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萧临渊和陈孤鸿的灵舟停在断石岭上空的时候,下面已经空无一人。


    神识扫去,不止没有任何结婴的气息,荒芜的废矿之上,连任何有灵气的地点都找不到。


    陈孤鸿不敢置信:“那小子就是在这里结的婴?”


    萧临渊直接跃下灵舟,神识将此处地点一寸一寸地探索下来,沉声道:“看来他已经走了。”


    “小壑那边传来消息,说传送阵炸了。”陈孤鸿左右看着这里,神色复杂道:“如今各大门派只怕都在往这边赶来,听说他们冲开了停云城的传送阵,十日之内应该就能抵达此处。”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萧临渊百思不得其解,“若他身边那人当真是祖师,有祖师罩着,他随便投靠任何一个门派,灵气都会比此处充足,又何须东躲西藏来到这般偏僻的地方结婴?”


    “若他身边当真是祖师。”陈孤鸿也道:“又怎么会愿意跟着他这样乱跑呢?”


    “可若不是祖师——”


    萧临渊示意远处空中的阴影,乍一看像是一团正在飘来的乌云,可仔细看去,就知道是收到消息赶来此处的修士,这其中有些是跟萧临渊一样一知半解,心中隐约有些了然的,还有更多的,则是全然不明所以,跟着过来凑热闹的:


    “量天阁和遗匠盟又怎么会如此大费周章?连两位真仙都惊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修真界发生了一件大事,尽管很多人都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件事对整个修真界来说代表了什么。


    陈孤鸿叹了口气,道:“都来晚了……就没有什么能联系上这小子的方式吗?”


    “秋池那边本来有他的传声简。”萧临渊道:“她在落星城开得那家甘露坊,有些方子是傅寒灯提供的,说好每年给他分成,结果他今年连分成都没要,无论怎么联系,都不肯回声了。”


    陈孤鸿抚了抚胡须,道:“这若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怀璧其罪了。”


    “他身边那人若当真是祖师,那他的确是怀璧其罪。”


    两人重新跃上灵舟,巨大的灵舟被再次驱动,朝着最近的门派而去。


    “金岫门掌门何在?”


    方仲严与郑守拙匆匆而出,一眼看到灵舟上方的古朴剑纹,便匆忙拱手:“敢问,太阿剑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问你。”萧临渊道:“那断石岭最近结婴的修士,你可曾见过?”


    他是通玄境的大能,又是当今最鼎盛的三大剑派的掌门之一,方仲严只能老实将遇到傅寒灯的事情一一说了。


    萧临渊仔细听完,拧眉道:“他身边是否还有一个……叫人不敢细看,连剑意都不敢近身之人?”


    这是什么形容……


    方仲严羽郑守拙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萧临渊静静看了他们一阵,看得两人后背发寒,冷汗直冒,他才调转灵舟,徐徐远去。


    两人一时有些惊疑不定,郑守拙犹犹豫豫:“那结婴修士,那日出现的时候分明只有一人……难道,杜长老之死,是他身边另一人所杀?”


    方仲严越想此事越有可能,因傅寒灯看着,实在不像是滥杀之人。


    结果他们这边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不到两日,琅华派那华美至极的灵舟便再次缓缓罩下。


    那上方站着一对双生姐弟,容色昳丽若仙,神色却冷若冰霜,女子直接开口:“半月前在断石岭结婴的修士,你可知去了哪里?!”


    郑守拙再次战战兢兢地将之前的话给说了。


    这两人也盯了他们一阵,男子开口道:“他那身边,可还有旁人……容貌极盛,气度却冷,叫人一见便觉难忘之人?”


    “……”方仲严和郑守拙再次摇头。


    等送走了琅华之后,两人再次擦了擦冷汗,无比确定地道:“杜长老,肯定是那未曾露面之人杀的!”


    这件事又过去了三日之后,偃珩与谢观澜也同时到了,量天阁与遗匠盟的灵舟并排悍然压在金岫门上方,越发令人不敢直视。


    方仲严与郑守拙两股战战,重新将之前的话再次说了一遍。


    谢观澜微沉着脸,道:“他身边可有一人……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会感觉浑身发颤,想要低头跪下,连神识都不敢轻易展开?”


    偃珩则淡淡道:“那人大约身着红衣,也许会换衣服,说话有些狂妄……但,你无从探他虚实,神识滑过去,像是落不到实处,他若看你一眼,你的道基都会跟着不稳……”


    方仲严和郑守拙疯狂摇头。


    他们越发无法想象,傅寒灯身边的那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了。


    于是,等到凌霄派赶到的时候,金岫门已经暂时遣散了诸位弟子,同时在门派上空挂了个硕大的旗子,上书:


    见过刚结婴的修士。


    仅有三五交谈。


    未曾见其身边另有旁人。


    包括但不限于任何容貌极盛、气度极冷、令人不敢细看、想要低头跪下、或被看一眼便道基不稳之人。


    温景昭:“这是……”


    温景行倒是挑了挑眉:“我还想问,有没有见过能令本命剑预警之人呢。”


    郑云舒也开玩笑般地道:“我也想问,有没有轻轻拍一下,连地脉都会乖乖低头的人呢。”


    ……


    金岫门在被众大宗门连续询问的时候,傅寒灯已经驱动小舟离开苍梧洲,前往了玄黄洲边缘处的沉沙城。


    傅寒灯一路乘舟的时候也在看书,还会随手在舟上调息演练。


    兰摧玉的脑袋枕在他腿上,看着挡住自己视线的那本书,抬手戳了一下。傅寒灯便立刻将书移开,垂眸来看他,看书时的平静认真转为带着柔情的温和。


    兰摧玉一跟他对上,就凶巴巴:“谁让你这么看我的。”


    “……”傅寒灯只好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然后微微仰脸看他,道:“这样呢?”


    “……”兰摧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还有那一如既往耐心的眼神。


    他想说的不是位置,而是……眼神。


    虽说结婴之后,心境确实会有极大突破,因那一念神魔的拉扯,也因真正踏入大道的渴望……可,傅寒灯以前是不敢这样看他的,他们对视的时候,总是傅寒灯先把眼神避开。


    他现在有种很怪的感觉,傅寒灯看他的眼神,像是,像是在看……一盘辣椒炒肉。


    他伸手挡住了傅寒灯的眼神,傅寒灯的睫毛在他掌心刷了两下,他稍微退了退手掌,又抿着嘴用力捂了回去,道:“到底什么时候到?本尊无聊死了。”


    傅寒灯没有再故意逗他,他任由对方捂着眼睛,老老实实:“不然,我们下去练个剑?休息一下?”


    此处遍地黄沙,虽苍茫辽阔,可看久了却依旧有些发腻。这话一说,兰摧玉立刻来了兴致:“练剑?”


    他最爱的就是剑,还有练剑。


    “本尊可以指导你的剑法!”


    “那就多谢祖师了。”


    这声祖师叫的兰摧玉精神一震,当场就下了小舟,与他一同落在黄沙地上,道:“你先练两招,我看看。”


    傅寒灯自然清楚他在剑法上的造诣,当下沉下心思,神色认真许多。可他还没舞完第一剑,兰摧玉就欺身压了上来,道:“太慢!”


    他手中是一把灵力凝成的长剑,形制有些像悬铎,却又明显比悬铎更轻一分。剑锋一荡,便直接贴着傅寒灯的剑身滑了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便要变招。


    “又迟了。”兰摧玉道。


    他一步踏入傅寒灯身前,剑尖轻轻一挑,直接将他原本已经成形的第二式拆散,旋即剑锋一横,抵在了他的腕骨处,道:“你每次出剑之前,都在想后面三步怎么接,想得太满,剑自然就慢了。”


    傅寒灯心神微震,眉锋也缓缓压了下来。


    兰摧玉见状,轻哼一声,道:“剑修不是阵修,谁让你一边出剑一边在心里排兵布阵的?”


    “剑到了手里,先斩出去再说。”


    他说着,手中灵剑忽然一沉,竟压着傅寒灯的剑往前送了半寸。


    那半寸极短。


    却锋得惊人。


    兰摧玉已经见过傅寒灯杀人,那个时候,他是极快的,兰摧玉甚至怀疑自己当年像他这个境界的时候,都不一定有那么快。


    可如今换成在自己面前耍剑,不知怎么总要多想三分,像是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哪一剑递得太满。


    说到底,还是不够放。


    “剑者,目视锋芒所指之处,你只管斩剑,旁的皆不要想,你这一剑递得有多绝,别人就会退得有多快……”他一边说,一边又接连挑了傅寒灯四五处破绽,红衣映着黄沙,每一势都带着绝顶风华:“他一退,你便先赢三分!”


    话音落,他的剑已经横在了傅寒灯的脖颈之上。


    兰摧玉弯唇,轻轻拿剑背拍了拍他的脸,看他瞬间愣怔的眼神,挑眉道:“看我干什么,再来!”


    傅寒灯吐息,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已是微凝。


    下一瞬,他腕间剑式陡然一转,一剑挑开脖颈上的剑锋,却是丁点未退,而是直接顺着剑身压向了兰摧玉。


    那一下来得极快。


    不再是方才那种处处留余地的试探,也不是被拆招后的仓促应对,而是当真将一口气沉到底,直直奔着逼退对方去的。


    兰摧玉眸光微亮。


    他足尖一点,红衣轻飘飘朝后掠开半寸,手中灵剑却并未立刻卸力,反倒顺着傅寒灯压来的剑势斜斜一带,似是还想看看他这一剑到底能不能送到底。


    傅寒灯一点没收。


    剑锋擦着黄沙往前一递,连第二式都跟着逼了上来,剑意比方才利了何止三分,像是终于将平日里藏着的那点锋芒掀开了一角。


    兰摧玉神色掠过一抹惊讶。


    “祖师方才不是说了么。”傅寒灯剑势未停,语气里似乎带着点挑衅,还有些压不住的笑意:“别人一退,我便先赢三分。”


    “……学得倒快!”兰摧玉重重一哼,手中灵剑骤然一震。


    这一回,便不再只是拆招指点了。


    剑影一瞬铺开,连黄沙深处都被那股锋意压得陷下去几寸。傅寒灯心口一紧,几乎本能地提剑去接,刚一接上,整条手臂便都被震得微微发麻。


    兰摧玉却像是终于来了兴致,红衣翻飞间,一连压了他七八剑,剑剑都压在最难受的地方,偏偏又不真的伤他,只逼得他一退再退,又不得不一次次重新起剑。


    “太钝。”


    “太稳。”


    “这里该斩,不是该挡。”


    “这一剑都送到本尊面前了,你还想收回去?”


    “傅寒灯,你是练剑,还是在给自己写遗书?”


    最后一句落下时,傅寒灯也逐渐被逼出了一点火气。


    他手腕一翻,原本被连击得有些憋屈的剑意终于彻底放开,迎着兰摧玉压下来的那一剑便正面斩了过去!


    锵——!


    两道灵剑在半空重重撞上,黄沙轰然炸开。


    兰摧玉站在原地没动,傅寒灯却被震得退了半步,呼吸都有些乱了。可他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却分明比先前亮了一些。


    兰摧玉却怔怔看着他,脑中莫名略过了另外一道陪练的身影……神色竟一时有些恍惚。


    可他很快便意识到,那道身影……没有这样亮的眼睛。


    无论是压人,还是被压,他总是安静,冷淡,波澜不惊。


    那不是人。


    是一把剑。


    继续行路的时候,傅寒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一路安安静静地陪伴着。


    兰摧玉偏头再次朝他看过去,忽然道:“本尊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一点,傅寒灯早就清清楚楚,他点头,认真地望向对方,道:“我知道。”


    “无敌注定孤独。”


    兰摧玉似乎在真情实感地感到忧伤,傅寒灯却是微微张了张嘴,压了压眼底的那抹笑意,转而却又漫上了些许的心疼。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兰摧玉的脑袋,兰摧玉又道:“所以本尊往日练剑,只有剑灵相陪。”


    傅寒灯微微一顿。


    “他是唯一能与本尊打个平手之人。”兰摧玉重新看向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黄沙地,目光平静,却又带着难言的苍凉:“但本尊有喜怒,他没有……他只会看着本尊,像个傻子一样,他也不喜欢从剑里出来,每次都要本尊把他砸在地上,发好大的气……才肯出来作陪,一个人形的木桩子。”


    “本尊之前甚至想过,让他去人间好好受受苦,磨出些性子再来见本尊。”


    兰摧玉说罢,又缓缓笑了一下,道:“可我知道,若真去世间走上一遭再回来,他便不再是他了。”


    这是傅寒灯第二次听他提到悬铎。


    他自然知道,剑修均爱手中之剑,他也知道,那种感觉,与他对兰摧玉的想法,或有不同。


    可兰摧玉好像只有提到悬铎的时候才会这样失神。


    他们在一起多少年?他元婴之时铸剑,羽化之后为剑淬魂……近三万年。


    傅寒灯想不出来,三万年,是一种怎么样的概念……而自己与他在一起的这几百天,于那样长的年月里,又算得了什么。


    黄沙之中,一座城池缓缓现出了轮廓,兰摧玉从小舟上站了起来。


    傅寒灯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成神也会冷,甚至也会疼。只是到那时,寒暑痛痒都不过只是一念浮尘……你不会再受其困。”


    原来,走到那一步,便是这样的……


    旧事会来,旧念会动,可终究都越不过他的道。


    三万年尚且如此,那区区不满三百天呢?岂不是……轻得连痕都留不下。


    傅寒灯轻轻吸了口气,心神却因此更加稳固了几分。


    他要永远留在他身边,做可以陪他走上那条道的人,而不是……一抹注定被岁月掩埋的尘,


    ——


    沉沙城是散修盟总部,位于九州边界位置,地理位置虽然有些劣势,但发展的却是极好,整座城比落星城大了一倍不止,听说里面常居修士便有近三百万。


    而且散修盟基本不与大宗门往来,城中很多重要位置也不会留给其他的宗门轮值,量天阁在这里都没什么像样的分部,更不要提遗匠盟那种本来就比较清高的器修了。


    而三大派的人,在这里更是一个都见不到。


    可修士之间有万象简可以互传消息,傅寒灯带着兰摧玉进入沉沙城的瞬间,还是从其他的修士口中听到了关于落星城那边的传闻。


    “也不知道那些大门派到底在干什么,自打遗匠盟的舟阵被破之后,如今所有人都盯上了那个叫傅寒灯的家伙!”


    “何止啊,听说他在断石岭结婴之后,太阿、琅华、凌霄,全部都一窝蜂地往苍梧洲跑,为了抢近路,传送阵都炸了好几座!”


    “对对对,我听说琅华的也炸了,哈哈,只有停云城实在没扛住,又舍不得炸阵,生生让他们闯了过去。”


    “这傅寒灯,不是散修么?怎么惹上那些大门派的?挖他们祖坟,还是抢他们祖师了?”


    “看来你们还没收到最新消息,喏。”一个修士直接取出了自己的万象简,指着上方的留影道:“看到没,金岫门的旗子,他们根本不是在找傅寒灯,他们找的根本就是一个没露面的人!”


    有人纷纷往上面探头:“红衣……好看,极冷,剑意都要退……看一眼就想跪,还,还能引得本命剑预警?让人道基发颤?甚至能让地脉都乖乖听话?!”


    “这到底是在找人,还是在找神?!你推我干啥!!”


    身边的人,怯生生地朝着旁边路过的人指过去,喃喃道:“红衣,好看,刚才看了我一眼,我好像真的感觉……”


    所有人都循着他的视线去看,可周围人来人往,哪里还有什么红衣人。


    傅寒灯先用障眼法骗过了外面一干修为低微的散修,勾着兰摧玉来到客栈之后,直接便要了一间上房。


    他仗着有太微避照符,无法被人用神识探清底细,神色如常地随小二一起走进去,将门关上并加了阵法之后,才开始从灵府里面取衣服,道:“你先……”


    他看着坐在床上,眼神干干净净的兰摧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无敌太久,兰摧玉总是这副样子,危机来了他没在状态,旁人紧张不已他毫无所动,刚才人家都把他的大部分特征都报出来了,他还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朝人家看……


    傅寒灯吐了口气。


    在他身边坐下来,道:“我们来得巧,今日花灯刚好开始,要不要先换一件新衣裳?”


    兰摧玉点点头,道:“我想洗澡。”


    “……”傅寒灯唇角一扬,道:“我去准备。”


    在他准备的时候,兰摧玉已经来到了窗前朝外看,外面确实有人在忙忙碌碌地挑着花灯往上挂,天这会儿还没完全黑下来,楼下隐隐传来一阵香喷喷的味道,兰摧玉用神识朝对面扫了一眼,立刻又喊傅寒灯,道:“对面那个店里,全是肉。”


    傅寒灯将神识朝那边扫了一眼,直起身体,道:“那是烤肉店,不然你在家休息一下,我去买点过来,咱们在屋里吃?”


    像是生怕兰摧玉不答应,他又去推开了后面的窗户,道:“这边的上房可以看到护城河,风景比那烤肉店里要好些。”


    兰摧玉便凑了过去,眼里多了几分新鲜:“这沙漠之中,竟然还有一条这么大的河?”


    “是一个散修羽化之后搬来的。”傅寒灯探头朝外面看,道:“这条河便叫渡仙河,也是因为这个,此处才会成为散修们最喜欢的城市,大家都觉得上头有人在庇护他们。”


    “这人还怪好的。”兰摧玉道:“要引一条河过来,可要费不少力气呢。”


    他想了想,道:“那我们就在屋里吃!”


    傅寒灯再次露出了笑容。


    他先让兰摧玉去泡了澡,在他泡澡的时候,还给他摆了一些水果和一碗冰镇的金丝乳露,兰摧玉拿勺子搅了搅,一边喝,一边好奇:“居然还有吗?”


    “最后一碗了。”傅寒灯道:“不过这个我们自己也能做,你想要的话我抽时间煮给你喝。”


    兰摧玉点点头,一边咬着嘴里同样冰镇过的水果,一边用勺子捞起了乳露里面的金丝。


    浴盆里雾气腾腾的,熏得他脸颊也红扑扑,兰摧玉的头发被挽在脑后,在浴盆里只露出半个肩膀,认认真真吃东西的时候乖巧极了,傅寒灯短暂放下心,又重新加固了防窥阵法之后,这才出门去对面打包烤肉。


    打包的时候,还不忘留意后方兰摧玉的动静,只觉得跟他分别的时间格外漫长,仿佛一不小心,对方就会从视线里面消失。


    耳畔又听到有人在谈论什么:


    “听说咱们沉沙城的城主这两日也约了好几个元婴境的老祖过来,想弄清楚那些大门派到底在找什么呢。”


    “这事儿当然得弄清楚,若真有什么大机缘降临,总不能全让那些大宗门给占了!”


    “这事儿也不一定是机缘……”有人讳莫如深,道:“这次来的人里,好像还有两个是天缺出来的……梅花娘和鬼手真君……你说,城主跟他们合作是什么意思啊?”


    “咱们城主也是去过天缺讨生活的嘛。”其他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有一两个天缺旧友又怎么了?咱们散修盟人是挺多,可毕竟没大宗门那样占据天时地利,也就只剩这点人和了。”


    “可天缺里面的魔修……会不会跟魔界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周围倒是短暂静了几息。


    傅寒灯接过食盒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又听到有人低低啧了一声:“这要是能惊动魔界出手……那这傅寒灯身边的人,来头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重新回到房中,澡盆里面却空无一人。


    傅寒灯脸色一变,猛地朝着后窗踏了几步,这才发现兰摧玉已经换了新衣裳,披着有些半湿的发,正蹲在河边看旁边的小修士钓鱼。


    傅寒灯压下狂跳的心脏,用共契传声:“先回来吃饭。”


    兰摧玉很快便跃上窗户,被傅寒灯从窗口抱了回来,他身上香香的,傅寒灯忍不住偏头轻嗅了一下,鼻尖碰到了他颈间微湿的头发,那一口清润的气息直直沁入肺腑,他的眼眸微不可查地暗了一下,喉头也出现了细微的滚动。


    却又在兰摧玉毫无所觉的时候,他已重新调整好状态,轻轻把人抱到了桌前,还顺手将他脚上沾了河泥的鞋给换了。净手之后,将烤盘架上,放入火种,才道:“现在连沉沙城都知道我的名字了。”


    兰摧玉点头,道:“那你也改个名字,叫邓寒傅呢?”


    傅寒灯:“……”


    他点点头,道:“有理。”


    兰摧玉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肉,也不知道是被香到,还是被自己聪明到。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骄矜。


    第42章


    或许是因为曾经无敌,兰摧玉看上去并不太擅长思考。


    ……或者说不太喜欢思考。


    傅寒灯陪他吃饭的时候心事重重,可反观他,倒是一副没什么心肝的样子。


    天色逐渐完全暗了下去,城中长街果然很快亮起了花灯,兰摧玉的神识扫出去,意外的发现今日街上绝大部分都是男女结伴出行,一些较高的楼台屋脊上,也有人倚在一处,在只有彼此的夜色之中说着悄悄话。


    外面的热闹穿过窗扇传入屋子里,傅寒灯安安静静地烤着肉,看上去越来越沉默。


    楼下河畔灯火如织,有人并肩放河灯,低声许诺;有人十指相扣,将写了字的红绸一并系在灯尾;还有人额心相抵,灵息轻轻一缠,竟当着满城灯火,直接结起了同心契。


    兰摧玉还在朝嘴里塞肉,神识望着外面喷火的杂技、玩障眼法的修士、飞在天空撒花的神女、围在摊前猜灯谜的年轻面孔,还有中央大街敲鼓击锣,穿得五彩缤纷,载歌载舞的人群。


    刚想说这里还沉沙城果然热闹非凡……


    他们屋顶上便轻轻落下了两个人。


    兰摧玉仰起脸,听到男子压低的声音,道:“你去年不是说了么,若我今年还敢来找你,便陪我一起放河灯。”


    旁边的女子像是恼了,轻轻踢了他一下:“谁让你当时拖到最后才开口?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傻。”


    男子立刻赔笑,道:“那今年我不是来了么?”


