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带着隐隐的威胁。
但却依旧含着近乎懵懂的天真,他习惯了站在神的维度上思考问题,可他显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威胁什么。
好在,他不懂的,傅寒灯都懂。
他有时候会感觉兰摧玉像某种小动物,威力无双,看上去凶得要命,还会极其不讲道理,可骨子里却始终会被很多陌生的情绪轻易影响。
时间好像拉长了他的感官,却并未教会他如何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门别类。
于是所有的不安、迟疑、心软、舍不得,最后都会粗暴地揉成一团,变成一句:“本尊不许。”
傅寒灯伸出手,兰摧玉便听话地把并蒂灯推给了他一盏。
傅寒灯又有点想笑,心里还有点酸酸的怜,站在他的角度去看,有时候会想兰摧玉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明明拥有无上地位,却直的像是一根筋,笨笨呆呆的,若是当真有人算计他怎么办?全靠一力降十会么?
他拥有无上位格,能够看穿万年因果,随手拂杀半步羽化,剑阵可破天缺雾瘴,甚至连魔主的权柄都能随意拨动……可就是这样的人,此刻坐在他的面前,揽着两盏蓝幽幽的灯,做尽了欢喜之事,却依旧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欢喜。
他护灯,是因为傅寒灯说不能灭。
他威胁傅寒灯没人会在真正的永恒之中谈论永恒,是因为他根本不信……
世上会有永恒不变。
他不知道傅寒灯到底想表达什么,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若要将傅寒灯的爱彻底当真,就要把他放在有限的时间之中去衡量。
所以,他只许傅寒灯活两千年。
再多就不许了。
因为再多,傅寒灯就可能会变。
“……兰摧玉。”傅寒灯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学着兰摧玉的动作,护着那盏并蒂灯,两人均微微伏在桌子上,朝对方看。
“在我活着的所有时间里,我都不会背叛你。”
他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了一下兰摧玉的手指,兰摧玉也用手指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傅寒灯又拨了他一下,兰摧玉再次回拨了他一下。
与此同时,殷执虞的五感正如一张无形巨网,自魔宫向外层层铺开。
魔域本就是他的权柄所在,在这里,每一寸土,每一株植被,每一缕风,都是他身上延伸出去的感官……从他闭上眼睛感知魔域的那一刻,土地便会记住每一个踏过它的人,风也会记住每一个穿过它的人,连各城中的阵纹,都为替他记下每一道仓皇逃窜的气息。
他不必专门去搜寻什么,整座魔域都会为他睁开眼睛。
当这辆尸鬼族的马车落入他的感官之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什么,只是在脑中闪过了一个极快的念头,魔域何时来了如此幼稚的小道侣……
可当他的感知继续向前铺开时,在那无数道紧张、慌乱、怒斥、请罪、奔逃的气息之中,那一小点过分安稳的画面,忽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也不能说是不合时宜……
而是,尸鬼族接亲的马车上,为什么坐得不是尸鬼族人?
他的感官倏地倒卷,重新落回那马车上。
他发现自己看不清那两人的脸。
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这绝非普通位格的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于是,他便缓缓睁开眼睛,轻轻笑了起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这厢,傅寒灯还在来回与他互相拨着手指,道:“等再过最后一个传送阵,我们就可以回到天缺了,不知道那边人现在多不多……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学一下易容什么的?”
“可以。”兰摧玉的心思没他那么多,“在高位格面前,你的障眼法基本没用,但易容应该有用,我以前还学过呢。”
他最近想起来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傅寒灯忍不住好奇:“你还学过这个?”
“嗯。”兰摧玉道:“学易容,若是哪天杀了不该杀的人,就可以易容跑掉了。”
“……”傅寒灯忽然想到了断石岭的那个洞府,桌子上的种种字迹,道:“古修士时期,真不容易啊。”
“你现在也没容易啊。”
“……”傅寒灯只好道:“大家都不容易。”
他的神识忽然扫到外面的什么,笑道:“马上出去了,我们再换个法器吧。”
这次是一个不知道谁的木鸢,应该也是被魔风卷过来的,这会儿正斜斜地歪倒在一座小山坡上。
傅寒灯先跃了下去,后方的兰摧玉又看了看那两盏并蒂灯,临走之前重新施了个小法术,让它继续保持不灭。
殷执虞的身形踏空而来的时候,刚好便见到他后一步从马车上跳下来,傅寒灯已经将木鸢扶正,见状伸出手去将他接在了怀里。
殷执虞的脚步微微停下,瞳孔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若非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能再长着那张脸,他绝对会以为,对方是哪个仙门娇养出来的小公子,一时眼瞎跟着一个穷散修私奔,才会落得要到处捡飞行法器用的程度。
兰摧玉落在对方怀里之后,还顺手环住了那散修的脖子,散修便直接抱着他,放上了木鸢。两人一起坐上去的时候,他还又从手里掏出了一个炸得酥脆的糖糕,朝着兰摧玉手里递了过去。
兰摧玉没怎么多想地直接咬了一口。
殷执虞的眼神里浮出一抹困惑。
眼看对方准备驱动木鸢离开,他才终于露出身形,傅寒灯的神识一下子扫到他,下意识便警惕了起来——
一个看不透修为的家伙。
兰摧玉也朝这边瞧了一眼,殷执虞微顿了顿,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软毫画笔,两人一时静静对视了起来。
谁也没有肆无忌惮打量对方的意思,可却好像都在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敢问阁下。”傅寒灯开口,道:“可是有什么事?”
从兰摧玉身上,他习惯了看到看不透修为的人绝不擅自揣测,能有多远就离多远。
……这小子并不认识他。
兰摧玉,好像也不认识他的样子……
殷执虞思索,道:“我方才瞧见这方天地好像不太对劲,不知两位可知……想去天缺,应该走哪个方向?”
傅寒灯面部改色地指了一个方向,道:“从那边的传送阵过去,一直往北就行了。”
……是个喜欢撒谎的小散修。
殷执虞露出了一抹笑容,道:“我方才便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傅寒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沉下脸,灵府中的长剑蠢蠢欲动。若不是担心被殷执虞那个大魔王发现,他刚才就已经把悬铎召出来了。
但若在魔域使用悬铎,势必会引来殷执虞的注视。
“二位这是从仙门来的?”殷执虞一脸好奇,顺手点了点一旁的兰摧玉,道:“我瞧着这位小友实在眼熟,不知跟太阿可有什么关系?”
傅寒灯沉默,只用共契与兰摧玉低声:“此人大概什么修为?”
“……”兰摧玉一时没有说话,他看着对方,对方又朝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殷执虞生了一张并不像魔族的脸,眉眼清隽,肤色偏白,唇色淡到有些冷,若只看轮廓,甚至还残留着几分人族修士才有的端正斯文。
可身上的魔息实在太重,将那点斯文也给浸得透透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很深,哪怕是在笑的时候,也并不显得亲近,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皮囊,正懒懒地朝人看。
兰摧玉的目光落在对方发间的赤色坠饰,这是对方身上为数不多的亮色,他又将神识落在对方后方的那只笔,笔杆圆润,光华流转,上方却好像有什么断裂又被重新修好的痕迹,笔尖带着一点细细的红,不是某种染料染色,而像是原本就取自某种天生便带有赤色的兽毫。
他不记得对方的脸,可心中却隐隐浮出了一个名字。
但……他为何要装作不认识他们?
若告诉傅寒灯,只怕会把他吓坏……
“我确实跟太阿有些关系。”兰摧玉道:“你又是魔族哪一族的?如此重的魔息,在旁人身上可不常见。”
“你果真是太阿的?”殷执虞像是十分惊喜,又上前两步,含笑道:“我在太阿有一旧友,与小友长得……有九分像,我与他出自同一个师门,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二人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你是太阿剑派的人?”傅寒灯皱眉,他实在没听过,太阿有哪个大修曾经入过魔。
“不。”殷执虞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兰摧玉身上,脸上的笑容已经越发忍俊不禁,道:“当年太阿还不叫太阿呢,天剑峰也不叫天剑峰,那里是抱朴山,青律崖……”
他看着兰摧玉,兰摧玉似乎怔了一下。
傅寒灯眉头紧锁,道:“什么抱朴山?太阿自祖师飞升之后,便一直被称为万道山,其余各派也称他们为万道一脉,是近千年来,万道才被迫分成三派,改了太阿的。”
“那是我记错了?”殷执虞说,目光还是落在兰摧玉身上。
傅寒灯不由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后者安静了一阵,道:“我们也要去天缺,你若是不介意,便一起吧。”
傅寒灯:“???”
他低声道:“不能让他跟着我们。”
谁知道这家伙到底是谁?会不会是魔主派来的奸细?他们还要赶路,而且接下来还有两个传送阵要过,这家伙身上魔息如此之重,难保不会引来魔域各方注意。
兰摧玉朝他看了一眼。
这小傻子,还没看出来此人是谁呢。
他虽然弄不清殷执虞到底想干什么,但对方既然要装作不认识,那就说明眼下他还不准备直接翻脸。
比起在魔域与他真身动手,到了天缺,或者到了天缺附近再动手,赢面总归是要大一些。
在这里,魔域各族马上就会包抄过来,若到了天缺附近,一旦悬铎放出剑意,那守在周围的仙门便能很快察觉,到时候局势越乱,他们反而越有可能脱身。
至少,傅寒灯受伤的可能性会低一些。
可若在这里,傅寒灯孤立无援,与他死战……不定又要伤成什么样。
就是不知道这殷执虞,到底敢不敢跟他们一起去天缺。
“你们这个木鸢不错。”殷执虞已经闪身来到了他们面前,手中的笔不知何时换成了折扇,依旧是黑玉似的骨架,扇尖带着一点赤红,显然是那笔直接幻化来的。
只是这幻形之术实在高超,看上去几乎与实物无异。
傅寒灯阴沉着脸,看他直接坐在了兰摧玉的身边,还轻轻挪了两下,惊奇地道:“我还从未坐过这样的法器呢,真是沾了小友的光啊。”
他又对兰摧玉拱手,眼睛里面全是兴味盎然。
傅寒灯脸色已经有些发绿。
这家伙从露面开始,就几乎没正眼看过他,反而对兰摧玉表现的格外亲近……
他很想直接把对方踹下去,但最终只是一把将兰摧玉从那边抱到了这边,冷冷对殷执虞道:“若去天缺,我们还要再过两个传送阵,听说殷执虞的魔风疯了,不知道现在那传送阵好不好过。”
“他的魔风疯了?”殷执虞道:“怎么疯的?“”自然是因为他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兰摧玉隔着傅寒灯说,“魔域现在都是这么传的。”
殷执虞歪着头,发上的赤色坠子从脸侧滑落,明明傅寒灯已经挡在了跟前,他还要伸着脑袋去找兰摧玉,道:“这我倒是听说过,听说他当年欺师灭祖,把他师父都杀了!也是因为这个,抱朴山不容他,他的好友也要追杀他,这才不得不逃入魔域,从此修魔呢。”
兰摧玉还没反应过来,傅寒灯已经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那只手贴着殷执虞的肩膀,却让他瞬间感应到了什么,他顺势被推直,盯着傅寒灯的脸,眼底像是划过了一抹困惑。
兰摧玉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又从傅寒灯身上跨过去,挡在了殷执虞跟傅寒灯面前,道:“如此说来,那殷执虞确实是个混账东西?”
“自然是个混账东西。”傅寒灯又重新把兰摧玉抱过去,兰摧玉不肯,两人在殷执虞面前推推搡搡,最终傅寒灯只能把兰摧玉抱在了怀里,顺手将他的衣角都一起搂住,阴沉着脸看向殷执虞。
殷执虞:“……”
不是,这小散修要隔着兰摧玉也就算了,兰摧玉要隔着这小散修是什么意思?
他也是什么大宝贝?
第62章
兰摧玉被傅寒灯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殷执虞。
傅寒灯更是连兰摧玉的衣角都不愿意给他碰似的。
傅寒灯的双臂缠着他的腰,兰摧玉也抱住了他的脖子,傅寒灯本来还想转脸去瞪殷执虞,可却直接被他双手按住,只能被迫将脸埋在了对方怀里。
他一时也有些不确定……兰摧玉,这是在,霸占他么?
殷执虞像是有些不理解地看着他们。
原本他确实是以为两人是道侣的,可当确定了兰摧玉的身份之后,他就知道自己铁定是误会了。
兰摧玉怎么可能被情爱束住手脚?
他自然也是听说过这个小执剑人的,毕竟他放出去的傀儡每夜子时都会重新将神念送回,天缺里那些关于他是如何逃向天缺的事情也都略有耳闻。
刚入古神遗骸的时候他也就不过区区元婴,如今不过十来年过去,竟然已经跻身神游了。
但他身边毕竟有兰摧玉这个不讲道理的变数在,加上古神遗骸那种地方,有如今的成就倒也并不奇怪。
只是……
他看着兰摧玉盯着自己的眼睛——
一个区区执剑人,也不至于宝贝成这样吧。
“二位……”殷执虞示意,道:“这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兰摧玉忽然很凶地道:“你给我下去。”
殷执虞:“?”
“让你下去。”兰摧玉一边抱着傅寒灯,一边直接抬脚来踢他。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有人敢这么对他,殷执虞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笑了起来。他身体浮起来,依旧盘膝坐在半空之中,一边跟着木鸢,一边道:“你这人,怎么还是这般不讲规矩?”
