跟本尊在一起,以后灵石少不了你的。”
他又朝傅寒灯灵府里面掏了掏,扒拉了一下上次赚来的那几百块灵石,神色渐渐有点骄傲。
傅寒灯慢慢笑了一下,伸手将他抱上了床,道:“你今日跟他聊了好多……你想去璇玑山么?”
“他说得也对。”兰摧玉道:“这种地方玩几日还不错,但确实不太适合修炼,此处灵室固然已经改过,可到底还是在别人画的格子里吐纳……不过你已经决定过完年就搬出去了,应该已经想好去处了吧?”
谢观澜一路朝着浮生苑的大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可事实上,一出兰居小院之后,他便再也无法看到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了。
快走出大门的时候,前方忽然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身形修长,神色冷淡,脚步分明不快,可却缩地成尺,转眼竟便与他擦肩而过。
谢观澜停下了脚步。
与他擦肩的人也忽然停下了脚步。
两人背对着背,错身而立。方觉晓和赵初九同时回头,神色皆有些呆滞。
……遗匠盟盟主,那他身边那位?
“你来得倒是快。”偃珩开口,语气有些冷厉。谢观澜弯唇,转身笑道:“偃尊来得也不慢。”
方觉晓和赵初九:“……”
偃珩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便走,谢观澜忽然再次开口,好心道:“兰尊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哦?”偃珩头也不回地道:“跟那小金丹一起睡的么?”
谢观澜脸色一僵,脑子里却止不住开始想,对啊,那小院里头就一张床,他俩究竟怎么睡的?
他喉头忽然一阵发堵,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偃珩却丝毫没有对将他刺痛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径直带着晏沉舟来到了小院门口,目光落在上方“兰居”的小牌子上,唇角竟轻轻动了一下。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哪儿都要标记一下地盘。
传音铃被人按住了。
傅寒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神识悄无声息地掠出去,便发现门口停着两个戴着兜帽的人,其中一人却与其他的遗匠盟人不同,是白色的兜帽斗篷,看不清脸,他停在门口,似乎想要敲门,却又不知为何,轻轻将手收了回去。
兰摧玉已经抱着那一袋子灵石睡着了。
傅寒灯却忍不住悄悄起身,假装没有留意到外面人的身影,直接带着照器炉去灵室里,开始炼器。
要尽快离开了……三日内,必须走。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此刻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雪。商砺川悄悄朝身边人看了看,慢慢取出了一把十二骨的雨伞,轻轻撑在了他的头顶。
偃珩虽然是匠道祖师,但下界的事情他其实并不经常过问,往前数两万年,遗匠盟里真正跟他沟通的盟主也是屈指可数,可自己何其有幸……不光与他三番两次通话,还能在此深夜陪他来这里……
接那个人。
他其实隐隐听过这两位祖师的故事,外面如何传得不知道,但遗匠盟内部一直有些书籍记载,这两人在上古时代其实有些不对盘,具体的不得而知,可三万年过去了,他们成为了那个时代里唯一留下的两人。
旧怨隔得太久,未必还是旧怨。
旧人活到最后,也终究只有旧人最懂。
所以固然两人之前有些龃龉,如今多少也有些惺惺相惜。
“偃尊……”商砺川开口,偃珩微微回神,道:“等一会吧。”
这一等,就是一夜。
而在这一夜里,诸如凌霄、琅华、太阿,这样的大剑派里面,议事堂的灯一直亮着,掌门与长老们在反复观看着那小舟破阵的留影。
太阿剑派,天剑峰。
不久前刚刚做了大善事的风渡壑也缩着脑袋进入了高层的议事之中,掌门萧临渊朝他看了一眼,又指了指上面的留影,道:“我们已经打听清楚,此人不光破了遗匠盟的万人舟阵,不久前还从遗匠盟取走了他们的镇盟之宝,照器炉,遗匠盟对此没有任何追究。”
有头发花白的长老仔细辨认着那小舟上的人,道:“那个,这白衣人后面的人……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风渡壑一边搓了两粒花生米,一边也朝留影看了一眼,旋即朝那长老看去,道:“我也觉得有点眼熟。”
“陈长老没有认错。”萧临渊没有搭理风渡壑的意思,道:“这个金丹修士,正是您当年收入太阿剑派的记名弟子,叫傅寒灯,只是后来祖地生变,魔界派人来夜探剑冢,我派不得不清走所有炼气与记名弟子,他便也在那时离山了。”
陈孤鸿已经近千岁,他想了一阵,忙道:“那小子是五灵根,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才十四岁,竟已是炼气三层,我便想着给他一个机会……这小子,如今竟然已是金丹了么?”
“金丹圆满。”风渡壑说了一嘴,他当时路过的时候顺便探了探,那小子当时抱着美人气息紊乱,被他顺势看透了底。不过风渡壑倒是有些意外,原来自己跟他还挺有缘的,那竟然算得上是自己的师侄。
有人皱眉朝他看了一眼,萧临渊道:“这次我们算是凑巧,跟这孩子有些渊源,想必可以从此处下手,看能不能把这位前辈请回太阿。”
议事厅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了起来,风渡壑看着那小舟破阵的样子,神色有些疑惑,道:“这大美人什么修为?竟能让遗匠盟为他让路?”
“风渡壑!!”萧临渊忽然发怒,风渡壑急忙坐直,道:“师,师兄……你别生气嘛……我确实见过他俩,不久前,我还帮过他们忙呢。”
所有人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并且不约而同地带上了些许认真的神色。
萧临渊似有疑虑:“你确定是帮忙?”
“是啊。”风渡壑说:“这小子当时就拍着大腿说要感谢我呢,不过这不是接到门派急令么?我就没敢耽搁。”
萧临渊沉默了一阵,道:“若是如此,与这位前辈交好之事,便交由你去办,绝不可让他落入凌霄琅华两派手中,你可明白?”
一听说是跟凌霄和琅华叫板,他马上道:“明白!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过……这位美……前辈,到底什么身份?”
萧临渊沉沉吐了口气,周围人也面色凝重了起来,提点道:“从各方收集的消息来看,他极有可能是悬铎之主。”
“?”风渡壑下意识道:“一百多年前,魔界派人来我们这里,也是说我们这里有什么悬铎的气息,后来发现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时隔百年,怎么又出来了?不会又是假的吧?”
萧临渊听他说话就头大,此刻恨铁不成钢地横了他一眼:“留影在这里放了这么多遍,你是一次都没看是吗?你再看清楚,这到底是遗匠盟让路,还是天地空域在为他让道!祖师消失一千六百年,天榜这次都因为那一缕剑息而显影了一瞬——能无视遗匠盟万人舟阵、令天地空域都为他让路、甚至连天榜都因他而显影的人,除了你面前挂着的这位万道祖师,还能有谁?!你到底明不明白?!”
一直讳莫如深的身份,在此刻的急怒之中被当场点破,整个议事厅都倏地安静了下去。
风渡壑更是一个不稳,从椅子上跌到了地上。
……祖,祖师?
兰居小院,雪还在下。
谢观澜也一直没走,两个筑基的小弟子各自裹了个斗篷,在石台上迷迷瞪瞪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是因为周围开始有了修士出门的脚步声。
偃珩一直没有打扰院内的人。
还是顾清风一早起来,和顾小冉一起拎着一干处理好的食材准备朝这边走的时候,才发现院门口站了一黑一白两个人。白衣人身形修长,兜帽下面只露出半截线条温润的下颌,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甚至还主动微微抬眸,朝他笑了一下:“你是来找这家主人的?”
“……哎。”顾清风小心翼翼,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过去。
偃珩已经轻轻移开了脚步,屈指弹了弹身上的雪,语气依旧温和:“是那小金丹的朋友?”
顾清风再次点头,不自觉地将顾小冉朝后方扯了扯。
他已经留意到了不远处的谢观澜,他身上落了些雪,此刻也在漫不经心地轻轻弹着。而在小院门口,则站着遗匠盟的大修,即便对方刻意收敛了气息,可从服饰来看,也绝对是遗匠盟的高层。
连谢观澜都只能做壁上观的人……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睡醒。”偃珩做了个请的姿势,道:“敲门吧。”
顾清风其实不太想敲门了。
但他这会儿也没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轻轻扣响了院门。灵室内的傅寒灯朝门口看了一眼,接着便听到屋内的兰摧玉似乎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控制好炉火,忽然起身走了出去,抬手在屋堂上设了一个隔音阵。
房门又被扣响了两下,顾清风在外面道:“傅兄……你醒了么?你院子外面来客人了!”
他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又悄悄用余光去看身边,发现白衣人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意味不明。
院子里面传来了踩雪的吱呀声,傅寒灯终于来到了门前,手指按在门闩上,短暂停了一瞬,才轻轻将房门打开。
偃珩在外面微微抬眸,上半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中,下半张脸却因为那一抹极淡的笑意,而显得格外温和:“傅小友,新年好呀。”
傅寒灯本想假装不认识,但实在没有演戏的天赋,他心中堵得发酸,面上还是平静异常:“偃尊。”
顾清风双腿软了一下。
傅寒灯已经直接让开身体,对他道:“顾兄先去厨房吧,我很快就来。”
顾清风立刻扯着顾小冉冲进了西侧的厨房。
偃珩走进来,手中甚至还提了一个像走马灯的小法器,道:“一个小玩意儿,可以短暂将人困在一隅灯影里,年节里提着,也还算应景。”
傅寒灯没有动。
偃珩已经轻轻摘下了兜帽,露出了整张温润无暇的面孔,道:“此物,便送给小友了。”
那东西悬在他面前,傅寒灯却依旧没有去接。
有别于谢观澜的直接和疯癫,偃珩看上去不温不火的,可却好像每个字都别有意味。
“下界往往都是过了三十才走亲戚。”他开口,道:“偃尊,是不是来得有些早了。”
商砺川抬眸朝他看了一眼,暗道这小子着实有些不识好歹。
偃尊亲自做的小法器,即便功能单一,但也绝对是地阶上品,对于一个金丹修士来说,已经称得上是天大的抬举。
偃珩似乎也显得有些意外,他又多看了傅寒灯一眼,慢慢颔首,道:“是我唐突了,傅小友,不知可否移步,单独聊聊?”
顾清风有些焦急地朝室内看,他觉得傅寒灯真是越来越疯了,昨天在谢观澜那里差点被震碎灵台,现在对上匠道祖师,他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处?
这个时候就应该让祖宗出来应对啊!他怎么还给屋里设了隔音阵……
顾清风轻轻推了推顾小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屋堂,道:“你去屋里看看有没有糖,这鱼没糖不好吃。”
顾小冉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蹬蹬便朝屋内跑去,结果人还没到,就被傅寒灯喊住了:“厨房有糖。”
顾清风:“……”
他四肢开始一阵一阵地冒冷气儿,完全弄不清楚傅寒灯到底在跟谁较劲。
而傅寒灯,已经直接跟着偃珩走到了屋外的竹林处。那竹子在冬日里被压得弯了腰,已经完全探出了篱笆外,风一吹就嗖嗖朝下落着雪。
两人立在竹影间,偃珩静静看了他几息,傅寒灯的神色却始终平静,似乎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匠道祖师,而是寻常来访的修士。
“你握不住他。”
偃珩一开口,傅寒灯下颌便陡然绷紧。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刺到了极处,他的眼底竟然掠上了一抹极浅的笑意,平白显出几分讥弄:“偃尊是要告诉我,他跟在我身边,会害死我,还是想告诉我,他对整个修真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直视偃珩的面孔,道:“我知道他曾经登至无极,我也知道他曾在问天台坐了上万年,我更知道,如今世间已有五千年未曾有人羽化,只要他的身份现世,他便不仅仅只是一把剑。整个修真界都会将他视为登天之钥——”
偃珩瞳孔微微眯起。
“金丹想破元婴,会觉得只差一个他,元婴想入神游,会觉得只差一个他……”傅寒灯微微停顿了下,看着偃珩,道:“羽化想入无极,同样会觉得,只差一个他……”
“可那又如何呢?”傅寒灯说:“他选的人,是我。”
第33章
偃珩眼底的异色更明显了一些。
他确实没想到,傅寒灯一个金丹散修,竟然能把局势看得如此之透。
看得如此明白,却还是不肯退……这便不是无知,而是贪。
他神色显得有些凉薄:“你能与他遇上,确实是有些运气在身,可运气,从来都不是资格,你,凭什么?”
他的神色之中并不含轻蔑,却夹带着近乎天经地义的审视,那甚至不是为了刻意羞辱,而是一种独属于高位者的自然裁断——
傅寒灯想要将那样的人留在身边,本就是不该有的妄念。
傅寒灯安静了几息,轻轻将抽紧的手指背在身后,才缓缓道:“偃尊在外面等了一夜,还专门给我准备了小礼物……不就是觉得,他的选择,无人可以置喙么?”
“您到现在还对我和颜悦色,不也是担心,惹他生气?”
偃珩的眼神似乎染上了困惑,和兰摧玉差不多的,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忽然看不懂低处之人究竟在想什么的困惑。
他提起那盏小花灯,屈指轻轻拨了一下,傅寒灯脸色微变,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偃珩重新看向他,远远看着这里的谢观澜唇角也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吓成这样……还敢站在兰尊面前?
偃珩也微微挑了挑眉。
傅寒灯此前在他面前如此镇定,他还真当对方初生牛犊不怕虎,天不怕地不怕,未料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竟引得他如此应激。
他眼底的困惑更深了。
既如此……他为何还敢站在这里?为何不干脆收了法器离开?明明知道,自己只需看他一眼,就能将他神魂碾碎。
傅寒灯显然也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眼神却仍然带着警惕与戒备。
“都干什么呢……”耳畔忽然传来兰摧玉的声音。
顾清风到底还是没听傅寒灯的话,催着顾小冉硬生生把他从沉睡中叫醒了,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被小孩扯过来,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未清醒的迷蒙。
谢观澜立刻在远处做出一副十分乖巧的样子。
偃珩也微微定了定神,转脸朝他看过去。
唯有傅寒灯,嘴唇用力抿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了。
他当然知道顾清风是为了自己好。
可他不想要每次都等兰催玉来护他,他也希望有一天可以站在兰催玉面前,为他挡住外面所有烦心的事与烦人的人。
可刚才偃珩只是轻轻拨一下花灯,他便以为对方要对他动手,甚至还因此……退了。
而兰摧玉偏偏是这一刻被叫出来的。
他是不是全都看到了……
兰摧玉的目光扫过门口恭敬的商砺川,再转到偃珩那张有些陌生的脸上,最后旁若无人地看向了傅寒灯。
对方全身僵硬,面色红白不定,发觉他的眼神之后,甚至有些难堪地扭开了脸。
兔子不对劲……兰摧玉眼神还迷蒙着,身体却已经缓缓站稳,然后直愣愣地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傅寒灯还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时,便发现兰摧玉来到了他身边,就像他昨日在谢观澜面前检查兰催玉一样,兰催玉也将他转了个圈,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遍。
傅寒灯:“……”他真的很爱学些有的没的。
确定了他并没有受伤,眼底的那点莫名的难堪也散了几分之后,兰催玉这才转脸看向偃珩。
固然他不记得那张脸,可属于旧日的气息却已经扑面而来,偃珩一直在观察他的动作,发现他第一件事竟然是走向傅寒灯,眼底再次浮出了一抹疑惑。
四目相对,兰摧玉脸色冷冰冰的:“欺负我的人?”
偃珩一怔,见兰摧玉似乎有了动手的打算,急忙将手中的花灯推到了他面前,随即轻轻一收广袖,负手道:“我是来送礼的。”
兰摧玉看着那花灯,无声翻转的掌心缓缓停下,眼底溢出同款疑惑。
偃珩的神色冷淡从容,看上去像是傅寒灯的情绪与他毫无干系。
兰摧玉去看不远处的谢观澜,后者本来还在因为他直接走向傅寒灯而阴着脸,一对上他的视线马上露出了讨喜的表情。
兰摧玉接过那个花灯,道:“地阶法器?”
偃珩点头,道:“想着如今过年,专门给你这小友做的,不过……他似乎不太喜欢。”
“不喜欢?”兰摧玉提着那灯,直接举起来照亮了傅寒灯的脸,倏地绽放的笑容像是在哄小孩:“这么好看的灯,为什么不喜欢?”
