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很久没有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了。
也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他说过这么多,这么长的话了。
他跟傅寒灯躺在一头,脸颊被对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傅寒灯的手指带着一层薄茧,摩擦在脸上的时候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淡淡的粗粝,那种感觉其实并不舒服。
不是讨厌,或者抗拒,而是一种极其鲜明的,不属于自己本身的触感,清晰到无法忽视。
这让他想起了在最后的秘境里面,两人真正贴近时的感觉,同样的微微发涩、带着点陌生的过界,一点点地模糊掉了他对自己本身这个个体的感知。
兰摧玉心中涌起了一股很复杂的感觉,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可鼻头却先一步泛起了微微的酸,眼前朦胧之际,对方似乎也怔了一下。
腰间被人收紧,兰摧玉被动地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对方轻轻抚着他的背部,道:“你若不喜欢,便不回去,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只是天下之大,他好像找不到什么能落脚的地方。
他不知道到底去哪里,才能安安生生地守着兰摧玉,只需要哄他吃吃喝喝睡睡。
渡川说的对,他没有师承,也没有跟脚……便是为他去死,都轮不着他。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落星城那个挂了‘兰居’牌子的小院,才是他和兰摧玉唯一的联系。
“你不要再让我想了!”兰摧玉忽然开口,嗓音软乎乎凶巴巴:“你都醒了,还要我想,我是你什么大管家吗?!”
傅寒灯对上他水光潋滟的眼睛,慢慢忍不住,笑了一下,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兰摧玉用力皱了一下鼻子,像是要用鼻头顶他的手,道:“之前说好的,本尊在下界的一应事宜都由你安排……你竟然让本尊反过来为你操心,真是倒反天罡!”
傅寒灯的眼睛似乎暗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嘴唇。
兰摧玉被他一亲,火气似乎小了点,也微微噘嘴跟他碰了碰。
傅寒灯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还有同样红红的嘴唇,又有点想笑,道:“你不喜欢悬铎陪你?”
“你就是悬铎呀。”
兰摧玉被哄好了,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傅寒灯的笑容却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嗓音依旧很轻:“我是么?”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这实在是一个很让人头大的问题,其实他清楚,傅寒灯不是悬铎,可悬铎却又的的确确在他的身体里……
“你,你若不想是,便不是。”兰摧玉皱了皱脸,道:“悬铎,就是个木头,但你不是……”
你在人间生出了血肉。
可悬铎的本性,依旧还是可能会压住你的人性。
“你是因为,知道我……”傅寒灯回忆着在古神遗骸里面的事情,道:“发现我生出剑骨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体内,有他的一部分,是吗?”
“……没有。”兰摧玉说:“一开始,只是怀疑。”
“邢归鹤从我身上取走的那部分道痕,让你确定了这一切?”
“……”兰摧玉有些不确定。为什么一个木头,会变得这么聪明,要他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他其实都记不太住了,更不要说把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
“是因为,确定了这件事,你才希望我可以赶快死,嗯?”
殷执虞说出兰摧玉需要夺舍才能登天的时候,傅寒灯其实是欢喜的,兰摧玉不想让他继续修炼,只许他活两千岁,或许是因为他不愿意亲手取走他的性命。
这在傅寒灯眼中,算得上一种体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在乎。
可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
“不是让你赶快死。”兰摧玉道:“是,让你寿终正寝。”
“你对我的在乎。”傅寒灯问他:“有多少是因为悬铎?”