还是?傅寒灯下意识又想露脸,可兰摧玉又把他的脸朝胸前按了按。从神识之中,傅寒灯留意到兰摧玉的表情是很排外的样子,甚至直接质问:“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的人看?”
“……”殷执虞一边眉梢微微跳动,道:“我盯着他了?”
“盯了。”兰摧玉道:“刚才你还故意拿肩膀碰他呢。”
“……那不是他自己坐过来的么?”
“他坐过来你不会躲啊。”兰摧玉道:“你故意待着不动,等他碰你是什么用意?”
“……呵。”
殷执虞没忍住笑出了声,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真的被逗到,他指着傅寒灯,道:“这种事,你不是应该问他吗?故意坐在我身边,故意来碰我,又是什么用意?”
“他不是故意的。”兰摧玉道:“你才是故意的,你本来就是多出来的……第三者!”
傅寒灯:“……”
他不得不扬起脸,道:“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完全就是第一次见面,你要信我。”
殷执虞:“?”
是他太久没出魔宫,还是说几万年的老怪物和一百多岁的小崽子一起,就是会把彼此养成这幅德行?
那厢,兰摧玉已经第一时间安抚傅寒灯:“我自然是信你的。”
旋即再次将目光转到了殷执虞身上。傅寒灯当然不会对殷执虞打什么主意,他躲他还来不及呢,但是殷执虞若靠近傅寒灯,那就铁定是冲着他体内的那点碎片来的。
殷执虞:“……”
像是确定了他不会重新回到木鸢,兰摧玉终于在傅寒灯的怀里坐了下去,那样子,像是猫霸占自己王位似的,殷执虞眼底再次浮出了深深的疑惑。
“你是觉得我对这小子有意思吗?”
“难道不是吗?”兰摧玉问得理直气壮,连傅寒灯都哑然了一下,神色溢出一抹隐隐的尴尬。
他这小脑袋瓜,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殷执虞也短暂安静了几息,显然也被他无语到了。
半晌,他才道:“为什么偏偏是他,不是你呢?显然你长得更好看吧。”
傅寒灯:“……”
不等他开始生出怨气,兰摧玉已经道:“你是没有自知之明吗?你这样的人,也配肖想本尊?”
殷执虞闭了一下眼睛。
他是来夺剑的。
到底为什么会该死的落入这种话题里面来的?
骂回去,显得他好像真的肖想过,不骂回去,又像是在默认自己不配。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发现,原来比跟兰摧玉讲道理更可怕的事情,居然是跟他讲情爱。
在进退两难的沉默之中,殷执虞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崩裂,他略显狰狞地看着兰摧玉,道:“老子如果真的对你有兴趣,当初刚入门的时候就把你吃了,明白吗?!”
什么刚入门?傅寒灯再次警惕,兰摧玉也像是没弄懂:“说的你好像能打得过我一样。”
“你这颗脑袋除了你的剑和那该死的仙途还能剩下什么?”殷执虞道:“我打不过你,还骗不过你吗?”
兰摧玉抿嘴,一只手直接伸出去,长剑还未完全显形,殷执虞就直接朝后一让,折扇展开指着他,道:“看,你是不是就会砍人?”
那把剑还没来得及彻底显现,就被傅寒灯收了回去。
他直起身,顺势将兰摧玉拉到身后,目光直视殷执虞,“听阁下的意思,与我这位朋友是旧识?”
“朋友?”殷执虞指着兰摧玉,像是终于受够了气,无论如何都要讨回来一样,完全没有好好说话的意思:“他那是把你当朋友的意思吗?”
傅寒灯:“不然呢?”
“你刚才没听到他说什么吗?”殷执虞道:“他说我不配肖想他,但是他又如此提防我是什么意思?那是因为在他眼中,你是可以被抢夺被觊觎的东西!你根本没资格跟他本人相提并论,明白吗?”
“阁下误会了。”傅寒灯面不改色,道:“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危而已。”
“担心你?”殷执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他担心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能让他担心?嗯?”
“阁下方才不是说了么。”傅寒灯依旧心平气和,道:“我是他害怕别人觊觎和抢夺的东西,这还不够么?”
殷执虞越来越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画室里面关了太久了。
他不光看不懂兰摧玉……这也算了,反正兰摧玉一直都不正常。
他看不懂这个散修……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他一个活了三万多年的老怪物,自然不可能弄清楚现在一百多岁的小年轻在想什么。
可……什么时候,东西,竟然,不是骂人的了?
为什么,他甚至都不觉得是在受辱?好像还,引以为傲?
他实实在在地反应了一阵。
最后终于想清楚了,跟兰摧玉混在一起的家伙,哪怕原先是正常的,也总会变得不正常的。
他想着方才的事情,到底还是没忍住,道:“恕我直言……你不会觉得他喜欢你吧?”
这话似乎终于问住了傅寒灯,他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等待什么声音。殷执虞却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兴致勃勃地绕到了兰催玉那边,道:“喂,你喜欢他吗?嗯?喜欢吗?”
兰摧玉瞪着他。
傅寒灯已经再次将他护在身后,拧眉道:“阁下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
“你做人做成这幅样子,连一点尊严都不剩了,就当真不想知道他怎么看你?”殷执虞在空中随意坐着,唇角也跟着微微一弯:“还是说,你们本就是各怀鬼胎,互相利用?”
“阁下!”傅寒灯冷下了脸,殷执虞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演也不演了,道:“你借他的名他的剑他的位,他借你的身你的命你的道……好啊,好一场各取所需的情深义重!还在我面前装得有模有样,跟真的一样……”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也跟着淡了下来,周围原本干净而辽阔的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浸透了。
那魔气不是来自于某一处,而是四面八方的风里,云里,还有天光里。蓝紫色的天幕倏地暗了下去,木鸢四周的风声也随之消失。
傅寒灯蓦地握住了剑。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整片魔域含在了口中。
……殷执虞。
这样的魔息入侵,只有殷执虞做得出来。
“现在可以好好认识一下了。”殷执虞像是终于解了气,面对兰摧玉,很是友好地将折扇探了过来。道:“好宝贝儿,不出意外,本座应该会是你的新主人。”
想到以后能压在兰摧玉头上,他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那笑意起初还算克制,可很快就越来越失控。
“看看你。”他肩膀都在随着笑意而颤抖:“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无极天圣,噗嗤嗤……都堕入器道了,噗哈哈……”
他眼泪花子都要笑出来了。
兰摧玉气得跺脚,扑上去就要砍他,傅寒灯却一把勾起了他的腰,直接御剑便逃,但魔息笼罩之处,他们的前方很快再次出现了殷执虞的身影。
身后明明还有他大笑的动静。可面前的殷执虞,却只是忍俊不禁的:“你反应倒是快。”
傅寒灯倏地握剑,直接朝他刺了过去,虚斩向对方的同时,他的身形也已经一分为二,其中一个直接朝下坠去,再次尝试离开魔息。
可下一瞬,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殷执虞的身影。
“这混账掌管裂变,分身能开到绕魔域一圈,你不是他的对手。”兰摧玉开口,傅寒灯的脸色都惨白了,可他语气里却并没有任何畏惧。
甚至还伸手抱住了傅寒灯的腰。微微仰脸,对他道:“本尊是喜欢你的。”
傅寒灯瞳孔微缩,两人的共契已经在同时被戳中。
兰摧玉真正传来的声音冷静至极:“稍后我会尝试击散魔息,你找机会去天缺,把仙门的人引进来。”
其实在这里同样可以激发悬铎的剑意,可一来傅寒灯境界实在太低,想靠悬铎破开殷执虞这种位格的魔息几乎是天方夜谭,二来倘若破不了魔息,反被殷执虞发现傅寒灯体内的碎片,难保不会再起歹心。
虽然傅寒灯只是个小宝贝,可再小,毕竟也是个宝贝。
兰摧玉担心殷执虞会把他炼了。
第63章
傅寒灯像是压根没听到共契里面的那段话,只怔怔地看着他。
连殷执虞都惊讶地看了过来:“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傅寒灯。”魔息笼罩之中,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这句话,兰摧玉的手掌在袖中掐诀,嗓音清脆而坚定:“你刚才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吗?没错,我喜欢,我喜欢他,殷执虞,我喜欢傅寒灯……”
他没有发现,身边人的识海之中,那些新生的剑骨正因为这些话而蓬勃生长。
像是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归处,逐渐凝练出越发清晰的锋芒。
“本尊喜欢傅寒灯!”
在殷执虞越发迷蒙不解的眼神之中,兰摧玉忽然翻掌,猛地击散了头顶上方的浓郁魔息。
那魔息虽只是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却已经足够一人逃出。
兰摧玉一把抓住傅寒灯的手,直接将人甩了过去。
傅寒灯的衣袍在风中翻卷,衣袖从他指间掠过,腕骨,掌骨,指骨……
就在将松手的一瞬间,手臂忽然一重。
傅寒灯反扣住了他的手腕。
兰摧玉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他借机打出来的缺口,傅寒灯,居然不跑……
“要走一起走。”
傅寒灯反向将他拽了过去,携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缺口冲去。
殷执虞回神,那原本近在咫尺的缺口忽然像一口无限拉长的深井,随着他们飞行的轨迹不断延伸,好像无论如何都飞不到尽头。
“本座只是要请旧友回魔宫一叙。”殷执虞道:“你们在这儿演什么生离死别?”
他话音刚落,本来带着兰摧玉离开的傅寒灯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一剑劈开了距离最近的一道化形。
带人逃走,居然只是幌子。
一击未中真身,他已经头也不抬地连砍三道,速度快得让人咂舌。
“胆子倒是不小。”殷执虞随口评价,一边让他砍着自己的影子玩,一边抬步靠近了兰摧玉,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忍俊不禁。
“这小子有什么好喜欢的?”他似乎很好脾气的样子,事实上却是一点都没把兰摧玉的话放在心上:“你在问天台枯坐那么多年,下了界想玩点不一样的也不奇怪,可这情爱游戏,找小的玩有什么意思?何不跟本座试试?”
傅寒灯猛地停下动作,闪身便要冲过来,却忽然有大股魔息朝他涌入,殷执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轻而易举地将他困在了远处。
“话本里那些爱情故事,总要有些爱恨纠缠,生死相逼。”殷执虞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我之间旧账那么多,师门,背叛,天缺,权柄……哪一桩不比这小散修有意思?”
“殷执虞——!”傅寒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殷执虞笑道:“你看,他还急了。”
“你当年都骗不了我,现在就能骗得了吗?”兰摧玉开口,殷执虞稍微反应了一下,脸色又是一绿,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兰摧玉开口,他就想把他掐死。
他一字一句:“我当年对你没意思,懂吗?”
兰摧玉就用那种没在状态的眼神看着他。
殷执虞的理智又开始崩裂,以前这家伙就说不通,如今好像更说不通了:“兰摧玉,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在一起,明白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跟我求婚?”
“谁跟你求婚了?!!!”这一声猛地在魔息笼罩之中炸开,连被困住的傅寒灯都静了一瞬。
“你刚才不是要跟本尊试试?”
“那是讥讽!!”
“你还说我们两个之间旧事很多,爱恨纠缠,生死相逼。”
“那是警告!”
“哪一件都比傅寒灯有意思?”
“那是羞辱!”殷执虞像是要直接扑过来把他撕了:“你现在是连阴阳怪气都听不懂了吗?你这么多年没有本座的日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嗯?”
兰摧玉好像真的在认真想他的问题。
殷执虞也趁机平复了一下心情,却忽然听到兰摧玉再次开口:“不应该是因为没有你,所以我才活得好好的吗?”
“……”殷执虞诡异地安静了一下,接着冷笑道:“这倒也是,这世上能让你产生威胁的人,大概也只有本座了。”
“你还是喜欢我的吧。”兰摧玉本来其实没往这边想,但被对方严厉反驳了几次之后,他忽然发现,让对方失去理智的方式居然如此简单:“不然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废话那么多,不直接把我偷走呢?”
“……”殷执虞看着他。
兰摧玉慢慢扬了扬唇。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自己位格过高,只要他依旧撑着这一片空域,殷执虞就无法借用魔息把他卷走。
固然殷执虞的位格几乎与他等同,可也正是因为他们都已经是道则尽头的存在,才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随便夺了剑就跑。
但,殷执虞肯定不会承认他现在拿他没办法。
对方果然露出了哑巴吃黄莲的表情。
“你把傅寒灯放了吧。”兰摧玉趁机开口,道:“他陪了本尊这么多年,也该给他一个善终,你不就是想知道问天台的事情么?我都告诉你。”
傅寒灯在另一边抬眸。他记得,之前的兰摧玉,是不喜欢别人提起问天台的……
殷执虞像是也有些意外,道:“你竟这般在乎他?”
“我喜欢他啊。”
“别装了。”
兰摧玉:“……”
他刚才说的那么顺口,此刻被殷执虞一堵,居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在装么?
殷执虞直接道:“你若喜欢他,为何要让他做你的执剑人?你不会不知道……他羽化之日,就是被你夺去肉身之时吧?”