“……”傅寒灯朝偃珩看了一眼,偃珩也微微偏头,显然同样想不通这件事。
“可惜。”发现没能把兔子哄好,兰摧玉只好把灯拿了下来,一本正经地研究了几息,道:“本尊倒是挺喜欢的。”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面对偃珩,猝不及防地驱动了那盏花灯——灯影旋转,明明只是地阶法器,却仿佛使出了半步天阶的威力,院外的所有人竟在倏忽之间被困在了一隅灯影之中,天空也被巨大的灯影笼罩,四周只有明黄不定的光晕流转。
商砺川脸色骤变,方觉晓和赵初九也条件反射地揪住了自家师祖的衣角,谢观澜脸色冷冰冰的,偃珩却是又怔了一下。
他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之中看着兰摧玉的面孔,后者唇角微微勾着,道:“东西确实不错,不愧是偃尊的手笔。”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偃珩直截了当,借着此刻其他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灯影之中,道:“你很清楚,他太弱了。”
“你也不怎么样。”
偃珩似乎笑了一下,轻嗤道:“你说话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我就知道你嫉妒我。”
偃珩心口一堵,脸色阴沉地朝他瞪了一眼:“殷执虞一直在找你,你想落在他手里吗?!”
兰摧玉皱了下眉,像是一时没想起来此人是谁。偃珩恨铁不成钢地提醒:“你当年在天剑峰一剑断瘴,把殷执虞好不容易撕开的天缺硬生生压回了噬界渊,害他三万年都没能补全魔域权柄,现在都忘了?!”
“哦。”兰摧玉像是想起来了,又像是在假装想起来了:“他也在找我?”
“虽然谢观澜告诉下界你化道了,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寻找悬铎的消息……你觉得他若是知道你如今……”
当时在问天台上,发现那抹道痕回响来自下界的时候,他就猜到兰摧玉多半不是完整归来。那一缕本源能在下界如此安稳,只能是被悬铎的残躯护住了。
可猜到是一回事。
真正看到他这副旧事想不起来,心神也好像缺了一块的样子,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本来脑子就不太会拐弯,竟然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心中一时复杂至极。
兰摧玉微微板了板脸。
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就知道要丢人。
他心里有气,恶狠狠地道:“那又如何?即便是现在,他也不可能是本尊的对手!”
“那他呢?”
兰摧玉一怔。稍微反应了一下,才转脸去看一旁的傅寒灯。他也被困在了一隅灯影之中,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仿佛知道兰摧玉绝对不会伤害他似的,一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静静朝这边看着。
尽管他听不到兰摧玉和偃珩到底在说什么。
兰摧玉很快眯了眯眼睛,重新望向偃珩,道:“登天本就会死人,执剑本就要担命,若他只想活着,方才便该收了你的法器走人,你这句话,到底是在小看本尊选的人,还是在小看本尊的眼光?”
对于兰摧玉来说,死亡只是这条路上的一部分。
弱,就去变强,怕死也无妨,可若因怕死便不敢往前,那才不配执他的剑。
但现在的傅寒灯,他暂时没挑出太多毛病。
偃珩沉默了一阵,缓缓道:“你当真不跟我回去?”
“怎么。”兰摧玉道:“你也想做本尊的执剑人?”
“……”偃珩又瞪了他一阵,径自驱散了灯影。商砺川匆忙想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人都来了。”偃珩道:“与你坐在一起吃顿饭总行吧。”
“行啊。”兰摧玉把灯塞入傅寒灯灵府,道:“谢观澜惹了本尊的小金丹,赔了个半步天阶的法器,偃尊若想赔礼,可不能比这个差吧?”
“……”偃珩似乎笑了下。
他重新看向傅寒灯,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道:“我这里有两件法器,一个是照微炉心,可以入照器炉,温养悬铎残躯,若小友日后出事,也可护住剑灵一缕本源,不会随执剑人一同崩散。”
“这算什么……”兰摧玉很是不屑,他本来就不会随执剑人崩散,即便结了本命契,他也有把握在最后断契保全自己。
但偃珩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下去,但表情显然还是很不服气。
小气鬼。
“还有一件。”偃珩开口,这一次,他手中直接出现了一枚青玉小环,道:“渡厄环,可护神魂,替你挡住一次死劫。”
“就这个!”那东西刚拿出来,就被兰摧玉抢了过去,他直接朝傅寒灯手里一丢,一副本尊懂行并且为你好的样子,道:“虽有本尊护着,但日后仙途漫长,以防万一,这个最好。”
傅寒灯却是再次看向了偃珩,道:“照微炉心呢?”
偃珩从一开始,就没拿出那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你既然选了渡厄环,就不能再拿照微炉心。”
“我要炉心。”傅寒灯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将渡厄环递了过去,却又被兰摧玉立刻夺了回来,道:“要那东西干什么,这可是能帮你挡死劫的东西,你不要犯蠢。”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道:“我有你保护,不会死的……若是你出了事,我才难办。”
兰摧玉朝他看,像是在权衡对方这句话的合理性。
“可是,他说的是,若你出事,才能护我本源啊……”如果傅寒灯一直活着,他岂不是一直用不到?若傅寒灯死了……他明明可以自己断契。
傅寒灯十分耐心,并且压低声音,道:“可他说,那东西可以温养剑身……如此一来,你的灵性不就可以恢复更快,也就更能增加我活下去的概率?”
兰摧玉还是皱着眉,他觉得自己灵性恢复快慢无所谓,即便自己恢复得再强,可万一一着不慎,傅寒灯丢了性命,他这一路的图谋都得白搭……对方总得活着他才有机会夺舍啊……
不过,傅寒灯说得也有道理。
既然他说得有道理,那有错的就是别人了。兰摧玉直接转脸瞪偃珩:“到现在都不拿出来,谁知道你是真有还是假有?”
“我若两个都拿出来,你敢说你不会两个都要?”
“那不是你的双倍福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傅寒灯下意识轻咳了一下,发觉偃珩似乎也是一阵无语。
但他显然被兰摧玉气惯了,心平气和地转向傅寒灯,他道:“而且,这炉心还会拖慢你修炼的速度,你日后的每次吐纳,绝大部分灵息都会由他先行汲取,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这一点兰摧玉倒是觉得很正常,执剑人供养他本就是应该的。但应该,不代表一定要做,毕竟傅寒灯当务之急,还是要提升自己……
他下意识想开口再劝,傅寒灯却已经重新递回了渡厄环,道:“愿意。”
“我修得慢不打紧。”他说:“他不能一直这样。”
偃珩轻轻接回了渡厄环,目光在他身上多凝了几瞬。
兰摧玉还想再抢,这一次,是傅寒灯直接按住了他,柔声道:“不能让顾兄一个人忙,我去帮帮忙。”
他半哄半揽,带着兰摧玉走进了院内,视线竟然没有在渡厄环上多停半息。
商砺川来到偃珩身边,小心翼翼:“偃尊……”
“他不肯放手,难道不是为了飞升么?”偃珩看着手中的渡厄环,道:“不要保命之物,竟也不怕修炼缓慢?”
他神色迷茫地望着商砺川:“他图什么?”
……
半个时辰后,偃珩终于被请进了屋内,两位旧日道祖坐在桌边的时候,就连谢观澜都只能坐在厨房里面烧柴火——原本是有傀儡的,只是他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兰摧玉双手环胸地看着偃珩。
偃珩抬手给自己倒茶,刚倒完茶杯就自己挪到了兰摧玉那里。
他便自己拿了个杯子,重新倒,还没送进嘴里,兰摧玉就手指一勾,水直接从杯子里飞了出来,飘在他面前,却就是不给他饮。
“……”偃珩朝他看过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你到底是来见我的,还是来见他的?”
“你不是不愿意见我么?”
“你不是在门外等了一夜么?”
“等一夜就能让你屈尊一见了?”
“大不了下次让你多等几天。”
兰摧玉给他画饼,可惜这饼实在太硬,偃珩又被噎得闭了闭眼。
“本尊可以再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兰摧玉看上去还是没放弃:“我们两个,一人一件法器,才显得你无愧匠道祖师之称。”
“我一直想做的都是器道祖师。”
兰摧玉像是很惊讶:“我就没那么想当匠道祖师。”
“……”你不踩别人一脚是能死对吗?
偃珩也起身去了厨房。
走过去的时候,不知缘何竟然有些想笑。一个人十年如一日的惹人讨厌,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有人能三万年如一日的惹人讨厌……竟莫名让人觉得,岁月似乎也没那么彻底。
有时候,他真怕兰摧玉死了,这世上便只剩下他一个……老怪物。
“偃尊……”商砺川再次凑了过来,偃珩也发现厨房里面挤不下更多人了,他负手朝前走了几步,听对方犹豫:“您当真,要把兰尊交给……这人?”
“急什么。”偃珩淡淡道:“一个金丹,又能活多久?”
傅寒灯的威胁,还不如……偃珩扫了一眼厨房里面窝窝囊囊的谢观澜,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扯了扯唇。
这些寿数无穷的羽化小辈,才是最麻烦的。
这三万多年里,不管是他,还是兰摧玉,都见过太多这样的追随者……他此刻也隐约明白,傅寒灯大抵也是兰摧玉的信徒,可这样忠诚的信徒,兰摧玉早已见过无数个,也不是没有人能短暂得到他的偏爱,可终究都不长久。
从这样长的尺度来看,傅寒灯……一个区区一百多岁的金丹,或许他对兰摧玉一腔热忱,可兰摧玉呢?
偃珩很清楚,兰摧玉唯一在乎的,只有他手中的那把剑。
若说他曾对什么“人”有过几分不同,大抵也只有当年化出人形的剑灵。
可惜……如今他已经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气息了。
反倒是兰摧玉自己,被它遗留的残躯护在其中,成了新的剑灵。如此想来,兰摧玉失去记忆,对他来说也未必全是坏事。
若叫他想起那个沉默安静的剑灵,想起他的随身之剑究竟是如何碎的……偃珩也不知道,他那颗向来锋利得近乎冷酷的道心,会不会就此生出一道再难弥合的裂隙。
厨房内,谢观澜还在朝里面添着柴。
他时不时看一眼傅寒灯和顾清风,有些困惑他们身为修仙之人,怎么会对灶台如此熟知……傅寒灯,是因为这个才得到兰尊青睐的么?
他的神识扫了一下外面的兰摧玉,他又在试图去找偃珩要东西,但偃珩不搭理他,他就一直在偃珩跟前踢着雪,还在故意往对方身上踢……这副模样,实在执着得令人心生敬佩。
若他也有这般韧劲,何愁成不了观象道祖?
想到这里,谢观澜不由地再次看了一眼傅寒灯。
这不就是现成的修炼模板么……太微避照符虽能隔绝神识探查,可他毕竟是观象一脉的半步道祖,除了探人灵台,还能循迹索因,推测此人命途究竟有几道大难……兰尊只说不要吓他,又没说不能看他什么时候死……
谢观澜垂着眼,又轻轻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灶火映入他的眼底,一点金红火星悄然亮起,他的观象之目也随之展开,再次无声无息地盯住了傅寒灯。
看你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
谢观澜的手指忽然一顿,像是不太确定一样,慢慢抬眸朝着切菜的傅寒灯看去。
傅寒灯切完了菜,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眉心拧了拧,道:“火小一点。”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垂眸,将方才不慎塞多的柴扯了出来。
第34章
谢观澜盯着炉灶中跳跃的烛火,观象之目再次将傅寒灯的命格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在人身上出现的命格。
三重天机遮断,遮断之下却又带着层层渗人的凶,那凶非魔非邪非妖,更非上古任何一方凶煞,反倒像是一片无人生还的古战场,只剩一股杀至尽头的冷。
即便隔着三重天机遮断,那股极凶的冷意依旧如深渊倒灌,似要吞没所有试图窥探它的人。
这是他即便修至观象道祖的位置,也不可能看透的命格……
上古诸神权柄分握,各守其界,彼此之间便有类似掣肘。纵然同为神明,也不能轻易窥破另一道权柄庇护下的命数。
这凶物之上的天机遮断,便是来自道途尽头的庇护……那庇护替他遮了命数,定了人身,甚至让这样一个本不该入轮回的凶物,如常人一般生于人间。可谁会庇护这样一个凶物?!
那不是邪恶,也不是阴险,更不是什么另有所图的凶,毕竟邪物也会有念,魔物也会有欲,可傅寒灯命里的凶,倒像是生来如此,不知善恶,不问因果,只有杀伐与本能。
“火又大了。”傅寒灯再次开口,似乎有些烦躁地看了他一眼。
谢观澜:“……”
他看着面前系着攀膊,挽着袖口的傅寒灯。他眉眼间虽然带着几分对他和偃珩擅自闯入的不快,却也只是隐忍和憋闷。整个人像是一锅怎么都烧不开的水,温吞到甚至有些窝囊。
谢观澜一边将柴重新扯了扯,一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翻动锅铲。
量天阁的调查里面,对他的评语也非常简单,这家伙即便是在这丙字院里面,都是极其不显眼的存在,平时不是在雕木头,就是在吃饭睡觉晒太阳。
谢观澜还看到他给自己专门弄了个劳什子的盥洗室,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泡脚桶等一干生活用品。
……这样的凶命,怎么可能养出一个只会泡脚的人?
在伪装?想欺骗兰尊?他莫不是冲着兰尊最后一缕本源来的吧……
“火太小了。”傅寒灯再次开口,谢观澜又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看上去要气死了,却又不敢拿他怎么样的样子。这样的反应,若不是他太会演,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命里藏着什么……
那兰尊知道么?
必须要想办法,把兰尊从他身边带走,这东西太危险了。
即便他对自己一无所知,可这样的凶性,早晚有一天会从他命里醒来,反噬他自己,甚至可能波及身边其他人。
他下意识想丢下柴火去找兰摧玉,可却又忽然坐了回来。
傅寒灯的声音又一次传来,道:“添柴。”
他感觉谢观澜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这家伙明显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可今日自己反复指使——虽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自己烧火不专心,但他时不时看自己一眼什么意思?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傅寒灯翻炒锅铲的力度大了一点,在谢观澜添柴的时候,忽然也朝他看了一眼。
谢观澜:“……”
要藏不住了?就知道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演了?就因为火候没烧好,准备对他动手了?
傅寒灯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该死的谢观澜。
他不会是想在菜里下毒吧?虽然他不一定毒得了兰摧玉和偃珩,可毒死自己和顾清风还是可能的……他想用这种方法带走兰摧玉?
顾清风开始朝屋内端菜。
厨房里面一时只剩下谢观澜和傅寒灯,谢观澜故意把火弄得一会儿小一会儿大,傅寒灯则面无表情,直到他忽然开口,声音重的像是能让所有人听到:“谢前辈若是不会烧火,还是换傀儡来吧。”
正在缠着偃珩的兰摧玉朝这边看。
傅寒灯对着谢观澜依旧审视的视线,道:“这可是兰前辈最爱吃的雪笋炒灵菇,你火烧成这个样子,是存心让他吃不好么?”
兰摧玉其实并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
但傅寒灯是不可能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的。
他的身影转瞬掠到了厨房门口,谢观澜呼吸一紧,下意识道:“怎么可能,我只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上次探我灵台是第一次,如今烧火也是第一次。”傅寒灯道:“不知谢前辈准备了多少惹兰前辈不高兴的第一次呢?”
兰摧玉本来也没不高兴,他只是过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傅寒灯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应该不高兴,于是牢牢盯住了谢观澜,本来就在偃珩那里憋着气,他当即道:“你给我出去!”