    “来了又如何?”


    “来了……”那男子顿了顿,声音忽然更低了,竟带上了几分紧张,“来了便想问问你,那盏灯若是一直漂到城外都不灭,你还愿不愿意……同我结契?”


    女子一下安静了。


    隔了好几息,才闷声道:“你就准备这样跟我求契啊。”


    男子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脚步无意识在屋脊上挪动了两下,呐呐道:“那,那你就是答应了?”


    “……还没呢。”女子强撑着嘴硬,“先去看灯,再放河灯,若我看得高兴……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好,好。”男子立刻应下,“我今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说到这里,气息便又挨近了几分。风声里隐隐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像是终于牵上了手,又像是额头轻轻抵在了一处,亦或者……


    兰摧玉当即就要朝窗外翻。


    傅寒灯眼疾手快地将他抓住:“你去哪?”


    他们屋里有防窥阵,那两个修士又都是筑基,估摸以为此处无人,才会落在这里。


    兰摧玉指了指上面,道:“看他们在干嘛。”


    “……”傅寒灯不得不把他拉了回来,语气无奈:“你说他们在干嘛。”


    他们神识比两人高,其实一掠就能知道,但那动静实在让人不好意思真的往那边看。兰摧玉自然也不是看不到,他只是忽然觉得烤肉好像吃多了,有点热……虽然他也不理解自己只是想出去,为什么还要找这么个借口。


    他微微板着脸,傅寒灯看了看他的表情,听着上方有些亲密的耳语,道:“那,我们也出去走走?”


    兰摧玉先一步走了出去,傅寒灯一边跟上,一边将帕子递过去,让他擦了擦嘴。


    兰摧玉擦完嘴,把帕子丢回来,视线又一次扫过了一双牵在一起的双手,重新落在主人身上,才发现那是两个擦肩而过的男子。


    旁边还有手牵手的的一对女修,姿态亲密,附耳低语,偶尔低笑出声,四目相对,似有万分缱绻藏在其中。


    修士之间的同心契本就不太拘泥男女。


    兰摧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一对男女道侣身上,只觉得今日这满街成双成对的人,似乎都格外甜蜜与缱绻。


    即便是一些三五成群出来的,也都在尝试与其他人示好,或满含羡慕,似乎也在想尽快融入此刻的环境之中。


    搞得他站在这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兰摧玉偏头去看落后了几步的傅寒灯,嘴唇微微抿了抿。


    意识到他正在酝酿火气,傅寒灯紧走了两步上前来,道:“……他们真坏!”


    兰摧玉:“?”


    没来得及升腾的火气化为疑惑,傅寒灯已经趁机拉起他的手,低声道:“那些把我名字传得到处都是的人……你说,我们接下来还能好好生活么?”


    兰摧玉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些在找自己的人。


    他看着傅寒灯有些担忧,又有些凝重的表情,慢慢道:“我们现在不就在好好生活么?”


    “……我本来还想找个落脚地的。”傅寒灯扯着他往前走,继续严肃道:“但我总觉得,这里只怕也呆不长久。”


    “这里一没灵气二没宝物,有什么好呆的?”兰摧玉似乎明白他为何一直心事重重了,他道:“你若是想过安生日子,我们随便找个大门派住进去呢?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修炼了。”


    傅寒灯脸色忽然有点阴郁。


    他垂眸,轻轻捏了一下兰摧玉的掌心,兰摧玉低头看两人牵起来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对,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傅寒灯没有松手,道:“不管我们投靠任何门派,他们只要知道了你现在的情况,都一定会逼我把你交出去。”


    他是散修,知道什么叫人性。


    当年去散修盟的路上,有人可以因为几块灵石便置他于死地,更何况是兰摧玉这样的绝世珍宝。


    如果兰摧玉不需要寄身于剑就好了……


    可,他若不需要寄身于剑,自己大约也跟旁人一样,这辈子都不会与他相遇。


    兰摧玉想了一阵。


    倒不是他对自己不自信,主要是,即便他可以命令所有人不许伤害傅寒灯,可也挡不住自己曾经坐过问天台……想要得到自己的人,不一定是为了剑,换句话说,他们不一定每个人都听自己的话。


    即便不敢伤自己,可傅寒灯,他们没理由不动。


    一百六十二岁结婴,这在仙界已经可以说是顶尖的天赋了。


    可,毕竟也只是元婴……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偏头道:“你是混沌灵根,后面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的。”


    他们不知不觉也来到了那渡仙河畔,不远处已经挤了很多放花灯的人,唯有这一小块,或许因为有颗巨柳挡着,勉强还算安静。


    渡仙河上飘着各色花灯,一盏接一盏,整条河像是被倒进了无数细碎的星火。放灯的人影、笑语、许愿的声音、还有河灯顺流而下带起的隐约水响,连绵成片。


    傅寒灯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道:“我们结契吧。”


    他看着兰摧玉被树影遮住的脸,道:“我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我有能力护住你,不管任何人来抢,我都不会放手……兰摧玉,我们结契吧。”


    兰摧玉一时没有说话。


    傅寒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边没有灯,但他们都不需要灯,就可以看清彼此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兰摧玉道:“你日后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我们早晚都会结契,不用急于这一时。”


    傅寒灯浑身微微一凉。


    他想着今日沉沙城中的那些流言,手指一点点攥紧,道:“现在,九洲有无数人都在找你……你确实可以,挑一个比我更好的执剑人。”


    “我是想告诉你。”兰摧玉的语气很认真:“现在所有人都在找我,而你现在只有元婴……”


    “可我是混沌灵根!”傅寒灯打断了他,像是被刺到了极为脆弱的地方,嘴唇都在微微发抖,道:“我才一百六十二岁,早晚,早晚有一天,我会赶上他们所有人……我会的……”


    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牙齿也在发出咯咯的碰撞声,语气却在努力坚定:“我会赶上他们的。”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格外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压得太满,几乎下一刻就要溢出来。


    他现在确实只有元婴,可神游还要几年?通玄又要几年?登虚还要多少年?!


    所有人都在找他,所有人。


    结婴的动静太大了,即便他躲得足够远,却也不过二十多日,那些人便追了上来。


    接下来还能去哪呢?


    他甚至不知道,离开沉沙城之后,自己还能带他去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呼吸急促:“兰摧玉……”


    “若是不结本命契。”兰摧玉也直视他的眼睛,道:“一旦有高阶大修来找你,你只需要把我交出去,可一旦结了本命契,他们想要我,就只能杀了你。”


    “那就让他们杀了我。”傅寒灯又一次上前,眼睛比刚才还要亮上几分:“你说过的,我应该用生命去守护你,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你,若我无能,便死在他们手下……不要给我把你交出去的机会,我不想……我宁肯,堂堂正正死在你面前。”


    兰摧玉少见地,轻轻朝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傅寒灯说的没错,捡到宝物的人,最后为了宝物而死,只能是因为无能。


    可……


    傅寒灯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把剑。


    他手指磨蹭着袖口,微微抬了抬下巴,道:“你……你若是死了,我还去哪里找这么年轻的元婴境……”


    傅寒灯怔了一下,脚下第三次上前,兰摧玉不自觉地后退,却忽然前脚绊到了后脚,被他伸手扶住了腰。


    这一搂之下,两人忽然离得极近。


    傅寒灯顺势将他拥在了怀里,仿佛要将他完全揉入体内一般,嗓音沙哑:“我发誓,我不会死,我有你在……我的剑会越来越快……谁来,我便杀谁,我什么都不怕……偃珩,谢观澜,殷执虞……羽化剑仙,三大剑派……我都不怕……“


    他将下颌压在兰摧玉的脖颈间,用力地呼吸,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再次道:“跟我结契,兰摧玉。”


    他说:“求你,跟我结契。”


    他迫不及待,要跟他彻底绑定在一起。


    死也好,活也罢,哪怕往后十年,百年,千年……都再也无法回去小院,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泡脚、吃饭、刻木头……都不重要了。


    他要兰摧玉,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知道,他要兰摧玉。


    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带走。


    “兰摧玉。”他似乎在哽咽:“求你。”


    颈间有什么东西滚烫。


    兰摧玉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手指却轻轻抬起来,抚上了他的长发:


    “好。”


    器灵与人结契,与道侣同心契差不多,远远没有那么多的麻烦,无非就是灵台共系,识海相连,甚至也有一些高阶器灵强行认主,或者高阶修士强行认器的情况。


    还是那颗巨柳下,兰摧玉看着他的小金丹……哦,现在该是小元婴了。


    本尊真是太抢手了……他忍不住想着,又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傅寒灯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额头抵上了他的。


    周围很多人都在结同心契,同样的额心相抵,同样的灵息相缠,没有任何人特别注意到他们。


    但就在两人神识接触的一瞬间。


    璇玑山上,刚刚从外面走回来的沈知机忽然一顿,他的目光朝着璇玑山顶上望去。


    那是曾经的天榜落定之处,虽说无论在九洲各地,都会从不同方向看到天榜,可若追着那榜影一路而来,最终就会发现,那漫天榜影的圆心,始终都是这座璇玑山。


    “怎么了?”前方闻玄度走了出来,道:“师祖到哪儿了?”


    沈知机又朝山顶确认了一瞬,怀疑那一瞬间的涌起的旧榜灵纹可能是自己眼花了,他抬步走向闻玄度,道:“师祖还在苍梧洲,不止是他,三大派也都在,这次好像是不把那散修找出来,都不肯罢休了。”


    闻玄度颇能理解,道:“他带着祖师一走那么久,闹得到处沸沸扬扬的,现在若再不抓紧时间,唯恐被魔界那边得了消息,再出什么岔子。”


    灵台深处,两团灵息缓缓交缠,初始似乎哪里出了问题,两道灵息同时后退了一下,像在试探彼此的边界,又像是一时无法分清,此刻到底是在结什么契。


    但很快,在两股神识的作用下,两团色度极为相似的金色灵息,又一次重新交缠在了一起。


    璇玑山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知机与闻玄度都要走进屋内了,又一次朝着上方扫去神识。


    仅这一眼,两人便猛地同时跃起,冲上了璇玑山顶。


    先是灵纹如水波一般,呈铎形溢出边缘,然后——


    轰!


    璇玑山上,所有的灵力都在疯狂朝着此处涌来,那巨大的动静震得璇玑山主峰,与其余大小三十二峰,都接连震颤了起来。


    沈知机和闻玄度浑身发颤,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这一刻,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沉寂了足足一千六百年的旧榜印,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线极细的金芒,自铎形灵纹的边缘缓缓游走,像是谁在黑暗中提起了一支笔,重新描摹那道早已无人敢触的轮廓。可随着周围的灵力越聚越深,那点金芒便骤然暴涨,沿着所有古老纹路疾掠而上,所过之处,整座榜台都跟着亮起,层层金辉轰然铺开,直照得整片璇玑山顶亮如白昼。


    午夜的璇玑山上,成千上万名量天阁弟子纷纷从洞府、丹房、藏书阁、药园……各处冲了出来。


    有人不可置信地指着高处,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天,天 ,天……”


    “天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闻玄度与沈知机几乎同时朝着那正在显化的浩瀚巨物缓缓跪了下去。


    更多的量天阁弟子双膝落地。


    年长的人张狂大笑,执念深重者已泪流满面,宋归尘一路冲过阶梯,几次跌倒又爬起来,像笑又像哭:“天榜,天榜……我们找到了!一千六百年!天榜,我们量天阁的天榜——回来了!!!”


    师父,你看到了吗,我们这一代,把榜……等回来了。


    ……


    沉沙城,巨柳下。


    相抵的额头缓缓分开,傅寒灯眼底的那抹不安终于落定。


    他感受着灵台识海之中的那抹与自己气息极为接近的灵息,道:“我们两个好像……”


    “那也是你跟我像。”兰摧玉道:“我比你早了三万年呢。”


    傅寒灯忍俊不禁,又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目光看着他的脸,眼底有什么堆得满满的。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再也不会与兰摧玉分开了。


    “嗯?”兰摧玉忽然抬起了指尖,透过这滴血迹凝聚的肉身,看着自己的灵体,道:“我的灵性怎么好像,又恢复了一些?”


    “是不是因为照微炉心?”


    之前为了尽快结婴,那炉心一直没怎么用,可他结婴之后,就立刻把那把残剑和炉心一起放入了照器炉,这样他每次修炼的时候,兰摧玉的灵性都会得到最大恢复。


    即便,因为兰摧玉以前的修为过高,那点恢复始终只是杯水车薪。


    “不是。”兰摧玉从照器炉里把残剑取出来,上方的裂纹依旧存在,可裂口好像几乎完全合拢了,傅寒灯的眸色也是微微一闪,道:“这里……”


    他伸手蹭着剑身某处,微怔道:“之前好像有个缺口……”


    记错了么?


    兰摧玉的视线也落在那里,他比谁都清楚这柄剑的情况,可现在,他明显感觉,哪里不对。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但一时半会,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总之是好事。”傅寒灯好像前所未有地踏实了下来,他重新将剑收起,伸手勾起兰摧玉的腰,道:“带你去高处看花灯!”


    他飞身跃起。


    夜风扑面而来,两人衣摆都在身后轻轻展开。


    沉沙城中灯火如织,渡仙河上,花灯如许,一盏接一盏地顺流飘远,仿佛有谁在人间放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两人一路来到了城中央最高的塔楼之上,傅寒灯似乎抑制不住心情,眉眼都亮堂了许多,他将兰摧玉在塔顶放下,拂袖扫开一处干净地方,先让他坐了下来,才语带愉悦道:“这沉沙城的花灯,不知可还入得了祖师的眼?”


    兰摧玉一点都不示弱:“那本尊这契,可算哄好了你这小元婴?”


    “……”傅寒灯给他说的喉头一哽,轻咳一声,脸有点红,却又忍不住伸手来抱他,兰摧玉被他抱在怀里,感觉他在自己颈间缓缓笑了一下,才低声道:“谢祖师疼,小元婴现在现在美得很。”


    下方人声如潮,远处鼓乐未歇,火树银花、红绸愿签、河灯月色,全都被夜风一并吹了上来。


    兰摧玉看着他发上的那浅青色发带,慢慢伸手,又拍了拍他的头。


    目光重新投向苍茫夜色,却始终觉得哪里好像还没想通。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本该暗色的天,似乎正在被什么一点点地照亮。


    他偏头,朝着右前方看去。


    天穹之上,忽然裂开了一点金色竖痕。


    那竖痕起初不过丈许,悬于云层之后,像是有一双无形之手,将夜幕轻轻撕开了一线。可很快,那裂痕便在眼前不断朝上拔高、朝两侧延展,不过几息,竟已横贯整片天穹,像一卷被强行唤醒的古老榜文,正自九天尽头缓缓垂落。


    与此同时,九州各地,所有修士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焚寂洲、朱明洲、中岳洲、苍梧洲、玄黄洲……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此刻正御剑而行,闭关吐纳,还是于城中饮酒论道,所有人的识海都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撞。


    本命法器嗡颤不止。


    苍梧洲内,谢观澜猛地从榻上睁开眼睛,翻身冲出了门口,脸色惊恐地凝望着那缓缓成型的巨大榜幕。


    傅寒灯也缓缓朝着那处看了过去。


    沉沙城的城主府内,梅花娘与鬼手真君微微睁大眼睛:“那是……”


    城中的鼓乐还在继续。


    却已经有人先一步停下了笑。


    河边放灯的人怔怔抬头,半空中撒花的神女停在原处,连那顺流漂远的一盏盏花灯,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按了一下,齐齐慢了半寸。


    除了量天阁的人,当今世上,绝大部分修士,都还从未见过天榜。


    他们不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沉沙城的城主也是一头雾水。


    天光已经尽数转金。


    那金色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不可逆转的威压,像是某种悬于天地之上的规则,终于被彻底惊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兰摧玉徐徐站起身来,掌心握住了自己的寄身之剑。


    “那是,什么……”下面还有人在疑惑。


    “不是烟火,那是——”


    “快看啊!有字!!”


    “悬,悬铎……”有人读出了上面的字。


    傅寒灯的脸色陡然一变,他猛地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沉沙城中已经乱成一团。


    “天榜,那是天榜!!”


    “天榜出现了!还是,还是那把剑……不对!”有人屏息看向了第二行字:“万道祖师,寄身之……”


    他没能读下去。


    沉沙城中,倏地一静。


    像是所有人的脑子都跟着嗡了一下,一时无法理解,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去拉兰摧玉,他却一动不动。


    下一瞬,傅寒灯已经再次看到了榜上的第三行字:


    现执于——


    他瞳孔收缩。


    兰摧玉仿佛早就料到此处,他带着滔天剑意,整个人一跃而起,掌心长剑重重挥出——


    “我准你说出去了吗?!”


    那是从规则至高处,斩向规则的一剑。


    没人知道那一剑究竟是从哪里来,也无人知道他是如何出的手,所有人只感觉整个天地都像是停滞了几息,等到所有人回神的时候,只听到了一声:“轰——!”


    天空那道规则显化的巨榜已经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整个天空,连同整个下界,都跟着轻轻一晃。


    那行即将显现的字迹,被硬生生从中斩断,大片金纹崩碎,万千碎金自高空簌簌而落。


    这一剑,九州失声,万籁俱寂。


    兰摧玉的身影重新落在傅寒灯身边,刚要把剑收起来,却发现那被斩裂的榜文再次簌簌震动,重新排列了起来。


    他眉心一拧。


    它还敢……


    “万道祖师寄身之剑”那几个字排列了半天,终于缓缓散去。可紧接着,却又有新的字迹,于极其的扭曲与震颤中,飞速地亮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仓促之间胡乱拢起袖口,提笔便写。它写得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仿佛一个被催得乱了章法的书吏,急着要缩回天幕之后,却又被某种规则强压着,非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沉沙城。


    傅寒灯。


    ……


    整座沉沙城,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猛地惊醒——


    “三大剑派找的人是万道祖师!”


    “悬铎在傅寒灯手里!!”


    “傅寒灯现在在沉沙城——”


    “找到他!就能得到万道祖师寄身之剑!!!”


    城中,乱成一团。


    第43章


    谢观澜连夜唤起灵舟。


    偃珩也带着商砺川驭舟疾驰。


    凌霄、琅华、太阿、九州天下,三百七十三城,所有人都于午夜御剑疾行,直奔沉沙。


    金色榜影遮蔽之下,密密麻麻人如蝼蚁,汲汲而行。


    沉沙城主名成全之,当天榜上显现出最后六个字的时候,他便忽然一跃而起,在他身后,梅花娘、鬼手真君,还有另外一个元婴散修同时跟上。


    无需多言。


    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精光。


    天时地利人和,往日这城中可没这么多元婴坐镇,这傅寒灯实在是倒霉至极,竟然敢带着如此重宝来沉沙城,还偏偏在此刻惊动了天榜。


    成全之先一步启动了护城大阵,防人驭空。


    梅花娘直接在地底投入了几枚追魂钉,截人遁地。


    鬼手真君与城楼之上凌空站稳,空中立刻映出幽绿混沌的鬼影法相。


    最后一名元婴散修是个瘦削老者,同样在另一方城楼站稳,拂尘于掌心轻轻一滑,一整片空中顿时被撕裂一道,若有人从此处强闯,只会遁入他的空域领界。


    一切动作都在瞬息之间,四名元婴已经同时封死了所有的出城之路,神识也同时横扫城中。


    成全之先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今夜天榜异动,事关重大,沉沙暂且封城,自此刻起,城中禁驭空、禁遁地,禁私斗,凡扰乱城中秩序者,按盟规斩之。”


    他拂袖,一柄硕大金刀已经悬于身侧,双目之中浮起金色灵纹,扫视这满城灯火,沉声道:“至于榜上所示之人,也请莫要再藏。沉沙既已封城,今夜便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寒灯小儿。”梅花娘声音妖娆,即便是在说狠话,也带着三分勾人的软意:“你刚刚结婴,许多术法应当还用不惯吧?不若出来见见,让姐姐好好教教你?”


    “傅寒灯。”鬼手真君扫视城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老实实把悬铎交出来,你或还能保全一道性命。”


    “哎哎哎。”瘦削老者名枯竹老人,此刻抚着胡须道:“你们都别那么凶嘛!小寒灯,老夫对你可没什么恶意,不过就是想见一见万道祖师,当面磕个头罢了。你若是肯出来,说不准这满城人里,老夫还能帮周旋一二。”


    城中一片安静,有修士睁大眼睛看着四方的元婴老祖,也有人已经匆匆朝屋舍跑去,像是生怕会殃及己身。


    人实在太多,即便是元婴期的神识放进去,一时之间也难以追查到位。


    “再这样下去,后面的人就要赶到了。”枯竹传声,其余三人同时收到,他们已经看到,往日荒芜苍茫的大漠,四面八方都飞来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从现在开始,都不许再动!”鬼手真君忽然开口,法相露出狰狞面貌,威压强掠城中百万修士,所有人都屏息安静了下来,四个人的神识再次扫过城中,可每一个人竟然都老实不动了,寥寥几个醉汉也不过炼气之境,怕是连天榜都看不到。


    “傅寒灯——!”眼看着后方的人越来越近,其中又有两个元婴过来,梅花娘也忍不住了,挥手朝着城中猛地一挥袖,无数梅花花瓣化为利刃,直冲各处遮蔽的屋舍。


    当即有几名普通修士重伤倒地。


    成全之霍然挥刀,刀光横空,将那一片杀人花瓣拦腰斩碎,厉声喝道:“休得在我沉沙城中滥杀!”


    “又有两个元婴赶来了!”梅花娘大怒,成全之也面向城中,道:“你既执万道祖师之剑,竟要眼睁睁看着沉沙城因你而血流成河吗?!”


    城中的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快把他找出来!”


    “不然我们都得跟着陪葬!”


    “他既然在城里,凭什么要我们替他挡灾?!”