他并未刻意回避傅寒灯,兰摧玉感应着被魔息隔开的执剑人,脸色缓缓冷了下来。
“我说对了。”殷执虞再次扳回一局,眼神惊喜,道:“他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修为,便是有你在旁辅佐,也足见其天赋非凡,兼之见本座而不退……这可是难得的好苗子啊,便是没有你,他也能凭自己登天……”
“可你,却要夺他的仙途。”殷执虞凑近兰摧玉,低声道:“我早就知道,你亦仙亦魔……只是你的魔心。长得太像仙了……”
“啧啧啧。”他又用傅寒灯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真是太残忍了,兰摧玉……”
“……几万年的老怪物,还骗人小散修的感情。”
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朝着傅寒灯看了过去。
方才一直在尝试逃离那里的人好像安静了下来,傅寒灯的身形被魔息掩映着,脸色也完全隐藏在了魔息的阴影之中。
不等他彻底弄清这小散修的心思,整个魔域的上空,忽然微微一震。
兰摧玉和殷执虞同时抬眸。
前者眉梢微动,后者脸色一沉。
魔域众人也因这无法忽略的震动,而纷纷朝上方看去,一时皆有些不敢置信:“那是什么?”
蓝紫色的天空上,凭空多出了一片天,一片不该属于魔域的天——
它整体呈出极淡的赤金色,天幕深处隐约能看见无数倒悬的炉影、纵横交错的铁链,以及尚未成型的器胚。看上去好像还在很远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界壁,可那令人无法直视的界压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风声被压低,云层似乎也被压得扁平。
跟着谢观澜冲入魔域的遗匠盟众人露出了激动而狂热的神色。
“是神工天……”
魔域之中,已经炸开了锅:“是神工天!仙门的器道祖师要把神工天压下来了!!”
“他疯了吗?!”有人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一整个器道界域!真压下来,界壁会裂的!”
“界壁裂了,万铸渊里的坤元离火马上就会倒灌进来,到时候半个魔域都得变成炼狱!”
“他就不怕自己的神工天也被魔息吞噬吗?!到时候两界粘连在一起!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到底谁才是魔啊?!”
更远处,不知哪座城的城墙之上,有魔族修士几乎是嘶声喊道:“快!快请魔主!请魔主托界——”
外面一片混乱,魔息里面的当事人却始终没有出手的意思。
殷执虞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那边移开,重新落在兰摧玉的脸上,道:“你们仙界还真是好大的派头,你猜,他要是真落下来,是他先烧毁我的魔域,还是我先吞了他的神工天?”
兰摧玉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殷主。”偃珩的声音从上空传下来,语气竟然像是在跟他客套:“贵地门户森严,我的傀儡进不去,只好将门开大些。若有惊扰,还望见谅。”
“臭不要脸。”殷执虞冷笑道:“照你的说法,我还得体谅一下你的不容易?”
偃珩似乎也笑了一下,声音再次传入魔息,道:“体谅不体谅的不打紧,只是你把我们仙界的天圣囚在此处,实在是容不得旁人不多想……我真身系于此天,不能轻易下界。殷主既不肯放我的傀儡入内,我想与你一叙,就只好连天一并请过来了。”
殷执虞道:“你管这个叫一叙?”
“总不能叫攻打魔域。”偃珩说罢,似乎顿了一下,道:“那样不太礼貌。”
“……”殷执虞又一次看着兰摧玉。
偃珩的傀儡之身,自然破不了他的魔息。
兰摧玉站在此处,他又无法将人直接卷走。
偃珩请来神工天,看上去好像是被逼得真身下凡,可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三个自旧日活下来的老怪物,隔着一片魔域,一重天幕,一道魔息,无声地僵持在了一起。
一个压天,一个封域,一个只是静静伫立,可这三位的位格实在太高,莫说魔族与仙门,即便是已经落凡的寻常羽化,也同样被迫进入了这段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
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魔域诸城的人迟迟没等来殷执虞出手,忍不住在心里干着急。
魔主,您要不……先托一托天,再跟人说话?
仙门这边则有人开始进退艰难,虽然他们愿意为了解救祖师冲锋陷阵,但要是死在两界夹压之下……似乎也过于惨烈而白搭。
于是也都忍不住想,器道祖爷,您要不……也稍微往后退一退?
神工天悬在魔域上方,致使两界之内都起了一股界壁碾压的风,像高阶修士扬起的衣摆,看着洒脱,却也着实吓人。
然而殷执虞始终没有托界的意思,偃珩也始终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们其实都清楚,彼此都在赌对方不敢。
毕竟,两界倘若真的碰撞,且不说两人会受到彼此权柄的掣肘与污染,甚至都可能直接跌境,导致无数人死伤。
一片安静之中,只有兰摧玉再次开口:“能不能先把傅寒灯放出来。”
疑问的句子,陈述的语气,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在乎这件事,还是仅仅是因为太过无聊而随口一提。
殷执虞也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重新来了兴致,也没见他做什么,那原本围着傅寒灯的魔息便重新散了开。
他欣赏着对方格外安静的面孔,一脸新奇地跟兰摧玉探讨:“你觉得,他是想杀了你,还是想把你千刀万剐?”
傅寒灯在沉沙城大开杀戒,又在古神遗骸强行逆承,重伤诸派之事,殷执虞也是有所耳闻的。即便他体质特殊,承住了古神残权,可反噬的滋味,定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
殷执虞虽不信兰摧玉喜欢傅寒灯,可却知道,一百多岁的小散修,所见天地有限,未必不会动了真情。
那,叫他知道自己捡来的机缘,精心呵护的情人,对方所有的甜言蜜语,辅佐帮助,全都是为了最后取他的身,夺他的命,断他的道,他会不会当场入魔?
比起让这个小执剑人直接从兰摧玉身边消失,他更想看对方会不会反咬兰摧玉一口。毕竟,自古以来,欺师灭祖,反叛师门,恩人藏歹,都是顶顶好看的戏码。
更何况,这还不是寻常反目。
欺师灭祖已是大逆不道,可他们之间,却还有一场上位骗心……被自己的心上人亲手养成一具可夺之身……
这崽子若不狠狠从兰摧玉身上撕下一口肉来,能轻易善了?
殷执虞可太期待这个发展了。
第64章
傅寒灯的身影轻轻落在兰摧玉的身边。
兰摧玉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他。
殷执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兰摧玉竟然连殷执虞的话茬都不接了。
他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拨弄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旁若无人地玩着什么,又像是在用漫不经心掩饰着某种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
“他都这么对你了,你就没什么想质问他的吗?”殷执虞催促傅寒灯,傅寒灯始终在看着兰摧玉,竟然也同样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殷执虞负手,满心疑惑地绕了两步,又走近兰摧玉,像是很替他们着急似的,道:“喂,他都快用眼神把你问穿了,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兰摧玉不出声。
殷执虞便又对傅寒灯道:“他的意思是你能怎么样?有本事杀了他啊,这本就是他的道,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兰摧玉终于朝他看了一眼,殷执虞对他挑了挑眉。
兰摧玉眼神带着些许的困惑,他竟然觉得,殷执虞说得很有道理……
就算傅寒灯当真不服,那又怎么样呢?
“你说完了吗?”发现他引动兰摧玉的注意,傅寒灯终于开了口,他凭空取出了一把椅子,轻轻放在兰摧玉身后,道:“他只是累了,懒得搭理你而已。”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有些犹豫地来看傅寒灯。
他忽然感觉,傅寒灯说得也很有道理。
在殷执虞的面前,傅寒灯又取出了一个小桌让他用来放手臂,同时还拿出了一盒桃糕,一打开来灵匣,淡淡的清香便萦绕在密闭的空间之中。
殷执虞看着这玄幻的一幕,再次朝周围确定了一遍,这里是自己的魔息笼罩的地方,而不是什么别人弄进来的幻境。
傅寒灯已经捏起一块桃糕,轻轻递到了兰摧玉的唇边。
他早就知道,兰摧玉其实根本无法正常识别自己的情绪。
过高的位格,过长的岁月,还有太多人长久以来的敬畏与膜拜,早已将他困在了那个高高冷冷的位置上。旁人说他冷漠无常,他便觉得没错,自己就是这样的,殷执虞说他不在乎傅寒灯,他也会顺着想,没错啊,本尊为什么要在乎傅寒灯?
他的脑子里千头万绪,别人只是拎出一线,他便会坦然承认,那是因为他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就像他会护着并蒂灯,会威胁傅寒灯别跟我提永恒,会告诉傅寒灯他只许傅寒灯活两千年……
他说寒暑痛痒都是一念浮尘。
他说神会疼但会习惯,什么狗屁的习惯……明明刚才连看都不敢看他,明明只会假装不在意地玩着自己的衣角,明明除了干巴巴地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外什么都不会了……他只怕早已忘了,疼是什么东西。
所以连疼了也不懂得。
就像那次五味斋里,第一次想起悬铎的名字,他猝然跌落的眼泪,还有迷惑而茫然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在哭,在痛,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痛。
人总是向往神,可此刻,傅寒灯想到兰摧玉竟然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神,忽然感觉连心尖都在发颤。
“甜的。”傅寒灯说:“吃了会开心的。”
在兰摧玉慢慢咬住那块桃糕的时候,殷执虞再次走了过来,道:“这是什么东西?”
“桃糕。”
“桃糕是什么东西?”
“桃子做的糕点。”傅寒灯冷冷朝他看了一眼,殷执虞道:“这里面是不是有毒,普通毒可弄不死他。”
“……”傅寒灯抿嘴,又倒了杯水放在兰摧玉跟前,道:“魔主大人,您若是没什么事情,就趁早把我们放了吧,如今偃尊在头顶,仙门也很快就会包围过来,到时候闹得两败俱伤,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好吃吗?”殷执虞还在看兰摧玉,道:“是不是很苦?你知道桃子长什么样吗?是不是苦的?”
“……”兰摧玉确实不记得桃子长什么样,但……
他对殷执虞道:“甜的。”
“……”殷执虞看向傅寒灯,几息后,忽然灵光一闪,道:“你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傅寒灯冷冰冰的:“桃糕里能放什么?”
“那可多了。”殷执虞道:“惑心香,缠情蛊,饲主印,驯灵散……你们这些小辈,不是最喜欢弄些邪门歪道?”
傅寒灯:“……”
“不然他为什么会吃你递过去的东西?”殷执虞盯着兰摧玉蠕动的嘴唇,刚要走过来,傅寒灯便又闪身挡在了他跟兰摧玉跟前,道:“殷主,您到底想怎么样?”
“你为何不对他生气?”殷执虞道:“你不恨他吗?他从一开始就想要你的命!”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殷主这话,像是在说自己?“
偃珩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是隔着整片魔域,轻轻掀开了一道陈年旧疤:“你师父当年将你当做续命良药,借师徒之名养你成器,待你道成之日,便要取你性命,续他仙途,你被迫欺师灭祖,就此入魔。”
“几万年过去了,这点旧事还放不下呢?”偃珩道:“怎么见了谁都好像是遇到了当初的自己?”
兰摧玉睫毛一动,脑中像是闪过了什么。
殷执虞并未理会偃珩的话,他依旧在看着傅寒灯,后者却终于明白了什么,顿了顿,道:“他不是一样。”
“谁不一样?”殷执虞反问,傅寒灯便道:“兰摧玉不一样。”
“他哪里不一样?他没骗你?没想杀你?没想断你仙途?夺你道果?”
“……”傅寒灯很耐心道:“即便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前赴后继,甘愿为他赴死。”
这件事,殷执虞倒是信的。
他思索了一阵,道:“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他可曾一开始便告诉你事情真相?”殷执虞道:“愿意赴死,和被蒙着眼睛一步步养到该死的时候,完全是两码事,你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因为是他,被骗我也愿意。”
“……”殷执虞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他甚至开始丧失了对傅寒灯的兴趣。
他直起身体,绕过桌子,拧着眉看向兰摧玉。下一瞬,他瞳孔之中忽然亮起一抹金胤,傅寒灯猝不及防,灵台之中忽然像是被什么种种击了一下,眼神都移出了短暂的空白。
两人之间的共契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重重划了一下,有什么阴冷而陌生的权柄,正在顺着那道口子朝里深入,试图覆盖他原本的契印,取代他执剑人的位置。
傅寒灯的脸色蓦地大变:“殷执虞——”
“既然你执迷不悟,本座也就没必要继续留手了。”他看也没看傅寒灯一眼,道:“兰摧玉,我就直说了吧,这小散修根本没资格做你的执剑人,本座现在就为你们剥开共契,你随本座走吧。”
灵府中的长剑倏地震动,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伸手握住。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殷执虞在夺剑,还是悬铎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位的权柄强行牵引。
他早就知道,羽化以上的大修,与下界单纯高境的修士不同……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直接从规则层面,强行将他从兰摧玉身边踢开。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灵台之中,那仿佛早已植入魂魄中的本命契、那个据称除非身死,绝对不会断开的命契——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吞噬,取代。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无泪的眼眶一点点变得通红。
近乎不敢置信,又惊恐地凝望着手中那个拼命朝着殷执虞靠近的剑。
直到兰摧玉站起身,那剑才终于在他手中稳住,殷执虞挑眉,“本座答应你留他一命,你回去之后,乖乖将问天台的事情告诉我就行……至于登天一事,待你与本座共荣辱之时,我自会带你重新问鼎。”
他再次出手,却发现即便从规则层面取代了傅寒灯的契,却依旧无法召入悬铎。
上方的偃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神工天忽然再次朝下方狠狠压了一瞬,寒声道:“殷执虞,把他放了——”
魔域之中开始刮起狂风,所有城中的护城大阵都被界压的威胁齐齐亮起,阵纹光芒刺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外面再次传来阵阵嘶声:“魔主!求魔主托界——!”