“那……”谢观澜也很机灵:“我陪兰尊出去买点什么?昨天说好陪您逛街的……”
“……”兰摧玉想起了他昨天放在自己这里的灵石。开始思考要不要再从他身上薅点什么,傅寒灯已经笑道:“马上都吃饭了,偃尊也在这儿呢,他可是专门来找兰前辈的,我们总不好冷待贵客吧。”
最后一句话,他看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一点都不觉得偃珩是劳什子的贵客,但在他没留意的地方,偃珩竟也朝这边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看上去这饭还要再准备些时候,我倒是不介意陪兰尊出去逛逛。”
他也很清楚,兰摧玉如今很重视傅寒灯,只要把傅寒灯先踢出局,他跟谢观澜谁能将人带走,就是各凭本事了。
兰摧玉没想到偃珩也想跟自己逛街,他眸色微闪,刚要再提渡厄环,就见傅寒灯直接将炒菜盛入了碟中,顺手递了过来,柔声道:“先吃饭。”
他竟然敢让兰尊端盘子……谢观澜眸子里划过一抹玩味,下一瞬,兰摧玉却已经很自然地把碟子接了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盘里裹着酱汁的香菇,一边点头一边走向了屋堂。
谢观澜:“……?”
偃珩也拢了拢眉。
这是……兰摧玉?傅寒灯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竟能让他如此……乖巧?
这个词刚冒出来,偃珩的眼神便被更深的困惑填满了。
小院难得展开了一个大桌。顾清风浑身紧绷地跟一干大人物坐在一起,目光扫向顾小冉、方觉晓和赵初九那边的小孩桌,悄悄问傅寒灯:“我们要不要坐那边去?”
这张桌子上,即便是商砺川也有些紧张,他的目光也情不自禁看向那边,一时觉得能与两位旧日祖师同席而坐,实在荣幸到感激涕零,一时又有点难以抑制的局促与惶恐。
傅寒灯沉默地看了一眼顾清风,顾清风有些窝囊地拢了拢袖子,椅子上像是藏了针一样,来回半站了几次,到底还是受宠若惊留了下来。
兰摧玉直接开始动了筷子,同时道:“我们家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多人呢。”
他说我们……傅寒灯唇畔弯了弯,拿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起:“今日大年三十,诸位前辈既然到了兰居,便是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顾清风则配合地站起来,也举起了手中的杯盏。
“寒舍简陋,只有些家常饭菜,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
他的话还没说完,兰摧玉就道:“能跟本尊坐在一起吃饭,是他们脸上有光,应该他们敬我们才对。”
他总能把一切看上去正经无比的事情变得荒腔走板。
傅寒灯好不容易端起来的主人气派,被他一句话弄得有些摇摇欲坠,只好道:“这一杯,敬新岁,愿诸位来年道途顺遂,也愿兰居来年清净安稳。”
他将那酒一饮而尽。
然后坐下来,顺手将兰摧玉面前有些碍事的小碗挪到了自己面前,并把布菜的碟子朝他正面推了推。
桌子上短暂安静了几息,顾清风看了一眼傅寒灯的动作,即便是他,也听出来了……傅寒灯希望大家道途顺遂,希望他们顺遂完了,也别再来打扰兰居安宁。
他匆匆喝了杯中的酒,紧跟着坐了下来,兰摧玉已经在傅寒灯的照顾下开始吃盘子里的菜。
谢观澜有些出神地看着兰摧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兰摧玉吃东西……
偃珩是最先回神的那个,他也含笑举了举杯,道:“新岁既至,愿诸位道途有凭,手中之器,皆不负心中之道。”
“那我也祝诸位,命途清明,凶劫远避……”谢观澜说到这里,目光又一次落在傅寒灯身上,道:“所求皆得其正,所执皆不误身。”
顾清风只能跟着连续举杯,傅寒灯也朝谢观澜看了一眼,偃珩的话虽然也有指代,但到底不够明显,可谢观澜的暗指,就太明显了……
傅寒灯笑了下,只端起杯子又一次饮尽杯中酒。
众人又把视线落在了兰摧玉的身上,都想着他也能说上两句,隔壁小孩桌也悄悄朝这边看,并且已经巴巴地倒好了酒。
兰摧玉终于吃完了傅寒灯给他夹的一块糖醋鱼,正要去夹另一边的鸡腿,就被傅寒灯轻轻推了一下,“大家都等你说话呢。”
兰摧玉这才留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糖醋鱼他也是第一次吃,实在是太好吃了。
他舔了舔嘴唇,想着大过年的,于是也端起了傅寒灯给他倒好的酒,道:“那本尊就祝大家……”
他的大脑开始空转。
傅寒灯见状,正要递一句吉利话,便见他忽然自己想到了什么,眼睛蹭地一亮,道:“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
被祝福的人:“……”
商砺川本来准备好的感谢的话,嘴角的笑,还有端起的酒,都有些进退两难……他,他也要吗?
第35章
谢观澜离开的时候,脸色是阴沉的。
偃珩离开的时候,神色是困惑的。
商砺川跟在偃珩身边,看上去人还在,可实际上走的已经有一会儿了。
方觉晓和赵初九悄悄对视,快出浮生苑的时候,谢观澜忽然转脸,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偃珩停下脚步,商砺川感觉自己好像看出了什么,可那毕竟是他从小拜到大的祖师爷,实在是不敢妄言。
“他是什么意思?”偃珩神色平静,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兰摧玉了。
小院里,顾清风本想留下帮忙收拾,却被傅寒灯以有傀儡为由,也一起送了出去。
或许是受叔叔的影响,顾小冉看着傅寒灯的眼神竟然也染上了些许的羡慕,道:“祖宗肯定很喜欢傅叔。”
顾清风在一旁点头,一边有点与有荣焉,一边又有点隐隐地发酸,谁能想到呢,短短一个多月,傅寒灯竟然在那位祖师眼里,重要到了如此地步。
傅寒灯也有些忍俊不禁,取出一灵匣的果脯递给她,道:“是么?”
顾小冉用力点头,道:“祖宗肯定是因为被傅叔照顾的特别好,才会说出那种话的。”
她腾出手接过傅寒灯递来的小零嘴,又一脸仰慕地道:“不过傅叔人本来就好,我也希望以后能有一个跟傅叔一样好的人对我好。”
顾清风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忙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胡说什么呢。”
他把顾小冉撵回了自家院里,尽管知道小孩或许并没有别的意思,可还是觉得有些话不能乱说。
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你若是觉得一个人照顾他有些辛苦,也可以让他来我院里……”
傅寒灯的笑容收敛了些。
顾清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简直跟要争宠似的,他耳朵有点红地挠了挠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离得近,可以互相照顾……”
“我明白。”傅寒灯轻声道:“不过他现在在我这里住得挺好的,应该也不习惯去你那。”
顾清风急忙点头,想到今日的事,又忍不住为他担心:“这偃尊和谢师祖都来了……这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传出去,你说那些大剑派会不会……”
祖师嫡传的那三派至今没有动静,但他总觉得那边不可能一直如此安静。
而这大过年的……要找借口上门,实在是太方便了。
“不碍事。”傅寒灯道:“我会处理好的。”
顾清风看上去还是很担心的样子,但想到兰摧玉如今这般疼爱傅寒灯,又稍稍把心放了回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对傅寒灯道:“我给他买的乳露,还有卖材料的灵石……你别忘了跟他说。”
傅寒灯失笑,道:“好。”
院门被轻轻合上,小院里顿时只剩下木傀儡收拾残局的动静。
傅寒灯站了一阵,慢慢走回去,便发现兰摧玉还在桌边坐着,又是很没出息地有点醉了。
他今日拢共就在祝福大家的时候喝了一杯,喝完之后原本还算优雅的进食就变成了全神贯注,谁跟他说话都要缓缓,不过其他人大概早就知道他架子大,竟然都没发现这点异常。
此刻,木傀儡每收一个盘子,他都要盯着看一下,桌子上十几个碗碟,他的眼睛便来回从桌子上移到对方的手上,又从对方手上再次移回桌面,专心得仿佛一个不留神,人家就会把桌子也一起收走。
傅寒灯一时忍俊不禁。
他走过去,轻轻将人从桌前扶起来,兰摧玉动作乖乖的,睫毛却轻轻闪了闪,道:“你的血,不好使。”
又在怪他的血了。
傅寒灯揽着他,慢慢朝里面走,道:“睡会儿?”
兰摧玉点头,又对他说:“别怕。”
“……”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明明只剩两步的距离,还是没忍住将人抱了起来。兰摧玉猝不及防,晕乎乎地抓住他的衣角,被这么一晃,竟比刚才更晕了。
傅寒灯已经轻轻将他放在了床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脑袋,将枕头挪到他的颈下,拇指擦过他耳畔的肌肤,眸色漆黑如墨。
嗓音低低:“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兰摧玉本来抖着睫毛都要睡了,听到这话又微微掀开眼睛,道:“我能保护你。”
傅寒灯有些无奈,手指一点点地从他耳畔滑到脸颊,细细摩挲,道:“我说得是,你祝福他们那句。”
不是刚才那句“别怕”。
兰摧玉显然已经快把这个给忘了,嗯了半天才道:“因为本尊觉得,遇到你是一件好事。”
傅寒灯呼吸克制,感觉自己正在被吸引着朝他靠近,道:“有多好?”
“很好。”
“很好是多好?”傅寒灯的呼吸几乎要拂到他的脸上:“是每天都想见到我的那种好,还是,可以让我再靠近一点的那种好?”
兰摧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一直都知道傅寒灯长得很不错,此刻静悄悄地悬在他面前,不知缘何,竟平白带了点蛊惑人的意味。
兰摧玉借着那点醉意,也慢慢抬手,像他抚摸自己一样,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
傅寒灯的手指顿了顿。
兰摧玉的指腹柔软至极,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看上去也是绵绵软软。脸蛋微醺,唇瓣则红红润润,呼吸微启之间,有很淡的酒气融入他的鼻息。
傅寒灯一时连呼吸都给僵住了。
兰摧玉的动作远比他更大胆,一边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磨蹭,到了他耳朵旁边,细细蹭着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然后,沿着他的下颌线——
看到他喉结连带着颈部都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顺手便抚了上去,指腹摩挲着对方喉头凸起的弧度,还有些困倦地眨着眼睛,观察傅寒灯的表情。
傅寒灯屏着呼吸,慢慢缩了缩触碰他的手指。
兰摧玉先是感觉胜利般笑了一下,眼睛又是很困地用力眨了眨,一边强撑着,一本正经地看他,一边又朝他凑了凑,像说悄悄话一样。
很小声地说:“可以再靠近一点的那种好。”
傅寒灯:“……”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给烧穿了。
匆匆冲去外面洗了把脸,再回来的时候,兰摧玉已经睡着了。
他忍不住在自己额头敲了一下,正事还没问。
但兰摧玉睡了,他又不好再将人叫醒,只好看了一下漏刻,又去了灵室里面看照器炉。
日头西斜,兰摧玉终于醒了醒,傅寒灯立刻便冲了过来,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辞,道:“我们只怕去不了野外了。”
兰摧玉本来正在拧着身子伸懒腰,胳膊都举到了脑袋上面,听到这话,他脑子还没清醒,就下意识道:“为什么?”
“……偃尊和谢前辈都不是寻常人,我们若还像原来那样准备,只怕刚出落星城,就会被他们找到。”
兰摧玉明白了兔子的担忧,不紧不慢地把懒腰抻完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道:“就凭他们?”
他果然有办法。傅寒灯心中暗喜,面上又轻咳一声,拧眉道:“我身上倒是有遁地符,原本是打算借你对阵法的天然压制,直接从院子里遁地离开,甚至也不用过界门阵……虽说不知偃尊如何,可谢前辈的追踪之术,怕是世上无人能及?”
“你不必担心。”兰摧玉一边说,一边已经重新起身,脑袋还乱糟糟的,人已经开始活络起来,从他灵府里把小舟召出来,又取出了一把小匕首,直接在上面刻了个古里古气的符,引灵激发之后,小舟整个阵法倏地一闪。
他将匕首丢回傅寒灯手里,道:“如此,他便无法追踪我们,我看你身上还有一些布阵用的三角旗,到了地方之后,本尊再布一个敛息阵,即便他真身路过,只要不有意细查,也不可能发现。”
傅寒灯彻底放下心,又朝天边已经沉下去的夕阳看了一眼,道:“快要吃晚饭了,我包了些饺子,你要不要尝尝看?”
饺子?
兰摧玉跟着他去厨房,看着上面被捏得圆滚滚胖嘟嘟的大饺子们,神色带着几分好奇。
有傀儡生火,傅寒灯很快挨个下了进去,道:“吃完饺子,我们就离开落星城。”
“你有去处了?”
“对。”傅寒灯道:“之前我筑基的时候,曾经在断石岭深处发现过一口灵泉,地方不大,但应该足够结婴。”
“断石岭?”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傅寒灯又笑了下,道:“是一片废弃的矿场,底下的灵石都被采空了,应该很多年没人往那边去了。”
“当年从太阿被遣散之后,我本来是准备去散修盟的,听说他们收人不认灵根,只要达到炼气都可以在册登记,我是去那途中遭遇意外,滚进去才发现的那地方。”
兰摧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傅寒灯一边用勺子推着锅里的饺子,一边接着道:“后来就干脆在那里筑基了,出来的时候,我还用碎石掩住了洞口,加了一道阵法,几年前路过又补了一道,所以不出意外,那口灵泉应该还在。”
“跟采血焰果一样的意外?”
傅寒灯点头,道:“所以啊,我运气真的很好的。”
白嫩嫩的饺子很快被盛了出来。中午吃过大餐,傅寒灯只是简单调了个蘸料,准备了一碗饺子汤,看着他吃。
兰摧玉戳着饺子,吹了吹,咬了半口,便又点头,道:“好吃。”
傅寒灯心中满足,伸手给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道:“那我去收拾一下?”
“好。”
兰摧玉对过年其实没太多概念,今天大家刚一起吃了饭,傅寒灯便说着要离开,所以他就默认这年应该是过完了。
他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觉得自己对这兔子真好,他说想回来过年,自己就帮他达成了心愿。
以后夺舍,傅寒灯肯定会对他感激涕零。
傅寒灯已经来到了灶台,确认了里面的火全部熄灭,又把案板、瓷碗、蘸料盏一一收好,甚至将扯乱的柴也重新归置整齐。
墙上挂着的几袋菜籽本来是准备春日种的,如今也只能收起来,看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外面的雪还没化,院子里的那一大一小两树梅,是他租下院子的时候种下的,满打满算,竟然也养了近二十年,虽然中途出去结丹晾了一阵,可拢共在这院里呆的时间,细算下来,也有七八年了。
他屈指弹了一下屋堂门口挂着的木风铎。
原本是想着风来的时候听个响,可一到冬日风刮得实在太勤,竟然反而觉得这东西吵得人难受,故而不久之前,他才在上面下了个禁制,让它不再乱响。
这会儿笃笃铛铛地响起来,兰摧玉偏头来看,才第一次发现自家还有这东西。
傅寒灯已经重新走了回来,取出了一个小木箱,开始收拾。
窗前矮桌上的杯盏,堆叠的空符纸、雕了一半的木头,常用的小刀,还没喝完的茶叶……一样一样地放进去,竟也装出了几分像样的家当。
兰摧玉喝着饺子汤,看着他莫名有些寂寥的身影,道:“你若是舍不得,也可以在这里结婴,本尊帮你护法。”
“……没有。”傅寒灯压了压心中的情绪,道:“只是……”
他顿了顿,道:“要是我能有一个随时可以搬走的房子就好了。”
这些琐碎的东西,每次收拾起来,实在太过麻烦。
兰摧玉左右看了看这屋子,道:“这是在地上建的屋子,不能打须弥法印。”
傅寒灯朝他看去,兰摧玉接着道:“伏霜木是可以做须弥屋的,只是木性略散,最多也就只能做出你那汤泉小景的大小……而且无法连接阵脉,成不了院落。”
“若想做得跟这院子一般大……嗯,我知道有一种,一种叫,空,空……”
“空桑玄檀。”傅寒灯道:“而且最好是万年以上的老料,木性稳,弹性也够,真要想做得大些,连宫殿都能拓出来。”
兰摧玉点头。
傅寒灯叹了口气,他本就是随口感慨,压根没想过真能得到:“那就是古神级别的秘境才会有的东西了,真真正正的神木,可遇不可求……不过我东西也不多,用不了那么大。”
他接着提起很现实的问题:“我想留一笔钱给顾兄,若不能及时回来,可以让他帮忙续租院子,你觉得怎么样?”
兰摧玉放下筷子,道:“你这院子是租的?”
“…这院子起租三十年呢,跟买也没什么区别吧?”