    城中顿时更加乱了,所有的金丹、筑基全部都行动了起来,叫嚷着傅寒灯的名字,更多的人开始掀屋扫舍,成全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却终究没有加以阻止。


    梅花娘和鬼手真君死死盯着城中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傅寒灯所在。


    为防止引人注目,兰摧玉已经进入了剑中。


    地下有追魂钉,此刻驭空更是会立刻暴露在四个元婴的视线之中,傅寒灯只能不断缩地成尺,反复穿墙,借着一间间加设了阵法的屋舍遮掩气息,朝着城门摸去。


    城中开始乱起来之后,傅寒灯也混入了四下搜人的修士之中,顺手掀了几处屋舍,仗着身上的太微避照符,将修为压到了筑基,神色冷静地继续往西城门逼近。


    沉沙城四周都已经可以听到轰轰的人声,显然是就近的城池朝这边包围了过来。傅寒灯自然也听到了梅花娘的话,他很清楚,如果再来两个元婴,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


    所以,他一开始,盯上的就是枯竹老人。


    他是空间系修士,虽有自己的空域领界,可也正因如此,傅寒灯需要打败的只有他一人,而无需跟其他人缠斗。


    “那是什么……”


    耳畔忽然再次传来惊呼,傅寒灯勉强止住身形,缓缓抬眸。


    天榜悬挂之处,开始有一道道的灵光朝下坠落。


    “羽化仙人……”枯竹倒抽了口气,道:“这些羽化境的大修,也被惊动了……”


    那是羽化境修者下凡的动静。


    傅寒灯手指紧攥成拳,元婴,他尚且还有一搏之力,可羽化境……他拿什么去拼?!


    四周人潮如蝗,入目所及,整片天空似乎只有头顶这一块还是亮的,其余八方皆被人潮淹没。


    傅寒灯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修真界,竟然有这么多人……


    他呼吸都有些不稳起来,兰摧玉在剑中开口,道:“傅寒灯,本尊有办法,可以与你断契。”


    断契……他好不容易才让兰摧玉与他结契,凭什么要断?!


    都怪这些人,都怪他们……


    傅寒灯的身影,倏地动了!


    不再躲避,而是猛地飞扑了出去——


    巨大法相从城中拔地而起,悍然钉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梅花娘和鬼手真君同时看了过来,大喜道:“他现身了!”


    三道……不,还有第四道,刚刚赶来的一个元婴修士,同时朝着西城门暴掠而去。


    成全之凌空挥刀,枯竹老人空域一展,无数梅花风潮还有巨大鬼手以及一个倏地展开的莲花法器,同时压向了傅寒灯。


    傅寒灯握住了那柄剑,共契被激发,熟悉的古老意志沿着他的手臂,攀入他的灵魂,兰摧玉再次站入了他的骨头里,似乎笑了一声:“这次学聪明了?”


    那股难耐的痒,声音擦着耳畔掠过的麻,还有呼吸贴颈而过的酥,在这一刻,都被他死死锁在了骨缝里。


    手中这把剑,重的像一座雪山,一条剑河……而山魂河心,都在他身体里,也只会在他一个人的身体里。


    “左前三寸。”兰摧玉开口:“可破之。”


    傅寒灯抬眸,像是在确定位置。


    成全之的金刀最先落下,刀光如山,当空斩向他的肩背;枯竹老人的空域完全铺开,前方数十丈的空间骤然塌陷扭曲,若一步踏入,只会被活活困死其中;梅花娘袖下花潮翻涌,鬼手真君法相压顶,那朵莲花法器更是自上方一转,洒下道道清光,专拘修士神魂。


    五名元婴,没有一人留手。


    他们都很清楚,此刻大概是他们距离那把剑,距离万道祖师,最近的时候。


    傅寒灯不躲不避,头也不回地冲着枯竹老人的空域撞了进去。


    “他疯了?!”梅花娘失声。


    金刀已至。


    傅寒灯肩头强行一偏,仍旧被那一刀狠狠削过,血光当场迸开。可他竟借着那一刀斜劈下来的巨力,身形猛地一拧,速度忽然暴涨三分,整个人直接朝着枯竹老人砸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逃。


    枯竹本来还在收缩着自己的空域,他以为傅寒灯撞向这边,不过只是想要趁机撕出裂口,脸上还带着几分阴冷的笑容。


    可当傅寒灯扑脸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心中陡然一寒,拂尘翻手便要回扫,身前空域更是轰然剧震,原本只欲困人的塌陷之力,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化作了绞杀之势!


    “你找死——”与此同时,他的真身也准备遁入后方空域。


    傅寒灯却已经挥出了蓄势待发的一剑。


    那一剑没有半分花巧,没有试探,没有退路,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第二种可能,剑锋直直劈进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遁入空域的身体。


    连那空域,也被劈出了一道垂直的裂口。


    “不可能——”裂隙之中传来凄厉惨叫。傅寒灯顺着那道裂口,裹着那股还未散尽的凶势与剑意,直接从他被劈开的身体与裂隙之间冲了出去。


    这极其刁钻的逃生方式,连兰摧玉都怔了一瞬。


    他在剑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裂隙裹着半截人体,血淋淋地挂在那里,内脏都还未来得及坠出来。对方的婴相尖叫着想要逃走,也被傅寒灯顺手抓住。


    落在城外的瞬间,他五指一收,将那婴相生生碾碎。


    成全之怒喝:“追!”


    梅花风潮、鬼手法相、莲花法器、金刀余威,同时朝着那道裂口之后的身影疯狂扑去。傅寒灯很清楚,不能再跟他们斗了。


    他的神识掠过后方几个人脸,将他们一一记在心中,落地便是一跃,召出飞舟准备离开。


    却在凌空刚刚飞起的一瞬间,天穹尽头,一尊庞大到几乎遮蔽半边天幕的羽化法相缓缓显现,明明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可却带着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威压,微微垂目,朝着傅寒灯扫视而来。


    “小畜生……”兰摧玉骂了一句什么,立刻张开道痕护住了傅寒灯,可还是没能为他挡住那股威压。


    刚飞出去的小舟当场翻折,傅寒灯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什么狠狠碾了一下,滚落在地的同时胸腔一震——


    “噗!”


    一大口鲜血喷薄而出。


    后方几人齐齐骇然。


    一个能在瞬间斩杀同阶的元婴修士,在一尊羽化……甚至是还未完全显影的羽化法相面前……


    竟如蝼蚁。


    “围住他!”梅花娘的声音提醒了众人。


    枯竹虽死,可那道被强行劈开的空域却还未彻底散去,反而在失控之下塌陷回卷。鬼手真君的法相与那朵莲花法器也同时补上,几人原本被撕开的包围圈,不过转眼之间,便又重新合拢。


    傅寒灯缩在地上,手指越发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勉强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四名元婴,后方沉沙城中还在有更多人冲出来,空中也有无数人在朝这边聚拢。


    最顶上,那尊羽化法相还在看着他。


    天缺之中,渐渐有黑气蔓延而出。


    这已经不是一张网。


    而是一座彻底合上的天地囚笼。


    明明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带着兰摧玉离开了……羽化境……


    他看向那尊法相,它似乎受到了什么限制,身形越发模糊不清,可掌心却托着一尊小山川状的法印。


    “他是谁……”傅寒灯以共契传声,声音低哑。


    兰摧玉道:“不记得,但他手中是用来镇界的山川印,所执应该是界域权柄。”


    界域,界域权柄……今日,所有人,都在阻止他,带走兰摧玉…………


    “你便是傅寒灯。”一柄金刀遥指向他,成全之道:“本座原还想按沉沙城的规矩,给你一个现身说话的机会。可你一出手,便当众斩我镇城元婴,坏我城规,乱我沉沙!”


    “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立刻交出祖师之剑,束手就缚,莫再累及满城无辜散修。如此,本座或可保你一命。”


    “你这小崽子,下手倒是阴狠。”鬼手真君冷笑道:“连天缺都少见这样的手段……如今羽化法相压顶,四面皆已合围,你还真当自己走得掉?!”


    “我看这小子是被那羽化吓傻了……”梅花娘也微微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妖娆,“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呢?你乖乖把剑交出来,姐姐或许还能帮忙给你留个全尸……”


    “跟他费那么多话干什么?!”最后来的那个元婴修士是个胖子,他直接甩出一道锁链,猛地缠上了傅寒灯手里的剑,道:“谁拿到就是谁的!”


    却在使力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扯不动。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柄剑就像是长在了傅寒灯的掌心里,纹丝不动。


    傅寒灯脑子里还留着那枚山川印,神色有些怔愣地看向那条缠在剑身的锁链。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被缠住的兰摧玉。


    ……天下之大,蝼蚁之多,杀不完,除不尽。


    他们就像蝗虫一样,缠着兰摧玉……


    兰摧玉明明已经选择他了。


    他们都已经结契了……


    本来,他想着,待会带他去放河灯的……


    他想很久了,跟他结契,看花灯,放河灯,他还想带他去抽愿签……兰摧玉什么都不懂,一定会答应他的……


    说不定还会一脸理所当然地问他,为什么河灯要两个人一起放,为什么愿签抽出来还要挂在树上,为什么非要等到七夕才做这些事呢?


    他的唇角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


    本来……会是这样的……


    他缓缓看向了那胖修士。


    成全之忽然目光一凝,道:“他要入魔!快动手——”


    锁链猛地被反拽了过去,胖修士只感觉那张沾了血的面孔越来越近,明明他还带着被羽化威压震出来的伤,明明此刻围在他身边还有四面八方的杀意……可那双眼睛,却静极了。


    他心头陡然一凛,条件反射便要提剑,准备就近取傅寒灯的性命,可剑才刚抬起——


    砰!


    整个人被重重掼在了地上!


    地面轰然裂开,一只手随之遮住了他的眼睛,下一瞬,颅骨传来的重压便令他眼球爆了出来,头骨当场爆碎。


    太快了。


    其余人几乎没反应过来。


    明明同为元婴境,傅寒灯杀他,却像是在杀一只鸡。


    “傅寒灯……”兰摧玉催动共契,“你识海出执了!”


    他下意识便要自剑中脱身,却忽然感觉共契一紧,傅寒灯,竟然把他封住了。


    他在剑中抬头,只看到了傅寒灯毫无情绪波动的下颌,与格外平静的侧脸。


    “一起上——!”


    外面厉喝声同时炸开。


    天空人潮如黑雨般朝下压落。有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已被裹进了这场突然爆开的混战之中。


    而傅寒灯的身影,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


    即便谢观澜和偃珩动用了所有的手段,赶到沉沙城的时候,也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沉沙城尸横遍野。


    城中到处都是倾塌的屋舍、碎裂的牌匾、尚未洗净的暗红血迹,风一吹过,满城都是血腥味与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街边还有未来得及收殓的尸首。


    而西城门外,更是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


    那一片大地像是被人生生翻过一遍,城墙塌了大半,护城大阵的残光还在地脉之中一闪一灭,地上有被金刀硬生生劈开的深沟,有梅花刃潮绞出来的千疮百孔,有鬼气侵蚀后留下的漆黑死痕,也有大片扭曲塌陷的空间裂隙,直到今日都未曾彻底合拢。


    可这边痕迹之上,还压着一道无比鲜明,也最叫人无法忽视的剑意。


    偃珩与谢观澜立在空中,一时都没有出声。


    这片残地之上还留着元婴修士交手之后的余威,碎裂的法器、断开的锁链、干瘪的花瓣……所有一切都在说明,那一夜的沉沙城,究竟乱到了什么地步。


    “当年他执剑的时候,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偃珩开口,谢观澜冷道:“我早说过,他压不住这场因果。”


    他开启观象之目,试图从中分辨出傅寒灯的血迹,以施术追踪。可很快,他便发现,整个沉沙城中,傅寒灯没有留下一滴血。


    谢观澜脸色冷厉了起来,他拧身入了沉沙城,道:“傅寒灯人呢?!”


    沉沙城中,所有人都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这些人面色苍白,可神色之间却带着几分麻木,仿佛这句话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有人指了指某个方向,道:“他往西边去了,看上去,像是进了天缺。”


    谢观澜瞳孔睁大:“天缺?!”


    “我算是最早赶过来的吧……”旁边正在帮忙的修士道:“听说当时赶到的总共八个元婴,他杀了三个,其余全部重伤……再后来,大家就不敢拦他了,只能放他走。”


    “八个都没拦住他?!”谢观澜忍不住道:“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手里拿的可是祖师的那把剑……”有人至今还心有余悸:“沉沙城主都被他斩断了双腿,枯竹老人更是当场折了,鬼手真君也死在了他手里,梅花娘跌了一境,被削去了半颗脑袋,金丹试图群起攻之,可却近身即死,哪怕是后来新赶来的元婴与他交手,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谢观澜根本不在乎这些:“那他身边那人呢?!”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犹豫:“你是说……万道祖师?”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露过面……”


    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如今所有人都在怀疑,天榜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万道祖师,真的在下界么?


    接下来几日,谢观澜与偃珩一路循着西方而去,或许是看到他们动了,三大派竟然也同时跟了上来,都妄想从这一路找到傅寒灯的消息。


    路上有很多人从那边折返,显然也是循着这条消息找来的,只是都无功而返。


    七日之后,他们来到了重重迷雾之外。


    偃珩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道:“他是疯了么?在外面守不住的东西,在里面,便能守住了?”


    “老东西。”谢观澜直截了当地道:“我准备进去,你要不要一起?”


    “你的观象之目,在里面更不好用了。”


    天缺乃当年殷执虞为了执掌魔域权柄,强行撕开的三界裂隙。最是藏污纳垢,绝险无比,因为靠近魔域,除了实在在九州混不下去的亡命徒,和胆大心细想求机缘的散修,几乎没人会主动踏入那里。


    也因为天机错乱,界域倾覆,山河倒悬,里面甚至还养着许多上古凶物,和一些被乱流卷进去的古神残骸,即便是羽化仙人,想要进去,也多会先掂量一番,毕竟真进了里面,很多权柄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


    谢观澜的观象之目,在里面自然也不会好使。


    “我们和三大派一起。”谢观澜道:“即刻发布追踪令,召集各方元婴以上大修,合力把他翻出来!”


    偃珩也有这个打算,如今天榜已经动了,傅寒灯躲入天缺,极有可能落在殷执虞手里。


    若叫他拿了兰摧玉……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魔域,悬满画作的室内。


    四壁无窗,只有高处一盏长明幽火,映得满屋画卷都泛着冷光。那些画自梁间垂下,层层叠叠,铺得几乎看不见墙。画上多是裂开的天幕、倒悬的山河、奔涌不息的黑潮、被吞了一半却始终没能真正合拢的界隙,有些墨色浓重,像是刚从深渊里捞出来的一块夜,有些却淡得近乎透明,只用寥寥几笔,勾出一座反折的山、一条逆流的河。


    最深处,一人正立于长案之前。


    他一身黑衣,墨发如瀑,发间却斜斜束着一截极细的赤色坠饰,像是谁从夜里拈出一点火,随手别进了发里。那一点红在满室沉墨里醒目至极,衬得他整个人都越发冷寂。


    他垂着眼,手中执笔,笔尖蘸的是极浓的墨。


    案上那幅画,画的依旧是本该属于他的天缺。


    裂开的三界界隙横贯整张纸,群山倒悬,河流逆行,他画得极稳,极认真,他描摹了无数次的天缺,三万年都未曾完全收回的权柄……他的天缺本该吞掉狂沙,吞下巨树,吞下那早该属于他天剑峰……


    这些轮廓,仿佛早已嵌入他骨血之中千万年。


    可就在笔锋将尽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画上那座倒悬的山,山脊处原本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折线,沾了半点未干的墨,却不知为何,竟慢慢透出几分过于锋利的意味。像鼻梁。也像眉骨。


    他静静看着,竟然没有立刻改掉。


    于是那道山势便愈发像了。


    再往下,本该是乱流回卷的河道,顺着纸面微微一折,竟像唇线。远处本该被黑雾吞掉的空白,空出来的一隅,竟恰恰好,像极了一截下颌。


    满室寂静。


    唯有灯火轻轻一晃,映着那些悬着的画作,也都跟着颤了一下。


    仔细去看,所有的画中,分明每一副都在画属于他自己的权柄,可那起伏的山势之间,要么有一抹不该存在的背影,要么压着一只握剑的手,有些裂隙尽头,甚至只剩下一道模糊而冷的侧脸,像是有人立在那里,隔着重重倒悬山河,朝画外看过一眼。


    近看是山,远看,每处风景却都是人。


    他凝望着此时的画作,忽然拂袖,将最后一副也挂上了屋梁。


    外面所有人拼尽全力也无法画出他的脸,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描摹之中,将那个人从山河裂隙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逼了出来。


    兰摧玉……若不是他,自己早已收回了所有权柄,整个魔域,天缺,皆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走出画室之时,他的识海忽然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神识倏地展开,灵台之上,整个魔域上空也在瞬间被巨大的榜影覆盖。


    当所有字迹映入眼底,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唇角也缓缓扯开了一抹极深的笑意:


    “……所以,你当年一剑问天,是失败了啊。”


    第44章


    傅寒灯踉踉跄跄,借着各种法器飞驰了不知多久,终于彻底撑不住,再次从空中滚落,跌入了一处低矮丛林与乱石之间之中,一动不动了。


    兰摧玉下意识想要冲出剑去,却无论如何都破不开那道屏障。


    “傅寒灯!放我出去!”


    即便他位格再高,如今却始终都是器道,本命契联结之后,傅寒灯若强行困住他,除非拼着反噬对方的想法,否则根本不可能破开这道封锁。


    “对不起……”傅寒灯这一路一直在喃喃自语:“对不起……”


    兰摧玉本来不知道他到底在道什么歉,此刻才发现,他好像知道把他关起来是错误的。


    “放我出去,傅寒灯,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死了。”


    “对不起……”他的双手抱紧了怀里的剑,身上的血不断渗入沙地,片刻便消失不见。脸上也全是泥沙与碎石粒,显然已经神志不清,却又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一般,不敢彻底昏过去。


    他的执还在。


    兰摧玉在剑里面急得团团转。


    这家伙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此处似乎是临缺带,能明显感觉气机与别处不同,虽说一些追踪之术不好找他,可谁知道这种荒郊野外有没有什么古兽凶物?


    他怎么能在这里昏过去?!


    “傅寒灯……你不能睡,你要睡就得把我放出去,听到了没?不然你会死的……”


    傅寒灯毫无动静,他像是已经昏迷了过去,但共契之中却依旧还残留着他紧绷的意识,时而响起:“对不起……兰摧玉……对不起……”


    兰摧玉不得不再次进入了他的识海。


    上次进来的时候,虽有心魔幻境,可一眼看去却依旧辽阔,如今却发现他的识海之中竟到处都是疯长的荆棘与巨木,俨然像是竖起了道道高墙。


    但这些巨木却并未对兰摧玉发起攻击,兰摧玉的身影飞速穿了过去,终于在最深处找到了他。


    他蜷缩在一整块寒冰中,双手依旧保持着抱着剑的姿态,像是在沉睡,却又一点都不安稳。


    察觉到有人靠近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整块寒冰陡然暴涨,不仅将他整个人封得更深,外层还倏地绽开无数冰刺,直直来人咽喉。


    “傅寒灯——”


    傅寒灯一言不发地蜷缩在里面,双目赤红而狰狞地望着外面的人影。


    兰摧玉在上面拍了拍,声音透过寒冰,变得模糊失真。


    傅寒灯看不清,仿佛也不想看清,越发朝深处缩了几分,怀里的长剑在反复的收拢之中已经将他割得全身是伤,鲜血顺着手臂和胸口一道道淌下来,可他却没有半分放手的意思。


    直到兰摧玉在外面蹲了下去。


    模糊的容颜映入他的眼帘,他在外面又拍了几下,傅寒灯恍惚怔了怔,那声音也逐渐清晰了一些:“你跟我结契就是为了那把破剑吗?!”


    一只手忽然从冰里探了出来,兰摧玉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扯了进去。


    他终于丢了那把剑,伤痕累累的手臂重新抱住了兰摧玉,手指压在他的唇间:“嘘,嘘……不说话,不说话……”


    兰摧玉被他整个按进怀里,外面的寒冰却还在疯狂朝四面八方蔓延,仿佛无论增厚多少,都压不住他骨子里那点快要失控的恐慌。


    两团抱在一起的身影,随着越长越大的寒冰,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小,傅寒灯抱着他缩在最深的角落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警惕着冰层外面的一切,即便那里什么都没有。


    兰摧玉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半晌,他才轻轻伸手挡住他的眼睛,傅寒灯立刻想要躲开,继续紧盯着外面,兰摧玉却已经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脑袋。


    一点点地将他的脸按在了胸前。


    之前想过他会怕,但兰摧玉不知道,他竟然会怕成这样……


    天榜出现的太突然了,即便兰摧玉有所警惕,可那一剑,却只是让规则抹掉了自己的名字。


    规则也不可能明白,兰摧玉那一剑真正想斩的……是傅寒灯的名字。


    他知道,规则之所以显化,是因为这把沉寂多年的古剑,再次触到了道则的边缘。


    可他到现在都无法想通,明明傅寒灯什么都没做,明明他当时那么高兴,只是想带自己看花灯……怎么就偏偏会惊动了道则。


    “好了好了。”他抚了抚对方的头发,或许是因为拥抱的气息安抚了对方,傅寒灯似乎在逐渐安静下了,暴涨的寒冰也在变得缓慢。


    兰摧玉并不擅长安慰人,但他依旧很耐心地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轻声道:“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看,我一直都在帮你,对不对?”