殷执虞抬眸,魔域已经自发启动了护界大阵,蓝紫色的天空颜色似乎更深了许多,一些刚刚进来的仙门再次进退两难。
若到时候当真进入了魔域中心,神工天真的落下来,那可就是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了……
“你若当真要落,便落得痛快点。”殷执虞弯唇,轻笑道:“我若得了兰摧玉,届时什么权柄得不到?还要留在魔域作甚?至于你,偃珩,你才要想清楚了,你的神工天落下来,下界伏尸百万,到时天道落下天殛,我看你受不受得!”
“魔域同样系着你的真身。”偃珩的声音也阴郁了下去:“殷执虞,你可想清楚了,我若当真落下去,你便是抢到他,还能带得走吗?”
殷执虞眯了眯眼睛,显然也被说到了痛点。
他又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像是有些烦躁:“你不想说点什么?”
“是你们在抢我。”兰摧玉道:“又不是我在抢你们。”
“……”偃珩和殷执虞同时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殷执虞眉心忽然一皱,方才被抢来的本命契纹,竟然重新在傅寒灯的眉心亮了起来。
他眼底浮出讶异,兰摧玉也朝着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踉跄后退了几步,煞白的脸上,眼角隐隐渗出了几缕血迹。
缓缓抬起的眼眸,也再次被重瞳覆盖。
殷执虞脸色微沉,他一眼便认出:“古神残权……你竟然,将它留在了体内?”
傅寒灯眼睛因为层叠的瞳孔而变得非人而冷漠,仿佛有什么古老、荒芜、早已不属于今世的东西,正透过他的身体重新望向这片天地。
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心中的愤怒与惶恐再次压满了他的胸腔。
他强行深呼吸了几次,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带着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兰摧玉。
兰摧玉像是也怔住了。
他还没有见过……傅寒灯这样非人的样子。
他不是神,自然无法吸收这些残权。这些东西平日里被他强行压在神魂深处,不声不响,可只要他开始借用那部分的权柄,它们就会重新觉醒,反过来侵蚀他的眼睛、经脉、身体,甚至是作为“人”的那部分……
将他异化。
“有点意思。”殷执虞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重新涌出些许的兴味来:“难怪我一靠近他你就紧张得不行。”
这话,他是对兰摧玉说的。
“这家伙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65章
殷执虞待在魔域多年,对于天缺和古神遗骸的事情,自然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加清楚。
单凭运气承接残权?那都是糊弄世间庸人的说法。
他们看不透因果,看不懂道痕,更无法理解高位庇护,所以就只能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统称为运气。可古神遗骸这种地方,可不是用来给人撞大运的。
能在那里活下来,或许可以说身边有兰摧玉这样逆天的高位者庇护。
可能将残权带出遗骸,这绝对不是兰摧玉能够插手的东西了……古神残权,只能借隙扎根。
既然能借隙,就说明傅寒灯身上,本身就有可以容纳它们的东西。
“……是什么呢。”他喃喃道:“连你都如此重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砍他。”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兰摧玉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若能藏,便一直藏着,可只要有人产生了好奇,若不把他打到再也不敢探究,那这事儿就不能算完。
殷执虞像是有些意外,傅寒灯却仿佛早有此意,转瞬便提剑冲到了殷执虞身边。
这种速度,即便是登虚境者怕也是会吓一大跳,可殷执虞却动也没动,傅寒灯整个人在闪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在了原地。
殷执虞眼底的兴味越发浓郁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
这话说出来的同时,方才还如活物一般无声呼吸的魔息忽然轻轻一定。
下一瞬,傅寒灯便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坠入照神湖的那一刻,无数看不到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锁定了他,可与那日不同的是……照神湖的注视是某种残破而混沌的本能,而这次盯着他的,是一个完全存活的,有意识的,仿佛要将他拆剖一般的魔域之主。
“你也不怕看瞎了眼!”兰摧玉上前一步,殷执虞的瞳孔微微眯了眯。
黏连在傅寒灯身上,仿佛要顺着他的头皮一路爬入他骨头缝里面的视线似乎被斩断了许多,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抽身,整个人朝后翻了过来,又被一片熟悉的道痕牢牢接住。
他轻轻喘了喘,感觉自己的道基似乎都在微微震颤,可周身那种仿佛被蛛网缠住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
他此前只知道得天封尊之人与普通羽化之间隔着天壤之别,可今日真正交手,才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根本不是普通修士之间的快与慢,强与弱,生或死的区别,当对方看向他的时候,他甚至会被迫成为对方权柄的一部分。
血肉、神魂、形体、灵台、道基、命契……乃至他的名字与记忆,每一寸曾经属于他,形成他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迫拆解与记录,然后分门别类地呈现在了殷执虞的面前。
难怪,偃珩不惜携神工天落凡,也要阻止他得到兰摧玉……
若是兰摧玉落在他的手中,傅寒灯几乎不敢去想,殷执虞会如何利用他。
若想逃开这种人的追捕……只有离开魔域,他与偃珩一样,真身与自身界域绑定,根本无法随意离开,所以,只要带着兰摧玉离开魔域,他便是安全的……
“兰、摧、玉。”殷执虞咬牙道:“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是我对你太客气了。”兰摧玉将傅寒灯轻轻放在身边,手指在身前轻轻合了个咒,一缕金色道咒自他身上缓缓涌现,猛地朝着殷执虞掠去,殷执虞的身影在周围翻转,冷笑道:“你想把本座刚才看到的东西拿掉?就凭现在的你?”
“不止是我。”兰摧玉开口,上方的偃珩忽然再次朝下压了一下,殷执虞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傅寒灯猛地再次提剑朝他扑了过去!
有了偃珩的帮助,外面的人又开始鬼哭狼嚎,魔域的天空开始爆发出强烈的蓝紫色的光芒,像是利刃摩擦之时窜起的火花。
殷执虞的身形果然迟缓了一些。
兼之傅寒灯死死咬在他的身后,像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他身上砍上一剑似的,殷执虞终于被追得烦了:“你是是苍蝇吗?!”
他猛地瞪了傅寒灯一眼,兰摧玉稍稍分神,道:“傅寒灯!”
但哪里来得及。
傅寒灯的身形当即迟缓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抽去了灵魂一般,安安静静地停在了原地。
兰摧玉一时有些不确定,他自然清楚殷执虞的能力。他手握魔域权柄,最能轻易唤醒人心中最本源的东西,有人会入魔,有人会发疯,有人会自我怀疑,也有人会被怨恨吞没……有人会在他的注视下杀死别人,也有人会在这种注视下杀死自己……
若说殷执虞被困在魔域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乐趣,大概便是能看清这世上的人,究竟能疯成多少种不同的样子了。
这也是为何,很多魔修身上都会佩戴镇识物件的原因,因为即便殷执虞不刻意去看谁,可他拥有的权柄也同样会时时刻刻牵引着那些修魔之人的神念,修为越高,越容易神识失守。
他若当真看谁一眼,那这人距离完蛋就没多远了。
毕竟只要是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一口深渊。
殷执虞终于在兰摧玉分神的时候一掌击碎了追着他的那缕道咒。
到了他们这个位格,真刀真枪的搏斗已经极少了,绝大部分人的斗法都是规则级别的。
他方才确实从傅寒灯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兰摧玉刚才断他视线实在太快,这会儿居然还想把他刚才看到的东西全部剥掉。
虽不伤根本,却实在恶心。
像一只伸进他眼睛里面的手,要生生往外掏东西。
他远远停下,又朝外面看了一眼,终于在魔域众人的鬼哭狼嚎里面,放出魔气去托了托那被碾压出蓝紫色火花的天幕。
有些烦躁地道:“你还真想一辈子跟我难舍难分是不是?”
“是殷主先闭门留客。”
“我又没留你!”殷执虞快烦死了,可很快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他转向傅寒灯,道:“这小子怎么回事?”
换做旁人,他跟偃珩吵嘴的功夫,这会儿指定丑态百出,疯得没有人样了,尤其是刚才才知道兰摧玉的背叛。
殷执虞琢磨,这家伙若当真喜欢兰摧玉的话,这会儿无论如何都要有点表示吧?
怨也好,恨也罢,哪怕直接恳求他不要离开不要抛弃什么的,好歹也是一桩活戏……可他却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
……只要是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一口深渊。
有人求爱,有人求死,有人求长生,有人求解脱,有人人恨不得将世间一切都踩在脚下,也有人只是看不惯某个人活得比自己痛快。
殷执虞看过最荒唐的事情,是有人被照出本源之后,趴在地上一会儿学鸟,一会儿学蛙……原因是做人太累了,来世只想化作花鸟鱼虫。
难道傅寒灯无欲无求?可他若当真无欲无求,为何还要守着兰摧玉求仙问道呢?
或者此人心机非常之深……在他的注视下,再深的心机也都会被彻底翻开晒透。
人心这种东西,只要还藏在血肉神魂里,就不可能完全无迹可寻。
是刚才那一眼,没照对?但这小子方才对他的那股狠劲儿,若刚才那一眼没真看进去,他又怎么可能安静的如此不同寻常?
兰摧玉已经来到了傅寒灯身边,目光盯着他安静至极的面孔。
他不光安静,眼底的重瞳也在缓缓消失,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他利用,或者说,他不需要借用任何东西来将自己变得更加锋利。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神色带着隐隐的犹疑。
傅寒灯缓缓抬眸,静静望向他,眼神也是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让兰摧玉想到了久违的什么。
他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傅寒灯,你,你还认识我么?”
“看来他什么都不在乎啊。”殷执虞的身影缓缓行来,若有所思地道:“难怪他刚才说什么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因为这小子根本没有什么心甘,也没有什么情愿,这家伙根本就是一个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傅寒灯忽然动了。
他的手轻轻将兰摧玉拨到了自己的身后,然后提剑,再次朝着殷执虞砍了过来。
这一剑猝不及防,殷执虞猛地侧身,可飘开的发尾依旧被斩断了一缕。
他怔怔看着自己断掉的发丝。
那一剑继续朝着前方劈去,竟然直接破开了他方才坚不可摧、甚至连偃珩的傀儡、连兰摧玉都未能破开的厚重魔息。
蓝紫色的天空,还有隐隐的风声,从魔息的一隙之间漏了进来。
殷执虞勉强直身,堪堪停在一旁。
傅寒灯抬眸,神色平静地朝他看了过来。
平静到什么地步呢,他没有借用古神残权继续把自己装扮得好像很强,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肌肉用来愤怒或者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杀意来告诉旁人,他很危险。
他只是看着殷执虞。
然后再次提剑,横劈。
殷执虞刚刚站起来的身体,倏地再次朝后折了下去。
发上的赤色坠子因为这一落腰而朝上飘起,被一剑斩断。
殷执虞瞳孔收缩。
这第二剑,再次将魔息横切,在第一剑留下的竖痕之上,切出了一个十字剑痕。
风呼地灌了进来。
而那十字剑痕的正中间,方才便破开天光的位置,魔域的天空界壁,竟然轻轻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外面的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疾射而出,然后,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整个魔域都轻轻震动了一下。
有人惊呼:“什么东西?!”
只有谢观澜看得清清楚楚,脸色陡然煞白如霜。
魔息之中,殷执虞再次站直,这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家伙……”
傅寒灯已经朝他劈出了第三剑、第四剑——
殷执虞开始飞速逃窜,道:“兰摧玉!你还不管管他!魔域若是碎了,天殛一定会要他的命!”
黑色的魔息开始出现一道、两道、三道、四道……被劈开的裂隙。
殷执虞接连躲闪。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自作聪明,唤出一把剑的本源……
难怪,难怪兰摧玉如此看重他。
这家伙,是悬铎……这世上,除了悬铎,没有人能将他的魔息一剑破开,没有谁能从那一缕裂隙之间,将魔域的界壁都斩出一条缝来!
兰摧玉此次下界,难道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他原本就是要助悬铎以人身登天?!
他从一千六百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甚至不惜自己堕入器道,也要助他?!
哪怕是兰摧玉,当年也没有如此可怖,他看着自己的原本全黑的魔息,正在不断地被斩出明媚的缺口,忍不住再次喊:“兰摧玉!!”
能阻止这把剑的,只有兰摧玉。
他之前痛恨兰摧玉,觉得他总是断他的权,总是要跟他作对……如今才发现,没了主人的剑,更恶心!!!
他根本不知道到底应该往哪里砍,所以干脆哪里都砍!!!
殷执虞连连躲闪,狼狈至极。
上方的偃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神工天正在一点点地朝上撤回,甚至还露出了一抹隐隐的笑声:“你也有今天。”
“兰摧玉——你死了吗?!”
殷执虞的怒吼之中,兰摧玉终于回神,试探地伸出手去……
本来被傅寒灯牢牢握在手中的剑,听话地回到了他的掌心。
同时被召回来的还有傅寒灯。
可他毕竟不是灵体,无法进入剑内,脑袋直接撞到了兰摧玉的腹部,安静了一下,又拿脑袋撞了一下。
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无法再进入主人的灵府了。
第66章
“好你个兰摧玉。”殷执虞道:“原来你苦心孤诣,打得竟然是这个主意!”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真的落难,可原来你只是假装堕器,暗中想要扶一把凶器登天!”
殷执虞的呼吸还没完全稳当,便怒道:“你如此欺诈天律,就不怕天殛找你清算吗?!”
兰摧玉:“……”
他低头看着将蹲在自己跟前,将脑袋抵在自己腹部的人,眸色很轻地闪了一下——
殷执虞一看到悬铎就吓疯了,根本没发现傅寒灯体内的本源根本就不是完整的。
“是又如何。”兰摧玉一边召出小舟,一边冷声道:“你若再敢追来,他必在你这魔域再开一道天缺!”