兰摧玉皱了皱眉,三十年,那不是一眨眼的事儿么?
“罢了。”兰摧玉道:“若日后能遇到空桑玄檀,本尊取来给你做个大宫殿。”
祖宗又在画饼了。傅寒灯倒是吃的心甘情愿,道:“好。”
两人出门的时候,灵室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动静,傅寒灯想起照器炉,这才过去将门打开,这家伙肚子里还在炼着器,竟好像担心自己要被抛下一样,匆匆走了出来。
“……”傅寒灯敲了一下它的肚子,道:“好了吗?”
照器炉急得左右掂了掂脚。
兰摧玉便和傅寒灯一起等了一阵。普通炉子要炼器的话,自然是没有这么快的,甚至照器炉估计往日也没那么快,但他们只是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它竟就“噗”地吐出了三件一模一样的甲胄。
然后它也不管兰摧玉和傅寒灯要不要,直接弹跳了几下,先一步进入了小舟,再次缩成了巴掌大小。
傅寒灯:“……”
兰摧玉也有些意外:“竟然出了这么多?”
“嗯……”傅寒灯把东西捡起来,道:“而且全是地阶上品。”
难怪它是遗匠盟的镇派之宝,傅寒灯这次也是着急,想着材料也够,索性一次全投进去,哪怕能出一个地阶,也不枉他们跑螭巢一趟……可居然出了三个,还全是上品。
他朝小舟看去,小炉子站得乖乖巧巧,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立了多么惊人的功劳。
傅寒灯缓缓吐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兰摧玉身上,缓缓道:“我真是捡到宝了。”
他这次是真有实感了。
兰摧玉偏头,跟小炉子如出一辙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才知道?
“咻——砰!”
在他背后,暗下来的天空上忽然绽开了一道璀璨的烟火,倏地将整个天穹都照得亮了一瞬。
兰摧玉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傅寒灯也缓缓走到了他身边。
第一朵焰火炸开之后,各色烟花便此起彼伏地铺满了夜空。旧岁将尽,新岁的喧嚣,也在这一刻真正漫了上来。
满城都在过年。
傅寒灯却在这样的热闹里,朝兰摧玉伸出了手。
烟火将两人的面孔照得明明灭灭,兰摧玉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衣袍掠过舟沿,两人一前一后地迈了进去。
旧岁的最后一阵风拂过院角,梅枝上冻住的红梅轻轻摇曳,悬在檐下的木风铎也“笃笃铛铛”、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小院里的灯还亮着,院内却已经再无人气。
翌日一早,顾清风打开院门,才发现门口放了一个上了禁制的包裹,上方只余下一封手书,和两件甲胄。
还有留给他的,请他帮忙续租小院的灵石。
第36章
为了方便随时往浮生苑去,偃珩与谢观澜都在落星城住了下来。
一个住在了遗匠盟分盟,一个住在了量天阁分阁。
谢观澜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夜。
从那句“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到兰摧玉接盘子时的那副自然模样,再到饭桌上的那句“我们家……”,脑袋都快想破了,却依旧觉得荒谬。
傅寒灯那种人,甚至连给兰尊做仆人都不够格!遑论其他?!
而且他命格里藏着那样凶的东西,兰尊当真不知道?!可若是知道,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如此相护,又如此亲昵?
他心烦意乱了半夜,最终还是觉得有必要把傅寒灯的真面目告诉兰尊才行。
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谢观澜有些烦乱的心绪已经稍微平稳,他试图看穿傅寒灯命格里的凶物,可观象之目睁了几次,都始终难以查明。
只能根据现有的消息去推断。
方觉晓和赵初九半夜悄悄朝院里看,发现谢观澜已经把院里的雪踩得乱七八糟,身影在雪中来回走动,时而掐指,时候使术拨弄空中残影,他慢慢退回来,心情也有些复杂。
虽然听过谢师祖对祖师的狂热,可亲眼见到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都已经羽化了,还会有这样的执念么?
他悄悄跟赵初九说了,后者想了一阵,道:“也许这执念是羽化之后,见到祖师真身才养出来的?”
“……”倒也有可能。
两人正要拢被再睡,室内忽然灵息一动,谢观澜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房间之内,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匆忙坐直:“师,师祖……”
谢观澜开口,道:“天垣尺第一次动的时候,傅寒灯有没有在黑水墟?”
“……我们的调查,兰,兰尊确实是天垣尺动了之后,才出现在小院的,其余就不清楚了。”
“当时天榜可有显影?”
两人都摇了摇头。方觉晓道:“榜影显化,是葬螭林古剑剑息泄露才有的。”
“对。”赵初九也道:“中途我们曾经跟他们在五味斋碰到过,当时宋师叔也在,天垣尺一点动静都没有,包括现在……也没有。”
“遗匠盟是怎么说的?”
“呃……”
谢观澜于是又去到了宋归尘那里,宋归尘也很老实:“根据晏副盟主的说法来看,那剑如今应该是一把残兵,只是旁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短暂恢复完整,才会致使天榜显影……”
短暂恢复完整……
谢观澜又去了雪地里开始琢磨,再次想起从傅寒灯身上看到的命格。那凶……与其说是出于本能的杀伐,倒不如说像是……一柄被藏了太久的剑,剑下压着万魔枯骨,剑锋饮过诸天神血……
谢观澜忽然怔住了。
那样的凶物,他只见过一柄。
不,不是凶物,是凶兵。
它诛过万凶,镇过天缺,断过魔主权柄……
曾经,所有人都以为,羽化便是尽头,寿与天齐,便是最终。
可它的主人,却凭它,一剑劈开旧境,生生开出了后世第九境——无极天圣。
斩魔、断道、裁天……
谢观澜缓缓朝后退了两步,他抬手按住胸口,用力屏了屏息。
若是如此,一切便能明了。
第一次天垣尺动,是他与兰尊初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定然意外引动了那点本源。兰尊如今寄身于剑,那剑若是残兵,余下残片极有可能就在那金丹体内……
所以第二次,他在葬螭林执剑,悬铎短暂完整,引动天榜显影。
可他毕竟不可能一直保持执剑状态,所以悬铎很快又归于残缺,天榜也随之隐去。
兰尊跟他在一起,对他那么好,是因为……不对!兰尊如今灵性不全,未必能发现他体内的那点残片,那上面的天机遮断……
难怪,难怪自己专修观象也始终看不透,偃珩更是没有发现丝毫不对。
所以,兰尊如今对他的亲近,并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特殊,而是因为那点残片与残兵的天然相引。
所以,他们继续在一起,早晚会惊动天榜……
谢观澜的脸色,陡然变得非常可怖。
不过一个金丹,兰尊若一旦暴露,他拿什么去护?!
他不在乎天榜是否显化,他也不在乎傅寒灯到底是什么东西——无论曾经如何,这一世他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金丹散修,那点碎片不会让他变得有多厉害,反而极有可能会引来刀兵与灾祸……
决不能让他们继续不清不楚地混在一起。
谢观澜几乎是飞掠到了兰居小院的门前,手举起来,却又克制地缩了回来。
天还未亮,他可以再等,等兰尊醒来。
小舟已经一路遁地去了百里之外。
傅寒灯身为散修,手中不但握着各大洲的舆图,甚至还知道哪几条山道埋了留影石,而且有自己独特的测探方法。
手中木雀贴着地脉边缘擦过去,翅下带着一点极轻的引灵砂,身上也故意泄出一点活人似的微弱灵息,往往兰摧玉还没发现哪里不对,他就已经重新驱动小舟,从另一段路离开。
傅寒灯说的断石岭在舆图西南的苍梧洲,这边据说是整个修真界最早开采灵石的地方,一路赶过去时,沿途山势残断,矿坑遍布,绝大部分的灵脉都已经枯竭见底。
因为一开始是遁地,兰摧玉便在下方看到了一些枯竭灵脉的残支,小舟出了中岳洲之后,傅寒灯的胆子就大了许多,时而遁地时而升空,一路紧赶慢赶,满地的雪色逐渐长出春花,又悄然蓬绿,最后才在落地的时候进入到一处坑坑洼洼的废弃矿地。
这一趟路,他们足足赶了三个多月。
兰摧玉红袍曳地,目光望着这处贫瘠无比的废矿旧地,实在很难想象,它哪里能长出一口灵泉。
傅寒灯一路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乍然被他这么一打量,神色莫名浮出几分尴尬,指了指前方,道:“在那边。”
兰摧玉随他一起跃过去,这才发现矿地与高崖交界处竟然裂着一道极深的断渊,不走到近前几乎难以发现,两人直接沉入下方的云雾,在一处自崖壁横生出来的高台之上,兰摧玉才看到了一个隐约溢出灵息的山洞。
“……”他仰起脸看向上方那道近乎笔直的高崖,道:“你是从上面滚下来才发现的这洞口?”
崖壁间倒是生长着一些藤蔓植物,还有一些斜生的古树,显然都受过洞中灵泉的滋养。若当年傅寒灯是炼气之时滚落此地,只能说他实在命大。
傅寒灯点点头。
兰摧玉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他这一路跟着傅寒灯走过来,发现他野外生存能力其实不错,而且非常会躲,好端端的怎么会滚到这里来……
“也是为了采灵果?”
那这家伙可真够不要命的,炼气的时候就敢下这么深的悬崖采灵果。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他走向山洞的时候,却忽然脸色一沉,道:“有其他人来过。”
他招手,兰摧玉这才发现,他竟然在洞口还放了一小枚留影石。
空中漫出雾气浮沉的洞口,一个人的身影忽然出现。他在洞口站了片刻,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身形都微微顿了一下,接着很快便离开了。
第二段留影之时,画面里面已经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大喜过望:“这里竟然藏着一处洞天福地!!”
他看上去便要朝里面冲,前面的那人急忙拉住了他:“此处有人设了阵法,只怕这是有主之物,我们如今不过筑基,若贸然进去,未必讨得了好……”
他在那人耳边说了什么,后一人连连点头,立刻转身跃了上去,前一人却留下来,又朝山洞看了一眼,那眼神晦暗莫名,像是惊疑,又像是贪婪,还夹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嫉恨。
傅寒灯收了留影石,神色平静中染上了几分冷淡。他拂袖解了阵法,又将洞口的碎石震开,放出傀儡进去收拾洞府,旋即才扯住兰摧玉的手,道:“这洞府虽然不大,可里面风景还算不错,若是你想散心,我们也可以乘舟去附近……”
兰摧玉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傅寒灯顿了顿,眸色微敛,道:“事情我会解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兰摧玉挑了挑眉,忍俊不禁,道:“我没打算让你换地方,这地儿确实不错,旁边灵脉全都枯了,它却还能自成一片,多半是底下藏着什么天灵地宝,确实很适合结婴。”
他说罢,便直接走了进去。
神识往里一扫,整座洞府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洞内有些寒凉,一进去便可以看到一个小型瀑布,下方灵泉之中竟然还游着几尾灵鱼。
洞壁上方垂着不少绿藤,旁边竟然还生着一些灵果和几畦矮矮的蔬菜,每一处都生机盎然,透着一股被灵泉滋养后的清润气息,毫无任何的阴湿之感。
他径直掠到了后方,傅寒灯跟着走过去,便见他竟然穿越了瀑布旁边的一道岩石,他浑身一僵,兰摧玉已经在里面轻轻吐了口气,道:“外面那是障眼法,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这洞府的冰山一角。”
傅寒灯被他一把拉了进去。
一个更大的洞府出现在眼前,洞府半壁的墙上皆挂着潺潺的灵泉,声势浩大,下方流水潺潺,这样大的动静,傅寒灯在外面的小洞府里面竟然没有听到过丝毫。
“这阵法应该是古修士时期留下的。”兰摧玉道:“只是不知是哪位同辈……若还未羽化,便应该是坐化了。“
兰摧玉的目光扫向了另外一边,道:“这旁边竟然有不少书,看来这位同辈还挺好学……”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动静,兰摧玉扭脸看过去,只见照器炉不知何时跳上了后方的一个白玉床,不知是脚滑还是想打滚,一时没收住,竟然直接从上面滚了下去。
傅寒灯忙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将它不小心摔掉的炉盖重新放回脑袋,小炉子却又沿着玉床巡逻了起来。
傅寒灯也看到了玉床上方刻着的阵法,喃喃道:“这上方竟然有提神阵……这位前辈以前应当十分刻苦……”
毕竟修士再怎么闭关,也总有收功小憩的时候。白玉养神本就是上佳之选,谁会在睡觉的地方再额外刻一道提神阵?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睡觉。
“真不会过日子。”兰摧玉负手评价。他这段时间被傅寒灯养得竟也放松了不少,每日都要睡上一段时间,甚至也有点赞同傅寒灯那套说法了——当然不完全认同。但修炼归修炼,人总归还是要喘口气的。
劳逸结合嘛。
傅寒灯还在玉床的正中央看到了一处格外温润的旧痕,边缘与四周的冰白隐隐生出些许的细微色差,那绝不是偶尔上来打坐一阵就会留下的痕迹,倒像是有人曾在这里以同一个姿势长年累月地坐着,几乎不曾挪动。
毕竟若是经常上下床,白玉侧面也肯定会留下些许磨痕,可这张床上,偏偏只有中间那一处旧意最重。
小炉子又哐哐乱响,傅寒灯蹲下去,看到玉床旁边丢着一些药瓶,上方的刻痕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能够隐隐辨出,固神、凝血、续灵……所谓续灵,基本是修士神识与灵脉都被逼到极限,灵息无法继续游走之时才会用上的东西,这完全是自杀式的修行了。
傅寒灯看得怔怔的。
古修士时代……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这是不是上天在提醒他,若想把什么留在身边,这只是必经之路……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道:“桌角陷下去了。”
傅寒灯回神,快步走过去。那是个石桌,却不是手艺多好的人弄出来的,而像是一块石头,有人用极锋利的兵器横切了一下,下方也切出了歪斜的倒凹用来放腿,这会儿一边石脚已经陷入了地面,桌子歪了大半。
傅寒灯上前将桌子挪了挪,重新放平,然后发现这桌子实在过于粗糙,原本就放不平……
显然是当年那位前辈随手将高的一边直接按入地面,廖廖用了起来。
偏偏桌子上还刻了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阵不精,死于阵修。
器不成,死于器修。
毒不狠,死于毒修。
符不快,死于符修。
身法慢,死于追踪。
遁不远,死于围堵。
魂术不行,死于夺舍。
神识不强,死于暗算。
观象不准,死于天意。
鬼道不通,死后无路。
……
还有很多,显然不是一次性刻上去的。
火修很烦,先修水道!
木修围我,炼金治他!
体修打人疼,傀儡要跟上!