    傅寒灯慢慢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弄湿了兰摧玉的衣服,他又轻轻把下巴压在对方发顶,学着他以前拿下巴蹭自己的样子,动作温柔地蹭了蹭他。


    他能逃出沉沙城,已经远远超过了兰摧玉的预料……八个元婴,兰摧玉至今想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区区元婴之境,竟能将悬铎用成那样……这样的天赋,兰摧玉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天道派他下来跟自己抢剑的了。


    但悬铎跟自己这般熟悉,如今又能重新触碰道则……若当真感应到什么,不可能与他如此合拍。


    即便剑灵已碎,兰摧玉却依旧坚信,自己的剑不会背主。


    他甚至有些怀疑……傅寒灯是不是悬铎为他精心挑选的执剑人,或者这家伙是自己当年还未问天之时,通过推演之法为自己挑选的退路……嗯,可他记得自己好像不太擅长推演之术……


    感觉傅寒灯的情绪似乎比刚才好了不少,兰摧玉刚要抽身,就陡然再次被他搂住。


    那一瞬间的远离仿佛再次刺激了对方,傅寒灯一边收紧手臂,一边用力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呼吸竟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兰摧玉只好再次抱住他,对方却已经开始在他胸前乱蹭了起来,明明也没见他用手去扯,可领口还是莫名被蹭开了些许。


    他的呼吸热热的,嘴唇不慎贴在肌肤上的时候更是有些滚烫,兰摧玉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耐心等着他自己重新安静下来,可傅寒灯却好像魔障了似的,呼吸竟然越来越乱了……


    直到眼前一晃,整个人被压在身下,他才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总不能因为识海这点清醒梦,就放他肉身在外面等死吧?


    兰摧玉当机立断,猛地重新将他按在了怀里,道:“好了,我在,我在呢……傅寒灯,能听到吗?我一直在你身边,我是你的……我就在这里抱着你,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他反复说了好几次,傅寒灯似乎才勉强从那点执念之中回过神,慢慢重新在他身上安静下来。


    “我会跟你一直在一起的……到,羽化,无极……”无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他想了想,又在对方身上拍了拍,哄道:“你睡会儿,睡会儿,我会一直守着你……”


    傅寒灯终于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他好像累极了,整个人也快要绷坏了,即便是沉睡的时候,也在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角。


    兰摧玉准备抽出神识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指上竟然缠了一缕自己的头发。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留了一缕神识在他识海,灵体再次尝试挣脱剑中。


    这一次果然成功了。


    兰摧玉松一口气,立刻将他从地上翻过来,先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碎石与砂砾,又从他灵府里取出了几枚救命的丹药,捏开他的下巴塞进去的时候,才发现他现在不能吞咽。


    兰摧玉脑子嗡了几息。


    想起来可以用灵力催化,刚有点希望,就发现对方体内经脉干涸,灵力荡然无存……


    难怪他会从空中掉下来了。


    他看着对方干裂的嘴唇,还有紧闭的双目,以及周身数不尽的伤口,又呆呆想了一阵。


    再次从他手中取出了一小杯水,重新托起他的脸,笨拙地继续往里面灌着。


    所以的水全部都顺着他的侧脸流了出来。


    兰摧玉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只能低头用额头抵住对方。


    他的灵性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如此大的提升了,可想而知傅寒灯究竟流了多少血。


    这家伙真该感谢自己可以收集鲜血,还能再反哺于他……兰摧玉闭着眼睛,但很快,他就发现,傅寒灯这次的伤势实在太重了,再这样下去,即便自己把灵性掏空,他也不一定醒来。


    兰摧玉及时停止了渡灵。


    到时候自己陷入沉眠,他也没有醒来的迹象,那就真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他调出小舟,又想起傅寒灯现在一点灵力都没了。


    只能把寄身之剑拿出来,插在小舟前方,用剑与剑灵本身的驭空之力,勉强带着两人飞了起来。


    要去找医师才行,可兰摧玉对这里却一点都不熟悉。


    在腾空的路上,兰摧玉又取出药丸泡在了水里,等到药丸彻底化开之后,才一点点地重新喂入他的嘴里,借着他对饥渴的本能,竟然真喂进去了两三颗。


    兰摧玉一边放下心,一边再次被自己给聪明到,顺手把自己的大兔子又朝怀里抱了抱,重新扫视起这片山地来。


    傅寒灯是生生惊醒的。


    他头痛欲裂,眼睛也带着赤红的血丝,在醒来的一瞬间,便要去摸自己的剑,却发现剑中之人正伏在他身边。


    红衣黑发,睡颜安稳,美好得像是一场旧梦。


    傅寒灯嘴唇抖了抖,硕大的泪珠忽然自眼眶滚落,他颤着手指,好半天才慢慢将嗓音里那股沙哑的呼唤轻轻压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虚虚描摹着对方轮廓。


    喉头却忽然一阵滚动,他将那口腥甜重新咽下去,掌心翻动,勉强按下了有些紊乱的灵息。


    山洞之中忽然传来了什么动静,傅寒灯猛地偏头看了过去,阴森如鬼的双目,硬生生骇得两只正要起身的双尾岩狐重新缩了回去。


    ……狐狸?


    傅寒灯拧了拧眉,冷汗淋漓地在榻上撑起身体,运功调息了起来。


    要赶快好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后半夜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声滚雷,兰摧玉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唰地坐直看向旁边的枕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傅寒灯已经醒来,他怔了一下,道:“我,我睡着了……”


    睡着了,原本放在他神识里面做安抚的一缕神识,便不小心收了回来。


    他看着傅寒灯,后者正在缓缓敛息,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血丝红通通的,但神色还算温和:“没关系,你可以再睡会。”


    “你身上还有好多伤,我找不到医修,也没办法再为你渡灵,只能一直给你吃药……”兰摧玉一边说,一边爬上了床,这也是他从傅寒灯灵府里面拿出来的,身处野外,就能知道傅寒灯随身带床的好处了。


    他伸手拉过傅寒灯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点头道:“那药境里炼出来的药果然都是好东西……不过也多亏本尊还记得些许医术……只是你这次实在伤得太重,体内还残留着那鬼手小儿留下的鬼影幽痕,本尊灵性不足,也不好为你强行拔除。”


    “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兰摧玉道:“保险起见,还是去找个医修才行,不然时间久了,怕是会损伤经脉。”


    “……”傅寒灯示意了一下旁边,道:“它们怎么回事?”


    兰摧玉的注意力一向很好转移,扭脸朝那两只小狐狸看了一眼,两小只立刻同时移开视线,只是互相挨得更紧了。


    “因为下雨了。”兰摧玉道:“本尊只好找个洞府安置你,这般小的山洞,能有幸被本尊暂住,也是它们的荣幸。”


    傅寒灯自醒来开始,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兰摧玉看向他红红的眼睛,又怔了下,他慢慢凑过去,轻轻拿脸颊挤了挤傅寒灯的脸。


    那也是傅寒灯以前对他做的动作,


    可这个动作之下,傅寒灯的眼泪竟然再次涌了出来,他一把将兰摧玉抱了过去。


    山中暴雨滂沱,兰摧玉却被他偏头吻住了嘴唇。


    他吻得极为虔诚,也极其认真,像是在亲吻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边吻,一边看,一边看,一边还要哭,迷离而痴缠的眼神透过泪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没有很用力,可兰摧玉却感觉自己像是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缠住了。


    不是收紧的窒息,而是一种如影随形、怎么也抹不掉的软缠。


    像误闯森林之后,扑面而来的一网蛛丝。


    明明丝都都破了,细软的触感却依旧绵绵密密地缠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将手抵在了对方的胸口。


    两人嘴唇短暂分离。


    傅寒灯的眼睛是湿的,脸庞是湿的,嘴唇也是湿的。兰摧玉脑子空白地看着他,傅寒灯却始终没有退开,仅仅保持着嘴唇微分的那点距离,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也在互相交融。


    “……你。”兰摧玉下意识道:“你还是再睡会吧。”


    他伸手按上傅寒灯颈侧的一处穴位,对方毫不设防地怔了一下,很快软软地伏在了他怀里。


    兰摧玉接住他的身体,又看了眼继续背对着这边的两只狐狸,先是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下一瞬,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巴,还把舌尖也伸出来用袖口蹭了蹭。


    那触感却依旧残留。


    他的目光落在傅寒灯的嘴唇上。


    犹豫了几息,像做贼一样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也给他抹了抹嘴巴。


    嗯,自己这边擦了没用,肯定是因为共契作祟。


    把傅寒灯这边也擦一擦,一切就会好了。


    第45章


    傅寒灯之前昏也昏得极不安稳,这次被兰摧玉捏晕过去,反而睡得沉了许多。


    兰摧玉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于是便一直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或者只是假装思考的发呆。


    他挠了挠脸颊,站起来走了一阵,重新回来,想从傅寒灯灵府里面找点吃的。


    却一不小心带出了了什么东西。


    展开一看,是拓了许多印记的传声简。


    其中好几个都在微微发亮。


    兰摧玉如今的灵息与他极为相近,便顺手催发了一个,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傅兄?你还活着吗?若真是你,千万别回传!三大派的人已经在查所有与你有过往来的传声简!”


    听上去应该是傅寒灯以前交好的朋友,只是不知道是谁,兰摧玉又顺手催发了旁边的几个:


    有人语气急切:“傅兄!沉沙城的傅寒灯是你吗?万道祖师真的在你手里?!看在我们以前经常喝酒的份儿上,能不能抽时间让我也拜见一下?我寿数快要尽了!想求祖师点化一番。”


    有人带着贪婪:“傅道友,沉沙城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若你还活着,就回个信,你一介散修,不可能护得住祖师之剑,不如交给我家主上,至少还能换一条命。”


    有人语带义愤:“傅寒灯,你疯了吗?万道祖师落凡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所有人,如此大的机缘,你一个人吞得下吗?!”


    还有人带着诱惑:“傅寒灯,你若肯把祖师之剑交出来,我家愿以三条上品灵脉,十枚通玄丹相换,另保你余生无忧,听到了回个话!”


    ……


    一些不太友好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些:“你是死了吗?傅寒灯,你想独占祖师,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兰摧玉抿嘴,一一盯着那印记看了过去,无上道则转瞬追踪而去。


    凌霄的两名弟子站在一旁,正在等着这位能联系傅寒灯的符修再次打开传声简,对方骂骂咧咧,像是恨不得马上跟傅寒灯割袍断义,却在打开传声简的瞬间,陡然僵在了原地。


    传声简上原本微弱的灵光,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那金色并不刺眼,却像是从某种极高极远的规则深处落了下来。


    凌霄派的弟子当即想上前询问,却见那简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原本竹色的简身竟在一寸寸发白。


    那符修瞳孔收缩,条件反射地想要丢开,却发现身体、手指、包括意识,都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给死死钉住了。


    下一瞬,传声简上的所有符纹同时亮起。


    没有声音。


    也没有回应。


    只有让人极为不安的古老气息,顺着那道印记遥遥压了过来。


    咔。


    传声简自中间裂开。


    紧接着,整张玉简轰然炸开!


    那符修整个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鼻同时涌出血来,这才勉强挤出一道短促的哀叫。


    凌霄的两名弟子也被那股气息震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如纸。


    “方才那是……”其中一人艰难开口,另一人看着满地金色余烬,也用力咽了口唾沫:“祖,祖师,看过来了……”


    ……


    教训了几个混账东西之后,兰摧玉便感觉有些头晕了。


    今时不比往日,若在以前,他只需要听到声音便能锁定对方,直接碾碎其神魂,何须如此费劲。


    他打了个哈欠,睡了一阵,雨停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身下压着的传声简又轻轻闪了起来。


    兰摧玉一边犯着困,一边重新催发,总算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傅兄,你现在怎么样了?沉沙城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九州这边派出去了好多人,元婴以上的大修估计都往里面去追你了……还有很多金丹圆满也说要一起进去碰碰运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避什么人,又像是犹豫不决:“你之前明明说过,再也不会回天缺了,如今却又为了祖师进去……傅兄,我知道他们都想要祖师,我也知道你肯定不会交,可你一人又如何能……”


    兰摧玉微微坐直身体。


    顾清风那边又安静了一阵,道:“算了,你肯定不爱听。”


    “活着回来吧。”


    顾清风从桌前起身,又习惯性地给画像烧了三炷香。


    即便知道兰摧玉就在傅寒灯身边,他还是希望他可以保佑一下傅寒灯。


    却在这时,传声简再次亮了起来,顾清风猛地扑过去,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回!传声简会……”


    “顾清风?”


    “……”顾清风的精神猛地一震,忙道:“祖宗,是我,是我,顾清风,傅……您怎么样了?”


    “我没事。”兰摧玉道:“傅寒灯有事,我们现在好像在天缺,但我不认识路,你知道这边哪里有医师么?”


    “天缺的医师……”顾清风绞尽脑汁,道:“我没去过天缺,但傅兄肯定知道,他……他现在,说不了话了么?”


    他心中微微一寒,一时有些悲从中来,兰摧玉已经道:“还行吧,有本尊在呢,死不了。”


    从顾清风那里得不到更多消息,兰摧玉刚要切断,顾清风便忽然道:“韩无咎可能知道!”


    兰摧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道:“那个小魔修?”


    “对。”顾清风道,“他走之前特意找过我,说如果哪天您或者傅兄联系到我,就让我替他带句话。”


    “他说,他愿意为您肝脑涂地,也对傅寒灯绝无坏心,您的选择便是他的追随,若您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


    兰摧玉这才想起,韩无咎当时好像跟傅寒灯交换了传声简。


    他切断与顾清风的对话,挨个瞅了瞅上方的印记,终于找到了一个韩字,但上面却还横着一道极为醒目的封音咒。


    显然,有人把他屏蔽了……


    兰摧玉看向沉睡的小元婴,又看了看那封音咒,心里有些犯嘀咕。


    要是没记错,韩无咎还欠他们钱呢,人家万一要还钱,你把人家屏蔽了是怎么回事?


    他解除了封音咒,里面便有许多声音一跃而出。


    “傅兄!大年三十了,麻烦帮我给祖宗拜个年,明天大年初一,我带着灵石去找你们!”


    “傅兄,什么情况啊?你家院门怎么锁了?还有你门口怎么这么多人?祖宗人呢,你带他去哪了?”


    “傅兄,你擅自给我下封音咒的事情,祖宗知道吗?好几百灵石呢,你都不要了?祖宗也不要了吗?”


    “傅兄!今日元宵,韩无咎再次遥祝祖宗灯月相照,道心长明,福寿无疆!另,欠祖宗的六百中品灵石已经备好,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收?!”


    “傅兄啊……现在你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你可千万要躲好了啊,我听着都为你操碎了心……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我放出来?!”


    “傅兄!今日清明节,韩无咎遥祝祖宗……呃,祖宗长生久视,万古不朽!这节日好像不太好祝,但心意到了就行。另,六百中品灵石仍在,你能不能让我出去还钱!”


    “傅兄,端午了。韩无咎遥祝祖宗五毒不侵,万邪退避。顺便一提,那六百中品灵石我已经擦过三遍了,亮得很。”


    “傅兄!你结婴啦!恭喜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断石岭结婴,都过去找你啦——”


    “傅兄,你是不是还没把我放出来?你这个人心眼真的很小。我只是欠祖宗钱,又不是欠你钱。”


    “傅兄,今天七夕节,不祝祖宗了,我祝你吧,祝你早点找到道侣,永结同心……还有祖宗那灵石……”


    这条消息,足足持续了很久,却是一片安静,直到韩无咎再次开口:“万道祖师!你身边的人是万道祖师!!!我去!我去!!我去!!傅兄,你瞒得我好苦啊! 那执剑人竟然是你!!”


    接着便是最后一条消息:“我顺应三大派的召集准备去天缺了,我发誓,我绝对不想跟你抢祖宗,为表忠心,接下来我每到一个地方跟你汇报一次我的行动路线行吧?我帮你监督他们,你把祖宗藏好,有机会让我当面磕个响头就行。”


    兰摧玉听完了,也慢慢点了点头,觉得这后生确实不错。


    他激发灵纹,刚要传声,就闻对方道:“我现在在临缺带了,跟我一起的总共五个元婴,预计明天上午就能正式进入天缺,你要是还在无定坊,记得让祖宗护着点,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


    韩无咎缩在一角山崖下,传完消息之后,也没准备等傅寒灯回复,刚要离开,就忽然见到印记亮了一下,他当即加固了身畔的隔音阵,屏息催发了那道灵纹。


    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传了出来:“天缺哪里有医师?”


    韩无咎一下子双膝跪了下去,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语气冷静无比地道:“我有一个朋友在避风集开了个医馆,我现在就把地图给您传过去。”


    他没有过多说话,而是很快地办了事。


    重新扶着崖壁缓缓走出来的时候,一行的其中一个元婴已经朝他看了过来,弯唇道:“韩道友,这还没见到那傅小贼呢,就吓成这样了?”


    韩无咎只阴冷地朝对方看了一眼。


    虽然是一起来的,但韩无咎心里很清楚,这里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在他们眼里,祖师可以是天下的,也可以是自己的,但唯独不能是别人的。


    至于韩无咎,他当然也想要祖师……但,他同样清楚,如果无法成为祖师选中之人,最好也别成为惹他厌恶之辈。


    兰摧玉直接带着傅寒灯去了避风集,有了韩无咎的指路,这一次,他很快找到了地方。


    避风集藏在两道断崖之间,若非那引路鸽一路飞得十分坚定,兰摧玉绝对不可能从一片乱石和枯藤之中发现这里还会有一些低矮屋舍。


    远远看去,这地方简直与荒谷无异。


    入口也不像九州城池那样讲规矩,没城门也没守卫,只有一根被风蚀得看不出原样的石柱,上方歪歪扭扭地刻了三个字。


    所谓避风,避的自然不是寻常风雨,而是天缺里时不时刮过的魔风与乱流。这里的屋舍大多修在岩腹之中,门窗极窄,外墙上涂着厚厚一层黑色泥浆,隐约还能看见符纹与血线交错的痕迹。


    韩无咎所说的医馆,就在避风集最深处的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一块灰扑扑的木牌,上面歪斜写着两行字:


    诊金先付,生死不退。


    隐瞒伤因者,剖开另算。


    兰摧玉到地方的时候,里面刚好有一人横着飞出来,落地之后吐了口血,里面传来一声冷笑:“隐瞒伤因者,剖开另算,但剖你会脏了我的手,滚吧。”


    “你……”那人呕了口血,却还不忘怒骂一声:“你愧为医者!!”


    一道身影从门口逐出,重伤之人已经连滚带爬地离开。


    这位医者浑身煞气,眼下带着浓重淤青,仿佛从来没有睡过安稳觉似的。身上的白衣已经被各种草药染得失了原本的颜色,破破烂烂,头发也凌乱地仅用一根干枯药藤束在脑后,还有几缕压根没挽住,随意地耷拉在肩头与鬓角。


    他盯着那人离开,准备进屋的时候,才发现身边飘着一个小舟。


    小舟上的来人一袭锈红衣袍,脸庞干干净净,眼神也一尘不染的,与这脏乱狭隘的窄巷格格不入。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轻嗤了一声:“九州来的?”


    兰摧玉点头,道:“是韩无咎让我来的。”


    “韩无咎……”这人思索了下,又冷笑道:“我不救九州客。”


    “九州客是什么?”


    “……”乌藏春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问,他拧着眉朝兰摧玉看过来,兰摧玉还是那副没在状态的样子,眼神干净得近乎碍眼。他盯了对方片刻,慢慢道:“从九州来的,身上没有天缺味的,都叫九州客。”


    “爱撒谎,爱摆架子,来这里赌命还要说自己被迫,一身脏伤还要装得清清白白,治活了嫌我手脏,治死了骂我邪医……没别的事就赶紧离开吧,当心叫魔修抓到把你吃了!”


    最后一句,他对兰摧玉做了个恐吓的表情。


    再次准备进屋的时候,却见这小干净露出了一抹饱含趣味的表情:“韩无咎那样的魔修么?他可不敢吃本尊。”


    他说罢,直接驱动小舟就朝院里进,乌藏春一怔,匆忙跟进来,道:“我让你走你没听到吗?!”


    兰摧玉从小舟上面下来,顺手揭开了傅寒灯身上的斗篷,道:“他中了鬼手小儿一爪,如今体内残存着一些鬼影幽痕,本尊也没别的办法,就由你来帮他拔除吧。”


    “鬼影幽痕?“乌藏春没好气道:“那鬼手真君半个月前就已经……”


    他忽然盯住了兰摧玉,然后又猛地看向了傅寒灯。


    几息之后,他拂袖将房门关上,同时将自己的院子加了一层禁制,屏息望着兰摧玉。


    兰摧玉借了傅寒灯的血气化形,看上去与常人没有任何异常,可身上那袭由残念化成的红衣,明显不是普通布料。


    乌藏春指了指傅寒灯,神色呆滞:“他是,天榜那个……”


    兰摧玉点头。


    下一瞬,乌藏春直接跪了下去,猛地连磕了几个响头,道:“不孝徒孙,乌藏春,拜,拜见祖师……”


    兰摧玉也有些惊讶:“徒孙?”