他一把将傅寒灯提起来,不给殷执虞回神的机会,直接便冲出了那被砍出无数缺口的魔息。
借着被傅寒灯第二剑劈出来的界壁裂隙,迅速遁出了魔域。
殷执虞盯着他们的身影,神色冰冷而犹疑。
那样的裂隙,普通人自然不敢擅自朝里面去的,毕竟界壁外面有许多规则乱流,接下来会被卷到哪里都不知道,可兰摧玉的位格,自然是不怕的……
只是,他为何不趁机打压自己,直接就走了?
兰摧玉也不是傻子。
傅寒灯如今这副样子,本就是被殷执虞的权柄强行唤出来的。他如今毕竟只是人身,又仅仅只有神游修为,若继续恋战,悬铎的本源和古神残留的权柄都可能反向将他吞噬。
只怕到时候悬铎醒,傅寒灯,便要彻底消失了。
他会重新变成一个器物。
人间百余年的做人生涯,又如何压得住几万年的为剑本能?
小舟穿梭在乱流之中,兰摧玉静静望着傅寒灯。
方才发现兰摧玉其实只是把剑握在了手中之后,他又尝试拿脑袋去撞了一下剑,像是要直接钻进去,当然,又一次失败了。
兰摧玉将剑插在小舟前方护航,他就安安静静地蹲在剑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旧居’,一动不动了。
兰摧玉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要说起来……他不该在意傅寒灯是否还活着,悬铎的本源被唤醒,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好事,因为这等于他重新拥有了悬铎这件绝世神兵。
接下来,他只要继续用傅寒灯的肉身之血,滋养自己的灵性,同时将他当做傀儡来继续修炼,来日便可借这具肉身重登九霄……
傅寒灯不会闹,不会吵,不会皱眉或者摇头,也不会用那种带着隐约湿气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他为自己的大道筹谋真的是做错了什么。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声音有些硬,还有些隐隐的不知所措。
傅寒灯扭脸来看他,眼神和神色依旧是安静的,如同一件无波无澜的死物。
他不像是因为被叫了名字来看他。
倒像是因为这边有了动静,才会转过脸来。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傅寒灯静静看着他。
又是那种静静的,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神,明明会为他冲锋陷阵,会为他斩开挡在面前的一切,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粉身碎骨只为护住他一缕本源……
可却不会开口跟他说一句话。
兰摧玉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往日什么东西都要靠傅寒灯,如今傅寒灯变成了一块死木头,他的大脑也只剩下一阵阵的空白。
两人相对,默默无言地循着乱流飘了一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兰摧玉终于开口,道:“我饿了。”
说完了,才意识到傅寒灯现在根本什么都听不懂,或者说,他不在乎。
兰摧玉便过去,一把将他的双手拉开,傅寒灯果然像木头一样由着他。
往日傅寒灯总能从灵府里面准确无误地摸出那些好东西,此刻兰摧玉只是想找一点吃的,却足足翻了小半刻钟。
他拿出里面的一个干饼问傅寒灯:“吃这个?”
傅寒灯不说话。
他又找出了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炖起来的甜汤,道:“这个现在吃,合适么?”
傅寒灯还是不说话。
他敞着灵府任由兰摧玉在里面翻来翻去,却没有给出任何一个有效的建议。
兰摧玉终于找到了熟悉的食物,淡淡的桃香萦绕在鼻尖,他朝后退了退,一口塞了一整颗,然后被噎得怔了一下。
傅寒灯静静坐在对面,还在尝试朝剑里钻。
兰摧玉翻了翻白眼,拼命想咽下去,最终却不得不支棱着爪子过来抓傅寒灯,用力扯他。
傅寒灯:“?”
兰摧玉拿脚踹他。
傅寒灯便张开双手,听话地打开了灵府。
兰摧玉又在里面一通摸索,总算找到了救命的水壶,皱着脸灌了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总算缓过来的时候,眼圈红红地看着傅寒灯。
他衣服上落了很多糕点的残渣,嘴唇也微微扁着,看上去可怜又狼狈。
傅寒灯不为所动,只是乖乖地看着他,一副非常老实的样子。
兰摧玉忽然觉得委屈,他又开始踹傅寒灯,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他从小舟上面直接踹下去。
傅寒灯似乎意识到自己碍了他的眼,迟钝之下又想朝剑里面钻,脑袋撞到剑柄被弹回来,只能小心翼翼地朝那边缩了缩,额头抵着剑柄,像是要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兰摧玉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模糊的视线反而变得更加模糊了。
他偏头去看一旁的规则乱流,微微启唇呼吸,又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小舟继续往前飘着。
两个残障谁也没有再搭理对方。
兰摧玉迷迷瞪瞪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傅寒灯还是那副死样子,静静缩在船尾,仿佛已经和剑融为了一体。
兰摧玉的肚子咕咕乱叫。
往日傅寒灯在的时候,他好像不吃也没事,可如今,傅寒灯没了,他那点刚刚被养出来的臭毛病,似乎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只好又气得睡着了。
他不是没想过把对方唤醒,可无奈他的灵性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尤其是,他现在看到傅寒灯就很烦。
都怪殷执虞,早知道刚才多砍他几剑,把他魔域砍成两半!
这一觉睡得极长,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人竟然落在了一处极大的凡人宅院之中。
小舟斜斜卡在半座花架上,压断了满架开得正盛的紫藤萝,细碎的花瓣落了满舟,连傅寒灯肩头都沾了几片。
四周灯火明亮,水榭回廊曲折相连,池中养着锦鲤,岸边栽着修剪得极好的花木。
一旁正站着一个年轻公子,脑袋上也落了很多花瓣,显然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小舟吓得不轻。
兰摧玉皱着眉坐起来,驱动小舟在花架之间摇晃了几下,终于重新腾空,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就听下方那年轻公子忽然开口:“仙人留步!”
兰摧玉低头看他。
他生得极其漂亮,眉梢微微上扬,冷着脸看人的时候,显出几分隐隐的锋利。
只是眼神过于干净,像误入人间的神明,年轻公子屏了屏息,双手拱起,道:“仙人意外落入寒舍,想必是途中遇了什么难处。此处虽是凡人宅院,却还算清静,若仙人不嫌弃,不妨留下歇息片刻。”
兰摧玉看了一眼他的花架。
年轻公子急忙道:“这个无碍,原本就该修了,倒是刚才惊扰仙驾,是在下怠慢。”
“……”兰摧玉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傅寒灯还是那副傻样子,身上落了好多的紫藤花瓣,脑袋上也被藤刮得乱糟糟,却还在研究怎么钻到剑里去。
没人帮他拿主意。
年轻公子似乎意识到什么,越发放轻声音,道:“这位公子似乎也受了惊,如今夜晚寒凉,外面风大,不如先进屋里喝一杯热茶,在下立刻命人去准备一些软和的吃食,也好为二位压一压惊。”
……吃食?
兰摧玉其实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吃东西。
但他看到傅寒灯就很烦,越烦就忽然越想吃东西。
小舟终于慢慢落了下来,年轻公子眼底浮出喜色,急忙命人去准备,一边轻轻上前,试探地来扶兰摧玉。
兰摧玉早就见惯了旁人的殷勤,见状也并未阻止,只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道:“要一份辣椒炒肉。”
这公子一怔,忍俊不禁,道:“谨遵仙命。”
兰摧玉下了小舟,转脸的时候,才发现傅寒灯正在朝这边看。
他竟然会主动朝自己看了……
兰摧玉心头一跳,开口道:“下来。”
傅寒灯没动。
“……”看来并没有恢复。兰摧玉把心情按了按,招手把剑收回来,傅寒灯立刻跟着那剑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兰摧玉这才发现,他看得是自己落在凡人胳膊上的手。
他有些不确定,转脸对那公子道:“走吧。”
“仙尊请。”公子立刻朝前引路,兰摧玉提着剑,神识留意着身后的傅寒灯。
后者紧紧跟着他,眼睛却在依旧不受控地盯在他的手上。
兰摧玉把手从公子胳膊上拿下来。
傅寒灯的视线垂了下去。
他又把手放上去,傅寒灯立刻又盯了上来。
反复几次之后,那公子不禁露出了:“?”
兰摧玉也扭脸去看傅寒灯。
有些弄不清楚,他让别人扶着,为何会引来傅寒灯如此注意。
……这年轻公子分明只是普通凡人,放眼望去,整个城里都几乎看不到修士存在。
这家伙又在警惕什么?
第67章
一路被引入前厅之后,兰摧玉才知道此处属于朱明洲的凡人国度,放眼千里,几乎看不到仙门的存在。
不过九州之大,修真城也仅有三百七十三座,而凡人城光有名有姓的就不下上千,村镇更是数不胜数,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年轻公子名唤陆停云。从他口中,兰摧玉得知对方也十分向往仙门,往日枕间摆了不少仙门话本与修士游记,身边还有不少高价收来的仙门宝贝。
陆停云说起这些时,语气虽还算克制,却难免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珍重,甚至还叫人取了几样过来,给兰摧玉看。
兰摧玉原本还有些好奇。
可等东西真摆到面前,他才发现,那些所谓仙家宝贝,不过就是那可以保温的杯盏,还有会报时的小偶,以及几根之前顾小冉玩过的仙门烟花。
显然是那些低阶修士拿出来糊弄凡人的东西。
兰摧玉没有点破,等饭的间隙,随口道:“既然你如此向往仙门,怎么不干脆去修真城中找找机缘?”
陆停云无奈一笑,道:“修真城那种地方,哪里是普通凡人能进去的,若无仙人引荐,即便循着地方找去,也不得其门而入。”
兰摧玉倒是没想到,凡人与仙门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障碍,以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以为是个人都能随便进修真城呢。
毕竟落星城那些地方,虽然处处都带这些后辈的巧思,但也不过是城门、街市、灵阵、商铺,热热闹闹,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门槛。
陆停云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温声解释道:“仙人自然不觉得难。可对凡人而言,修真城多半依附灵脉而建,外有护城大阵,内有灵息流转。若无人引路,莫说入城,便是走到城外,也未必认得出那座城究竟在何处。”
……内里可也没什么灵息流转呢。
兰摧玉没有说出交灵石才能修炼的事情,道:“除非天赋异禀,否则便是当真入了修真界,也不过是比凡人多蹉跎一些岁月而已,未必比得上你现在。”
兰摧玉确实是这样觉得的,如傅寒灯这样天赋奇高之人,在修真界中住的也不过是普通小院,自己赚钱,自己养家,自己打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而这位谢公子的院子,却是假山流水,回廊曲折,热茶软食皆有人奉上,看上去闲适得很。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傅寒灯,他方才没忍住把剑塞回了对方的灵府,对方这会儿正在盯着自己的灵府看,似乎又在钻研怎么进入自己的灵府……
他说得客观,陆停云却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轻叹了一声,也留意到了傅寒灯的样子,道:“这位仙长……是怎么了?”
“他被人看了一眼。”兰摧玉道:“三魂没了七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陆停云大吃一惊:“只是被看了一眼?!”
“嗯。”
修真界的险恶与凡人自然是说不着的,陆停云似乎想问些什么,可又担心冒犯,遂老老实实闭了嘴。
厅内很快摆上了热乎的吃食,兰摧玉一眼看到辣椒炒肉,直接便端到了傅寒灯的面前,伸手推了推他,傅寒灯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你喜欢吃的。”兰摧玉把他的脸转向桌子上的炒肉,道:“吃吗?”
傅寒灯不声不响。
兰摧玉便又把筷子塞在他手里,然后自己拿起筷子,示意:“夹起来,然后,啊——”
他夹了空气,又作势把空气放在嘴里。
陆停云在对面看着他俩,眼底逐渐漫上了一股心酸。
兰摧玉看上去笨拙又认真,傅寒灯却始终安安静静,他来回示意了几次之后,发现傅寒灯丝毫不为所动,于是只好自己舀了口豆腐来吃。
凡间的食物也是好吃的,这豆腐上面卧了鸡蛋,蛋液蒸得极嫩,边缘还浸着一点浅金色的汤汁。勺子轻轻一碰,豆腐便颤巍巍地晃开,入口热滋滋软乎乎,几乎不用怎么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明明是很好吃的。
可他却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
本来在小舟上的时候总想吃热乎的东西,如今明明吃到了,可心里面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越来越酸,越来越软。
“仙,仙尊……”陆停云递来了一个帕子,兰摧玉后知后觉发现眼睛又模糊了起来,他擦了擦脸,道:“本尊没地方去,你要找个地方让我住一下。”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眼睫毛却湿漉漉的,眼角也微微泛着红。
陆停云连连答应,饭后便亲自带着两人朝住处走,道:“我们陆家祖上也曾出过一个仙人,听说在仙门还挺有名气的,故而这些年里,家祠一直供着他老人家的画像……祖上说可以防止宵小来犯。”
也因此,陆家一直都有专门供仙人暂居的小院,此刻刚好派上了用场。
兰摧玉点点头。
陆停云看着他干净到有些天真的脸庞,又看了看后方的傻修士,道:“我这位先祖,听说已经飞升仙界,偶尔也会回应后辈……仙尊若是有什么难处,可要试试拜他一拜?”