……
傅寒灯看着上方的无数种可能的死法,越发觉得自己进入这个洞府,只怕是命中注定。
“……这位前辈。”傅寒灯呐呐道:“活得真不容易啊。”
“这人脑子可能不太好。”兰摧玉评价,道:“不过他说得这些,倒也是这条路上绕不开的东西。”
“你不用像他一样什么都学,还是先挑自己擅长的来,能省不少力气。”
他目光一转,又看向架子上的那些书卷,道:“而且这里书也不少,你这次,确实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最重要的是,兰摧玉发现自己连专门设敛息阵的功夫都能省了,这旧阵虽然不算高明,可这处洞府之中,却像是有另外的什么东西在遮掩气机,连他都是先进入外面那层小洞口之后,才真正察觉到这里面的地方。
这障眼法放眼整个古修时代,也没几个人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触摸起来手感都与外面那些岩石一样。
他环顾一周,甚至有点怀疑,此人怕是位格不低,所以他住过的洞府,即便已经离开多年,依旧还残留着近乎天然的天机遮蔽。
……这兔子果然是天道私生子吧,运气如此之好。
第37章
兰摧玉在洞府里面到处乱晃。
傅寒灯本来是有些担心他从小院过来会不习惯这种地方,可此刻看来,他在这种天然的大洞府里面,倒像是回了自己的家。
……忽然觉得当初让他住在小院才是委屈了。
傅寒灯开始跟傀儡一起整理洞府,将一干锅碗瓢盆都放在外面的小洞府,刚做好的新床则放在了内里大洞府的一角靠墙处,还在上面挂了床帏,设了阵法,好让他每次休息的时候能够安稳。
其间也要留意兰摧玉。
他先是在书架旁边晃晃悠悠,从上面翻找着一些可用的书籍,每找到一本都给往桌子上一扔,说一句:“这个不错,你最好学点……”
没过多久,那刚被修得规整的石桌就已经堆上了小三十本。
祖宗终于勉强从那边移开脚步,溜溜达达地沿着墙根的藤蔓去观察什么,嘴里还嘀咕着:“总觉得还得有什么东西……”
从那石桌上的信息来看,之前那位前辈估计在这里折腾过不少东西,但他却没有看到丹炉器炉之类的物件,显然都藏在了别处。
“嗯?”兰摧玉忽然发出了一声疑问。
傅寒灯偏头去看,便见他正抬脚踢着一处角落的藤蔓,那藤蔓不知怎么回事,被他一踢,竟然还朝里面缩了缩。
会动……
傅寒灯心中一跳,忙道:“别再碰……”
兰摧玉却已经直接伸出了手,下一瞬,那藤蔓便又重新探了出来,一把缠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朝着里面拖去。
傅寒灯飞身去抓他,可兰摧玉竟然半点挣脱的意思都没有,他刚勾住对方的腰,还没来得及使力,就跟着一起被拽了进去。
眼前景象轮转,硕大的藤蔓倏地从四周拔地而起,几朵巨大而妖异的花也缓缓直起了身子。
傅寒灯脸色一寒,直接一掌劈断了缠着兰摧玉手腕的那根藤蔓,它像是怕疼一样缩了一下,断开的枝干处却溢出了浓绿色的液体,那液体一接触空气便立刻滋滋作响,蒸成一层绿色的薄雾,也朝着兰摧玉包裹而来。
其他的藤蔓也跟着活了,耳畔尽是簌簌爬行的声响,飞速而密集,令人头皮发麻,可这些东西,却好像对傅寒灯毫无兴趣,只拼了命似的往兰摧玉那边涌。
怎么所有东西都要抢他的人?!
傅寒灯心中气极,一手抱着兰摧玉在空中腾挪,一边翻掌打出火焰将它们逼退,直到他单手划了个半圆,火光轰地在两人周身撑开,这才勉强在空中站稳。
那几朵高高抬起的妖花却仍不肯走,花盘微微偏转,层层花瓣跟着翕动,像是在分辨什么气息。它们明明靠不过来,却还是试图绕开傅寒灯,去看他怀里的兰摧玉。
傅寒灯快气疯了。
外面的人跟他抢也就算了,怎么找了个洞府,连一朵妖花都跟犯了癔症似的想往兰摧玉跟前凑?!
他用身体遮挡住其中一朵红色的探看,一转眼,却发现又一朵紫色的也在透过火光翕动着花瓣,傅寒灯不得不又转过去挡住紫色的视线,再一转眼,一株黄色的也探了过来。那些花瓣看上去妖异至极,虽然有浓郁的底色,花蕊处却依旧还带着些许黑色的竖纹,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寒灯紧绷着脸,掌心火焰逐渐浓郁了一些,然后一团,两团,三团……在他掌心收缩凝聚,转眼便围成了一道炽烈圆环。
兰摧玉却忽然开口:“这是个药谷。”
“管他什么谷……!”傅寒灯掌心火纹已经收缩到极致,兰摧玉却忽然在他怀里一沉,竟然有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从两人脚下探了过来,穿过火光稀疏之处,直接拖住了兰摧玉的脚腕。
傅寒灯猝不及防,刚凝结的数团浓焰尽数轰了过去。那根最狡猾的藤蔓被烧得发出一阵惨嘶,终于在剧痛之下放开了兰摧玉,快速缩入了地底。
这一举动似乎触怒了药谷深处的某种意志。
周围再次涌出更多藤蔓,它们层层叠叠地冲上半空,将日光都切割的支离破碎,那几朵妖花也齐齐震颤起来,花瓣猛地朝后倒翻,露出深处层层叠叠的黑纹与湿润花蕊——
傅寒灯清楚今日不能善了,全身灵力皆运转了起来,周身开始凝聚巨大浓焰。
却在这时,兰摧玉忽然沉身坠了下去。落地的同时,掌心也重重击向地面。
一股极淡却古老的气息自他掌心荡开,细微灵纹转瞬横压过整个药谷。周围正在疯长的藤蔓,准备吐出毒液的花蕊,包括药谷深处的某种意志,都因这一击而安静了下来。
藤蔓缩回,天光乍现,方才那狰狞的妖花,也重新收起獠牙,连浓郁的颜色都似乎变得清润了许多。
“这里全部都是大型灵药。”兰摧玉开口,道:“此处至少养了上万年,整片药谷都生出了灵性,折叠成境,这应该是护境园灵……小寒灯,你又捡到宝了!”
如此机缘,搞得兰摧玉都有点眼热了。
危机解除,但藤蔓却并未完全收回,而是犹犹豫豫地,贴着地面小小地爬行几息,还有的半探起身,似乎在张望什么。
傅寒灯拧着眉,神色依旧无法放松:“它们好像还是没死心。”
兰摧玉转脸看向回归无害的妖花,又看了看朝自己探来的藤蔓,思索了一阵,理所当然地道:“它们原本应该是想跟本尊亲近,只是你方才伤了它的根系,它才以为有人要夺境。”
说罢,他朝那藤蔓招了招手,藤蔓果然便飞速过来,停在他指尖,试探地轻碰了一下。
旋即像是得到了什么满足一般,一股脑钻入了他的掌心,藤蔓盘成了个蜗牛壳,却好像恨不得自己能再小一点一样。
兰摧玉非常自信,仰起脸看傅寒灯,道:“你看。”
傅寒灯怔了一阵,终于放松警惕,缓缓落了下来。
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脚下被什么东西缠住,倏地被拖入了地底。
傅寒灯:“……”
拖嘛,也没完全拖,而是拖了一半,像是在报复他刚才那凶狠的一击。
兰摧玉眨了眨眼,看着他半截身体埋在土里,还有那张有些木然的面孔,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
确定了这药谷不会对兰摧玉造成什么伤害,傅寒灯又出去继续收拾洞府了。
兰摧玉在里面盘点了一下,发现这地方竟然有不少变异灵药,大部分都已经长成了天材地宝。显然是因为太久无人管理,原本种植在此处的灵植互相侵吞,慢慢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均衡。
这些东西里面,还有傅寒灯刚好结婴可以用到的一些!
兰摧玉在里面转了快一个时辰,眼睛都快不够用了,直到傅寒灯喊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去。
穿过药境重回洞府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左边的书架,中央的玉床,还有右边半臂的瀑布,不知缘何,竟然生出了几分熟悉来。
他歪了歪头,茫然了几息,便察觉这清润的洞府之中,隐隐传来一股食物的味道。
傅寒灯不知何时已经在旁边摆上了木桌木椅,桌上放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放了翠绿的蔬菜和小葱,几滴油星浮在汤面上,将这原本寒凉的洞府都衬得古里古怪起来。
谁会在洞天福地里做饭啊……
兰摧玉一边想着,一边却还是坐了过去,把里面有他结婴可以用的丹药说了,又不忘夸自己,道:“遇到本尊真是你天大的福气!”
傅寒灯连连点头。
他只做了兰摧玉一个人的面,自己并没有吃的意思,在兰摧玉吃面的空挡,他又跑了出去。
兰摧玉莫名其妙,将神识铺开跟上他,便见他又去检查了一下周围的阵法,还去了外面的矿场上落了几道阵旗。
神色看上去竟然有些隐隐的凝重。
……想起来了。
这洞府如今已经被人发现了,他提前提防确实是应该的。
本来以为他在城中那般惫懒,出了门只怕什么都要依靠自己,如今看来倒也没那么差嘛。
兰摧玉吃了口面条,张嘴咬开荷包蛋的时候,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流黄的蛋。
酥脆的外壳夹带着蛋液的鲜香,多重口感一起在齿间漫开,他眼睛亮了亮,顿时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傅寒灯中途又回来了一次,在洞府四周点上了灯,将碗筷收给傀儡之后,问他困不困。
兰摧玉觉得自打跟傅寒灯认识之后,自己每天都在帮他忍受困意,尤其是这段时间,傅寒灯一点儿都不睡,害他一直睡个不停。
他便道:“你也睡会儿吧。”
“我不困。”傅寒灯道:“想不想洗澡?”
“你不困,我自然是要困得。”兰摧玉道:“你我若一起睡,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困了。”
“……?”傅寒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有些受宠若惊,只好道:“那,那我陪你睡会。”
他觉得也许是如今换了地方,而且床也是新做的,兰摧玉或许有点认床。
兰摧玉又说要洗澡。
傅寒灯便去给他准备了热水。这一路跑来舟车劳顿、风吹日晒的,即便有阵法护体,人也会觉得疲惫。傅寒灯将神识完全铺出去留意外面的动静,照顾兰摧玉的时候却依旧耐心,还取来了一个木盆,细心地帮他洗了头。
兰摧玉闭着眼睛躺在木桶边缘,身体被热水泡得软乎乎的,感觉脑袋也软乎乎的,还有对方偶尔理过发根的手指,固然往日用清洁术也会感觉精神焕发,但水洗出来的干净,与清洁术的那种干净,似乎还是有点些微的不同。
一个像是享受,一个像是生活。
傅寒灯的手指擦在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薄薄的茧子,按在头皮的时候,却只感觉软而有力,兰摧玉完全放松了下来,脑袋被他推得微微晃动,对方的手指不知何时沿着他的脖颈抚了下去,轻轻给他捏了捏肩。
兰摧玉舒服的要死了。
他哼哼了两声,一直等到有人给他烘干头发,整个人被人拿毯子裹着抱起来,他才稍微有点回归的感觉。
床帏被灵力分开,他被轻轻放在了被子里。
山洞寒凉,傅寒灯准备了软绵绵的新被子,闻上去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兰摧玉衣服都没穿便裹了进去,皮肤蹭着新被子的感觉让他感觉更加舒服了点。
眼神迷蒙半拢。
傅寒灯顿了顿,道:“还是把里衣穿上吧。”
“你睡这边。”
兰摧玉朝里面挪了挪,还是没有要穿衣服的意思。
他觉得那衣服往日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些蹬不开腿,手脚都被束缚住了一半,每次伸展的时候都要拽一下不小心被压住的衣服,还是这样直接裹着被子最舒服了。
“……”傅寒灯只好道:“那,我也去洗洗?”
兰摧玉一边犯困,一边点头。
即便傅寒灯告诉自己他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但心中还是莫名有些紧张。
他很快换好中衣上来,兰摧玉却已经直接睡着了,被他轻轻推了推,也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傅寒灯看了他一阵,缓缓将床帏拢上,连续念了几遍清心咒才把腹下的火气压下去。
他很快攀上了玉床,将所有的心绪都收在了内息之上。
洞府安静了下来,半夜里的时候,兰摧玉又喊他过去睡觉,傅寒灯修为有点卡住,侧耳听了几息,发现他一会儿又睡着了。
只能尝试将滞涩的灵脉再次运转。
外面的事情还没解决,他实在不敢放心结婴,于是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游走灵息,观察自己金丹的状态。
兰摧玉睡得香,起来的自然也早,但醒来之后,他还是在被子上赖了赖,这才招手将床尾摆放的里衣招过来,拖入被子里,穿一会儿歇一会儿。
等他把自己从床上扯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傅寒灯不在洞府。
兰摧玉稍稍清醒了点,顺手拿起木傀儡煮好的包子,身影掠出崖下,果然便看到傅寒灯正悬空站在矿场之上。
几道身影由远及近。
一看到他穿着中衣飞过来,傅寒灯立刻便取了一件外袍给他裹在身上,道:“你先回去。”
兰摧玉歪头。
那几人很快便来到了近前。一道声音冷笑道:“在洞口看到那碎石阵的时候,我就猜到你还没死,没想到当年我那一推,竟然让你白得了那般大的机缘……还晋升金丹了。”
来的人总共五个,其中两位是他们昨日在留影石中见过的,中间是一位金丹圆满的灰袍老者,另外还多带了两个金丹初期过来,此刻说话的那人,便是留影中第一个发现洞府的人。
兰摧玉当时便觉得不对劲,这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问傅寒灯道:“他把你推下来的?”
“回去再跟你说。”傅寒灯拉住他的袖口,低声道:“我会把他们劝走的。”
劝?
兰摧玉皱眉,那边的金丹老者见兰摧玉穿着中衣到处晃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轻笑道:“道友的炉鼎倒是养得不错,今日,我等便一同接手了。”
兰摧玉瞳孔微眯,傅寒灯已经偏头朝着对方看去。
“好。”兰摧玉道:“我等你回来。”
这兔子到底还是那城中的温吞水泡了太久,被欺负到这种份上,居然还想着把人劝走。
不过只是几个金丹而已,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看他以后还说什么和平友爱。
“你倒是还挺护着那炉鼎。”跟傅寒灯有仇的人长了个天生刻薄的脸,薄唇,窄颊,眼白略多,笑起来的时候无端让人生厌:“可惜,你占据这福地多年,也不过只是个金丹初期。凭你一个人,也配跟我们这么多人动手?”
“少跟他废话。”左侧那个金丹初期已经亮了兵刃,是两把弧形的月牙刀,冷冷道:“先把人杀了,洞府抢过来,再说这些也不迟!”
兰摧玉坐在外洞府里面用力啃着包子。
一大早的受这种窝囊气,这个死兔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是散修么?不是被人推下来的么?也不是什么养在温室里面的花朵吧?到底是怎么这么好脾气的?
他刚想完,外面忽然便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
地底骤然翻起数道黑影。
那不是藤蔓,而是废矿深处早已锈死的旧钉与矿索,被阵旗一引,竟顺着地脉残支一齐钻了出来,像活蛇般猛地缠上了最前面两人的脚踝!
那两个昨日留影里见过的修士根本没想到脚下还有东西,一时失了重心,齐齐朝前跌去。灰袍老者反应倒快,抬手便是一袖,想将那些破钉震碎,可他灵力才刚拍下,地面上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圈碎石竟同时亮了起来。
兰摧玉朝那边细看,那竟然是用碎石堆出来的回字纹,寒酸得近乎可笑,却又严丝合缝。
是个阵中套阵的困足局。
兰摧玉微微来了精神。
灰袍老者脸色微变:“小心——”
他这声提醒,终究还是晚了。
傅寒灯动了。
他没去看那月牙刀,也没去碰灰袍老者与另外两人,而是身影一闪,贴着矿地残裂的石缝骤然逼到了刻薄脸身前。对方脚下还被矿索缠着,嘴里下意识骂了句什么,刚一抬头,便见一道冷光自傅寒灯袖中滑了出来。
短刀很薄。
刀锋更冷。
那人瞳孔骤缩,本能便要后仰,可傅寒灯这一刀太快,根本不像给人躲的——刀锋斜斜一抹,直接切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当即喷了出来。
那人捂着脖子,眼睛死死瞪大,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那个沉默寡言,从来不喜欢与人冲突,甚至被他一掌推下断崖,几乎都没怎么反抗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傅寒灯看也没看他一眼,可却在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废物。”
刻薄脸表情扭曲,喉间“嗬嗬”作响,一头栽进了矿坑边的碎石里。
“你找死!”那持月牙刀的金丹初期终于反应过来,双刀一掷,刀光贴地斩来,带着森寒弧影,直逼傅寒灯腰腹。
傅寒灯旋身闪避,顺势借着那早已踩熟的废矿裂口滑了下去,身影险险擦过刀锋之时,拂手甩出三张火符。
轰!
火光沿着地面早已埋好的灵砂骤然窜起,不是朝人去,而是朝那金丹脚下去的。那人本能提气拔身,刚一离地,头顶却猛地压下一层灰扑扑的旧矿石皮——
是傅寒灯昨晚特意松开的塌层。
“砰”地一声闷响,那金丹被逼得身形一滞,傅寒灯已经逼至近前,短刀自下而上,狠狠挑开了他护体灵光最薄的一线。
刀锋入肉的瞬间,那金丹脸色终于变了。
“长老——!”