“……”兰摧玉甚至怀疑自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要提要正面回答这种问题了。
“你,你头疼吗?”兰摧玉伸手摸他的额头,还把脑袋贴上来跟他抵着额,道:“傅寒灯,你睡会呢?你刚清醒,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嗯,你肯定是因为水土不服,睡会就好了。”
傅寒灯垂下睫毛。
其实是谁根本不重要,他很清楚这一点。
可,如果说,木屋里面的那样的亲密,也是因为悬铎呢……
那件事发生在邢归鹤被天殛灭后,就在那一刻,兰摧玉忽然对他特别特别好,他主动拉下衣服,愿意跟他亲密……
傅寒灯忽然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还有这段时间的照顾,兰摧玉从来没有那么好过,他那么耐心,又那么温柔……哪怕有些笨拙,可一举一动之中,却都是在乎。
“傅寒灯。”兰摧玉跟着坐直身体,神色带着一抹不解:“你如今对悬铎的能力,是不是得心应手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哪怕你不愿意承认它是你的过去,可它未来也会是你的一部分……”
“是我是它的一部分吧。”傅寒灯看向床头的那把剑,道:“傅寒灯仅仅活了……不到两百年,可它,却已经存在了几百个世纪。””有什么区别呢。”兰摧玉道:“它长成了你的样子,你若没有它,依旧还是傅寒灯,可它若没有你,便只是一缕残留的剑痕……傅寒灯?”
他发现傅寒灯又不说话了,神色似乎也重新转为了平静与冷淡,兰摧玉逐渐有些慌乱,下意识伸手去扯他:“傅寒灯……傅寒灯!”
傅寒灯回神,兰摧玉一脸无措地瞪着他,嘴巴微微扁着,像在委屈。
“抱歉。”傅寒灯重新拿被子裹住他,道:“还困不困?再睡会儿?”
兰摧玉跟他一起躺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傅寒灯伸手蹭一下他眼角的泪痕,又在他额头吻了一下,道:“好了好了,天还没亮呢,再睡会。”
“你不许不理我……”
兰摧玉说,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些哽咽。
傅寒灯心里一边发酸,一边又发软,道:“不会的。”
他并非是会钻牛角尖的人,仔细想想,悬铎对他来说其实更像是一种傍身的法宝,原来他这么多年里的幸运也都是其来有自……
兰摧玉一直在庇护悬铎……
他闭了一下眼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可心中却依旧像是一团乱麻,越想弄清楚,越是乱得厉害。
兰摧玉爱他自己的剑,不是很正常的么?
他若当真是他的剑,应该高兴才是……
这说明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可他分明没有任何关于悬铎的记忆。
他眉心拢起,太阳穴也突突跳了起来,头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对于兰摧玉来说,他到底算什么呢?悬铎最后一缕灵性的寄存者?还是别的什么呢?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却又不可避免的想要在意。
他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被兰摧玉选择,还是被悬铎选择?
“……你,更喜欢傅寒灯……还是悬铎?”
话说出来,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遇到这种事都感到头大,更不要说兰摧玉了,他连傅寒灯和悬铎的区别都未必能够分得清,更不要提弄清楚自己更喜欢哪个了。
兰摧玉本来被他哄得已经有点犯困,听到这话便咕哝道:“都喜欢。”
这回答算是意料之中,傅寒灯把翻涌的心绪重新压下去,没有再说话。
兰摧玉却又朝他怀里钻了钻,道:“悬铎是我的剑,傅寒灯是我的人……两个都是我的。”
说完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扬起脸道:“但我希望剑一直都是人的样子,不希望人再变成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认真,甚至还带着隐隐的威胁。
这样的态度,让傅寒灯想起来,他当时说古神拥有永恒的时候。
他害怕傅寒灯再变成剑……就像,害怕傅寒灯拥有了永恒,就会变。
兰摧玉不懂,可傅寒灯却明白,人只有在喜欢的时候才会患得患失……
他微微垂下眼眸,重新把兰摧玉抱紧,乱如麻的思绪,似乎因为这句话而被理顺。
归根结底,傅寒灯也是舍不得离开兰摧玉的,即便他清楚,兰摧玉归位的那一天,就是傅寒灯骨肉尽消之时,可他还是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带走。
……他也许是悬铎挑选来助主人登天的踏板。
悬铎会一直在,可傅寒灯,大约只能陪他这一程了。
既如此……他的眸色暗了下去,面容似乎也显出了几分阴郁。
那他在这下界,就不可再如此苟且偷生,凭什么他要一直被动地等着那些人来抢?凭什么他要一直躲躲藏藏?凭什么他要被追得如此狼狈?