兰摧玉皱眉,“你家先祖又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尊拜他。”
“……”陆停云脚步顿了一下,兰摧玉继续往前两步,才又回头来看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了脚步。
而他旁边那个傻子,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竟然也偏头缓缓看了过来,眼神明明很平静,却莫名显得有些骇人。
陆停云:“……”
虽说先祖偶尔会有回应,可毕竟隔了那么远,也不是事事都有,他只好暂时压下心中不满,勉强笑道:“我突然想到,那院子……最近刚刚拆了,只怕,不太方便仙尊居住。”
这其实算是逐客令了,但兰摧玉明显听不懂:“那你再去收拾一下其他的地方给我住。”
“……”陆停云唇角抽了抽,道:“仙尊方才可吃饱了?”
“嗯。”
“……那,不若去投宿附近的客栈?”陆停云提议,指了指外面,道:“如今刚过亥时,很多客栈还没关门呢。”
兰摧玉无法理解:“不是你说夜晚风大,让本尊留下来的吗?”
现在不想留你们了!
陆停云隐忍了一下,本想直接出口,可却又看到那傻子指尖慢慢划出了什么东西。
他莫名心中一跳,只勉强笑道:“在下的意思是,府中小院如今确实不便待客,不若由陆家替仙尊另寻一处上房,一应银钱,也都由陆家来出?”
兰摧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帮忙处理琐事的人,自然是不愿就此走的,他想了一阵,道:“那你安排吧。”
说罢便召出小舟,将傅寒灯拉到了里面,像是打定主意准备跟着陆停云了。
陆停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只是想把人送走,可不是要给自己请两位祖宗。
另一边,得知兰摧玉和傅寒灯已经成功离开魔域之后,谢观澜正在不断推演对方可能离开的路线。
乌泱泱的仙门众人,也终于从天缺涌了出来,或沿着魔域边界搜寻,或追着规则乱流的痕迹四散而去。
九州不似天缺那样不稳定,照理说应该是可以用天垣尺的,可却没有想到的是,那天垣尺刚被驱动,竟然只是勉强闪烁了几次,就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偃珩只瞧了一眼,便道:“这殷执虞阴差阳错唤醒了悬铎本源,如今下界所有追踪物品只怕全都无用了。”
悬铎是兰摧玉当年所用之剑,即便只是醒了一点点,也足以镇压天下万器。
谢观澜拢着眉,道:“那怎么办?如今兰尊灵性不全,傅寒灯……”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
他们当时都在魔域,殷执虞的魔息被砍成了那副样子,只能代表傅寒灯已经压不住了……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兰尊若是待在傅寒灯身边,即便这小散修狡猾一点,可也不是没机会找到。
但悬铎若醒……那接下来,就不是下界这些仙门能够插手的事情了。
而等殷执虞反应过来,他极有可能会发现,此刻的悬铎,其实也并非全盛。
“他们只要离开魔域,殷执虞就很难亲自动手。”偃珩此刻也是重新寄身了傀儡,道:“听说渡川他们已经在号召羽化向凡间后人托梦,看能不能尽快把他找回来吧。”
兰摧玉如今是那副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不知道还剩多少人性的傅寒灯,若真被什么心怀歹意的修士撞见,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岔子。
“这样能有用吗?”谢观澜忍不住怀疑:“若将凡人也牵入这场因果……届时真出了什么事……”
“他们的事在仙门已经传遍了,若羽化者不出手,下面的人才更可能会乱来。”偃珩道:“与其让他们心怀妄想,到处乱碰,不若给凡间的香火旧族提个醒,能知道把人先留住,往上报,就足够了。”
非常时期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仙凡有别,仙门不可能一窝蜂地冲向凡间,否则即便只是金丹修士出手,都可能会殃及池鱼,
偃珩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便发觉天缺处开始有魔气溢出,他示意了一下,笑道:“看来那位魔主,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兰摧玉那样的性子,不趁机把他打趴下,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继续下去讨不到便宜啊。
但无所谓,只要殷执虞不是真身上阵,就不可能强行把兰摧玉带走。
兰摧玉被安排的是天字一号房,但客栈毕竟是客栈,到底比不得人家的深宅大院,尤其是陆停云把他送到之后便直接走了,室内一下子又只剩下两个残障。
兰摧玉坐在床边看着傅寒灯,傅寒灯握着剑蹲在床边,眉眼低垂,像在守护。
兰摧玉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
于是又爬起来,扒拉傅寒灯的灵府,从里面找出了空桑玄檀,朝他手里塞,道:“雕房子。”
空桑玄檀弹性极大,雕出来的小屋落地就能成舍,他想试试这个能不能唤醒对方。
傅寒灯朝他看。
兰摧玉下了床,跟他一起蹲在地上,又从他灵府里把刻刀也取出来,推着他,道:“雕个小房子,我们两个一起住。”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却只是看着那木头,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兰摧玉只好去拿他的手去划木头,认真道:“这样……”
他自然不会这些东西,刻刀歪歪扭扭地落下去,只划出了一道很丑的痕迹。
兰摧玉看着那丑印子。
感觉这木头也在跟他作对。
傅寒灯不在,他感觉自己好像丢了半个脑子,好多事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缩在对方身边,客栈的窗户忘了关,一股凉风灌了进来,他轻轻打了个哆嗦,竟然感到了一缕隐隐的冷意。
于是扭脸去看傅寒灯,渴望他能做点什么,可对方依旧安安静静。
兰摧玉想了想,忽然伸手拉开了他的手臂,又犹豫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几息后,他把身体轻轻缩在了傅寒灯的怀里,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下颌,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他等了好久,傅寒灯始终像是死物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兰摧玉懵懵地思考着。
终于仰起脸,道:“傅寒灯,抱抱我。”
这话出来的瞬间,他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他用脸去挤傅寒灯的脸,小小声地哽咽:“抱抱我,傅寒灯。”
第68章
兰摧玉感觉自己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
因为不够强,所以就可以把很多的时间都用来变强。
炼丹、练剑、制毒、学医、炼器……他迷迷瞪瞪想起来一些事情,好像是在一个人的怀抱里面,有人抱着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他记不得那是谁了,只在对方踉跄着摔倒的时候,才忽然惊醒过来。
他依然缩在傅寒灯的怀里,对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身上,双目合拢,安安静静的,周身却有隐隐的灵纹波动。
兰摧玉后知后觉……
傅寒灯竟然在修炼。
他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想着修炼?!
他瞪着对方,抬手按着对方的肩膀,刚要从他怀里出来,就忽然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猝不及防地重新跌坐了回去。
傅寒灯缓缓睁开眼睛,静静看着他。
兰摧玉眼睛瞪得浑圆,像是在用眼神呵斥着什么。
这会儿是早晨,客栈外面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楼下的伙计搬开门板,吆喝了一声什么,后厨有人在劈柴烧水,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一跳。
没能用眼神对他下达命令,兰摧玉只好道:“放手!”
虽然傅寒灯终于抱他了,可他这会儿又不想让他抱了……尤其是,他感觉这会儿的傅寒灯好像不是在抱他,但他又说不清楚这是什么。
傅寒灯还在看他,但眼神里并不像是有什么情绪的样子,兰摧玉也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
他皱了一下眉,又推了推对方,额头却忽然被对方轻轻碰了一下。
淡淡的呼吸喷在他的发顶,兰摧玉微微怔住,条件反射地便去看他的表情,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你……”
嘴唇忽然被堵住。
对方按住了他的后脑,强行撬开了他的唇齿,兰摧玉睫毛抖动了几下,一边抓住对方的衣角,一边被那过分直接而粗暴的吻而弄得有些不适,鼻间发出极轻的哼声。
他拢了拢眉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醒来的不是傅寒灯……而是他的身体。
他抬手抓住对方的肩膀,想要强行将人推开,傅寒灯却已经伸手探入了他的衣间。那只手粗糙而温热,突如其来的探入让兰摧玉的皮肤感到了强烈的不适,他眉头顿时拢得更紧了,眼睛也忽然红了起来。
傅寒灯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
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他素来都是温柔而耐心,会观察他的反应,会询问他的想法,也会在他犹豫忐忑的时候及时停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体贴,将那些该的和不该的全都留给自己。
这是兰摧玉第一次感觉到,他如此冷漠,粗暴,不讲道理。
那只手依旧在他衣内游动,摩擦,搓揉,甚至拨扯。
兰摧玉忍无可忍,猛地散了肉身,化作一缕灵光从他怀里窜了出去。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想要将他抱紧,却还是搂了个空,当即抬眸朝他看了过来,那双平静的眼底,似乎染上了隐隐的困惑。
兰摧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位格上的绝对压制,让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喉头滚了几下,慢慢缩起身体,重新抱起了那把剑,再次呆呆地将额头抵住了剑柄。
只是眼神,还是在下意识想朝兰摧玉看,可每次还没真正看到兰摧玉,就会赶紧转回去。
他像是很不舒服,额头又朝着剑柄重重撞了一下,自然不可能进得去的。
他的呼吸轻轻的,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甚至抬手扯了一下衣领。
兰摧玉素来是不太在意旁人如何的,他起身准备走出去,却在来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寒灯本能想要跟上来,又因为那一眼而重新坐了回去,平静的神色似乎显出了几分呆滞。
像是一把剑生出了属于人的情绪,又像是一个人正在努力从剑的边缘尝试归来。
兰摧玉抿了抿嘴。
从什么时候开始,傅寒灯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旁人了。
陆停云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梦到陆家那位早已成仙的家祖,对方托梦的时候,并不像家祠画像里那样端坐云端,宝相庄严。
反倒极其随和。
他坐在一条河畔,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袖口挽得很随意,手中还执着一根鱼竿。
那河宽宽长长,浩浩荡荡,水声漫过天地,翻起来的波涛几次都像是要打到陆停云的脸上来。
陆停云也像是得了法术似的,站在那河上,足下却半点未湿,他看看周围,又看看含笑望来的青衣人,语带试探:“祖,祖宗?”
到底哪一辈子的祖宗谁也记不住了,只知道陆家祖上其实遭过好几次大难,曾官至王侯,也曾落魄潦倒,可每次都有后人活了下来,始终未曾绝族,似乎便是这位先祖留给后人的法宝。
那法宝供在祠堂,平日里不见有什么动静,可一旦陆家遇到什么真正过不去的劫数,便总会生出些许异象。
不是引来贵人,便是警示灾祸。
这也是陆家数代都向往仙门的原因,可……族书中的一些记载,却从未提过祖宗会向后人托梦,故而陆停云多少有些不敢确定。
“是我。”青衣人温温和和,道:“今日贸然托梦,其实有违天机,只是如今仙门出了一件大事,万道始祖意外下界,或已经不慎流落凡间。”
陆停云自是听不懂什么万道始祖什么的,可从青衣人的语气里,也隐隐觉得那定不是什么寻常仙人。
“此事牵涉甚广,仙魔都已出动,照理说,不该让你们凡人插手,只是凡间多香火旧族,若能及时将他找回,或许能避开更大的祸事。”
陆停云急忙道:“先祖请讲,停云定会照办。”
青衣人点点头,抬手托起了一段留影,水光在他掌心缓缓铺开,很快凝出了一个年轻修士的轮廓。
那人生得很俊,身上的灰衣却压住了他的长相。一眼看去,会先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还有过长的睫毛,他在坊市之间坐着,像是在卖什么东西,神色慵慵懒懒,一副逢人便笑的样子。
陆停云瞅着,一时觉得眼熟,可气质却并未能马上对上。
青衣人道:“此人名唤傅寒灯,他身边可能跟着一人,容貌极盛,形若少年,性格……古怪,说话多不中听,你若看到、或者听到这样的两人,便去家祠烧上三炷香,以香火告知于我。”
陆停云有些懵地望着那人,道:“另一人……有画像么?”
“另一人的面容不可留影。”青衣人摇了摇头,道:“这梦境承不住他的位格,你又是凡人,也听不得他的俗名……但他与普通人很不相同,你若见了,定能分辨出来。”
陆停云:“……”
他心中有些古怪,脑子里莫名想到了那个说“你家先祖又是什么东西”的仙人,可当他尝试在脑子里勾勒对方面孔的时候,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整个人竟然直接被推出了梦境。
陆停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地就想再次入梦,可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联系上自家先祖了。
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发觉天色已经大亮,便匆忙喊人:“快,快来更衣!”
换好衣服,匆匆乘着马车赶到昨日送人去的客栈,马车还没停稳,他便已经跳了下来,一进门便道:“昨晚我送来的那两个客人在哪个房间?”
“天字一号。”掌柜的道:“那红衣公子说要最好的。”
“对!”陆停云松了口气,道:“他们起来没?有没有用过早膳?你去将店内最好的饭食都各备一份,对了,再加一份辣椒炒肉,都记在我陆家账上……”
“呃。”掌柜的像是有些不确定,陆停云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那红衣公子……”
难道是跟谁起了口角?
“他们一大早就走了啊。”掌柜的道:“走之前确实打包了一些食物,说都记在陆家账上……”
陆停云:“……”
一时不知道是该说他跟那位仙尊心有灵犀,还是该向家祖忏悔……第一次托梦交代事情,就被他给办砸了。
上界,渡川还在疑惑自己造的梦境怎么会突然散去,分明他还未曾收起神通。
也不知道那小子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如今兰摧玉从魔域仓皇遁去凡界,这对他来说其实算是好事。
他虽然在散修一脉颇有威望,可散修里面能成器的毕竟不多,若兰摧玉落在仙门地界,消息一旦传开,最先围上去的,必然是那些自诩正统、又各有心思的宗门。
可凡间就不一样了,倒不是说他陆家本家在凡间多有威望,而是下界仙门在凡人国度里,本就不好行事。
王朝、城池、香火旧族、凡人生计,层层牵连。哪怕是仙门,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搜城拿人,毕竟那种地方,即便是金丹修士动起手来,都可能会殃及池鱼。
如此处处掣肘的后果,就是谁也别想那么轻易找到他。
只要兰摧玉还没落在别人手里,那大家就都有机会。
他这边刚想完,就发觉下面传来了香火的烟气。渡川神思一动,身形已经在本家祠堂缓缓显影,按捺着惊喜:“有他们的消息了?”