    “我是从回春谷出来的……被,被赶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万万没想到韩无咎那小子竟然会给他送来如此大的机缘,头皮猛地一阵发麻,一时竟然有些晕眩起来。


    兰摧玉点点头,道:“起来吧,先救人。”


    乌藏春这次一点怠慢都不敢有,匆匆便带着他们去了后院,兰摧玉这才发现,他这里还养着一些人形的傀儡。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乌藏春道:“他们不是傀儡,是天缺里的老怪物弄出来的试承者,神魂都受了重创,仅有一缕灵息,我想试试还能不能再救。”


    他将傅寒灯挪到了一处干净的床铺上,探手替他试了试脉,脸色便有些凝重起来:“这等伤势……若是旁人,魂魄早该离体了。”


    准确来说,傅寒灯的肉·体,这会儿应该是死透了的。


    他身上多处贯穿的伤痕,肺腑与心脏都有裂损,血气也严重亏空,这还是兰摧玉用灵性反哺之后的结果……沉沙城那一战,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扛下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魂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始终留在肉身上,竟然依旧还残留着些许存活的希望。


    他下意识看向了兰摧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祖师。


    因为是医修,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一切究竟有多可怖。一个肉身本该死透,魂魄也该散去的人,竟被他硬生生吊到还有一线可救……


    医可续生,鬼可镇魂……生死边界,皆有他道痕残留。


    这便是……万道祖师。


    “是么?”兰摧玉似乎也怔了一下,他并不记得自己特别定过傅寒灯的魂魄。


    可等到乌藏春开始将傅寒灯的衣服一一解开的时候,他才发现,对方身上竟然有这样多的外伤。


    这一路来,他把对方的血全部吸收了,因为很确定自己可以救他,对自己的能力也有近乎本能的自信,他一直也没刻意去看过他的外伤……或者说,他不记得,傅寒灯其实只是血肉之躯。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年,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受过皮外伤了……到了那个境界,真正能引起注意的,往往不是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而是道心是否动摇,道则是否崩坏,魂魄是否离散。


    那些对凡人,对寻常修士而言足以致命的伤口,在他眼中,反倒是最容易忽略的东西。


    所以他发现傅寒灯要昏过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入他识海安抚他的神魂,第二反应是给他喂那些可以温养经脉,活血养气的丹药……而且,不久前,傅寒灯还醒过一次。


    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死了……


    “与他身上这些外伤相比,鬼影幽痕都算不得什么了。”乌藏春转身取工具,兰摧玉则又站在一旁朝傅寒灯看了看。


    目光掠过对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肩背处有一道极深的刀痕,几乎从锁骨一路拖到后肩,显然是沉沙城中成全之那一刀留下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爪痕,此刻正在翻着缕缕黑气,是鬼手真君所留。手臂、腰腿,还有周身都布满了又细又深的伤口,有些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梅花碎瓣。


    乌藏春手很利落,竟然从那些细深的痕迹里面取出了将近四十片梅花瓣。


    那些花瓣裹着灵力进入他的肉身,却又重新变得柔软至极,镊子上的灵力稍微灌输不慎,那花瓣便会软成一片湿红,重新滑回皮肉深处,非得再挑上两三回,才能完整取出。


    兰摧玉明明忘了什么是疼,可那不断被翻开的伤口,却让他感觉自己周身的皮肤好像也在被谁一次次地挑破。


    他想起识海里傅寒灯死死抱着那把剑,宁肯被剑锋割得满身是伤,也没有半分松手的样子。


    本以为那只是识海幻想,可原来……外面的肉身,也是真的留下了伤。


    傅寒灯浑身冷汗地拧起了眉。


    乌藏春勉强停手,又取了些许的麻沸散洒在他伤口周围,道:“这些都是灵伤,寻常麻沸散未必管用……不过知道疼,也是好事。”


    至少说明他的魂魄还牢牢扣在肉身里,并没有因重伤而离体错位。


    兰摧玉下意识走了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按在了他的眼睛上,顺手从他灵府里面取出一枚巨大的青白色果实,道:“这个是不是也能用?”


    乌藏春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镊子都停了。


    “……千年眠果?”


    他盯着那枚果实,眼神有些发直:“这是镇痛安魂的顶级灵药,寻常医修得了,至少能炼三炉顶级去痛丹……即便是回春谷,也只有一枚用来镇派……”


    还没这个大。


    兰摧玉道:“那就是能用。”


    “能用。”乌藏春深吸了一口气,“当然能用。”


    他取了一小片果肉,以灵力化开,分别覆在傅寒灯几处伤口上,又点了一缕清气在他眉心,道:“有这个,他能少受不少罪。”


    傅寒灯周身都被敷了灵药,因为胸口和背部都有伤口,床是躺不了了,乌藏春便取了个悬息架。


    那东西看着像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四角嵌着青色灵珠,催动之后,便有几道柔和灵力自下方托起傅寒灯的身体,让他稳稳悬在半空,不必压到任何一处伤口。


    处理完傅寒灯的所有外伤之后,乌藏春还要去处理他的内伤,兰摧玉又取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递过去,每一株都能让整个回春谷眼红心跳,随便一个都能成为镇派之宝。


    乌藏春一时连手都不敢伸了:“这么多异株……我,我……”


    “你看有没有能用上的。”兰摧玉道:“若还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去找来。”


    “够够够了。”乌藏春终于接了过去,道:“光是这株续命龙髓草和这枚太阴养魂果,就足够让人起死回生了。”


    他顿了顿,一时又不安地看向兰摧玉,手里这些东西,实在太过贵重,哪怕现在兰摧玉让他马上交出本命魂印,往后随他一念生死,他也心甘情愿。


    “这些你就留着吧,有这些东西在,你失手的概率应该会降低很多,既然还想救人,那就继续救,邪医也是医,名字而已,不必在意。”


    他说罢,便坐到了傅寒灯身边,乌藏春却是心神震动,一时又深深俯身,行了一礼。


    兰摧玉却望着傅寒灯,不再动了。


    第46章


    傅寒灯足足昏睡了五日。


    意识刚有些松动,沉沙城那场源源不断压落的人雨,便再次砸进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从悬息榻上坐了起来。


    醒得太急,灵台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胸口也随之一阵闷痛。


    傅寒灯抬手按住胸口,目光飞速地打量四周——


    没有人。


    灵府里面的剑也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陡然一阵天旋地转,翻身便从榻上滚了下来,顾不得胸腔骤然翻涌的血气,以及太阳穴突突的刺痛,直接便将挡在眼前的两扇房门轰了个粉碎。


    乌藏春刚从外面给兰摧玉带了酥饼,人才走进后院,便见碎木裹着罡气重重炸开,一个披头散发,本该站也站不稳的人,竟然硬生生被罡气裹着,朝着自己直冲而来。


    他眼神阴森如鬼,浑身煞气冲天,看上去就不是奔着留手来的。乌藏春条件反射地便朝后退去,语气惊惶道:“你发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傅寒灯的手便已经压上他的脖颈,乌藏春的后背撞上廊柱,喉骨也是一阵剧痛,眼看着对方竟当真要取他性命,急忙激起灵息,仓皇传音:“祖师——!”


    兰摧玉坐着剑从药房里面飘了出来。


    四目相对,傅寒灯似是恍惚了下。


    乌藏春借机挣脱,重重咳了两声,才骂骂咧咧地道:“你发什么疯?!刚醒来就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活腻歪了?!”


    傅寒灯踉跄着奔向了兰摧玉。


    脚步仓促而慌乱,呼吸里似乎也夹带着阵阵的轻咳,空气与风都在摇晃,兰摧玉也被他摇摇晃晃地拥在了怀里。


    乌藏春揉着喉咙,神色有点愣怔。


    有一说一,若非这小子块头有点大,那模样还真像极了乳燕归巢。


    一小口鲜血洒在兰摧玉的肩头,傅寒灯一边收紧双臂,一边慢慢屏息,将有些翻涌的气血与情绪平复下去。


    兰摧玉本来也想伸手抱他,想起他身上还有伤,便将手放了下去,道:“你醒了,有好点吗?”


    傅寒灯闭着眼睛,又抱了他一阵,隔着薄薄衣料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没事。”


    “你没事个鬼。”乌藏春走过来,道:“我昨天才给你用灵线把那些外伤缝好,你刚醒来就要拆门杀人,现在那些灵线肯定都绷断了!”


    傅寒灯扶着兰摧玉的腰,缓缓偏头去看乌藏春,后者本来正在朝这边走,对上他的眼神又稍稍停了下来。


    ……祖师选的这个小执剑人,可真够凶的。


    兰摧玉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边用身体撑住傅寒灯的身体,扶着他慢慢朝桌前走,一边道:“他不是坏人,你昏迷这么多天,都是他在照顾你,还有你的伤,也都是他亲手处理的。”


    傅寒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目光落在乌藏春身上,后者挑了挑眉,听他慢慢道:“多谢。”


    兰摧玉倒了水递到他面前,傅寒灯勉强抿了一口,将唇间的血气冲下去,目光依旧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乌藏春。


    乌藏春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那眼神完全不像是感谢的样子,但毕竟兰摧玉在身边,他还是道:“看在祖师的面子上,今天的事就算了。”


    毕竟兰摧玉给了他不少异株灵药,他也不想在祖师面前表现的太不懂事。


    “对了。”乌藏春忽然想到什么,顺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酥饼,道:“买回来了,祖师快趁热吃。”


    兰摧玉伸手接过来,一边撕开油纸,一边好奇:“今日是什么馅儿?”


    “那要祖师尝了才知道。”乌藏春笑了一下,道:“这家铺子每天的馅料都不一样,有时候还荤素混卖,天缺里的人向来没什么讲究,做买卖的也就跟着糊弄。”


    可兰摧玉就是冲着每天不知道什么馅儿才去的。


    他捧着那饼,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挑了个地方慢慢咬了下去。


    傅寒灯和乌藏春一起看向他。


    兰摧玉慢吞吞地嚼了一阵,在两人的注视下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是鸡肉蘑菇。”


    其实不是,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馅,就是觉得怪好吃的。


    傅寒灯眼神温和,道:“我看看。”


    兰摧玉便顺手递了过去。


    乌藏春神色愕然,暗道这小子莫非是上辈子拯救了天道,居然能跟祖师吃一张饼……


    傅寒灯已经低头凑了上去,专挑兰摧玉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在乌藏春隐含羡慕的视线里,细细品了品那味道,才道:“这个我也能做,还能比这个更好吃。”


    兰摧玉对他的厨艺也是有些了解的,马上道:“那你要赶快好起来,以后做给我吃。”


    “嗯。”傅寒灯点了点头,依旧很温和地道:“等我好些,就去买材料……你刚才在药房,煎药么?”


    “是蒸药。”兰摧玉道:“你伤势太严重,外敷的药用光了,所以……坏了!”


    他坐着剑唰地重新冲入药房,乌藏春正要跟过去,就陡然被一道薄薄的灵纹挡住了。


    他微微停下脚步,慢慢退到一旁,道:“小友这是……”


    “回春谷弃徒。”傅寒灯望着他,道:“避风集邪医,救我,图什么?”


    “……你小子怎么油盐不进的?”乌藏春没好气道:“要不是祖师出面,你觉得我会救你?!”


    果然是来抢剑的。


    傅寒灯的眼神越发安静,乌藏春却逐渐感觉周身冒出了冷气来,他下意识道:“你……我们之前,认识吗?”


    “你把我的伤全部治好,我们就能好好认识一下了。”


    乌藏春:“……”


    这哪里是什么小执剑人,分明是一条半死不活了,还在惦记怎么咬人的疯狗。


    他重重拂袖,不欲理会他,却在与他擦肩的时候,脚下再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日沉沙城,我只杀了三个元婴。”傅寒灯轻声说:“因为那羽化老贼看了我一眼……不然,他们都要死。”


    乌藏春,如今正是元婴。


    他脸色紧绷地看向傅寒灯,后者却已经缓缓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进入了刚才躺过的房间。


    背影看上去仿佛一推就会倒下去。


    可周身的气息,却像是一把刚从血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刀。


    乌藏春神色凝重地走向了药房。


    傅寒灯坐在榻上,眉目安静,神识也不声不响地注视着那边。


    药房里有很多药,也有药臼、筛网、簸箕等诸多器具。兰摧玉坐在剑上忙碌时,仍旧干净得近乎不合时宜,衣摆不沾尘,指尖不染灰,仿佛满室药气都不敢玷污他半分。


    唯一碍眼的,是乌藏春。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重新做出了掐喉的动作。


    五指收拢。


    咔。


    一声极轻的骨节脆响。


    像是某种未曾完成的回味。


    “祖师……”药房里,乌藏春到底还是没忍住,道:“那,傅小友……平日里也是如此么?”


    “如此什么?”


    “……”乌藏春感受着药房里如影随形的注视,千般描述卡在唇边,最终只吐出一字:“凶!”


    兰摧玉朝他看了过去,神色愕然:“你说他凶?!”


    乌藏春看上去比他还愕然:“他难道不凶吗?”


    “……”兰摧玉想着刚才的那一幕,道:“他只是被吓到了,沉沙城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他最近重伤未愈,心神不稳,所以才会有点反应过激。”


    “倒是你。”兰摧玉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说也是元婴后期,竟被他一个刚醒来的人制住,平日是不是有些疏于修炼了?”


    “我学医的……”乌藏春下意识想要反驳:“而且他刚才哪里像是刚醒的人,那股罡气……”


    飘在室内的神识似乎聚拢在了他身上。


    乌藏春顿了顿,道:“沉沙一战,这傅小友,还是相当骁勇的。”


    “那是自然。”兰摧玉一下子骄傲了起来,一边用灵力挑着药,一边理所当然地道:“若非那羽化小儿不讲武德,他那股剑意,定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虽然平日里胆子小,心肠软,脾气更是好得不像话,但用剑的天赋却是无人能及……嗯,比起本尊来还是差了些的。”


    乌藏春:“……”


    前一句说他能杀光所有人,后一句又说他胆子小,心肠软,脾气好……


    这心实在是偏得没边了。


    他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见到第二个被祖师如此赏识的人。”


    “第二个?”兰摧玉开口,傅寒灯也微微凝下了双目。


    “您不记得了?”乌藏春道:“听说一万多年前,您从下界带走了一位小医修,那人出身低微,性情乖戾,行医的手段也十分极端,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入魔,可后来偏偏得了您的青眼,被您点化,得以随侍身侧。”


    傅寒灯的视线转向药房,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像是覆了一层霜。


    兰摧玉寿数无穷,在此前千万年的岁月里,不知曾有多少人得他青眼,受他点化,被他庇护……


    “是么……”兰摧玉像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


    又忘了。


    三万年的时间长河,能够吞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个名字,一段旧事,一个曾经随侍在侧的人。


    那是一个仅仅活了一百多岁的元婴,根本无从想象的漫长。


    那样漫长的岁月里,是否也曾有人如此刻的自己一般,爱慕他,渴望他,想要他……


    他是否也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岁月,一年,两年,十年,百年……短到于兰摧玉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却足够被另外一个人用一生铭记。


    “兰摧玉……”


    他在共契里面呼唤。兰摧玉回神,也用共契回复:“怎么了?”


    “疼……”


    他说:“我好疼。”


    兰摧玉很快便重新飞了进来,进入屋内的时候,才从剑上走下来,来到他面前道:“是伤口在疼么?”


    “头疼。”他伸手把兰摧玉勾上了榻,顺手将床帐抖散,将脸压在他脸上,道:“胸口疼……”


    “刚才乌藏春说你伤口可能绷裂了,我看看。”


    兰摧玉好像压根没发现床帐子的事情,伸手便来拉他的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本就极薄,轻轻一扯便露出了大片的肩膀与胸腹,兰摧玉看着横贯胸前的爪伤,伸手从外面召来一瓶灵药,道:“果然开裂了,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我也想保护你。”


    “我知道你要护宝。”兰摧玉一边剜出一指药膏,一边道:“但宝也会护人啊。”


    “我护的是你。”


    兰摧玉指尖一顿。


    鬼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视线忽然没忍住偏了偏,落在对方敞开的衣襟下。


    方才只是专注于伤口,此刻才发现,那层薄薄衣料下的身体,并不似他记忆中那样温软无害。


    他肩背生得很宽,胸腹线条也清晰而紧实,不是剑修惯有的瘦削锋利,也不是体修那种笨重粗壮,而是一种被灵力与杀阵反复淬过的韧。


    腰腹因失血而显得冷白,呼吸也有些微弱,却依旧像极了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伤成这样,也没有真正松下去。


    “我……”兰摧玉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边用灵力帮助灵线重新续上,一边将灵药点在他的胸口,道:“我就是宝啊。”


    指尖的灵药清透微凉,兰摧玉抹药的手指却虚虚悬着,只轻轻将药膏按上去,并没有真正接触他的肌肤。


    于是那些膏体便只是虚虚浮在狰狞的爪痕之上,像一连串将落未落的水痕。


    傅寒灯看着他莹白的指尖。


    轻声提醒:“不揉进去,它化不开。”


    “……”兰摧玉懵了一下,忽然抬眼看他,傅寒灯也微微抬眸,与他对视。


    “本,本尊给你上药,你还……挑挑拣拣?!”兰摧玉当即就要撂挑子,还没抽身下榻,就被他捉着手腕揽了回来。


    “是我不懂事。”傅寒灯说,他握住兰摧玉沾了灵药的手指,带着他慢慢按在自己的胸前。


    指腹贴上冷白肌肤的一瞬,兰摧玉忽然抖了抖睫毛。


    傅寒灯却只是垂着眼,慢慢引着他,将那些浮在爪痕上的药膏一点点地揉化。


    “谢祖师抬举。”


    他声音压得很低,兰摧玉的手几次想要缩回,可即便他曲起手指,对方也仿佛将他的手指当成了蘸药的工具,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凸起的旧疤、崩裂的新伤,还有刚刚续上的灵线,一并在指腹下变得触感分明。


    伤口边缘冷而硬,血肉却因药力化开而泛出一点细微的热。


    兰摧玉指尖被他带着一寸寸从胸前爪痕上揉过,粗粝的纹路隔着清凉药膏,一下一下磨过他柔嫩的指腹,竟让他有种被什么东西反过来咬住的感觉。


    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你自己没手啊?”


    “你帮我,应该会好得快些。”


    兰摧玉眉心又鼓起了小包,虽然他觉得自己的确无所不能,可傅寒灯这话听上去却好像没什么道理。


    ……明明伤的是傅寒灯,疼的也该是傅寒灯,他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触感似乎都集中到了指腹,冷的,热的,硬的,湿的……


    他的手素来柔嫩干净,不染尘埃,即便在施法的时候也是高高在上。但现在,却好像被拖入了一个凡人的痛感之中,被他强行用最无法抗拒的触觉生生侵略了。


    他不由又缩了一下手指,眼眸都慢慢浮起了薄雾。


    傅寒灯微微停下了动作。


    看着他慢慢颤抖的睫毛,微微扁起的嘴唇,还有轻轻抽动的鼻尖。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却好像被他的伤口欺负了。


    傅寒灯安静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痛。


    他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叫狰狞,不懂什么叫疼痛,也不懂一个凡人的血肉被生生撕裂的时候会是这样粗糙,这样难看,还能这样不讲道理地磨伤别人。


    他是无极天圣,是神,是剑,是宝,是祖师,是随便看任何人一眼,与任何人搭一句话,都让人得无尽造化之人……


    他本想让他看一看他,让他知道他不仅仅只是执剑人,不仅仅只是他在千万年的时光之中随意点化,随意庇护,再随意忘记之人……


    可他凭什么要懂这些呢。


    他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凡人来懂这些。


    傅寒灯,还是太自私了。


    他慢慢松开了兰摧玉的手指,自己将衣服裹好,再轻轻将他搂在了怀里,柔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这样难看的东西。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疼痛,不需要知道血肉如何撕裂,不需要知道凡人的身体如何腐坏、如何流血、如何留下那样难看的疤痕……


    他好不容易成了神,犯不着为了谁再回人间一趟。


    兰摧玉懵懵懂懂,又被他慢慢抚了抚脸颊:“想喝乳露么?”


    兰摧玉仰起脸,看上去有些茫然,仿佛还未从那场痛觉的体验中回神。


    傅寒灯已经拿额头抵住他的,低笑了一声,道:“给你做雪梨玉髓酪好不好?”


    兰摧玉歪了歪头。


    傅寒灯用脸挤压他的脸蛋,嗓音越发温和柔软:“先用灵泉水把雪梨慢慢煨开,炖到果肉化成细茸,再添一点玉髓乳、桂花蜜和清心莲子。喝起来温温的,甜甜的,梨香淡淡的,乳香也是淡淡的,入口会像化开的雪……想不想试试?”


    兰摧玉终于回过一点神,慢慢眨了眨眼睛,道:“要热的。”


    傅寒灯再挤一下他的脸蛋,语气也轻快起来,道:


    “好,给你做热的。”


    第47章


    傅寒灯这次之所以能睡那么久,还是因为乌藏春给他下了大量的安神药。


    不醒还好,此刻一醒来,精神就又开始高度紧绷。


    他先是用神识把整个避风集扫了一遍,又跟兰摧玉确认了一路赶来避风集的时间,以及自己在医馆里面昏睡的时间,兰摧玉一一说了。


    接着,傅寒灯便一边操纵傀儡给他煮雪梨玉髓酪,一边开始调息。


    等到一碗香香甜甜润润的玉髓酪端上来的时候,乌藏春也跟着走了进来,神色好奇,“这是什么?”


    兰摧玉马上说:“是傅寒灯煮的。”


    其实考虑到傅寒灯的身体情况,原本兰摧玉想晚点喝的,但傅寒灯很坚持,又说自己只是切了几片雪梨,剩下的都交给傀儡看火,并不会牵动伤势,兰摧玉这才勉强答应了他的孝敬。


    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喝过甜汤了。


    此刻端上来的玉髓酪泛着温润的乳白色,雪梨早被煨成了细细的茸,融在其中,梨香很淡,桂花蜜的甜味也很淡。


    傅寒灯只取了一根细竹签,轻轻拨了拨碗中最后放进去的梨片。


    那几片薄薄的雪梨被热气一烫,已经变得近乎透明,边缘却还留着细细的花形,随着竹签一拨,便在乳白色的玉髓酪里慢慢舒展开来。


    像几朵浮在雪里的花。


    乌藏春忍不住多看了傅寒灯一眼,道:“小友好手艺啊。”


    傅寒灯也回看他,淡淡道:“想学?”


    ……这话出口,倒像是在问:找死?


    乌藏春叹了口气,道:“小友不必对我如此敌意,我有自知之明,能够得遇祖师,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韩无咎不也一直在跟祖师报位置么?”


    其实说到底,那些人未必真的觉得自己配得上万道祖师,只是祖师下凡,谁不想见上一面,求几句指点,讨一线造化?


    说到底,外面的人未必真的知道自己在求什么,至于傅寒灯……


    他看着对方陡然阴郁下来的眼神,不禁有些古怪……他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独占祖师?


    傅寒灯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兰摧玉身上,兰摧玉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透明花瓣,不经意抬眸,便发现他脸色不对。


    “……你也喝一口。”一勺温热的玉髓酪,裹着透明梨雕花瓣送到傅寒灯嘴边,他在乌藏春羡慕的眼神里,再次含住他刚刚含过的勺子,嗓音也温和了许多:“韩无咎一直在跟你联系?”