悬铎选择了他,兰摧玉也选择了他,仙门各派,羽化修者,又凭什么说他不配?
进入神游之后,他的神识已经可以蔓延至方圆三百里左右,就在这神识的边缘位置,忽然出现了一艘泛着冷白阵纹的灵舟。
它一点点地划入,也缓缓露出了上方静立的熟人——宋归尘。
显然,兰摧玉要带他去回春谷的事情,已经被各大仙门熟知,这些人不是来帮他们羽化师祖的忙,就是巴着来接兰摧玉的。
傅寒灯的手指轻轻按上怀中人的长发,像在护持一件无上的珍宝。
好啊,来得好。既然注定无法与兰摧玉一同登天,注定无法永远陪在他身边,那在羽化之前,他便争一个天下皆知……
又有何妨?
第72章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极好。
醒来的时候傅寒灯一如既往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兰摧玉迷迷瞪瞪刚坐起来,傅寒灯便已经拧着毛巾过来给他擦脸了。
兰摧玉闭着眼睛,小孩一样由着他擦眉毛擦眼睛擦脸蛋,擦完了,对方又坐在旁边给他梳头。
没有傅寒灯的时候,兰摧玉几乎没有梳过头,发觉头发打结或者不干净了就抖散肉身重新换一具,方便是方便,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如今有了傅寒灯,他才发现是少了点活着的感觉。
他又从傅寒灯灵府里面取出镜子,举在脸前照着,悄悄从那镜子里面看后方的傅寒灯。
傅寒灯的手是很巧的,会雕木头,会做饭,给他挽头发的动作也是熟稔而流畅,还一点都不会弄疼他的头皮。
到了他这个位格,其实很多事情都不用再亲自动手了,或者很多人修仙也是为了摆脱这些,不用再为了吃饭而吃饭,为了整理而整理……可有了傅寒灯之后,他忽然感觉,这些琐碎之事,也挺有意思的。
“一直看我做什么?”傅寒灯朝镜子里投来一眼,兰摧玉下意识就把镜子转了回来,只对着自己的脸,微微抿嘴,道:“你手艺倒是不错……”
他突发奇想,又用镜子把傅寒灯装进来,道:“你想让我帮你梳头么?”
“……好啊。”傅寒灯用簪子把他的头发固定好,又轻轻将他的肩上的长发拨到胸前。
他披着长发的时候像误入凡尘的小仙人,清泠泠地有些不真实,可一旦挽起长发来,那点隐隐的懵懂与清泠便尽数收入了骨相之中,显出几分被人供养的矜贵来。
傅寒灯又用手指蹭一下他的脸蛋,然后动作温和地在他床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兰摧玉直接分开双腿跨过他的肩膀,将双脚踩在了他的两边大腿上,一本正经地给他梳起头来。
朱吾在外面已经等了一晚上。
昨日剑中绝域,他倒是及时被放了出来,但至今为止,兰尊所在的房间里面都设了阵法,想到傅寒灯控制绝域那驾轻就熟的样子,他也不敢强行窥探,只能来回在客栈门口踱着步,盼着两人能赶紧出来。
自打下界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跟兰摧玉说上话呢。
阳光逐渐将晨雾驱散,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绝大部分客人都下来吃饭了。朱吾连续朝着那房间看了一阵,到底没忍住,试探地再次探去了一缕神识。
却惊愕地发现,防窥阵解除了。
室内……兰摧玉在给傅寒灯梳头。
“……”朱吾又默默把神识收了回来。
傅寒灯安安静静,长发由着兰摧玉随意摆弄,对方一边给他竖着头,盘着发,脚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大腿上乱踩,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傅寒灯垂眸,弯唇,姿态随意。
只轻轻抬手,逗弄一般抚了抚他乱踩的脚。
直到快巳时的时候,傅寒灯才终于带着兰摧玉从室内走出来,朱吾已经提前备好了早膳,匆匆走过来:“兰尊……傅道友。”
后面一句,怎么听都有点不情不愿。
兰摧玉朝他看,朱吾也扬着小脸眼巴巴地跟他对视,发现兰摧玉似乎辨认得有些吃力,便体贴地道:“我是朱吾。”
“朱吾……”
“往日您出门的时候,都要朱吾随侍身畔的。”朱吾一边说,一边小跑到桌前拉开椅子,道:“知道兰尊在下界也有些爱吃的食物,我特意命人准备了,您看看这早膳还合不合胃口?”