陆停云一边屏息看着他模糊的身影,一边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渡川听得眉心狂跳,急急打断:“那他们现在在哪?!”
“……听说,他们好像要去回春谷,治脑子。”
兰摧玉确实准备带傅寒灯去回春谷。
傅寒灯知道抱他了——虽然抱的他很生气,但他好像知道错了的样子。
兰摧玉就觉得他说不定还有救。
去之前,他还在集市上买了几本杂书,想着路上可以读给傅寒灯听。
然而傅寒灯并不太想听,兰摧玉给他读书的时候,他依然在见缝插针地修炼。剥除了属于傅寒灯的那部分杂念之后,他似乎变得很容易专注,仿佛人生的全部意义都只剩下打磨自己。
兰摧玉便不再读书,而是带着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他带傅寒灯去吃包子,热腾腾的包子直接递到对方面前,对他说:“包子,包子。”
傅寒灯静静看他。
兰摧玉收回来,把包子掰开放在碟子上,重新端给他:“素的叫素包子,肉的叫肉包子,碗里的叫稀饭,可以……呼噜噜噜噜。”
傅寒灯眸色闪了闪,眼底掠过了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认真了点。
兰摧玉没有得到回应,就把肉包子素包子还有稀饭都给吃了。
他又带着傅寒灯去吃馄饨,告诉他:“这个叫馄饨,素的叫素馄饨,肉的叫肉馄饨,吃之前要小心烫,呼,呼……”
一边吹,一边试探地喂给傅寒灯。
傅寒灯不吃,他又自己吃了。
吃完馄饨,他随手去抓剑尖,准备带着傅寒灯去逛街,却在握住的一瞬间,对方缩了下手。
兰摧玉怔了一下,只见他看了看那把无鞘的剑,然后慢慢将剑调了个头,把剑柄递给了兰摧玉。
“……”兰摧玉试探:“傅寒灯?”
傅寒灯用剑柄,轻轻塞入了他的手里。
他不说话,兰摧玉有些跃动的心跳慢慢平复下去,这也许,只是属于悬铎的护住本能。
他抿抿嘴唇,没有想的太多。可还是忍不住有些开心,他握住剑柄,又看了一眼对方握着剑尖的手。
其实他们两个都不会被剑尖划伤。
可鬼使神差地,兰摧玉还是上前两步。从傅寒灯身上撕下了一块衣摆,然后在无鞘的剑上缠了缠,仰起脸的时候,眼睛亮亮:“这样。”
傅寒灯看着被缠住的剑,像是在极力辨认这样有什么区别。
清楚他一时半会不可能完全好,兰摧玉也没要求过多。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兴高采烈地介绍:“那个叫风车,那个叫糖葫芦,那个叫苹果,那个叫橘子,那个叫……”
他忽然遇到了不认识的东西,走上去看了一眼,顿时有些惊喜:“是桃,桃糕的桃……”
他丢了剑,双手捧起一个。先是确认一般闻了一下,鲜香的桃味直冲鼻腔,和桃糕差不多的味道,却又有些不同。
兰摧玉眼睛睁大,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桃子,他终于知道桃子长什么样了,桃的味唔……
一只手忽然捏住了他的脸颊,那一大口桃直接被迫从嘴里挤出来,傅寒灯接在掌心丢掉,又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桃绒。
然后取出了一杯灵泉水,细细清洗了被他咬过的那颗桃,又把上面露出果肉、被水淋过的地方削掉,这才重新递给他。
兰摧玉呆呆地。
如果说刚才把剑柄调换是护主本能,那现在,又算什么呢?
第69章
兰摧玉发现怎么治疗傅寒灯了。
既然傅寒灯忘了怎么做人,他就重新教他做人。
傅寒灯洗桃这件事给了兰摧玉自信,他买下了摊贩所有的桃,一股脑塞在傅寒灯灵府里面,没事了就拿出来啃一啃,顺便带着傅寒灯认识天地万物。
路过城门前的石牌坊,他指着那高高立起的柱子,道:“柱子。”
傅寒灯的目光跟着看过去,兰摧玉又指着另一边,道:“柱子,也是柱子。”
然后说:“左柱子,右柱子。”
傅寒灯朝他看,兰摧玉便觉得他是学会了。
路过槐树,他告诉傅寒灯:“树,树。”
路过杨树,也告诉傅寒灯:“树,树。”
反正不管什么树,都是树。
路过鱼面的摊位,他又指着老板丢在锅里的面,道:“面。“
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指着老板,说:“人。”
刚好街角窜过了几只流浪狗。他又急忙指过去,以做区分:“狗。”
又在面摊老板和流浪狗之间示意:“人,狗,人,狗。”
面摊老板:“……”
老实说,要不是他身边站着一个神色安静,却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傅寒灯,老板怕是直接要拿擀面杖打人了。
春风怡人,兰摧玉每到一个地方都教他一点新东西,就这样一边教一边朝着回春谷的方向继续走。
直到有一天。他们乘着小舟飞过一大片麦田,那麦子还未结穗,青苗苗却已经很长,兰摧玉一边辨认,一边对傅寒灯说:“韭菜。”
傅寒灯再次朝他看了一眼。
兰摧玉觉得自己对韭菜了解很多,又继续对他道:“这个可以做韭菜炒鸡蛋,好吃的韭菜炒鸡蛋。”
傅寒灯:“……”
他眼底的迷惑变得很清晰。
兰摧玉却以为他是求知欲上来了,他当即将小舟停在田埂上,用剑割了一把麦苗,道:“我做给你看。”
他自信满满,一边割了麦苗,一边要从傅寒灯灵府去拿炉子,对方往日都是敞着灵府由着他在里面拿进拿出,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他炉子。
知道这是傅寒灯的意志在作祟,兰摧玉马上又喊:“傅寒灯?”
他其实知道,傅寒灯若不许他做什么,肯定是为了他好,只是兰摧玉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要给他做饭有什么不对。
他蹲在田埂上,很耐心地哄傅寒灯:“好吃的,给你做好吃的韭菜炒鸡蛋。”
傅寒灯的表情似乎变得有点复杂,他皱着眉,兰摧玉再次哄他:“好吃的,很好吃的。”
“……”傅寒灯闷了一阵,他闭了一下眼睛,像在很艰难的思考,或者努力调动属于人的那部分意志:“没有。”
声音有些微哑,可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兰摧玉微微屏息,像是不敢打破这种状态,小声试探:“没有鸡蛋?”
傅寒灯似乎并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直接伸手把他捞在了怀里,还将他手里的麦苗直接装入了灵府。
兰摧玉窝在他怀里,想了半天,还是想知道:“是因为没有鸡蛋么?”
他想弄清楚为什么傅寒灯的神智会突然恢复,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拿出了个小本本准备将这一伟大的进展给记录下来。
可傅寒灯却只是塞给了他一个干干净净、顶端翻着点微红的水蜜桃,还托着他的手喂到了他嘴里。
兰摧玉顺势咬了一口,甜甜的桃汁丰富了口腔,他的思绪似乎也因此变得灵动,道:“我知道了。”
他看着傅寒灯,眼神带着点隐隐的感动:“你是因为不想让我劳累,对不对?”
“……”傅寒灯的做法是又托着他的手喂了一口桃。
兰摧玉便觉得自己说对了,他甜甜拿脸蛋挤了挤傅寒灯的脸,脸上扬起一抹同样甜甜的笑,转手就在纸上记下了治疗被魔主重伤导致失智者的第一步,就是教对方重新认识世界,顺便最好再做一些会让对方感动之事。
若患者主动开口,或本能阻止此事,便说明治疗已经初见成效。
写完了,还拿给傅寒灯看。
傅寒灯:“……”
他张了张嘴。
兰摧玉立刻在他怀里坐直:“你又想说话了?”
“……”傅寒灯将悬在空中的桃拿下来,再次塞到他嘴里。
终于找到了让傅寒灯恢复的方法,兰摧玉接下来每天都会变本加厉地对傅寒灯好。声音也越来越温柔,看到水上游荡的鸭子,教他说水鸟,看到游动的鹅,教他是大水鸟。
真正的水鸟忽然扑棱棱地从芦苇里面钻出来,一路飞上了天,他看了一阵,对傅寒灯说:“可以飞很高的水鸟。”
傅寒灯给他吃桃。
兰摧玉便继续在纸上记,带患者认识飞禽,初见成效。
距离回春谷越近,一路上逐渐也能看到一些低阶修士,似乎是从万象简上面看到过傅寒灯的留影,居然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打剑的主意。
那把剑被白布包括着,看着其实并不显眼。但这段时间以来,兰摧玉并没有换过那身红衣,有时候甚至连自己还是灵体的事情都忘记遮掩,两人自然而然就被盯上了。
只是每次兰摧玉还没反应过来,傅寒灯就已经提剑追了上去。
兰摧玉对这件事倒是也没什么兴趣,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感动傅寒灯。
他学着傅寒灯把小木屋放下来。学着用灵草装点小屋,短暂地将某些山水不错的地方作为栖息之地,傅寒灯对此并未多加阻止。
直到兰摧开始拉着他泡脚,他扯着傅寒灯来到一片溪边,示意他脱去鞋袜,然后把脚放在里面。
傅寒灯最近确实恢复不错,兰摧玉让他做的事情,他也都会跟着学,哪怕有些事情是他以前绝对做不出来的,可为了维持人性,他还是会听兰摧玉的话。
此刻,他也没有拒绝兰摧玉在溪边泡脚的行为。
直到兰摧玉开始用他的灵力,开始加热整条河溪。
脚下微凉的河水一点点地变得温热,傅寒灯缓缓地,迟钝地扭脸看他,神识扫过,远处河里的游鱼似乎开始翻肚皮,傅寒灯才条件反射地开始用灵力降温。
他体内的灵力一股一股地被兰摧玉用着,兰摧玉还会问他:“这个温度可以吗?”
他为了傅寒灯加热了一整条河!
傅寒灯应该很感动吧。
刚问完,他就发现河水好像凉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河里还有其他地方的流水汇入的缘故,并没有太在意。
他这边加热,傅寒灯那边放凉,他感觉自己应该是想跟兰摧玉说什么,可却没有足够的能力组织出合适的语言。
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快半个时辰,直到傅寒灯发现自己的灵力开始消耗得越来越多,才忽然一把将他从河边捞起来,强行中断了这次感动。
渡川一路寻着回春谷的方向追来,他并没有把兰摧玉和傅寒灯的踪迹告诉任何人,可还是从一路的传言之中,隐约看出了傅寒灯如今的状态。
“你说的是那个剑客?”凡人并不知道那两人是修仙者,只知道他们行事有些古怪:“一个看上去不似凡人,不单指外貌……另一个,很护着一把剑,我记得当时有个客人想跟他拼桌,就顺手帮他挪了一下那把剑……然后就被他看了一眼……”
那人说起这话,语气带着犹豫:“明明也没见他动手,就只是看了一眼,可那客人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之后更是连续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里反复在被一把剑穿心而死,听说到现在还不敢出门。”
修仙者不可无故对凡人出手,可渡川却已经明白,傅寒灯那一眼,纯粹就是高位外溢。
他如今……已经能够动用位格了?
逐渐离开了凡人国度,修士渐多之后,周围的民风对修仙者似乎也开始接受良好。
他开始听到的消息也不太一样。
傅寒灯开始杀人。
他安安静静,却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剑。
可他偏偏又不往灵府里面藏,只用灰布裹着,低阶修士只是看上一眼,都会收到高位警告,但凡有动手之人,全都死了。
他很安静,不再废话,也不再客套,感觉到危险,便会直接动手。
看来如今不能强取……
终于碰到两人的时候,是兰摧玉又在想方设法感动傅寒灯。
他仗着羽化之境,试探地探出了一缕神识,便听到兰摧玉在哄傅寒灯:“你衣服穿了好久了,我给你洗洗呗。”
堂堂无极天圣要为一个凡人洗衣服?即便他体内有悬铎的一部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傅寒灯沉默地在自己身上施展了一个驱尘咒。
渡川若有所思,一时不确定这小子到底有没有保留人性……他竟然知道这样的尊荣,不可随意消受。
要知道,到了羽化这一步,一举一动都可能牵涉因果,兰摧玉那样位格的施恩,若无高位一直庇护,反倒是在给自己招灾。
因为有些福气,并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我知道你也能弄干净。”兰摧玉说:“我想给你洗嘛。”
渡川再次:“?”
如此温言软语,若叫仙界众人听到,怕不是会怀疑傅寒灯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蛊……世间又什么蛊,可以制得住兰摧玉么?
傅寒灯递给了兰摧玉一张驱尘符。
“我不要用符。”兰摧玉说:“我就是要给你洗,用手给你洗。”
……渡川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这一眼不打紧,他忽然发现自己躲避的树上竟然坐了个人——朱吾!
他竟然敢真身下凡!