    “……”兰摧玉莫名觉得他有点生气,他点了点头,道:“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找不到这里。”


    他捏着勺子,盯着傅寒灯看,像是在确认他是在跟自己发脾气,还是在跟韩无咎发脾气。


    傅寒灯微微收回视线,道:“天缺的路我熟,我们今晚就走。”


    乌藏春道:“今晚?!”


    兰摧玉也是一怔。


    傅寒灯抿了抿苍白的唇,他清楚兰摧玉不该跟着他东躲西藏,可……


    他不敢再去看兰摧玉的眼睛,偏头面对乌藏春,道:“避风集现在也来了不少九州客吧?”


    “是……”乌藏春没想到他居然还知道九州客这个词,他有些迟疑,道:“你知道我是回春谷弃徒,还知道我是避风集邪医,连九州客都知道……你,是天缺人?”


    傅寒灯朝外面那些或站,或躺着的‘傀儡’们看了一眼,道:“现在避风集只是一些赶着来凑热闹的人,但最多明天,或者后天,这边就会出现三大派的人,或许还会有你回春谷的人。”


    他转向乌藏春,弯了弯唇,道:“其他派的人或许还会避嫌,不会明着闯进来搜,可回春谷的人,遇到你不会客气的,他们会逼问你最近有没有收留过一个重伤的人,他们会查看你这院子里所有的试承者……包括你药房里的药渣,你是回春谷弃徒,便是离开了回春谷,他们也有法子逼你开口,你就不怕到时候,跟我一起被打上藏匿祖师的罪名?”


    乌藏春眸子微微收缩。


    他自然知道自己身份敏感,而且也清楚,天榜那么大的动静,回春谷不会不来,而自己……区区一个弃徒,若敢藏匿祖师,那些人完全可以将他就地正法。


    “而且。”傅寒灯从灵府里面取出了一张风图,道:“魔风还有三日,就要刮过来了。”


    兰摧玉懵懵地看着那张图,乌藏春却又是一阵惊愕:“你竟然还有天缺的风图?!”


    “魔风是什么……”兰摧玉越发不明所以。


    傅寒灯没有开口,乌藏春急忙解释道:“是殷执虞的巡视权柄。”


    “殷……”兰摧玉还没开口,一只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傅寒灯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瞳孔也几乎缩成了针尖。


    这里是天缺,别人可以喊殷执虞的名字,但兰摧玉绝对不行。


    他位格太高,一旦喊那些人的名字,就会立刻引来因果,殷执虞极有可能马上锁定他们的位置。


    乌藏春虽然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光是傅寒灯这一个动作,他背后便逐渐渗出了一层冷汗来。


    他接着道:“当年您一剑断瘴,害得殷执虞无法完全收回天缺,但这里毕竟还是属于魔界的一部分,那魔风,隔段时间便会在天缺中扫荡,所过之处,堪比魔主亲临。”


    兰摧玉稍稍闭上嘴巴。


    等傅寒灯缓缓缩回手的时候,他指着上面的风图,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怎么没有魔风?”


    “因为玄鸦楼、赤骨宫、裂骨山都是魔域各族在天缺中设立的分舵。”傅寒灯道,“尤其是这里,无烬坛,是魔域各族为他们魔主设立的祭坛。里面供着一尊魔主石像,石像后还压着一枚殷执虞留在天缺里的残印。”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那里祭风,校准魔风下一轮的巡行旧路。玄鸦楼、赤骨宫这些分舵的传讯符路,也大多汇在那里。”


    “对。”乌藏春也点头道:“那地方可以说是魔域在天缺的眼睛之一,所以魔风从来不刮它。”


    “那这些周边的大山呢?”兰摧玉又指了指,乌藏春道:“那些都是跟魔族交好的山门,在天缺的凶名堪比三大派在九州的威望。”


    “黑砂宗占魔晶矿,沉魔坞走商路,逆风楼是天缺百事通,照魇门专替魔域搜魂,血檀宫最爱收拢那些半死不活的疯子……他们会定期去无烬坛祭风,求魔风绕路,其他地方就没那么幸运了……避风集跟无定坊、亡命坡那些地方比,已经算是还能看。”


    其他地方更是破破烂烂,连完整的街巷都不剩。


    兰摧玉听得糊里糊涂:“半死不活的疯子是什么?”


    这话一出,室内的空气微一静,乌藏春也不由朝外面那些“傀儡”看了一眼。


    那些人里,有小孩,有老人,也有男女,有的木然地在游荡,有的身上布满了烧伤一般的符文,还有一些双目发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呆呆望着某一处。


    他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傅寒灯便道:“半步羽化者。”


    兰摧玉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生僻的词汇,下意识道:“半步羽化?”


    那是什么东西?


    乌藏春也下意识看向了傅寒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傅寒灯笑了下,道:“不是登虚,也不是羽化,而是那些飞升不成,也没完全死在天雷之下的人……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整个九州,只有一个登虚,可在天缺里,却有至少三十多个半步羽化。”


    “有些人可能已经活了……应该说半死不活地拖了几万年,时而神魂碎灭,时而又在天缺某处四散的残念之中死灰复燃,这些人是此前数万年里,仙途之上淤积下来的失败者,可又心存不甘,出了天缺就会被天道镇杀,只能躲在天缺里面苟延残喘……”


    “为了走上去,他们在天缺里面搜集散碎权柄,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古神残骸,寻找上古神血,试魂,修骨,承位,换壳,血祭……只要还能再往前爬一步,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兰摧玉怔怔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从傅寒灯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嫌恶与凶恶。


    仿佛恨不得将那些半步羽化者挫骨扬灰。


    乌藏春也微微张了张嘴,虽然他也知道天缺残留着这样的疯子,可却并无法说得如此详细:“……是,我听说,他们既不甘,又害怕,所以,会不断找人去试。”


    “对。”傅寒灯道:“找人去试,试到神魂俱裂,试到不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他们逼那些低阶的修士,在他们身体里种下自己的神念,然后操纵他们去碰古神遗位,有些人一碰到那东西就骨肉尽消,只剩下一层皮,有些人看上去还活着,可神魂却已经被古神残息腐蚀,只余一具行尸走肉……就是院子里这样的。”


    “也有人勉强承住了,身体却开始替古神长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眼睛,鳞片,兽角,第二颗心……甚至连骨头都可能从皮肉里反折出来。”


    “还有人会被分出很多份,血肉还在原处,魂魄却被塞进各种裂隙里……过上十年百年,忽然又从一阵魔风里面哭出来。”


    “这样的人最有用。”傅寒灯嗓音平静,道:“他们不会马上死,只会记得疼,那些半步羽化便将他们带回去,养一养,补一补……再送进去试第二次,第三次。”


    “这些倒霉蛋,在天缺就叫试承者。”


    室内又是短暂的安静,乌藏春也微微屏息朝他看来。


    这么具体的形容……傅寒灯若不是那些疯子,便只能是……


    “我之前,便是试承者。”傅寒灯看向兰摧玉,道:“所以,我进去过古神遗骸,我们可以去那里,到了里面,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你疯了?!”兰摧玉还没开口,乌藏春就猛地站了起来,道:“你知不知道那里是……你,你就算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可你只是一个元婴,你只怕还没进去,就要被古神残息腐蚀的只剩一张人皮了!”


    “半步羽化都疯了似的往里钻的地方。”傅寒灯只是看着兰摧玉,道:“必然藏着天大的机缘。”


    他需要机缘,需要更多、更大的机缘。


    元婴不够,神游不够,通玄不够,登虚也未必够……


    山川印的主人,他早晚会取他性命。


    可现在整个天缺都在收紧,他如果再不行动,他就只能是一个元婴,不断带着兰摧玉东躲西藏……连一碗热乎的甜汤都喝得如此惊心动魄。


    兰摧玉像是在努力吸收信息。


    乌藏春急忙道:“祖师,那里面绝对不能去……若傅小友当真是试承者,叫常年呆在里头的那些半步羽化发现他还活着,还……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到时候,被盯上的人就不只是您了!”


    傅寒灯,也会是众矢之的。


    那些疯了一样想要往上再走半步的人,一定会绿着眼睛盯上他,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特殊,想知道夺取他的肉身之后是不是就能承接残权,补上已经断掉的羽化之路……


    他们会剖开他的灵台,把他的魂魄分成无数份,一次又一次地研究,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正常?为什么他没有只剩下一张皮?为什么他身上竟然连试承纹都没有?他的骨头居然还在血肉里面长着,身体里也没有多出来的心肝脾肺……


    对于那些半步羽化来说,傅寒灯本身就是天大的机缘。


    兰摧玉看了傅寒灯好一阵,才慢慢道:“半步羽化,经常在古神遗骸里吗?”


    “他们倒也不见得会一直呆在里面。”乌藏春道:“只是大多会留在一些权柄残留的地方,可那残骸之内,本就可能出现各种上古秘境,进去冒险的修士也很多……如今整个九州,最缺的就是机缘,除了没有背景的散修,甚至……”


    他顿了顿,似乎有所犹豫:“自从羽化之路断绝之后,很多寿数将近的登虚也会进去寻找机缘。”


    “我听说……一年多以前,琅华祖师也进去了。”


    傅寒灯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琅华祖师……九州顶层的人物,如今世上仅存的登虚境者,竟也被逼到如此地步。


    乌藏春叹气,道:“若琅华祖师知道一年之后您会下界,也不至于进那种地方去赌命了。”


    所以,兰摧玉的存在才会如此轰动。


    近五千年来,九州先后共有七八位登虚境者,不得不来天缺寻找羽化之机,可进入那古神残骸的人,出来的又有几个?


    至于半步羽化的那些疯子,他们早已不能算是人了,不过只是窝缩在天缺里面的老怪物而已。


    “所以,血檀宫才是那些半步羽化的栖息地?”


    兰摧玉再次开口,乌藏春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血檀宫明面上是天缺五大山门之一,暗地里却一直在替那些半步羽化收人。”


    “本来那些半步羽化者只能在天缺挑选合适的试承者,可有了血檀宫之后,他们便开始陆陆续续从九州抓人……尤其是现在修真界人口巨大,失踪一些人,根本不会被几大派注意,量天阁也有提醒很多修士不要往天缺跑,可……”


    说到这里,乌藏春又叹了口气。


    可还是会有人来。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宗门庇护,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师承、有人脉,有出路,丹药的盛行让修仙门槛变低,自然也催生出大量不知前路深浅的低阶修士,他们有的被骗,有的被拐,也有的只是单纯想赌一把。


    外界都说天缺凶险,但藏着机缘,事实如此,可绝大部分人,根本走不到机缘的面前,便会被这里面的巨兽、魔风、裂隙,或者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给吞得干干净净。


    可即便如此……依旧年年会有新人来。


    比如乌藏春,比如韩无咎,比如……傅寒灯。


    他不由再次看向傅寒灯,神色越发复杂起来:“你做过试承者,好不容易从天缺逃出去了,为什么……”


    这句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兰摧玉也像是明白了什么,怔怔看向了傅寒灯。


    他那么喜欢安生日子,那么怕麻烦,原是因为,他本就是从天缺逃出去的……


    对于傅寒灯来说,能够在那个院子里吃吃饭,泡泡脚,喝喝酒……懒洋洋地睡上一日,便已是求之不得。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生活的那般珍惜。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你真的觉得捡到我,是一件运气极好的事情么?”


    傅寒灯朝他看过来,像是第一次听到兰摧玉问这种问题。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凝望着兰摧玉,道:“当然,一直都是。”


    兰摧玉道:“现在也是?”


    傅寒灯点头:“现在也是。”


    “那你呢。”傅寒灯朝他伸出手,像年三十的晚上离开小院那样,道:“你愿意……陪我再躲一阵么?”


    “愿意。”兰摧玉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也认真道:“但在去之前,本尊要先替天道照一照这些不敢见天的小怪物,捣了血檀宫去。”


    傅寒灯一怔,乌藏春也忙道:“祖师,那,那血檀宫有三四个元婴和一个神游圆满坐镇呢,还有一群半步羽化者,他们……”


    “一群该死不死的杂碎而已。”兰摧玉说话完全不像是在骂人,而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形容,道:“既然他们淤堵了羽化之路,本尊就去替后人清一清。”


    “也算无愧祖师之名。”


    他说着,一口气把碗里的甜汤喝完,直接便召出了寄身之剑,对傅寒灯道:“你再好好休息一下,我最多明天便能回来。”


    他朝院中去,傅寒灯却匆忙站起身跟了出来,“你不能……咳!”


    情急之下,又有一口血喷了出来。


    兰摧玉不得不停下来,眉头拢了拢,道:“我去帮你出气,你就乖乖在家休息不好么?”


    傅寒灯眼神寂寂,看上去像是有些委屈。


    乌藏春这才明白兰摧玉的意思,忙劝道:“你伤成这样,去了也是拖……”


    在他饱含郁气的注视下,乌藏春只好闭上嘴。


    傅寒灯重新去盯着兰摧玉,道:“若他们今晚找到我,你不在……我一定会死,指望他保护我吗?!”


    他指着乌藏春,乌藏春刚想说我怎么就不行,可想到傅寒灯对他的态度,又忍不住想,他凭什么保护这小子?


    “兰摧玉……”他松开门框,又上前一步,身体忽然脱力一般朝前方扑了过去,兰摧玉刚从剑上下来,乌藏春就已经出于医者本能将他扶住了,一边扶,一边叹气:“你说你逞什么能呢……干嘛又这样看我……要不是我,你刚才就摔倒了!”


    这小执剑人实在有些不懂事,祖宗都说要去帮他讨公道了,他若是跟着,岂不是会影响祖宗拔剑的速度?


    虽然他也想亲眼去看看,祖师到底要怎么弄死那些老怪物……


    傅寒灯被迫给他扶着,看着兰摧玉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一抹湿润。


    兰摧玉只好将小舟召了出来,道:“好吧,你跟我一起。”


    “若是祖师不放心……”乌藏春试探:“我也跟着一起去?您动神通的时候,我也好看着点他。万一他又吐血昏迷什么的,也能顺手救一救。”


    傅寒灯像是要把他吃了。


    乌藏春才不管他怎么想,追逐祖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清算半步羽化这样的场面,哪个徒孙不想开开眼?


    他若不争取一下,才叫有愧于心。


    第48章


    乌藏春心惊胆战,又喜不自禁地坐在了小舟里面。


    想到要跟兰摧玉乘坐同一艘小舟去杀那些作恶多端的老怪物,他心中便止不住一阵激动。


    试想,谁还能如他这般幸运,与祖师同乘小舟,还能看祖师施展神通……除了傅寒灯,他是祖师选中的执剑人,乌藏春也没打算跟他比。


    傅寒灯也缓缓在对面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远的距离,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乌藏春,像是能把他身上戳出几个洞。


    乌藏春对他友好一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傅寒灯如今如此受宠,他便捧着他一点又如何?只要祖师高兴,能多赏他几个眼神,说不准他日飞升便能少些困难。


    兰摧玉又想起什么,从屋内拿了灵药出来,这才最后准备上小舟。


    乌藏春急忙朝旁边让位,道:“往我这边坐吧,他受伤了,当心挤到。”


    兰摧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刚要顺势朝他那边坐,腰间就猛地一紧,傅寒灯一下子把他抱了过去。


    兰摧玉急忙伸手撑住舟弦,可还是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胸前,忙仰起脸:“你……”


    “我好得很。”傅寒灯呼吸急促,看着乌藏春的眼神里隐隐涌上了一抹怨恨。


    乌藏春定是故意的,他跟谢观澜一样,想碰兰摧玉……想跟兰摧玉亲近,还想把他从兰摧玉身边挤走……


    他顺势将兰摧玉两只手也一起抱到了怀里,连对方铺散的衣摆,都被他用双腿直接盘了回来,似乎生怕给乌藏春沾到似的。脸颊贴着兰摧玉的脸,低声道:“这舟坐不下三个人……”


    都是修行者,乌藏春耳朵多灵啊,忙道:“坐得下坐得下,我朝这边挤挤,坐得下的。”


    他一边说,一边直接起身,半坐在了舟尾舷上,还对兰摧玉示意:看,还有这么大的空呢。


    兰摧玉确认了一眼,对傅寒灯点点头:“坐得下。”


    傅寒灯:“……”


    他很想说这舟是他做的,他想让乌藏春下去。


    可又清楚这话实在有些无理取闹,兰摧玉便是傻子,也会知道他讨厌乌藏春了。


    “我们如此大张旗鼓飞出去,只怕会引人注意。”乌藏春及时转移话题,道:“可以飞高一点,从雾里走。”


    天缺是没有蓝天的,常年笼罩着一片巨雾,极其偶尔的时候,某块区域才会裂开一小片天空,却又很快会被雾气重新吞没。这雾从噬界渊而来,可挡天道照视,也是那些半步羽化可以苟活至今的缘由之一。


    兰摧玉将手从傅寒灯的怀里抽了出来,召出长剑重新插在小舟上,直接掐诀御剑,剑身当即带着小舟猛地上升,几乎是瞬间便进入了天空雾瘴之中。


    进入雾中的瞬间,乌藏春微微怔了一下:“那是……凌霄剑主么?”


    凌霄、太阿、琅华皆是当年主张分裂的后人所执之剑,后来成了历任掌门信物,久而久之,外人便也称三大派掌门为剑主。


    兰摧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避风集上,有几人御剑而来,为首女子一袭白衣,身姿孤绝,目光冷厉,足下剑光凛冽锋寒,一进来便放开神识直扑整个避风集。


    那神识也隐含锋锐傲意,不少天缺人要么脸色微变,飞速钻回室内,要么直接将兜帽戴上,急匆匆远去,只有一些提前来到的各派弟子,纷纷出来迎接,屏息行礼,神色恭谨。


    好在小舟已经没入雾瘴之中,那道神识也无法穿透雾瘴,并未发现他们的身形,


    “不是说世上只有一个登虚?”兰摧玉开口。


    乌藏春神色也复杂起来,道:“本来只有琅华老祖一个的,不过世间也有传闻,第二个登虚境,若不是遗匠盟盟主商砺川,便会是凌霄派掌门郑飞絮……看来,她便是第二个登虚境了,她也亲自来了……”


    说到这里,乌藏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兰摧玉。


    凌霄剑主亲临天缺,已经足够叫避风集上下噤若寒蝉。


    可他此刻却坐在一艘小舟上,离万道祖师只有几步远。


    这念头实在荒唐,荒唐到他在心惊胆战之余,竟又忍不住生出一点头晕目眩的激动。


    “走吧。”傅寒灯神色冰冷,开口催促。


    小舟沿雾行远,乌藏春又滔滔不绝道:“很多人都说,郑飞絮是几个剑主之中,与您最为相似的,她手中的凌霄剑,也是三剑之中最接近悬铎的一把,剑意清寒、最重门规,出剑时有‘照霜天、断邪骨’之象。”


    “有人说,她平日不喜言笑,也不近人情,若有弟子犯了规矩,她只需垂目一看,对方就要跪地请罪。”


    傅寒灯冷笑:“琅华不是还说他们剑主矜贵清绝,容色近仙,剑意最得悬铎旧音,出剑时有‘月照琅台、万尘皆净’之象?”


    乌藏春:“……这,这倒也没错。”


    “太阿也说,他们剑主杀伐决断,执剑如执王命,一剑出而山河俯首,一剑落而万道来朝?”


    乌藏春:“……”


    “即便是你们回春谷。”傅寒灯明明看上去虚弱至极,可一字一句却如针尖:“不也经常拿他著过的那部《逆死录》自抬身价?什么剑修拜的不过是他的锋芒,医修才是真正承了他的仁心,逆死续生,才是他留给苍生的真正遗泽?”


    乌藏春越发说不出话。


    傅寒灯笑得渗人:“遗匠盟的祠堂也挂着他的画像,什么剑道医道都不如器道,提起的就拿唯一能够惊动天榜的悬铎说事……就连鬼道,也要说他昔年曾涉幽冥,向死处求生,连魂魄离体之后的路都亲自探过一遍,整日说什么要承祖师不肯向死低头的遗志。”


    “规矩是他,清规是他,杀伐是他,仁心是他,器道是他,鬼道也是他……”


    傅寒灯缓了缓呼吸,道:“他在上界时,谁都能从他身上摘一块,贴在自己门楣。”


    他越发将兰摧玉拥紧,喉头微微滚动。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并不公道。


    因为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剑道、医道、器道、鬼道……确实都是兰摧玉。


    兰摧玉本人大约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可能会非常骄傲地抬着下巴,一边点头,一边承认:没错,本尊就是这么强。


    可他还是觉得愤怒。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却仿佛只有那一块是真的……他们要兰摧玉的剑意、仁心、遗泽、悬铎、画像、祖师名分、天道机缘。


    兰摧玉被拆成了无数可供认领、供奉、利用、争夺的部分。


    可他明明就在他怀里,身体软软的,一开始连觉都不知道怎么睡,喝醉了会怪他的血不好,连自己吃的饼都会认错馅……


    可在愤怒的同时,他也清楚,自己也未必干净。


    他想要兰摧玉,想得甚至比任何人都更阴暗,更贪婪,更不可告人。


    他为兰摧玉叫屈,却又知道自己是在犯矫情。


    他微微垂下睫毛,慢慢道:“这世上,谁也不像他。”


    兰摧玉自然不知道他心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感觉兔子又变得很不对劲,于是便贴上去,用自己的脸挤了挤他的脸,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怕。”


    登虚确实有些麻烦,但麻烦只是在于不能随便打。


    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一打就要亏本。


    打下界这些高位者,就像是拿斩天之剑去劈一只飞虫,赢是能赢,可他多半也要睡上好几年。


    但兰摧玉很确定,只要自己还在,傅寒灯就绝对不会死。


    ……嗯,以后,尽量也不要让他受伤了。


    看上去挺疼的。


    傅寒灯只是笑了一下,直接当着乌藏春的面,与兰摧玉碰了碰鼻尖。


    乌藏春本来还被傅寒灯说的有些无地自容,转脸就见到祖师主动去碰傅寒灯,刚有点震惊祖师居然如此疼这小徒孙,然后就看到了傅寒灯拿鼻子去碰兰摧玉……


    嗯,执剑人,跟剑灵……或者说,小徒孙,跟祖师,会,会这样么?