灰袍老者怒极反笑,掌中已浮起一方玄砂印,沉声喝道:“小辈,你倒是会算——”
话音未落,傅寒灯却已借着那人惊叫的一瞬抽刀后退,反手又是一记火诀,将那两把月牙刀连同持刀修士一并逼进了裂开的矿沟里。
矿沟深处,轰然传来一声惨叫。
兰摧玉慢慢把两边腮帮子里的包子一点点咽下去,手里捏着剩下的半个,轻轻眨了眨眼。
……是这么个劝法啊。
外面,灰袍老者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带了两个金丹初期,本来是觉得这里哪怕是有一个金丹圆满,三个人也足够对付,可他万万没想到,先前来的那两个废物已经惊动了这洞府之主,还叫他提前设了埋伏。
再这样下去,只怕讨不到好处……
“好,好得很。”灰袍老者冷笑道:“倒是本座小看你了。”
“不过你以为,凭这点阵法、这点地利,就真能守住断石岭?”他一边说,一边挥出一道锁链,猛地将那矿沟里的持刀修士捞了上来,“今日这地方,便先让你多占一会儿。”
话没说完,人已经抽身退出数十丈。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傅寒灯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地追了上来。
他头也不回,心中却有些骇然,此人绝不止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自己可是金丹大圆满,仅差一步结婴,竟被他逼至此处,他的神识扫向后方,怒道:“你还敢再来——”
手中的玄砂印猛地抛出,傅寒灯的身影当即被挡住了一瞬,他袖中挥出几枚木钉,倏地刺向受了重伤抓着锁链的持刀修士。
木钉早已浸了古栖木心液的活性,乍然入体便噗地暴涨,那持刀修士又是一阵惨叫,灰袍老者也立刻抽回了锁链,神识扫过后方的持刀修士,却发现他周身已经被蓬生的木荆棘刺穿,浑身上百个血洞。
不能让他们走……
傅寒灯攥紧手指,身影半寸都未曾退过。
他好不容易带着兰摧玉来到这里,刚刚安生下来,这些人刚才见过了兰摧玉的脸。他很清楚,自己私自带着兰摧玉出来,谢观澜和偃珩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若叫他们带了消息出去……
他的神色看上去比方才还要冷静。
这些年里,他早就发现自己跟旁人不一样。
有人杀人会乱,会怒,会怕,会悔,可他不会。
他每次真正动了杀意,心绪反而会一点点地沉下去,越杀,越清醒,像是连骨头里多余的情绪都被剔了个干净。
所以他尝试去城里,租个院子,种梅、泡脚、做饭、木雕,学着把桌椅摆正,把风铎挂起来,将那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一样一样地填满所有的生活。
本以为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可直到此刻,看到这些人,看到他们方才落在兰摧玉身上的目光,他才发现……
还是学不会。
他双手同时掐住了数枚木钉,身上原本压着的气息也彻底放开。
那灰袍老者目眦欲裂:“你竟一直在隐藏修为?!”
傅寒灯在玄砂印后面拧身,陡然加速跃起,木钉借着近身的一瞬同时打出,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另外一个筑基与金丹初期,两人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直接被木荆棘刺穿周身,血淋淋地坠了下去。
灰袍老者横剑抵挡,广袖翻动,猛地再次驱动玄砂印——
“我可是金岫门的巡脉长老,你占据断石岭,竟然还想与金岫门结仇吗?!”
傅寒灯的身影遮蔽了日光,直直朝他扑了过去:
“没听过。”
洞府内,兰摧玉又回去拿了个包子,坐在桌边慢慢啃着。
他还是第一次见兔子在野外与人交手,那木荆棘更是让他十分惊讶,往日小院里那样温吞的人,竟然会使出这样血腥到近乎阴狠的手段。
两个金丹圆满交手,很快将废矿弄得越发不忍直视,那灰袍老者初始还能借着法宝占些便宜,可他的金丹毕竟不如傅寒灯结的好,两人根本没能打到大后期,傅寒灯便当机立断地取了他的性命。
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傅寒灯又在废矿上站了一阵。
他仿佛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在小院生活的。
后知后觉地在身上补了个清洁符,尝试重新换回以前那个身份。
可当手中的刀锋照出那双冷淡到近乎无机的眼睛时,他还是恍惚了一瞬。
轻轻抖了几下睫毛,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对着刀锋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才飞身朝着洞府掠去。
在他后方,火焰焚毁了一切打斗的痕迹。
兰摧玉的包子已经吃完了,这会儿正在喝水,还顺手翻了本书架上的阵法秘籍来看。
见他回来,便主动问候:“劝走了?”
“嗯。”明明身上干干净净,傅寒灯还是去洗了手和脸,兰摧玉观察他的表情,道:“怎么劝的?”
知道他不喜欢用神识偷看别人,傅寒灯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我让他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他们答应了?”
“嗯。”傅寒灯道:“我说话好听,他们都说好。”
“……”兰摧玉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如今的修真界,果然是又友好又和平啊。”
第38章
傅寒灯觉得兰摧玉单纯可爱,若是真看到了,不可能再问他是不是把人劝走了。
兰摧玉觉得这兔子居功不自傲,一个人打那么多人还赢了,也没想着跟自己炫耀,实在是品性难得。
两人都没有去跟对方做多余的确认。
傅寒灯好像很着急,面上看不出来,但自打来到山洞之后,几乎就没歇过。跟着兰摧玉一起进园子采药的时候,面对那么多奇花异草、天灵地宝,也没有半分松快的意思。
兰摧玉都命令园灵不许欺负他了。
这里也是有炼丹炉的,只是藏在了另外一处隐蔽的小洞府里,虽然时间久了,但炉身未裂,禁制也还有残留,倒也能用。
两人摘了草药之后,傅寒灯就着灵泉去清洗,兰摧玉则坐在桌前,开始剥壳。
他时不时看一眼傅寒灯。
尽管这兔子的情绪好像一直都挺稳定的,但如今显然稳定的不像话。
处理完了之后放入丹炉,傅寒灯便召来傀儡准备帮忙看火,兰摧玉却忽然道:“外面什么都没有。”
傅寒灯一顿。
兰摧玉挪了挪身下的垫子,示意他过来坐。
傅寒灯迟疑着过来了,单手压在垫子上,慢慢将身体落下来,道:“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或者,我去找个凳子来?”
“让我摸摸你的金丹。”
“……”又要摸?!
傅寒灯下意识想躲,又被他朝身边拉了拉,对方伸手探向他的腹部,被他匆匆挡住:“我金丹已经完全成型,你是知道的,虽说如今还不能看出完整婴变残影,但灵力走向已经有趋势了……你,你不用担心。”
兰摧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强迫,道:“就算没那么快结婴也没关系,我又不会自己长脚……我有脚也是往你这里跑啊。”
“……”傅寒灯看他,神色似有触动。
这个丹房像是前主人自己劈出来的,本来有些粗糙,但这两日被傅寒灯特意收拾过,又在周围挂了灯,此刻洞中的火光映在兰摧玉的脸上,明明眼睛还是干净纯粹,看不出太多的关心,可神色却似乎温柔了几分。
傅寒灯被短暂安抚,慢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兰摧玉感应着炉中的丹药,又偏头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我上次是不是说过,那个药谷早就自成一境,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把它放到洞口去。”
傅寒灯蓦地意识到什么:“你是说……”
“所以你不用一直往外看什么,即便是神游修士来抢洞府,那护药园灵也能撑上一段时间,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这苍梧洲大部分都是散修么?神游应该寥寥无几。何况,本尊也会为你护法的。”
傅寒灯确实有些担心。
那几个人有来无回,他并不知道金岫门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坐镇的修士是何等修为,不确定那巡脉长老对于金岫门来说是否重要,他急着想马上突破,却又怕他们忽然找过来,自己无暇应对。
明知道,兰摧玉若不想走,应该无人能将他带走……
可还是莫名感到畏惧。
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
他吐出一口气,忽然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兰摧玉猝不及防,又被填入了那个充满着干燥木质气息的怀抱,他动了动,听对方语气有点闷:“抱一会儿。”
“……”这兔子该不会是因为前两天的事情被吓到了吧?
兰摧玉感受着肩膀压着的大脑袋,慢慢伸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
这么害怕,还能下手那么利索,这兔子果然是可造之材。
当天晚上,兰摧玉就真的把那药境给挪到了洞口,确认了别人不能直接进来把他带走,傅寒灯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再次进药境的时候,也对那咻咻乱窜的藤蔓有了点好脸色。
遇到藤蔓故意勾着不让他摘的药,也能欣然换向下一株。
丹药出来之后,兰摧玉一一给他放在面前:“这个是聚灵的,若中间灵力出现凝滞,便吃这个。这个是定神的,你在面对心魔的时候,正处于一念神魔的区间,极有可能会听到魔界残念,若察觉不对,就吃这个,还有这个……”
一瓶一瓶的丹药摆在白玉床上,兰摧玉恍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他那个时候不是递给别人,而是坐在傅寒灯此刻的位置……
“那你呢?”傅寒灯开口,兰摧玉回神,道:“我自然会一直守着你,不过,你最好不要对我警戒,若有万一,我可入识海助你。”
傅寒灯想起他当年说可以帮自己打心魔的事情……当时觉得除非天道亲自降临,此刻再面对他,又有点恍惚……
“你。”傅寒灯还是无法想象:“真的可以帮我打心魔?”
“本尊若连心魔都打不了,还配称为无极么?”
“……”无极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存在啊。
傅寒灯终于闭上了眼睛,专心致志地感应起丹田处的金丹来,经过多日的尝试,金丹内部的灵力流向已经逐渐凝成了一个圆乎乎的婴形,同样盘膝坐着,可却无人胆敢将其当做真正的婴儿。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了下去,第一日的时候,整个人周身还只是流转着一层薄薄的灵息,可随着灵息不断堆叠,那上方的颜色也逐渐有了变化,五色灵息彼此交融,缓缓淬出了一层沉稳而厚重的护体金流。
兰摧玉坐在他身边,微微负手,目光带着几分自家金丹初长成的意味。
金丹中的婴形开始凝练,整个山洞的灵息都在不断地朝他身上聚集,涌入丹田,最终尽数没入金丹之中,加速着那道婴形的成长。
兰摧玉忽然抬眸,神识倏地漫过了浩瀚的天幕。
五道规则灵光自上界涌下,方圆百里之外的修士都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有人惊愕:“有人在结婴?!”
“那边不是早就废了吗?灵脉都枯竭了,怎会有人在那里结婴?!”
……
此刻的金岫门,数千弟子也纷纷朝着断石岭的方向看去,有人急急高喊:“掌门!快看,是断石岭的方向!!”
那掌门两步迈出,脸色微微凝重了起来:“断石岭结婴……杜长老一去数月不回,看来便是折在了此人手里……”
“竟然敢在我们金岫门的地盘上杀人结婴?!”身旁有弟子道:“我们便如此放任吗?!”
方仲严脸色微微冷了冷,不及他下命令,身畔忽然走出了一个白衣男子,他道:“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开始说话的弟子朝他看去,带着些许的火气,道:“郑长老,难道不想为杜长老报仇吗?!”
“此人乃混沌灵根。”郑守拙示意天空中的规则灵光,道:“祖师曾言,五灵根者,入道最难,却也最擅积势。前路若断,便终身止步;可一旦叫他真正跨过去,往后每升一境,便都不是寻常修士可比。”
“他既敢在断石岭结婴,手中岂会没有护道手段?”郑守拙面向方仲严,道:“除非我们能立刻集齐三名元婴修士,截他灵光,毁他婴相,否则……不若设法与之交善。”
可即便是他们金岫门,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元婴,即便此刻立刻传声交好修士,一时半刻哪里能赶得过来?
何况,那死的长老也不过是金丹圆满,若能得拉拢来一个元婴修士,对金岫门未必是一件坏事。
可他们若贸然出手,一旦失败,赔上的,就可能是整个金岫门。
开始说话的弟子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中利弊,一时微微噤声。
方仲严来回走了几步,看向他道:“那,依郑长老的意思,我们要如何交好?”
天空乌云密布,滚雷翻涌,兰摧玉立在傅寒灯面前,微微抬眸,周身气息瞬间压过了整个洞府,断石岭的所有枯竭地脉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天雷滚滚,却只是蜷缩于云团之中,乌云越聚越厚,却始终未曾落下。
兰摧玉偏头看向傅寒灯,金丹已碎,婴却不出……果然是心魔关出了岔子。
他盯着对方,眸色微暗。
再等半日,若劫雷未消,就只能上手干预了。
好不容易捡来的兔子,把他伺候的这么舒服,可不能便宜了鬼界。
玉床之上,傅寒灯的表情忽然有了异动,眉心拢起,灵台也跟着混乱了起来。
那枚正在缓缓蜕变的元婴,竟然溢出了缕缕黑气。
古来修士升境便是如此,一念神魔。两种法则互相抢人,轻则堕入魔修,如韩无咎那样,身上常备镇识环,时刻提防魔界深层回响,避免真正沦为魔物,重则身死道消,而成者,则继续仙途。
……是因为最近没吃饭也没睡觉的原因?
就知道,如今的修士心魔还是那点老东西。
那该死的心魔肯定拿着辣椒炒肉在诱惑他!!
兰摧玉一边想,一边又瞪着傅寒灯,觉得这兔子实在是太没出息,自己不是都答应他,升婴之后,就给他摆一大桌好吃的吗?
出来吃不比被那心魔诓骗的香?
天空的劫雷又开始从云间探头,兰摧玉猛地抬头。
那雷光闪了一下,又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连轰隆隆的声音都似乎低了些许。
兰摧玉再次看向傅寒灯,发觉那黑气已经正在顺着丹田侵蚀经脉,他的表情似乎也有了些许痛苦的倾向。
再这样下去,这兔子就要受伤了。
兰摧玉直接爬上了他对面,指尖掐诀,让道痕虚拢在他周身,将神识进入了他的灵台。
灵台吵吵闹闹,仿佛有上千个人在打架似的,兰摧玉皱了皱眉,一路没有任何停止地朝前,可越靠近他的识海,那吵闹的声音便越发清楚了起来,还夹带着刀兵碰撞的动静。
……不是在摆席吗?
兰摧玉百思不得其解,在倾入他识海的时候竟然一丝一毫的阻止都没有遇到,身影轻松穿过,耳畔的喊杀声陡然充斥了整个脑海。
他看到了好几个心魔幻境。
窄巷,污泥,被挡住的天光,还有谢观澜,傅寒灯似乎被轰碎了灵台,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目光直直看着某处,未曾瞑目的眼神光里只有一抹红衣与旁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小院、花灯、偃珩,昏黄的光影铺天盖地,傅寒灯似乎被困在了里面,咫尺天涯,他拼命奔跑,却好像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前方的红影。
还有一处,兰摧玉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神色冷淡地站在傅寒灯面前:“这世上那么多人,比你境界高,比你出身好,比你灵石多,你区区一个金丹,拿什么留下本尊?”
兰摧玉:“?”
虽然这话确实像他说的,但他平时对这兔子不是挺好的吗?
耳畔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兰摧玉终于冲向了对方正在经历的幻境里面。
“滚啊——”
刚一进去,就听到了一道嘶声,他看到傅寒灯浑身是血,手中抱着那把破旧的剑,长发披散,踉踉跄跄地朝后退着,一道又一道的罡气自他手中挥出去,可却阻止不了其他人逼近:“他是我的——是我先捡到他的,是我!你们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那幻境疏忽即散,有人一掌将他拍了出去,兰摧玉看到那是一个女子,她语气冷漠:“他乃我凌霄派祖师,我们凌霄请他回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又一瞬,双剑直接刺入了他的身体,一对身形差不多的龙凤双胞,异口同声:“我琅华一直谨记祖师遗训,晨昏祭拜,不敢忘本。如今祖师归来,自当迎归琅华正位,岂容你一介外人私占?”
画面又是一转,兰摧玉看到了天剑山峰,傅寒灯直接被锁链绑在了石柱之上,一个老者阴沉道:“亏得为师当年还引你入山,将你收作记名弟子,你这孽障,胆敢悖逆伦理,对祖师起那等妄念,今日为师便要亲手剜了你这颗妄心,免得你辱我山门!”