他显然也已经跟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儿神色安静的有些不正常,神识盯着那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渡川尝试开了个传音阵:“仙使……”
“我跟了兰尊七千多年。”朱吾说:“他从未对我这般温声细语。”
“你能跟他这么多年,知足吧。”
还有其他人?!渡川循声扫过去,谢观澜不知何时也坐在了一棵树上,他主修观象,最擅掩饰气机,即便傀儡之身,竟然也丝毫没有被发现。
渡川安静了几息,重新确认了一下四周,发觉偃珩也在,只是他更加安静,这会儿竟然在闭目养神。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终于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人,这才道:“诸位……何时来的?”
“比你早半个时辰。”
“刚来。”
第一个说话的是朱吾,第二个说话的不是谢观澜也不是偃珩,渡川再次循声望去,忽然安静了下来。
殷执虞。
他的真身无法离开魔域,但神念已经借着傀儡到来,神色间倒是没有将兰摧玉放出魔域的苦闷,而是跟周围人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既然大家都在这儿。”渡川提议:“一起去见过兰尊?”
殷执虞显然不想接这个话茬,只有谢观澜嗓音郁郁:“你打头阵?”
“……”傻子才会去打头阵。
傅寒灯如今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这么多人一起出现,对方要是举剑便砍,还不是前头的那个先倒霉。
事到如今,只能等傅寒灯彻底醒来,把悬铎被意外唤醒的凶性压下去,才可能有动手之机。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
看来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现在是怎样?护送他们去回春谷?
听上去怎么这么憋屈。
第70章
兰摧玉对修真界的大部分东西称得上如数家珍,可对于凡物的认知却极为有限。
一路上,众人跟着他们,听着兰摧玉一路上把骡子当认成马,后来又遇到驴,分不清楚,就挽尊说是大马,直到遇到真马,他眼睁睁看着人家颠颠地跑过去,好一会儿才对傅寒灯说:“骑马。”
殷执虞看上去似乎颇为新奇,故意引了一个没人骑的马跑过他面前。
兰摧玉本想视而不见,那马却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晃悠。
有几次甚至贴着他走了过来。
兰摧玉皱着眉,不等他想出来怎么教人,傅寒灯便对他说:“野马。”
他现在有时候会跟兰摧玉说话,只是兰摧玉还没摸出这到底是什么规律,但每次听到傅寒灯开口,他都会第一时间鼓励:“真棒!”
“……”傅寒灯微垂着睫毛,眼眸无声朝着某处转动,又缓缓收回。
下一瞬,鼻尖就被兰摧玉蹭了一下,兰摧玉又一次试探:“你记得我了么?”
悄无声息盯着他们的视线似乎也跟着安静了一瞬,傅寒灯却只是微微闪了闪眼眸,循着鼻尖相贴的动作,吻了吻兰摧玉的嘴唇。
那些视线越发安静了。
直到小舟飞远,传音阵里面才传出谢观澜冷漠的声音:“兰尊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不可能醒来吧……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有福气的人。”
“酸溜溜的。”殷执虞道:“不然我们商量个事?一起出手把傅寒灯炼了,将悬铎修好,到时候,悬铎归你们仙门,兰摧玉归我,怎么样?”
“放你狗屁。”朱吾道:“悬铎没有兰尊还能剩下什么?老不死倒是会打算盘。”
“你这小孩,说话真不中听。”殷执虞看上去一点都不生气,继续出着馊主意,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本座观察这几日来,发现你们兰尊每次做蠢事的时候,这傅寒灯似乎都会有反应,不若我们从此处下手,多多刺激他一下?”
“还有一种方法,他同样会有反应。”偃珩慢吞吞地道:“你靠近那把剑的时候,不然你去打个招呼试试,看他记不记得你的脸?”
“我听说你在古神遗骸里面,被他捅了一剑?”殷执虞啧了一声:“就算是傀儡之身,也确实丢人现眼了点。”
“是谁啊,真身出面竟然在魔息里面被砍得吱哇乱叫……魔族那些人没笑你吧?”
“你们三打一,到底谁更丢人?”
“你再也没有机会带他们去魔域了。”
几道声音来回交锋,伴随着谁先动身离开的声响,周围只剩下树影摇荡的动静。
兰摧玉对此浑然不知,他最近专心为傅寒灯治疗,这会儿已经带着对方在客栈里面吃饭泡脚,顺便歇了下来。
“马上就要到回春谷的地界了。”渡川提醒,竟然又有了聊天的兴致:“朱吾仙使,隔了这么多年重回旧宗,可有什么想法?”
“想你们快死。”
渡川:“……”
殷执虞轻轻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谢观澜忽然道:“室内……兰尊设了阵法。”
众人的神识悄悄溜过去,果然发现无法再窥探两人在客栈里面做什么了,殷执虞双手环胸,道:“不是兰摧玉设的。”
兰摧玉脑子简单,如今每天都在钻研怎么唤醒傅寒灯,甚至都没留意到他们的跟随,又怎么可能会设防窥阵?
“傅寒灯设的?”渡川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他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股剑息忽然无声无息地卷了过来,殷执虞当即撕开空间遁了进去,弯唇道:“你们陪他玩,我去找你们兰尊了。”
所有人都各自施展遁术,几乎同时避开了那股剑息的锋芒。
殷执虞的身影先出现在了那间上了防窥阵的室内,接着是偃珩、朱吾、谢观澜,渡川……五个人没一个留在那边继续吸引火力的。
可当他们看清室内的布局之时,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兰摧玉的影子。
坐在他们面前的,是神色安静的傅寒灯。
他手中无剑,可眉心却有剑纹亮起。
渡川心中一跳,下意识便想先一步遁出,脚下的地面却忽然微微一闪,一个巨大的阵纹出现在房间底下。
本来不大的客栈房间,在这一刻竟然拉出了绝对空间的尺度,所有人都在其中变得无比渺小,只有头顶万千悬挂的密密麻麻的剑影,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审判。
殷执虞瞳孔微眯:“剑中绝域,你觉得你能把我们全部困在这里?”
傅寒灯没有回答,他眸子里慢慢浮出另外一双眼睛,头顶密密麻麻的剑影,也倏地变得锋利。
他没有抱剑,是因为,在此间绝域,他便是唯一的那一把剑。
朱吾立刻试图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可在悬铎的位格面前,本命器竟然纹丝不动。
他:“……”
他干脆利落地开口:“前辈,您此前在仙界,应该见过晚辈,晚辈常年服侍兰尊,我还给您擦过身呢。”
其余人均朝他投去视线,倒不是鄙视,只是有点惊讶。
可转念一想,朱吾真身下凡,虽说若他尽全力挣脱,也未必不能逃出,可那样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便是真折在这里,也不过只是一缕神念而已。
殷执虞眼珠一转,忽然轻轻挪步,退到了他的身后。
无他,主要是真比起来,朱吾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强的那个,而且他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在这边,自然会使尽全力尝试逃生。
他的肩膀撞到了后方的偃珩,偃珩用眼神发出了一抹嘲弄,殷执虞一点都不脸红。
剑中绝域,万器失声,诸法问名。
当年他跟兰摧玉交手的时候就领略过这地方的厉害,如今这人跟剑都是如此高的位格,此域自然只会更加厉害。
没人管束的凶器就该融了……叫他生了智,还真是恶心透顶。
殷执虞已经清楚,方才那抹剑息本来就是虚晃一招,对方甚至可能思考过他们之中会有人绕后来偷兰摧玉……一人来,自然其他人全都会来,羽化境的老怪物,有几个是傻的?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得手?
而他,就利用这个机会,把所有人都骗了进来。
在这样的绝域之中,几乎无人能是他的对手。
他甚至还在继续用古神残权……恶心,真恶心。
朱吾也朝很不要脸的殷执虞瞪了一眼,他常年服侍兰摧玉,对悬铎的威力自然也深有体会,这会儿多少有点骑虎难下,稍有不慎,他是可能在这里丢了真身法相的……跌境事小,以后还能不能登天才是事大。
“……前辈?”他再次开口。本来就是半大孩子的长相,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看上去颇为讨喜的样子。
傅寒灯与他对视,身上仿佛有其他不知名的东西在透过他的眼睛看过来,朱吾不由自主地便想移开视线。
“问名剑痕。”傅寒灯开口,道:“选。”
此话一出,最上方的万千剑影齐齐朝下压了一瞬,所有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只有朱吾大喜过望,忙道:“我以道基发誓,我对兰尊绝无恶意!”
他甚至也不想利用兰摧玉做任何事,只要能陪在兰摧玉身边,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的话落下的一瞬间,掌心便忽然闪了一下,朱吾翻开掌心,那上面有一道金色的剑纹一闪即逝。
问名剑痕,顾名思义,便是问其来意,此间绝域为客,为何而来?
若答无恶,日后便不可违背,否则规则之力必定反噬,轻则斩断因果,重则碎其道基。
朱吾很快蹭地窜到了傅寒灯的身边去,做出了站队的样子,神色变得十分欣喜。
他很清楚,今日之后,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兰尊面前……傅寒灯也不会再防着他了。
殷执虞有样学样,笑吟吟地道:“我对兰摧玉,可也没什么恶意的啊。”
他确实没想杀兰摧玉,无非就是想把人带回去,聊一聊问天台之事,顺便尝试如何续上自己的权柄,以及未来道途还能否继续上行而已。
同样的金色剑痕来到了他的面前,傅寒灯神色平静地望着他,看上去好像在一碗水端平。
可殷执虞很清楚,倘若自己当真接了这剑痕,他日怕是不可再起将兰摧玉带回去的心思了。
他啧了一声,忽然转向谢观澜,道:“你怎么想的?”
谢观澜到底年轻,听罢条件反射地道:“我当然也没恶意!”
渡川朝偃珩看了一眼,偃珩安静了几息,道:“若说对兰摧玉,我们的确均无恶意,可是……傅寒灯,你问的到底是不得伤他,还是说,不得将他从你身边带走?这两者区别可大着呢。”
殷执虞在一旁鼓了鼓掌,揶揄道:“还是你会说。”
傅寒灯安静的神色,似乎因为这个疑问而产生了一抹恍惚,谢观澜也提醒道:“傅寒灯,你该知道,把兰尊交给我们,让我们带他回仙界,无论对你,还是对他,都是好事……”
“以剑归去?”傅寒灯开口,恍惚的神色已经重新定了下来:“任尔等差使?还是,你们之间,有谁准备捐出仙躯,为他重续仙途?”
他看上去并没有完全清醒,可说的话,却字字都是为了兰摧玉。
殷执虞的神色浮出一抹玩味,渡川眸色微微闪烁,偃珩眉头紧缩,谢观澜则像是被问住了。
仙界想要把兰尊接回去,无非就是为了让他归位……可,他如今寄身于剑,如何才算归位呢?
至于下界的仙门,兰摧玉对他们来说是道统源流,是可以一剑断瘴的祖师爷,更是所有剑道弟子的信仰……他们想要接他回去,同样也是为了让他归位,可他们的归位,似乎也更像是一种……贴在门楣上的响亮名号。
“我们自然有办法,为他重续仙途。”偃珩道:“只要你放手。”
“既然都是为他重续仙途。”傅寒灯望着他们:“在你们手里,和与我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握不住他。”渡川忽然开口,道:“你也是散修,可认得我?”
渡川散人,那个朝沙漠里面搬河的散仙。
他道:“你区区散修一个,要宗门没宗门,要师承没师承。这世上,多的是比你名正言顺之人,有人代表旧日,有人代表道统,有人本就是他的徒子徒孙……而你,傅寒灯,你算什么?即便你体内有悬铎本源,可悬铎与你本就是两个存在,不是吗?”
“是啊。”殷执虞缓缓叹气,道:“你啊你啊,你如今缠着他,不肯放手,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心……他跟着你,本就是为了夺你的舍,我们大家其实是在救你,你明白吗?”
傅寒灯的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他静静把一切都听在耳中,道:“若我愿意做他的舍,送他归位,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扰。”
“你,送他归位?”不等其他人开口,殷执虞已经笑道:“你在感动谁呢?傅寒灯,能送他归位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都能送他归位,无非就是找一个将羽化之人……你之前不就已经知道了么?便是为他死,都轮不到你,懂吗?”
偃珩抬手扯了一把殷执虞。
殷执虞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所在的地方,他闭起嘴巴,下一瞬,便看到刚才还在跟他们有商有量的傅寒灯,慢慢牵了牵唇角。
“那你们就死在这儿吧。”
……
兰摧玉在床上缓缓翻了个身,傅寒灯抱着剑坐在床边脚踏处,一如既往安静地守着他。
怀里的剑无声震动了一阵,又渐渐平静下来。
傅寒灯偏头,目光落在他垂在床边的皓白腕子,怔了一阵,才缓缓伸出手去,轻轻给他放在了被子里。
拉动被角的时候,兰摧玉却忽然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看着傅寒灯,无意识地伸手扯了扯他,软软道:“睡觉。”
傅寒灯偏头,兰摧玉已经本能地教他,他闭上眼睛,然后在床上躺平,又睁开眼睛来看傅寒灯,仿佛在说,学会了吗?
有什么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无声苏醒。
傅寒灯忽然想起来,兰摧玉来到他身边的第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教兰摧玉睡觉的。
兰摧玉朝里面挪了挪,又来扯他:“睡,睡。”
他其实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本来就要接着睡,顺势扯他两下。
傅寒灯却慢慢上了床。
他躺在兰摧玉身边,偏头朝他看,道:“兰摧玉。”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不去回春谷了。”傅寒灯说:“我们回家。”
“家……”
“把落星城抢下来。”傅寒灯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他柔嫩的脸蛋,道:“给你当城主玩,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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