    “你睡会吧。”兰摧玉取出一个安神丸递到他嘴边,道:“到了我喊你。”


    傅寒灯也清楚自己心神有些不稳,他含住对方递来的药,稍稍调息了下,将下巴压在他的肩头,道:“血檀宫那边,也可以等等。”


    他其实并不在乎兰摧玉是否要替他出气,只是兰摧玉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他若多加阻止,总会惹他不高兴。


    “而且。”他又道:“你若动手,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发现了?”


    “你觉得本尊怕他们么?”


    兰摧玉还是那副本本分分,乖乖巧巧的样子。但这样反问的语气,恰恰是他在不满他的质疑。


    兰摧玉对他好,无论他需不需要,兰摧玉都会对他好。


    兰摧玉若要舍弃他,同样也不会经过他的同意。


    傅寒灯只能再蹭蹭他,讨好一般:“没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兰摧玉还愿意让他抱的时候,多抱抱他。


    血檀宫占据了一大座山脉,上空的雾气远比天缺的其他地方更加浓郁,其间甚至萦绕着无尽的怨念与残碎的魂识。


    可与那片阴沉雾色不同,血檀宫本身却修得极为体面。山门高耸,石阶宽阔,暗红宫灯沿着山道一路悬到峰顶,檐角与梁柱皆用檀木包裹,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庄严肃穆的气象。


    若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甚至会误以为此处是哪座古老仙门。


    兰摧玉到地方的时候,正有一批人被血檀宫的弟子们远远地带了上来,那些人大多衣着寻常,有散修,也有小门小派弟子,一落地便仓皇张望,每个人都极为不安。


    其中一个年轻修士小心翼翼地问:“敢问仙尊……我们这么多人,都能见到照命仙尊么?”


    宫门口有正在记录的修士握着笔,闻言朝他们蔑了一眼,似笑非笑:“都能见到,只是不一定会见到哪一位。”


    那年轻修士一阵惊喜,旁边也有人惊愕:“这里,有好几位照命仙尊么?”


    “自然。”握笔修士一边登记名字,一边随口道:“血檀宫供奉的几位照命仙尊,都是只差一步便能羽化的下界真神,手中握有散碎权柄,若能得仙尊青眼,替你们点化根骨,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周围一阵轰动,不少人都紧跟着想上前询问什么,又被周围的守卫呵斥:“好好排队!”


    “只是仙缘难承。”排队的人或惶恐或惊喜或激动不已地小声交投接头,握笔修士却头也不抬,仿佛早已习惯这些人的反应,道:“只是仙缘难承,承得住,可一步登天,承不住……也只能是命数不够。”


    兰摧玉是直接将神识扫了过去,完全不担心会被发现。


    乌藏春小心翼翼,只是探出了一缕神识,听到这些话,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照命仙尊!血檀宫根本就是骗他们的!”


    兰摧玉没有说话。


    到那些被登记之后的修士终于得以进入宫门时,里面已经立着一面石壁。


    那东西乍看与寻常宗门里用来测灵根的石壁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通体泛着暗红色,边缘刻满血色细纹,壁面中央还隐约浮着一道道像血管一样的脉络。


    傅寒灯淡淡扫了一眼,道:“他们告诉试承者这个叫承缘壁,但其实根本就是来验壳的。”


    “壳?”乌藏春一时也没懂他的意思。


    下方,一个负责检测根骨的修士已经开始按照名册喊人:“林小满。”


    “到!”一个看上去仅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急忙冲了出来。


    他神色带着几分畏惧,又藏不住期待,犹豫了很久,才被那检测修士催着上前,将手按在了承缘壁上。


    石壁上的血色纹路慢慢亮起,先沿着少年的掌心爬上手腕,又一寸寸没入皮肉深处。


    林小满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想要抽手。


    旁边的守卫却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


    检测修士懒洋洋道:“别动。仙缘入体,怕什么?”


    片刻后,承缘壁上浮出几行暗红小字。


    水木灵根。骨脉偏软。神魂薄。壳质:下。


    可试水脉残权。损耗高。


    林小满看不懂这些字,紧张地问:“仙尊,我……我能被点化么?”


    检测修士同样头也不抬,一边随手记录,一边道:“能,刚好有位尊者,就缺你这样的。”


    他脖子上很快被挂了一块牌子,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下水木三七一。


    “这孩子是水木灵根!”乌藏春道:“若在仙门,至少能进内门!”


    单灵根被称作天灵根,双灵根已经算是地灵根,即便是三灵根被称为杂灵根,仙门也多少会收为记名弟子,看看日后造化,只有四灵根五灵根才会当做废灵根不予进门。


    可在这里,他却只是个下等壳子。


    甚至还是损耗高的那种。


    傅寒灯静静望着,道:“到这里,他们就已经被当做壳了,接下来血檀宫会给他们喂药,强行提升境界……我当年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本来只是凡人,便是因为那些药被提到了筑基,只是后来试承之后,修为跌回了炼气。”


    再后来,他就从天缺逃了出去,意外流落太阿剑派,得陈孤鸿收作了记名弟子。


    乌藏春道:“这种强行拔高修为的药,会在体内狂冲经脉,其间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更要命的是,这种反噬根本不可逆……”


    他又忍不住看向傅寒灯,神色复杂道:“你跌境,应该是体质特殊,身体化去了那些虚浮的药力,自行修好了根基……”


    看来祖师选执剑人,也不是瞎选的,这小子怕是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


    兰摧玉的神识已经继续朝后方扫去,四壁无光的承缘室里,有试承者已经被灌了药,正在地上连连翻滚,有人大声呼救,反倒遭到了守卫的嘲弄:“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成仙?”


    也有人正在从剧痛之中回神,一阵茫然之后大喜过望:“我,我升阶了!真的升阶了!”


    这话引来周围人的惊喜,有人急忙催促:“请问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药?”


    也有人一脸羡慕:“你升阶,应该可以去见照命仙尊了。”


    兰摧玉还看到有人因为强行提升修为而无法承受反噬,当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守卫一边将尸体拖出去,一边轻蔑地看向那些惧怕的人:“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滚了。”


    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兰摧玉似在疑惑,道:“他们真的会放人走么?”


    “不会。”傅寒灯道:“离开的人,出了宫门就会被剜去灵根,好用来制作那些拔升修为的药,给后来的试承者用。”


    乌藏春倒抽了一口冷气。


    若非兰摧玉在,他根本不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自然也无从得知,那些在传言之中的种种恶行,竟然已经在此处形成了一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循环。


    他们骗来活人,筛成壳,把壳送去试承,把失败者炼成药,再用那些药,诱着下一批人继续走进来。


    血檀宫甚至不需要费力遮掩。


    因为来的人,本就以为自己是在奔向仙缘。


    他忍不住从小舟上面站起来,指着后方道:“那边便是血檀宫的内宫,所有的半步羽化者都有自己独立的宫殿,这上面是遮天阵,因为天缺偶尔也会露出天来,他们担心哪天被天道照见……”


    说到这里,他有些激愤的声音忽然微微一顿,道:“可天道……照不进来。”


    半步羽化,那也是近仙者。便是登虚,怕是都不敢跟他们硬碰,即便他们不人不鬼,可若普通修士与他们缠斗,必然也是非死即伤。


    每个半步羽化手中都有些许的散碎权柄,他们看上去明明半死不活,可却又苟延残喘,与天地共享寿命……这样的东西,只怕真正的羽化过来,也不好碰。


    除非天道镇杀……他们,便是这污浊之地的一滩淤血,只会不断发黑发臭,毒烂后人的仙途。


    “天道……”兰摧玉缓缓从小舟上起身,足尖迈出,红衣直接从雾中走出,目光直视那遮天大阵。


    “它照不到的地方,便让本尊来照一照。”


    他抬手,小舟前方的长剑陡然拔起,它在雾气之中开始旋转,像一股搅动天地的旋风,每旋转一次都有更多剑影同时出现,随着那剑影越来越大,整个天缺上空的雾瘴,也被万千剑影搅着开始退散。


    等到乌藏春回过神的时候,小舟上方已经透出了一抹湛蓝无比的天。


    剑影如轮,一层层搅开了压在天缺上方千万年的烂瘴。灰雾被撕得支离破碎,滚滚翻退,露出后方澄澈如洗的青穹。


    下一瞬,天光轰然倾落,雪亮的日色如瀑流垂下,将这片终年污浊的废土照得无处遁形。


    万千剑影横陈高空,交错如天河倒挂,而兰摧玉立于其间,红衣映日,恍若神明亲临。


    不……他本就是神。


    “傅寒灯。”他听到神开口,却是在问他的执剑人——


    “当年让你试承的人,叫什么?”


    第49章


    而下方,血檀宫的人也纷纷仰起了脸。


    他们先是惊愕于那片骤然显露的青天,可很快便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一名黑红衣袍的修士猛地踏空而起,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他试图看清那袭红衣,可对方却立在日光之中,周身像是都被天光洗得透亮,只余一道模糊而灼目的红影。


    红影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只随手拂了拂袖。


    蓄势待发的剑影呼啸而下,密密麻麻地刺向那座秽气冲天的遮天大阵。


    轰地一声巨响,最外层的血色阵纹当场崩碎。


    那修士仓皇使出护体罡气,却依旧还是被数道剑影迎面洞穿,胸腹间骤然炸开数团血雾,整个人当即从空中坠了下去,声嘶力竭:“快,快请老祖们!!!”


    血檀宫深处,几座沉寂多年的宫殿同时震动起来。


    有人在黑暗里睁开眼。


    眼睛浑浊,衰败,像是一具早该腐烂的尸身里,硬生生嵌进去的两点残火。


    也有一团黑影从血池中缓慢浮起,早已看不出五官,只能勉强从那佝偻轮廓里辨出一点人的形状。


    更有一缕残魂自供台上的玉像里钻出,半边身体虚幻如烟,半边却又凝着暗红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拼在一起。


    他们不像仙尊,甚至不像活人。


    更像是一群不肯死去的旧物,正从腐烂的梦中惊醒。


    “天光……”有人嘶哑开口,声音里压着惊怒,又像是被刺痛后的惶恐。


    “谁?是谁破了遮天阵?”


    另一座殿中传来骨节摩擦般的声音:“不可能……天缺有噬界渊的灰雾,天光怎么会落进来?”


    “守阵的人呢?都死了吗?!”


    ……


    内宫之中,混乱至极。


    兰摧玉初始还怔怔看着,听着,很快,他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照命仙尊?”他看着那些从黑暗里浮出来的腐朽残影,语带新奇:“就凭这些东西?”


    他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股极薄的剑意,轻轻刮过了整座血檀宫。


    内宫深处,原本嘈杂的声音骤然一滞。


    随即,数道浑浊的神识同时压了出来。有的阴冷,有的暴怒,有的衰败得仿佛随时要断气,却又吊着一口不肯散的残息。


    “你是谁?!”


    “敢破我遮天大阵,找死!”


    “你以为破开天光,就能将天道召进来了吗?!”


    这其中,竟然还有人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天缺偶尔也会泄下天光,可天光又如何,天道的规则,根本触不到这里。


    兰摧玉唇畔微扬,再次开口,却并非是对这些老怪物说的——


    “傅寒灯。”


    傅寒灯微微抬眸,听到他慢慢道:“当年让你试承的人,叫什么?”


    这句话一出,里面的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人发出了一阵干涩难听的笑声:“试承者……活着的试承者?”


    “……完整的试承者?”


    “试承?”更有人直接贪婪地从内宫里飘了出来:“一个没死,也没变成怪物的试承者!”


    “还能用!”有人像是用神识扫了傅寒灯一眼,语气甚至都癫狂了起来:“他还能再用!!是谁试承了他?如此完美的试承者!神魂竟然也是完好的……”


    “这具壳归我!!”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残影猛地撕开血雾,直扑小舟而来。


    兰摧玉眼神冷了下去,他虚虚抬手,湛蓝的天幕之上,凭空出现了一道紫雷!


    原本直扑而来的残影倏地停滞,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逐渐颤抖起来:“不……你,你怎么可能,召唤天殛……”


    “天殛……”


    不渡魂,不留魄,只诛该死而不死之物。


    内宫之中的疯子们似乎清醒了许多,“天殛,只有天道,或近天道之人才可能……”


    “你是谁?!”有人声音更加尖利了起来,带着不敢置信,又带着近乎压不住的惊惧:“你到底是谁?!”


    “傅寒灯。”兰摧玉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让你试承之人,是谁?”


    所有人都在屏息,内宫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老怪物们在按捺不住地挪动。


    傅寒灯看着兰摧玉的背影。


    他对那段旧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若非为了向兰摧玉证明他在古神遗骸里面也能存活,试承者的事情永远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不是觉得那些东西有什么难以启齿,而是根本没什么好说的。那不过只是世道吃人的一环,他也只是曾经被吞进去过,仅此而已。


    在遇到兰摧玉之前,他很少会有诸如愤怒、怨恨、畏惧、或是酸涩。


    即便当时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接触神位之后被腐蚀的不成人形,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那些倒霉蛋之一,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人说他跟别人不一样,傅寒灯只觉得理当如此,世上本就没有一模一样的人。


    出天缺之后,他在九州生活,也很少会与人发生冲突,顾小冉总说他脾气好,因为即便是顾清风那样不愿惹事的人,也总是会因城中种种不公给气到火冒三丈,可傅寒灯始终是没什么起伏的那个。


    顾清风经常说,他上辈子大概是个木头。


    傅寒灯偶尔一边刻着木雕,一边会忽然抬眸去看。


    他感觉自己或许真的是一截木头,埋在土里,沉寂多年,还未死去,甚至还保留着些许的湿润,只是始终没有见到可以令他生芽的光。


    他的喜、怒、哀、乐、惧……还有那样的甜蜜与酸涩,似乎都是在等着谁,留给谁。


    他看着站在天光里的人,对兰摧玉道:“邢归鹤。”


    乌藏春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僵。


    这三个字仿佛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道审判,内宫之中的老怪物们慌忙开始彼此传音,原本还癫狂贪婪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惊惧。


    “邢归鹤?”


    “他不在宫中!此事与我等无关!”


    “他之前确实丢了一具壳……不,是人!他说弄丢了一个天赋绝佳的人,这件事当年还惊动了魔主!”


    “那个人不对!”


    “古神残息试承之时,曾在他身上逼出过一层无上道痕!”


    “那道痕绝非任何羽化境者所有,可能是那位无极天圣……”


    “闭嘴!”又有一道苍老声音厉声呵斥,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恐惧:“你们还嫌说得不够多么?!”


    他们的神识很快再次转向兰摧玉:“尊驾若是要找邢归鹤,我们可以带路……”


    兰摧玉却是怔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向傅寒灯,傅寒灯似乎也怔了怔。


    他根本听不懂那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乌藏春却是屏了屏息。


    若这些老怪物说的是真的……那傅寒灯能在试承之中活下来,甚至现在成为兰摧玉的执剑人,或许,早有因果。


    兰摧玉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可却始终抓不到头绪,下意识道:“他身上有本尊的道痕,你们还敢抓他?”


    整个血檀宫,倏地一阵寂静。


    下一瞬,内宫所有的宫殿都剧烈震动,数十道或衣衫褴褛,或不成人形,或只余一缕黑红之气的东西飞速地扑了过来,能跪的都跪了下去,不能跪的也在不断做出点头哈腰的动作:“祖师,祖师救命!”


    “求祖师救救我们吧!我等不死不灭地活了这许多年,早已不是人,也不是仙,只是被卡在这条断路上的残物……”


    “我等本也是正道之士,也曾得碰天门,只是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我们也是可以羽化的!”


    “如今羽化无路,天道不渡,仙门不开……若能有一线正路,谁愿在这阴沟里苟延残喘?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祖师既然回来了,必然能重开羽化之路!求祖师垂怜,赐我等一条生路!”


    “我等愿奉祖师为尊,献上血檀宫,献上所有散碎权柄,愿将这些年所得古神残物尽数奉给祖师!”


    “只求祖师不要召天殛……不要让天道照见我们!”


    也有人慌忙道:“那些试承者……那些试承者本就是自愿来的!他们想要机缘,我们给他们机缘,他们承不住,是他们命薄,与我等何干?”


    “是啊,祖师明鉴!修道本就是争命,他们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又凭什么上行?”


    “我等只是替后来人试路!”


    “若没有我等,这数万年来,谁还记得羽化之路该怎么走?!”


    兰摧玉静静望着他们,像是在困惑,像是在怜悯,像是在冷漠,又像是一如既往,全然不在状态。


    这上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血檀宫下方人的注视,当听到兰摧玉的身份之后,整座血檀宫都寂静了一瞬。


    有人茫然,有人惊惧失色,也有人眼底亮起贪婪的光,像是在一堆腐朽污泥之中,终于看见了一条真正通向九霄的路。


    最先冲上来的,便是那些血檀宫的执事、长老与依附此地的修士。


    他们密密麻麻地跪成一片,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要把整座血檀宫都震得嗡鸣起来。


    “祖师若肯收徒,我等愿弃宫归正!”


    “我们都是被那些老怪物逼迫的……”


    “祖师,求祖师赐一线仙缘!”


    更多人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见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都跪了,便也跟着惊慌跪倒。


    那些刚被带来的低阶修士不明所以地仰着脸,有人还死死攥着脖颈上的玉牌,茫然道:“祖师……祖师是谁?”


    “是比照命仙尊还厉害的人么?”


    也有人终于听懂了一些,脸色惨白地扯下玉牌,哆哆嗦嗦道:“我不想要点化了……”


    “我不想见照命仙尊了。”


    “祖师救命!”


    可这些求救声很快又被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祖师明鉴!这些人本就是自愿承缘!”


    “如果没有我们,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筑基!”


    “求祖师开恩!我等愿为祖师重修羽化道统,愿奉祖师为万世之尊!”


    周围一片吵闹,混乱至极,可这片被天道照进来的天空,却已经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刚入避风集的郑飞絮,提前便进入天缺的谢观澜与偃珩,还有应召而来的一干元婴、神游、通玄,各派掌门、城主,如涌入沉沙城那次一样,飞速地朝着这边聚拢而来。


    血檀宫附近的魔族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人乘舟,有人御剑,有人坐着异兽拉拽的马车,破空而出。


    灰雾笼罩之下,一道道人影像被天光惊动的虫群,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乌藏春更是直接收到了韩无咎的传音:“血檀宫那边什么情况?怎么都说祖师去了?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脸色微变,忙道:“祖师,那些人又来了……”


    傅寒灯伸手抓住了舟舷,指节根根发白。兰摧玉眸色淡淡,抬起的手,轻轻招了招,道:“天殛,知道谁最该死。”


    他旋身上了小舟,而被召来的天殛,却陡然在空中炸开,翻涌的紫雷将整片湛蓝天幕都撕成了一座巨大的雷池。无数细小雷纹自其中滋生、游走、交缠,转瞬便将那片刚刚被剑影掀开的天光吞没。


    紫色雷霆在其中不断孵化、生长、裂变,再顺着血檀宫下方那些命契、残权、血祭与污浊因果,一道道精准地劈落下去。


    正朝血檀宫赶来的修士们,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有通玄修士脸色骤白,仓皇后退,在他身后,一干神游与元婴也匆匆止住身形。


    魔族车驾同样猛地勒停,拉车异兽嘶鸣着跪伏在地,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那是……天雷?”


    “紫雷!是天殛!血檀宫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召来这般多的天殛……”


    一道,两道,三道……那里面翻涌着的,大大小小的,何止成百上千道!


    有的粗如巨木,直接照着血檀宫劈了下去,来不及逃离的半步羽化者当场被雷光贯穿,连惨叫都没能留下,便在日光下化成了一滩发黑的污血。


    也有些细小的紫雷,如游丝一般从天幕中垂落,精准劈开了那些早已失去神魂的试承者颈上的牌子,烧断他们灵台深处的命契。


    可那些人已经不知道逃,也不知道躲。


    他们只是呆呆抬着脸,看着头顶那片从未见过的澄蓝天幕,像是不明白这一场天殛为何来得如此之晚。


    天缺蒙蔽天道太久,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该死而不死之物,谁也不知道,可天殛却知道。


    谢观澜一边跟着偃珩往这边冲,一边忍不住激动:“祖师,是祖师召来的天殛……这世上,谁能有资格召来天道清算……只有他……”


    偃珩眉心紧锁:“再不快一点,他又要被那小子带走了!”


    魔族远远停留,神色凝重,同时飞速传声:“通知魔主,万道祖师来了天缺……还,引来了天道照见。”


    郑飞絮的身形仅仅顿了一瞬,便在所有人止步的时候继续朝着前方冲去。


    她很清楚,天榜虽然会标记出第一次触动规则的地方,却无法像人为炼制的法器一样实时追踪。


    沉沙城已经错过一次,血檀宫,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郑师妹。”一道声音忽然传来,太阿剑主萧临渊也与她一道疾行,道:“当心被天殛伤到啊。”


    “你现在该叫我郑前辈了。”郑飞絮冷冷提醒,她已经跨入登虚,而萧临渊不过刚刚通玄圆满,两人差了一个境界,萧临渊确实应该改口喊前辈。


    “商量一下怎么样。”又一道声音传出,是匆匆赶来的琅华剑主沈怀璧,身后带着一对双胞儿女,道:“如今找祖师的人这么多,咱们三个一万年前也算同源,祖师跟我们一起走,总比被医道或者器道抢走要好吧?”


    萧临渊挑眉,道:“祖师选中的人是我太阿剑派的弟子,我太阿代替祖师镇守天剑峰多年,你们凭什么跟我抢?”