兰摧玉拂袖打落了他差点洞穿傅寒灯心脏的法器。
那老者脸色微变,看到他的一瞬间竟然想跑,兰摧玉直接追了过去,一脚将它踹在了地上,那‘老者’当即哎呦了一声,滚落在地的时候竟成了一枚婴相,一脸惶恐:“你你你你你你身为无极天圣,竟然管这种闲事,你你你就不怕跌境吗?!”
“你区区一个显化心魔,竟然也敢质问本尊。”兰摧玉挽了挽袖子,阴沉沉道:“本尊当年手撕天道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飘着呢!”
兰摧玉故作凶狠地朝它扑去,那婴相已经吓得出溜跑远。
兰摧玉吐出一口气,心魔这东西与人执有关,本就是人道心的一部分。显化的婴相虽然可以打退,却不能连根拔除,否则很容易伤到修士本身。轻则道心残缺,情志麻木,重则神魂崩散,纵然活着,也不过如行尸走肉。
兰摧玉回身,傅寒灯依旧被绑在那石柱之上,浑身是伤,眼神迷蒙,仿佛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兰摧玉招手,所有的锁链自动收回,他的身影也缓缓从上方坠了下来。
兰摧玉飞身过去,轻轻将他接住,慢慢落回地面,道:“我是谁?”
傅寒灯怔怔看他,睫毛先是很轻地动了一下,才呐呐道:“阿玉……”
兰摧玉怔住了,他看着傅寒灯的表情,又看了看心魔远去的方向,随后又低头看傅寒灯,道:“你感觉好点了么?”
奇怪,他已经把傅寒灯给救了,怎么这幻境还没散去?
“嘿嘿。”耳畔忽然传来喋喋怪笑,心魔悄无声息地凑在兰摧玉耳边,道:“你出现了,他自然更舍不得出去了。”
“……?”兰摧玉疑惑,道:“可本尊就在外面啊,这里不过只是幻境而已。”
“那曾经手撕天道的无极天圣。”心魔张了张短短的小手,一脸促狭又邪恶地道:“猜他心中还有什么执念未消?”
“若猜不到,你便是打碎我一万次,他也出不去这幻境。”
兰摧玉挑眉,那心魔倏地又远离了一点。
兰摧玉慢慢道:“给你一个机会,把刚才的话,摆正态度,重新说一遍。”
“……”那婴相狰狞地瞪着他,却还是慢慢背起小手,咬牙切齿地道:“他心中尚且有执念未消,若你不能消解此执,你亲身入局,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不对。”兰摧玉开口,那婴相忽然像是被什么重重掐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也倏地放了下来,道:“回无极天圣的话,他心中尚有执念未消,若不能消解此执,您亲身入局,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兰摧玉如今的状态,对上外面的一干血肉之躯未必好打,可涉及道则显化之物,在他面前却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终于点了点头,道:“怎么做。”
“……”心魔看着他,兰摧玉稍稍收回压制,它便立刻拂袖,前方的场景再次转换。
兰居小院顷刻显化,红绸高悬,喜字成双,檐下灯火通明,堂中案几之上,静静摆着两盏合卺酒。
连窗棂与门扉,都被细细装点过,像是有人曾在心里,将这一日反复排演过千百遍。
它神色还算恭敬,眼神里面却带了点看好戏的意思:“天圣尊者,可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第39章
兰摧玉一开始还不确定这一幕代表着什么。
直到他看到穿着大红喜服的‘自己’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堂前,含笑地看向这边。
傅寒灯就像着了魔一样,从他怀里挣扎着起身,一点点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身上原本被血染的衣服,在走动间换成了与‘自己’同样的喜服。
“你,当真愿意,与我结为道侣?”
他站在那个冒牌货面前,神色忐忑。冒牌货眨了眨眼睛,道:“当然是有代价的。”
“你,你说……”傅寒灯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即便对方要全世界,他也会去立刻抢过来一般,眼睛微微发着光。
“你若与我在一起,从今以后,就再也不能出这小院了。”
傅寒灯像是听到了什么再容易不过的要求一样,神色顿时放松许多,当即就要点头——
兰摧玉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幕,傅寒灯的眼神却又好似恍惚了一下,迟疑道:“你,不想让我执剑了么?”
“你执剑不就是为了得到我么?”心魔幻境总是会将人心里面那点最不能见光,最不敢承认,却又偏偏最想要的东西,血淋淋地摊在人眼前:“你拼命修炼、执剑杀人,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把我留在身边?”
傅寒灯耳根蓦地一阵发烫。
兰摧玉瞪着眼睛——这兔子在对着冒牌货红什么脸?!
“如今我就在你身边。”冒牌货朝着傅寒灯走近了一步,道:“你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修炼,不需要去跟任何人争抢……我本来就属于你……”
冒牌货伸手,莹白指尖点在他的胸口,傅寒灯似乎被那根手指吸引了。
那手指沿着他的胸口轻点着往上,傅寒灯的呼吸也跟着寸寸收紧,对方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脖颈,缓缓来到他的脸颊,指头快要抚到他嘴唇的时候,兰摧玉忽然拂袖,重重将那冒牌货给击散了。
心魔跟着朝一旁掠去,躲他躲得远远的。
傅寒灯的脸色却倏地一变,他反手便运转罡气,猛地抬眸,几乎本能就要对那个打散幻象的人出手——
兰摧玉面无表情地站在喜堂外面看着他。
傅寒灯再次怔住了。
他朝着幻象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又呆呆看向另外一个兰摧玉。
兰摧玉已经直接朝着他走了过来,傅寒灯像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忽地变了变,脚步踉跄着朝后退了两下。
神色转为了无比的羞惧。
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呼吸乱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
兰摧玉微微停下了脚步。
心魔幻境里面,修士的很多情绪都会被放大,往日在外面或许可以压得滴水不漏,可一旦当着最在意的人的面剖开,便会变得鲜血淋漓,无处可藏。
他看着傅寒灯仓皇睁大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好不能跟刚才的幻境反差太大。
否则刚才的一切,都会化作新的利刃,再一次重击他的道心,让这场结婴成为更大的灾难。
兰摧玉抿了抿嘴,脸色缓和了一点,语气硬邦邦,道:“你自己忙活什么呢?怎么不等我一起?”
先暗示他刚才只有他一个人,幻象根本不存在,也根本没有被自己发现。
傅寒灯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又看了看幻影消失的方向,看上去依旧没有完全回神。
“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成亲了?”兰摧玉再次开口,傅寒灯下意识重新站稳,犹豫道:“能,能么?”
“不然我来干嘛的。”兰摧玉走进来,道:“我匆匆忙忙回来,连喜服都没换上呢,你倒是好,自己先在这里拜上了……怎么,怕待会儿拜堂的时候出错,提前排练呢?”
“……”傅寒灯抖了抖睫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立刻点了点头。
他匆匆走向了里间,很快找出了一件折叠好的衣服,刚转身,兰摧玉就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傅寒灯再次怔住。
……平时怎么没发现这兔子那么傻。
兰摧玉只好道:“你想让我在外面换衣服啊?”
傅寒灯马上将喜服重新放回了床上,转身就要出去,兰摧玉却又将他喊住:“干嘛去?”
傅寒灯扭脸,“……?”
“帮本尊更衣啊。”兰摧玉理所当然。
那喜服看上去又笨又重的,没这家伙帮忙他怎么穿?
傅寒灯便重新走了过来,拿起衣服的时候,他的神色似乎稳当了许多。兰摧玉张着双臂,由着他为自己宽下身上的红袍,再换上大红的喜服。
那喜服剪裁得体,穿在他身上跟量身定制的一般——不过此处本就是幻境,一切都会跟着傅寒灯的心意而动,兰摧玉甚至觉得,自己长得都比在外面要好看了许多。
对方的手指轻轻拢上腰封,将细细的腰肢收拢得仿佛不盈一握,兰摧玉低头,便看到他正蹲在自己面前,微微仰着脸看他。
兰摧玉唇角弯了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头发呢,要不要弄弄?”
傅寒灯怔怔看他,兰摧玉微微偏头,有些不确定他眼神中的含义。
下一瞬,天地忽然旋了半圈,他整个人被对方拦腰抱了起来,兰摧玉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心中一时有些微妙的别扭。
人很快被轻轻放在了梳妆镜前。
唔……他们小院里的梳妆镜好像是在盥洗室那边,这屋里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
想是这样想,兰摧玉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端端正正,安安分分地坐在镜子旁边。
恍惚意识到,之前在小院的时候,傅寒灯也是这样给他梳头的。
他的手很巧,不止是在木雕上面。
兰摧玉的头发很好,青丝如瀑,触手微凉,顺滑之中,又带着几分柔沉的分量感。
傅寒灯的手指擦过他的耳畔,将鬓角的长发拢到了脑后。
兰摧玉透过铜镜看向后方的男子。这一刻的傅寒灯不像是陷于幻境,而是如往常一般沉稳妥帖,不经意抬眸朝镜中看来,兰摧玉忽然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下一瞬,他又逼着自己瞪了过去。
这世上没有本尊怕的东西!
看看看,看什么看!
镜子里的傅寒灯:“……”
他唇角弯了弯,又低下头,耐心无比地为他梳拢着那绸缎一般的长发。
不多时,兰摧玉的头上就被稳稳插入了一根金簪。
傅寒灯在后面柔声:“好了。”
兰摧玉从镜子前面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把手朝他伸过去,傅寒灯也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向了外间。
兰摧玉的耳边再次传来了声音:“我去,你不会真想跟他成亲吧?”
兰摧玉的手背在身后,一小股灵力将它拍飞了出去。
这心魔幻境只能暗示,让他自己发现,若被外人强行点破,他的识海可能会瞬间陷入魔障。
两人握着红绸,迎着小院外的落雪,躬身对拜。
一拜,二拜,三拜。
兰摧玉有点想笑。
这家伙定是只见过凡人成亲,才会将喜堂布置得如此齐全。修士成亲一般只是互相结同心契,只需心源之指就好,哪里需要如此多的俗礼。
而且所有踏入仙途的修士,入门所听的第一课,便是人心易变,更不会像凡人一样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毕竟求大道者,可寿与天齐,证道者都很清楚,一朝一夕或许美,有所执者终难成。
可当每次直起身体,看向傅寒灯那认认真真的眼神,他又忽然觉得……
俗是俗了点。
倒也不讨厌……
三拜结束,傅寒灯取过了上方的合卺酒,小小的葫芦也染成了红色,一分为二地装了酒液,兰摧玉接过那小瓢,等到傅寒灯轻轻揽住他的脖子,才意识到要交颈共饮。
“……”俗不可耐!
他赌气一般压了一下傅寒灯的肩膀,傅寒灯便稍稍矮了矮身,兰摧玉在他肩头把那小酒喝光,傅寒灯便又将两个小瓢收起来,视线重新落在了他身上。
天黑了下来。
这么快就黑了……显然又是幻境的原因。
傅寒灯看着兰摧玉,兰摧玉也在看着傅寒灯。
傅寒灯的手指蹭了蹭袖口,又来看兰摧玉。
兰摧玉的脸庞被烛火映得美若流霞,还在看着傅寒灯。
“……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兰摧玉感觉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的酒量不是不太好么……傅寒灯心中有些疑惑,他顿了顿,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又是喉头一阵滚动,轻咳道:“嗯,我抱你,去床上休息?”
兰摧玉张开了双手。
傅寒灯吐息,弯腰把他抱起来,兰摧玉却忽然笑了一声。
四目相对。
兰摧玉收了收笑容,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抱我?”
“……”傅寒灯移开视线,点了点头,继续朝里间走去。
那以后出去可以多让他抱抱。
兰摧玉想着,脑子里转着怎么把他哄出去,一直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事儿啊。
他被轻轻放在了床上,不知为何,感觉这床好像比小院里面要小了点,而且四周还挂上了红帐子。
他刚要朝里面挪动,傅寒灯便轻轻压了上来,兰摧玉一怔,傅寒灯也又顿了一下,神色迟疑地看着他,一时没敢继续往下落身子。
兰摧玉的长发铺在枕上,脸蛋漂亮的像是什么活色生香,傅寒灯看着他,眼神越发无法移开。
“……”兰摧玉也定着没有再动。
傅寒灯并未直接将下半身落下来,只是轻轻将双手撑在了他的身侧,他被幻境推着往下一步,却又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兰摧玉的回应。
不是,现在,到底怎么开口哄他出去?
兰摧玉一直没动,也没有挪开的意思,傅寒灯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轻轻将额头抵了上来。
这个动作并不惹人讨厌,他们在外面甚至也做过。
兰摧玉睫毛闪动,没有抗拒。
几息后,他感觉对方的鼻尖也贴了上来,轻轻地与他蹭着,兰摧玉莫名也有点紧张起来,但傅寒灯很快便与他拉开了些许的距离,还安抚一般对他笑了下,道:“你鼻子凉凉的。”
“……”兰摧玉不遑多让,道:“你也没热到哪里去。”
傅寒灯便又笑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近在咫尺的容颜,手指慢慢伸过来,将他头顶的发簪取了下来。
青丝微微一沉,枕上的发丝又堆叠了一层,丝丝分明地滑散开来。
傅寒灯的眼神依然有些渴望,眸子里却缓缓升起了淡淡的雾气。
兰摧玉的视线到处飘着,一直没有跟他对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此刻的氛围,似乎也不合适他跟傅寒灯说太多……而且他压根没想好要跟傅寒灯说什么。
他感觉傅寒灯又在看他,可他无法弄清楚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无从思考傅寒灯接下来准备干什么,满脑子都处于被动接招的状态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一轻,是傅寒灯从他身上翻了下去,躺在了有些拥挤的小床一旁。
结束了?
兰摧玉扭脸看他,傅寒灯正静静望着床顶,神色安静中带着几分迷蒙,像在留恋,又像是在依依不舍。
兰摧玉扭了扭身子,也跟着去看床顶,想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脑袋调整了好几次,都没看出来。
于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道:“你好了吗?”
傅寒灯看他。
兰摧玉顿了顿,道:“我是说,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个院子里,我们要走出去……你是我的执剑人,你要带我回仙界的,还记得么?”
傅寒灯点了点头。
兰摧玉立刻将他扯了起来,惊喜地道:“那,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傅寒灯不说话。
“……”看来还是有什么不甘。兰摧玉回忆刚才的所有细节,慢慢拧了拧眉,又一次望向他有些固执,又有些暗淡的眼神。
是必须要走完全程么?
照理说,这种事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的,可……兰摧玉连猪具体是怎么跑的都不记得了。
他绞尽脑汁,最终也只是欺身上前,抬腿跨坐到了对方的怀里。
傅寒灯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腰。
只是一场梦而已,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两个人一起做梦罢了。
他捧起傅寒灯的脸颊,重重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三万多岁,傅寒灯一百多岁,他亲对方的嘴,也不吃亏……虽然对这家伙来说,这绝对是无上恩宠……
双唇相贴。
傅寒灯浑身却是微微一震。
那原本死死缠在他识海深处的喜堂、红绸、烛火,忽然像被什么重重撕开了一道口子。
心魔尖叫着后退,整片幻境开始寸寸崩塌。
兰摧玉还未来得及看清,神识便已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缓缓推出——
玉床之上,傅寒灯周身灵光轰然大盛。
金丹彻底破碎,婴相完整落成。
空中滚雷重重一闪,正在试图往这边靠近的修士纷纷退避。
灵光交融的上方,一尊巨大的金色法相缓缓浮出半身,面容仍是傅寒灯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已淡漠得近乎非人,垂目望来时,仿佛不是在看向无穷天地,而是在俯视一片随手便可踏碎的山河。
法相周身金辉流淌,背后隐隐有五色灵光交织成轮,所照之处,残矿崩鸣,断崖簌落,连空中迟迟未曾落下的劫雷,都被那威势逼得一点点褪去。
成团的乌云很快散去,方圆百余里的修士都在那样的注视下僵硬了身形。
好在,那一幕很快便散了去,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傅寒灯在玉床上睁开眼睛,兰摧玉默默坐在他对面。
两人对视,面面相觑。
……
第40章
谢观澜又来找偃珩了。
那日在小院门口,他等了一早上,就发现三大派和回春谷,包括鬼修那边竟然都顺应人族的作息,赶在初一一大早派了人过来。
小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院子里面却始终空无一人。
直到日头高升,谢观澜实在没忍住去把隔壁的顾清风揪了出来,想让他去敲门,这才知道,傅寒灯在大年夜里,便带着他的兰尊跑了……
他带着兰尊跑了。
他竟敢带着兰尊跑了!!!