    “你太阿连一个登虚境者都没有,还有脸敢说自己是祖师正统?”郑飞絮嘴下毫不绕人,道:“至于你琅华,整天就会耍一些花架子,这次竟然把两个孩子都带过来,怎么?来给祖师磕头讨见面礼?”


    沈照雪朝她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沈映寒脸色沉了沉,却也并未在长辈说话的时候开口。


    沈怀璧好脾气一笑,道:“郑前辈既然已经登虚,何必同两个孩子计较?难不成凌霄派如今连见面礼都怕人分走?”


    “你们要不要脸。”萧临渊轻嗤,道:“去见祖师,不自己带见面礼,还想反过来从祖师那里讨东西?”


    “你太阿倒是备了礼?”郑飞絮冷道:“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我太阿的礼,此刻正与祖师在一处呢。”萧临渊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正是门中弟子傅寒灯也。”


    郑飞絮像是被他气笑,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怀璧就忽然道:“血檀宫,竟还有漏网之鱼呢。”


    一名神游境修士正仓皇从血檀宫边缘逃出来,半边衣袍已经被天殛烧成飞灰,身上还缠着几道未散的紫色雷纹,显然是侥幸从雷池边缘挣出了一条命。


    郑飞絮目光一冷,足下剑光骤然亮起:“祖师要杀之人,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她话音未落,萧临渊已经先一步斩了过去。


    沈怀璧也倏地拂袖,琅华剑光如月色般横截在那人退路之前。


    那神游刚从一干天殛之中逃出生天,迎面便撞上三位剑主,整个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三道剑意便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凌霄剑息贯穿眉心。


    太阿剑意震碎丹田。


    琅华剑光截断神魂。


    彻底失去声息之前,他还听到有人在说:“此人是我先拦下的。”


    “可他丹田是我碎的。”


    “他魂魄是我灭的。”


    “……”


    那神游最后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恐惧,而是荒唐……他都要死透了,这三人到底在争什么?!


    ……


    乌藏春是直接被一脚踹下去的。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整个人其实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心中也忐忑极了。


    万万没想到,傅寒灯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会缓缓直起身来,强行运转灵力,疯狂驱动小舟。


    小舟的速度,加上兰摧玉那把剑本身的速度,尽管灰雾之中没有任何参照,可那种几乎要将人甩出去的疾掠感,依旧清晰得吓人。


    乌藏春本来是想着他受了伤,体内灵息只怕未曾恢复完全,刚直起身准备帮他一把——


    下一瞬,就陡然一头扎了下去。


    傅寒灯那一脚极狠,甚至还用了灵力,很明显是蓄谋已久。


    乌藏春仓促之下只能大叫:“祖师——!”


    兰摧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抛上来的一条锁链。


    乌藏春吊在小舟的十来尺外,失去了小舟上方的护持阵法,整个人被吹得晕头转向,即便及时撑起了护体罡气,还是不断随着锁链,像被甩出水面的鱼一样不断在灰雾之中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他一边稳住气息,一边忍不住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识好歹?我刚才是想帮你!”


    傅寒灯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他盯着那锁链定了一瞬,在兰摧玉茫然看过来的时候,才勉强将想要砍断锁链的想法压下去,一边虚弱地坐回小舟,一边嗓音沙哑地道:“我只是想着……那些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他跟着我们,可能要受连累……”


    兰摧玉想了想,也去看乌藏春,道:“他说得也有道理。”


    正在试图朝这边爬的乌藏春:“……”


    他一脸震惊。


    不是,您真信他这么好心?


    第50章


    乌藏春一边顺着锁链朝这边爬,一边用被吹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道:“就算你真……好心,也至少得给……打声招呼……?我若从灰雾里面掉了下去,那些人不是……就能知道你刚刚从哪里路过了?”


    “你待会下去,他们更会知道我们要去哪。”傅寒灯对他说话,声音已经变得冷厉。


    他根本不信乌藏春。


    对方救他一定是另有所图,黏着兰摧玉更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见世面……无论他是图祖师,图造化,还是图一个回回春谷的机会,对于傅寒灯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乌藏春已经快要爬回小舟,闻言微微张了张嘴,像是完全没想过这一层。


    “或者,你也想进古神遗骸?”傅寒灯目光阴冷,乌藏春浑身一哆嗦。


    那里面的机缘,绝对不是他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小医修能够觊觎的,而且如今傅寒灯一心想要弄死他,兰摧玉又完全看不穿他的把戏,他若是跟着进去,绝对不可能活着出来……


    傅寒灯却好像再次找到了让他滚蛋的理由,他抬手,风刃在掌间聚集,眼看着就要直接劈断锁链,乌藏春急忙道:“我就说一句话!”


    傅寒灯冷冷盯着他。


    乌藏春攀着小舟外侧,直接转向了兰摧玉,道:“邢归鹤,是回春谷的师祖。”


    ……


    终于把乌藏春甩掉之后,傅寒灯又朝兰摧玉看了看。


    乌藏春的话犹在耳畔:“昔年九枯疫起,祖师下凡著《逆死录》,救人无数……那年,陪在您身边的总共两个医修。”


    “大师兄品德良善,医术、人望、心性,样样都挑不出错来。小师弟却性情孤僻,偏激执拗,年少之时还差点走火入魔。”


    “其实一开始,没人觉得您会带谁走,大家都只是想跟在您身边,能学些什么,已是再好不过……”乌藏春顿了顿,神色复杂,道:“可后来,您却带走了小师弟,留下了大师兄。”


    “回春谷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乌藏春道:“明明大师兄才是医道正统,他出身医道世家,后来入仙门更是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为什么您要舍他而选那魔童?”


    兰摧玉像是越听越糊涂:“魔童?”


    “那小师弟,筑基太早,容貌一直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性子又有些古怪,门中便私下喊他魔童。”乌藏春解释,又道:“若非大师兄带他回谷,他早就走火入魔不知死在哪里了!谷里人都说,他恩将仇报,抢了大师兄的机缘……才会害得大师兄,羽化失败,身死道消。”


    兰摧玉神色平静,他的记忆本就缺失,这样零零碎碎,隔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人旧事,于他而言,早已模糊的连影子都不剩了。


    他只是带了点困惑,道:“那小师弟,叫什么?’


    ……


    天殛尚未清算完成的时候,这一片被破开的天空之上,就陡然下来了两道金光。


    天缺这种地方,是很多羽化之境都会经常来碰运气的。而从上界召唤的那些天殛,自然也惊动了不少羽化修者。


    最先落在地上的,便是一个衣摆干净,神色饱含兴味的年轻人。


    并非所有的羽化修者都是道祖,自然也不是所有的羽化修者下界都会引起界域崩塌。故而这些人,竟然是直接真身来的。


    他刚落地,便看到身畔也同样落下了一道金光,一个圆脸黑衣的小童静静出现在不远处,四目相对,小童微微拢眉:“江一苇?”


    “我当是谁呢。”那年轻人轻笑了一声,道:“原来是天圣身边的人。”


    他礼貌地对朱吾颔首,道:“我是被这天殛吸引来的,听说天圣化剑……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眼神温和,甚至饱含关切,朱吾却是语气冷冷:“即便兰尊如今不便现身,也不是你们这一脉散修可比的。”


    江一苇眯了眯眼,旋即很快笑了一下,道:“那是自然,我等区区羽化,怎么敢跟天圣尊者相提并论。”


    “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朱吾已经感觉到了偃珩的气息,直接追着他朝那边飞去,冷淡道:“你最好一直安分守己,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江一苇又朝空中看了一眼,清楚其他的羽化境也不可能随便坐以待毙,他轻笑一声,直接追上了朱吾,道:“朱吾仙君是不是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关心天圣的情况……听说,他如今在一个散修手里?”


    朱吾眼神一冷,直接拂袖甩了过去。


    “哎哎哎,当心一些。”江一苇匆忙躲开,道:“若是伤到了天缺无辜,可就不好了。”


    朱吾直接加速,接着对偃珩的熟悉,还有羽化真身的速度,竟很快追上了他和谢观澜的身影。


    谢观澜神色愕然,道:“朱吾……你怎么?”


    “那天在云里偷看的人是你吧?”


    谢观澜一时没出声。


    朱吾已经再问偃珩,寒着小脸道:“你找到兰尊,为何不告诉我?”


    偃珩对于他会循着那片苍穹落下毫不意外,随口道:“天榜那么大的动静,你没看到?”


    “为什么会惊动天榜?”朱吾的语气已经染上了怒意:“如今那些羽化散修都冲过来了,你们两个下界那么久,就是这样保护兰尊的?!”


    “……”谢观澜像是十分内疚。


    偃珩依旧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淡淡道:“我们倒是想保护他,但他偏要跟着一个散修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问的是,为什么会惊动天榜!下界这些人都是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打兰尊的主意。”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傅寒灯。”偃珩耐心道:“今日这么大的动静,魔界那边肯定收到消息了,若殷执虞来了,事情就麻烦了。”


    他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江一苇,后者礼貌一笑,道:“偃尊。”


    “看来渡川散人也要掺上一脚了。”


    所谓渡川散人,正是这些年散修一脉最认的那位羽化老祖。传闻他曾独自将一整条大河挪进沉沙城所在的荒漠,自此名震三界。


    也正因这桩功德太大,连天道都为之留痕,故而私下里,也有不少人称他一声“渡川圣尊”。


    他在散修之中的威望,几乎等同于兰摧玉在九州几大派的地位。羽化之后仍不愿归宗入门的修士,大多也都愿意服他。


    “天圣化剑之事如此惊人,何止是我们散修,怕是连兰尊亲封的那十二金仙,也要来了吧?”


    “狗屁的十二金仙。”朱吾直接爆了粗口,道:“就你们渡川一脉最喜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若真给兰尊听见,怕是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当年随手指教了几个人,你们就拿去编出这些破名目,那些人凑得齐十二个吗?!”


    “朱吾仙君何必生气,您不也是八大仙使之一么?”


    “我什么时候成了——”


    “行了。”偃珩直接道:“先把他们找到再说。”


    灰雾可以隔绝神识照探,但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灰雾,怎么可能没人往里面去?傅寒灯很快便发现,雾里也已进来了不少人。他们各自散开,沿着残留的剑息、灵痕与雾流变向不断搜寻,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兰摧玉还在想什么,傅寒灯只能轻声提醒:“你之前,确实提过朱吾的名字。”


    这话刚刚说完,灰雾之中便忽然响起了一道隐含稚嫩、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声音:“兰尊——!”


    “朱吾在此,请随我回仙界!”


    兰摧玉条件反射地偏头朝着下方看去。


    傅寒灯的嘴唇却倏地抿紧,然后,猛地又咳出了一口血。


    “他的声音……”兰摧玉刚想说有点耳熟,就被那些散碎的血迹吓了一跳,忙凑过来给他喂药,道:“早知道不让那小医修走了,你看你……”


    “我们要到了。”


    傅寒灯吞下那颗药,再次驱动小舟。


    前方灰雾已经开始淡薄,随着小舟前行而一寸寸散开,露出下方一段漆黑断峰。那断峰不像山,倒像是什么庞然巨物折断后,仍旧半埋在地底的骨。


    下一瞬,小舟猛地从灰雾之中蹿了出去。


    所有紧盯着这边的人都一阵哗然:“他们在那!!”


    偃珩更是倏地加速,朱吾也是大喜,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小舟上的红衣人:“兰尊——”


    傅寒灯坐在小舟上看着他们,指尖却滑出了一道疾风符,径直拍了下去。


    转瞬之间才被追近的距离又重新拉远,小舟直直朝着后方坠了下去。


    谢观澜脸色大变:“他要进古神遗骸!!”


    “这个疯子——”郑飞絮也猛地在那无形的结界前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傅寒灯带着兰摧玉,很快消失在了一段令人不敢直视的断峰深处。


    其余人也是脸色剧变,朱吾更是失声:“他怎么敢去那种……”


    后方天地忽然一沉。


    一股极其强烈的威压,自魔域深处缓缓升起。那威压并不如何暴烈,却沉得像整片天缺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瞬。原本翻涌不定的灰雾,竟也在这一刻诡异地静了下去。


    万千魔气自魔域方向升腾而起,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片自地底漫上天穹的黑潮。黑潮深处,一驾巨大车辇被缓缓拉了出来。


    拉车的并非灵兽,而是数头生着漆黑长角、通体覆鳞的异种魔兽。它们四蹄踏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像是被碾出了一道道细密裂纹。


    车辇通体沉黑,不见任何多余装饰,唯有辕首悬着一盏幽青古灯。灯火轻轻一晃,四野魔气便如潮水般向下压伏,原本坠在后方的魔族众人也纷纷朝两侧退去,恭敬俯首。


    车中之人尚未真正露面。


    可那份气息,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齐变。


    “……殷执虞。”偃珩眼眸微暗,三大派更是同时拂袖,手中长剑无声嗡鸣,已经全体进入了备战状态。


    朱吾脸色苍白,江一苇眸色更是微微闪了闪。


    上界争执再多,互相权柄也都有彼此掣肘,可魔族却与仙门不同,他们所执妄、嗔、痴、狂,裂变欲望,甚至毁灭,天生便与仙门相克。


    除了兰摧玉之外,其他羽化不敢说怕他,可若想压他,几乎没有可能,顶多两败俱伤——更何况,这里还是天缺。


    在这里,他几乎就是另外一种天意。


    这个傅寒灯实在糊涂,怎么就敢往这种地方闯?!


    不等他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做,偃珩已经重重拂袖,头也不回地追入了遗骸!


    朱吾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等到乌藏春终于找了个地方从灰雾上方露出身形的时候,便看到三大派也一头扎了进去。


    还有一些胆大的散修,高阶的大修,跟着一起往里面冲了进去。


    一道身影来到了他身边,竟然是韩无咎,他嗓音低低:“你要去么?”


    “……”乌藏春用视线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面露犹豫的回春谷谷主,医修在这种地方,更占不到什么便宜。


    韩无咎只好道:“我也不敢进。”


    两人远远跟所有人站在一旁,很快,他们便看到魔域那边冲出来了两队人,有天缺人低声:“是修罗和魇魔……”


    韩无咎也微微缩了缩头,心里不禁为傅寒灯捏了把汗。


    乌藏春低声道:“巡风使逐影卫……他们都是魔族血统,为首那两人,更是能跟羽化真仙掰掰手腕。”


    不过仙门也来了这么多人,魔族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小舟还在飞速地坠入遗骸,傅寒灯的目光紧盯着入口。


    确定那些人没有追过来,这才缓缓柔和了表情,顺手将兰摧玉抱在了怀里。


    这里本就少有人来,在这里,就没有人可以抢走他了……


    他这口气刚刚呼出来。就看到兰摧玉的肉身正在逐渐粉碎,那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夕节的那次。


    那次也是这样,他刚刚安下心来,天榜转瞬便铺开了。


    他的神经一直绷到了现在。


    他蓦地将兰摧玉从怀里拉起来,瞳孔紧缩地来摸他,兰摧玉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还在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遗骸,发现他的紧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肉身正在湮灭。


    “嗯……”兰摧玉道:“应该是因为这里的古神残息太浓郁了,你的血撑不住也是正常的。”


    傅寒灯:“……”


    他眼睛湿润了起来。


    兰摧玉忙又来抱他,用脸贴着他的脸颊,声音也放得很软:“好了好了,你带我来这里,肯定是有把握的吧?”


    这一路走来,兰摧玉也清楚,傅寒灯并非盲目在前行,无论是断石岭、还是沉沙城,甚至是后来带着他逃往临缺带,他都是给自己想好了退路的。


    而古神遗骸,他感觉傅寒灯应该也是有一定把握才敢进来,否则他区区一个元婴,还不是一进来就被某些散碎权柄给吞掉了?


    傅寒灯点了点头。


    失去了肉·体之后,兰摧玉的身体变得有种暖不热的凉,傅寒灯压下心中的不适与慌乱,轻声道:“我当年之所以能够逃走,是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短暂逆承。”


    “逆承?”兰摧玉看着他的脸,自打那些怪物说傅寒灯身上有他的道痕开始,他就忍不住想一直盯着傅寒灯的脸,虽然至今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跟他有了渊源,但好像多看他几次,就能找到那始终抓不到的头绪一般。


    傅寒灯对他笑了下,道:“试承,是他们把古神的东西往我们身上塞,逆承……就是到了这里,我也能反过来,借古神一点东西来用。”


    兰摧玉想了想,道:“你是说,你可以在这里利用散碎道则,还有部分权柄?”


    傅寒灯点头。


    兰摧玉又看了他一阵,或许是因为此处古神残息过重,他逐渐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出来。


    他稍微恍惚了下,傅寒灯也在确认一般朝他看,神色逐渐再次绷紧,他小心翼翼,轻声道:“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兰摧玉摇了摇头,眼神重新恢复干净。


    他迟钝了一下,才道:“这种事情,会有反噬的吧?”


    “我能承受。”傅寒灯一边说,一边又重新拉起了他的手腕,看到他腕上的脉络竟然在逐渐变得透明,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细细的经络,他屏了屏息,抑制住有些发抖的身体,强作镇定道:“你,这是……什么?”


    兰摧玉看向自己的手腕,又呆呆地安静了一阵。


    他往日就不太灵光,这会儿看上去更加吓人,傅寒灯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忽然停下了继续前进的动作,道:“我们马上退回去。”


    他差点,忘记了,兰摧玉曾经登至无极,他这一缕残存本源,怕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那些古神残息误认、牵引,甚至直接吞没。


    他当即驱动小舟往回疾退,目光紧紧盯着兰摧玉的身体,可他很快发现,不管他退得有多快,兰摧玉体内的经络玉骨纹还是在一点点地往外现身。那些透明的脉络一路攀上脖颈与脸侧,像是某种本不该暴露出来的身体构造,正被这片遗骸从灵体深处缓缓翻到表面。


    傅寒灯的呼吸越发急促,眼睛几乎瞬间通红,完全没有留意到入口正在有人进来。


    “是好事……”直到兰摧玉开口,他才猝然停下驱动小舟的灵力。他怔怔看着兰摧玉:“你的身体……”


    兰摧玉抬起手,越发迟钝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还有上方的经络,里面正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而过,源源不断地沿着经络进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也在翻天地覆。


    许多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似乎都在一连串地往上翻涌。


    “这些……”他看着傅寒灯,眼神茫然了一瞬,像是终于从那段混乱里面抓住了什:“是,天道……残权……”


    傅寒灯嘴唇发抖,条件反射地又想抱他,却见他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要去剑里……休息一下。”


    他像是实在宇未岩撑不住了,不等傅寒灯再问清楚,整个人便已经化作一缕红光,重新没入了悬铎之中。


    只留下一声叮嘱:“要信你手中的剑……”


    傅寒灯怔怔看着自己膝前的剑。


    他脑子乱得厉害。


    他以为,来到这里,来到他当年吃尽苦头,却又极为熟悉的地方,他就可以守住兰摧玉了。


    就像他带他去沉沙城一样,他以为,他带他去当年自己呆过的地方,最靠近天缺的地方,就可以留出一线安稳。


    他带他逃到了世界边缘……又带他来到这处龙潭虎穴……


    他已经退了太久。


    一退再退。


    可还是眼睁睁看着兰摧玉在他怀里散去。


    他轻轻握住那把剑,殷红的鲜血顺着锋刃缓缓淌下,眼前忽然也变得模糊不清:“兰摧玉……”


    他让他相信剑,可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剑。


    “他在那!”周围忽然有声音传来,傅寒灯怔怔将剑身拢在怀里,多日来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裂响。


    “祖师去哪了?!”有人道:“他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傅寒灯——”有人直接拔了剑:“殷执虞已经来到了外面,你不可能挡得住他,快把祖师交出来!”


    “傅寒灯。”似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温和:“这里是古神遗骸,你带他来这里,是在害他。”


    “……兰尊到底怎么了?!”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惹祸,当时在小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傅寒灯……他是不是,出不来了?”


    最后一句,那声音染上了颤抖与恐惧。


    傅寒灯仿佛也被这句话惊动,终于缓缓抬起脸,看向周围的人。


    偃珩……谢观澜……不认识……郑飞絮……沈怀璧……不认识……萧临渊……还有……


    更多不认识的人,正在从入口不断压进来。


    有人似乎吐了口气:“找到他了!”


    “傅寒灯,祖师应该是所有人的,你凭什么独占?”


    “是啊,祖师应该属于所有人……你凭什么把他藏起来?”


    “我们要见万道祖师!”


    后方进来的人忽然开始嚷了起来:“我们要见万道祖师!”


    一片混乱之中,傅寒灯慢慢用袖口擦了擦剑身上的血,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像是一个被逼入绝路的人,清楚已经无路可退,不愿意哭,也不愿意跪。


    所以,只能笑。


    “傅寒灯。”偃珩皱起了眉,道:“他到底怎么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从低笑,到放声大笑,仰起头来的一瞬间,小舟忽然再次朝后疾退。


    所有人都是一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追了上去:“傅寒灯!”


    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连同小舟一同,直直坠入了一个神光潋滟的湖泊之中。


    所有人堪堪停在了湖畔。


    小舟在湖中剧烈一震,很快便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沉去。


    傅寒灯的身体跟着浸了下去。


    那水并不冰。


    更准确地说,那根本不像水。


    坠进去的一瞬间,只感觉像是有四面八方的视线在朝身上贴,犹如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一层层剥开皮肉,不断在往他神魂里看。


    这感觉极为熟悉,与他当年被直接丢入湖中没有任何区别。


    他又咳出一口血,血丝在水中轻轻晕开,消散。


    怀里还抱着那把剑,目光却在透过湖畔,朝着上方的人看。


    想要把他们杀光,只有一个办法……再赌一次。


    他的手缓缓按在胸口。


    把神魂之中试承的旧伤重新撕开,让它再次成为一扇门,就可以逆承古神残权。


    至于能不能赌赢……


    鲜血在水中蔓延,他的身体在湖水中重重一震,像是被什么重击之后反弓了下去。


    有些失神的目光怔怔穿过湖面。


    ……兰摧玉,不会让他输的。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