即便时隔半年,谢观澜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仿佛憋了一口气。
他一路来到遗匠盟在落星城的落脚点,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入偃珩所在的院落,重重在对方摆好的棋局前坐下,道:“你还有心思下棋?!”
偃珩看也没看他一眼。
上次谢观澜来的时候他在看书,谢观澜质问他怎么还有心思看书,上上次谢观澜来的时候他在绘制新器的图样,谢观澜质问他竟然还有心思炼器……
他神色平静地将新的棋子摆上去,道:“你们那边有消息了?”
“要是有消息的话我就不会来找你了!”谢观澜怒道:“肯定是兰尊帮了他,否则他不可能躲得这么痛快!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就说明他至今都未结婴。”
偃珩已经看过下界九州的舆图,遗匠盟在九州各有落脚点,只是绝大部分都集中在焚寂洲、朱明洲、和中岳洲这边,但天下修真城共三百七十三座,每个城中都有遗匠盟的炼器师,只要傅寒灯没出九州,即便在最偏僻的地方结婴,最多五日,遗匠盟也一定能够接到消息。
“可他若不结婴,我们就不可能找到他的踪影,若他结婴,万一他想不开要跟兰尊结本命契……”
偃珩终于朝他看了过来。
谢观澜脸色扭曲了一下,强行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偃珩却若有所思:“即便结契,绑上的也不过是他自己的命,旁人只要杀了他,那剑依旧还是无主之物……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谢观澜一时没有说话。
偃珩不知道傅寒灯和悬铎的根源,可谢观澜却很清楚。
只要那点碎片与悬铎续上关系……兰尊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直接起身,道:“罢了罢了,若有消息你我及时互通……”
准备走人的时候,却忽然有一道尺令破空而来,谢观澜看了一眼偃珩,下意识想取令离开,偃珩却动作比他更快,一掌激发了那枚尺令中的讯息。
一道急声立刻响彻整个屋子:“苍梧洲断石岭现元婴法相,是傅寒灯,他结婴了!”
“这么快……”偃珩的话音刚落,人已经与谢观澜一道掠向了城门处,两人在空中对视,偃珩唇角微弯,道:“区区一道婴相,竟能让你如此紧张,看来你那观象之目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老怪物。”谢观澜骂了一声,两人的身影几乎同时掠过了界门阵,并同时落在了太阿剑派的传送阵法上——天剑峰是距离苍梧洲最近的传送点。
但阵法启动的时候,两人却同时发现了不对。
传送不了了。
偃珩:“……”
谢观澜:“……”
这很显然是太阿那边锁阵了。
两人几乎同时拂袖,一掌压在阵法上面,准备强行破锁。
太阿剑派,风渡壑看着阵法之上骤然爆发的强光,想起掌门师兄临走之前的吩咐,蓦地与其他同门一跃而起,同时向着阵中施压,道:“祖师如今可能就在苍梧洲,接下来会有更多人试图通过此阵,众弟子听令,锁死此阵,宁可毁之,也不能让旁人先我们一步见到祖师!”
话音落下,整座天剑峰都跟着轰然一震。传送阵与祖师当年留下护山大阵相连,锁阵一起,便如同整座山峰都一并压了下来。
在偃珩与谢观澜出手的时候,后方的温景行和郑云舒,包括出关不久的神游期城主,都一并赶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发现了太阿的意图,也同时朝着传送阵施压。
郑云舒屏息看着这一幕。
前段时间她和温景行一起回了山门,才从师门议事之中意识到那小院里的人极有可能是那把剑的主人,他们反复回放着小舟破阵的留影,郑云舒每看一次,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单手支额,神色懒散地将手放在地脉上方的兰摧玉。
那个时候,她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所有一切想不通的事情,似乎都在一瞬间有了解释。
什么近道之人,什么天赋异禀……他根本就是万千道统尽头的唯一……
因为她是凌霄剑派中唯一与那人有过交集的人,师门便派她初一早上与六师叔一起前往小院,可到的时候,量天阁早已羽化的师祖谢观澜已经冷着脸守在门口。
琅华姐弟双骄跟着现身,太阿也派出了风渡壑和祝秋池带了东西过来,小院门口一下子站了上百号人,那个时候,郑云舒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那个人对于整个修真界来说代表了什么……
而现在,傅寒灯在断石岭结婴的消息刚刚传过来,太阿剑派的传送阵就已经围满了人。
一时竟没有人再说任何废话,同时朝着传送阵施压,想要抄近路赶到苍梧洲。
太阿是距离苍梧洲最近的门派,他们的消息一定更加提前,说不准,此刻已经出发去断石岭了……
“此阵怕是不好破。”半刻钟后,城主温景昭忽然开口,道:“天剑峰有悬铎当年镇压天缺留下的剑息,太阿既然已经锁阵,此刻一定会用上所有的手段……不若放弃此传送阵,改传琅华,他们是距离苍梧洲第二近的地方。”
周围正在帮忙破阵的琅华弟子:“……”
有人先一步冲向琅华传送阵,也有人依旧留在此处,若从琅华去苍梧洲,至少要多耽误三五天。
但很快,琅华阵法那边就传来声音:“琅华也锁阵了!!”
又有人道:“婆娑城也锁阵了!!”
“还有大泽洲的停云城——”
“昆吾洲的穿云渡……所有人都把自己占据的近路全部封了!!”
四周人声乱成一团。
原本还想着观望一二的人,这时候也都彻底坐不住了。有人继续死命轰击太阿阵盘,有人转身就朝其他的大阵掠去,还有人已经开始翻舆图、查废弃旧阵与跨洲私路。
偃珩跟谢观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皆沉了下来,下一瞬,竟同时抬手,准备强行撼阵——
其他人跟着效仿,准备做最后一击。
小舟破阵之事已经在整个修真界发酵了太久,所有有头有脸的门派与城池,必然都会接到相应的消息,哪怕他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一定会有样学样,先封路以占先机。
若是所有近路全都被断,他们就只能靠法器飞过去了,可从落星城去苍梧洲,即便用上最快的飞行法器,昼夜不停,也至少要一个月。
鬼知道傅寒灯接下来要跑去哪。
……
婴相落成的那一刻,傅寒灯其实没有想太多。
他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兰摧玉,刚要张嘴说什么,兰摧玉却先一步开了口:“你差点入魔了知不知道?!”
“……”傅寒灯当然也知道自己之前有些凶险,幻境中的一切还在脑海之中沉浮,开始的惊惶、无力、被夺走的恐惧,一一浮现于眼前,可最终的落点却依旧是……
那个没来得及深入的吻。
那是……兰摧玉本人,在回应他。
他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有些酥,有些麻,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与酸涩。
心口也莫名热热的。
他下意识笑了一下,脸又有点微微发红。
兰摧玉一脚朝他踢了过去,傅寒灯只好道:“是,谢谢兰……”
他一时不确定应该怎么称呼兰摧玉才合适。
幻境中的一切,兰摧玉到底还认不认……
“好不容易结婴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兰摧玉直接翻下了玉床,道:“帮你护法那么久,本尊也累坏了。”
顺势爬入自己床帐子里,傅寒灯竟也缓缓跟了上来,兰摧玉感受着身后的动静,又朝里面缩了缩,直接拉高被子盖住了脑袋。
傅寒灯轻轻躺在了他身边。
魔幻境之中刀兵之声重新浮现于脑海,可身侧那一团温热,却像是终于将他从那团乱象之中拉了出来。
兰摧玉……选的人是他。
兰摧玉吻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思索着,身体却逐渐越来越放松。
元婴落成,他的神识增长到了将近百里,经脉之中是浩瀚的灵力,这一刻,他终于有种勉强可以护住身边人的感觉了。
但这一觉却并未能睡太久。
毫不知情的金岫门是第一波来到断石岭的人,方仲严带了厚礼,由郑守拙上前一步,远远拱手道:“在此结婴的前辈,金岫门备了厚礼,特来恭贺前辈结婴成功。
“我等并无窥探之意,只是结婴异象照彻百里,实在叫人心生敬意,我等斗胆想来结个善缘。”
“若前辈不愿见客,我等便将贺礼放在此处,这便退下,绝不多留。”
他顿了顿,又将姿态放低了半分,道:“金岫门在苍梧洲尚有几分薄面,前辈若日后有意在此落脚,或有需要我等行个方便之处,也尽可吩咐。”
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静静等了几息。
傅寒灯缓缓从床上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向身畔的兰摧玉,似乎还在睡,全然没有被外面的声响惊扰半分。
他果然不太喜欢经常开着神识。
他坐起身,身影已经瞬间遁出洞府,嗓音冷淡:“几个月前,你们有位金丹长老便是死在此处。”
方仲严微微凝重,郑守拙却是怔了一下,道:“竟然还有这层旧账,倒是我等来得冒昧了。”
他立即更加恭谨:“门中出了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叫前辈见笑了,既然是他冒犯在先,自然是死有余辜,金岫门上下绝无二话。”
“我等今日前来,也只是想跟前辈道贺,若前辈不弃,我等愿意再加厚礼,权当给前辈赔不是了。”
傅寒灯站在洞府处,微微抬眸,神识扫过外面一干人的面孔,他自然看得出来这里面是有元婴的,而这位金丹圆满,比上次来的那个更加圆滑,金丹也结得更好。
法相之事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如今这些人并未见过兰摧玉,他也没必要与人结仇。
神念一动,人已经直接在废矿之上现身,挥手将玄砂印丢了回去,郑守拙接在手中,听他道:“既然你金岫门有心结善缘,那前番之事便到此为止。”
“贺礼便做赔礼留下,我也无意与苍梧诸派过多牵扯,若无其他事,便都退了吧。”
方仲严神色间掠过一抹惊讶。
他初见那道法相之时,只觉得冷酷威严至极,好似连劫雷都给压退了几分,猜测这修士怕是个极不好说话的。可如今真见了面,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结婴修士竟不借势多要好处,轻轻揭过旧账不说,连拿走的法宝都退了回来。
他越过郑守拙走了上来,道:“道友行事有度,倒叫方某心生敬意,实不相瞒,我等来时,其实也存了几分试探之意。先前那桩旧账摆在那里,谁都怕道友结婴之后,顺手来与我金岫门算上一笔。”
“……”郑守拙忍不住瞪他一眼,像是希望他能马上闭嘴。
方仲严却像没看见一般,只继续道:“可如今见了面,方某才知道,是我们小人之心了。”
“我乃金岫门掌门方仲严,忝居元婴之列。若来日道友有意,我们再正式认识一番。”
他递出了一枚留有神识印记的传讯名帖,傅寒灯也有些意外,未料这掌门竟然如此爽利。
他拂袖收了,也有礼道:“在下傅寒灯。”
这个名字一出,方仲严和郑守拙都怔了一下,还是郑守拙道:“敢问阁下,可是跟量天阁与遗匠盟有什么仇怨?”
傅寒灯这段时间一直闭关修炼,尽管并不知道外面的具体传闻,但也清楚谢观澜和偃珩不会善罢甘休,他略凝重地点了点头,体内灵息却已经无声涌起。
若这两人突然变脸,他必不会心慈手软。
“傅兄这段时间正值紧要关头,只怕有所不知。”方仲严竟然直接改了口,道:“我们近日在苍梧洲,发现有量天阁弟子暗中打探你的下落,此处虽然隐蔽,可这结婴异象毕竟藏不住,傅兄若是惹了那些大门派,还是尽早离开此处为好。”
郑守拙也跟着点头。
两人将那礼递过来,傅寒灯这才发现,那竟是一盒子灵光闪闪的上品灵石。
金岫门,是开矿的……?
从废矿离开之时,方仲严忍不住好奇:“你说,这位傅兄弟,是怎么惹了那两大派?”
郑守拙摇了摇头,道:“但他都躲到断石岭来了,只怕遇到的不是什么小事。”
兰摧玉醒来的时候,傅寒灯和傀儡一起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床头放着一个硬邦邦的盒子,兰摧玉伸手戳了戳,嗓音闷闷:“什么东西。”
傅寒灯一直留意他这边的动静,听到声音便笑,道:“打开看看。”
兰摧玉又戳了戳,神色困困恹恹的,显然是没什么动力打开。
傅寒灯只好隔空给他开了盒子。
兰摧玉一怔,下一瞬,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直直看着里面布灵布灵的东西,喃喃道:“哪里来的?”
“有个门派过来跟我交好。”傅寒灯正在挑着书架上的书,挨个往灵府里面塞,道:“若早知道修为高了还有这样好的事情,我便早些加紧修炼了。”
兰摧玉已经直接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了起来,很快,他便惊喜地道:“五,五十枚,傅寒灯!五十枚!!上品灵石!!!”
傅寒灯忍俊不禁,兰摧玉已经抓着那灵石跳下床,道:“哪个门派,这么有钱,这么懂礼数……都够我们换个更好的炼丹炉了!!!”
傅寒灯已经走过来,迎面勾着他的腰重新放回床上,用帕子擦了擦他沾了灰尘的脚掌,一抬眼,就发现兰摧玉已经重新扑入了那堆灵石中间,还在用力吸气:“傅寒灯,傅寒灯你要再努力一点,赚更多的灵石,以后我们就再也不愁钱花了……”
“好。”傅寒灯思索着,悄悄看了一眼兰摧玉,眸色暗了暗,道:“九州边界有一座城,名沉沙……马上要过七夕节了,我想带你去看花灯。”
“七夕节?”兰摧玉一边拨弄着那些灵石,一边道:“那是什么节?”
“……”他连这个都忘了。傅寒灯坐在床上,伸手抚了抚他乱糟糟的头发,道:“是凡间一个专门拿来热闹的日子,那一日,街上灯很多,人也很多,若是关系亲近,通常也会一起去放河灯……祈愿长长久久,圆圆满满。”
兰摧玉终于蹭够了,开始把灵石重新放入盒子里,道:“跟过年一样么?”
“差不多。”傅寒灯也欺身过去,半压在兰摧玉身边,挨个将灵石朝里面放。
兰摧玉的身上罩着他的身影,放灵石的动作稍稍顿了顿,傅寒灯的手已经轻轻握住他的,指腹蹭过他柔软的指节,道:“你之前说,要跟我结本命契的事情?还做数么?”
兰摧玉下意识扭了一下,傅寒灯稍微让了让身体,兰摧玉一转过来,就发现这个姿势好像更奇怪了。
像极了幻境之中,红帐子里的那一幕。
只是当时傅寒灯的神色是渴望的,犹豫的,甚至是忐忑的,此刻却好像破了什么迷障似的,只剩下一种安静却又不容回避的认真。
像是有一种念头,在他心中变得坚定、执拗、清晰。
兰摧玉抿了抿嘴,不知为何,竟然有种被他压制的感觉,他色厉内荏地睁大眼睛:“你,你盯着我干什么?!”
“……”傅寒灯似乎拿他没办法,重新将人抱起来,他先把那半盒子灵石放在他怀里,看兰摧玉又板着脸朝里面捡外面的,便轻声道:“我知道,我现在确实还不够……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突破神游,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试探地拿起兰摧玉的手,缓缓按向自己的腹部。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真正站在你身边?”
兰摧玉的手指,忽然轻轻缩了一下。
他看着傅寒灯温和而坚定的面孔,表情又有了那种不想露怯的生气,“你……”
他想说,你以为你是谁,本尊不想要你,随时可以把你换了!
可这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若是,带本尊去看好看的花灯,把本尊哄高兴了……本尊自然会考虑跟你结契。”
他接着又哼哼唧唧:“莫不是那花灯根本就不好看,你没信心,才要让本尊赶快给决定。”
说到最后,他微微扬起了脸,十分挑衅地看着傅寒灯。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挑衅什么。
傅寒灯又笑了起来,脸一下子朝他凑过来。
兰摧玉下意识以为他想报幻境里面那一亲之仇……
却只是被他拿脸用力挤了挤脸蛋。
傅寒灯低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沉沙城……”
“看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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