兰摧玉从楼上走下来,朝着朱吾拉开的椅子去……一只手忽然勾住了他的腰,傅寒灯拉开了另一只椅子,将他放了上去。
旋即,自己坐在了朱吾拉开的那张椅子上,道:“这位小仙使说之前在仙界为你擦过剑,如今既然悬铎已经在我身体里面醒来,日后便让他好好服侍我吧。”
朱吾:“?”
不等他向兰摧玉表示挣扎,傅寒灯便已经轻轻抬手,将那把无鞘的剑压在了桌上。
朱吾:“……”
他默不作声地坐了下去。
怀疑傅寒灯昨日在他身上种下剑痕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清楚了怎么安排他的去处。
兰摧玉接过傅寒灯递来的饼皮夹酱烤鸭,一边咬在嘴里,一边道:“你之前服侍过悬铎?”
“……是。”悬铎根本不需要人服侍好吗?!他当时说那种话,只是担心自己真的要跟对方撕破脸而已。
能激发出悬铎的剑中绝域,傅寒灯莫说是在下界,怕是真遇到了几个羽化真身,也有机会全身而退。
“那你以后就好好听傅寒灯的话。”兰摧玉很理所当然地道:“他难得不讨厌你,你要感恩。”
“……”虽然早就知道兰摧玉护短,可,他曾经也是兰摧玉的短啊!
朱吾朝傅寒灯看过去,后者一边照顾兰摧玉,一边自己简单吃了点东西,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淡淡道:“今日这酱鸭还不错,但辣椒炒肉不行,有点老了,你以后注意点。”
“……”朱吾心里堵堵的。
他也卷了一个酱鸭,赌气一般刚塞在自己嘴里,就听傅寒灯对兰摧玉道:“这小孩,也不知道先给主人。”
兰摧玉觉得他说得对,目光跟着落在了朱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当真在挑剔什么。
朱吾:“……”
他把嘴里的酱鸭掏出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傅寒灯。
兰摧玉眨了眨眼,感觉哪里不对,但也下意识跟着去看傅寒灯。
傅寒灯和善一笑,婉拒道:“我又不是什么苛待人的主儿,允你吃了。”
“……”悬铎到底为什么会用这么讨厌的东西当载体啊!
朱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那口酱鸭重新塞回了自己嘴里。
真想杀了傅寒灯……问名剑痕只说不能对兰尊有恶意,没说不能讨厌傅寒灯吧?
饭后,傅寒灯带着兰摧玉走出去,他今日穿着一件霜青色的宽袍大袖,肩宽体长,朱吾恍惚发现,他与那日在古神遗骸之中,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个时候的傅寒灯,像一头被激怒的兔子,眼神里满是愤恨与不甘。他撕咬着那些试图靠近兰摧玉的人,明明很凶,可眼尾却泛着红,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接受他和兰摧玉在一起,又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护得住兰摧玉。
可现在……他看上去比之前从容了许多,广袖宽宽,眉眼清俊,举止得体的像是某个世家望族里出来的、教养极好的大公子。
不再急着撕咬谁的喉咙,也不再强求任何人的认可,甚至好像,也不急着要把兰摧玉藏起来了……
朱吾虽然面容嫩,可到底也是羽化境者,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总觉得,现在的傅寒灯……有些邪性。
“前方好像是量天阁的灵舟。”朱吾上前两步,主动提醒道:“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量天阁的灵舟么?”傅寒灯接口,也不知道是真没留意,还是假没留意,他在兰摧玉扭脸去看朱吾的时候,又递给他手里一碗甜绿豆汤,道:“那刚好,你去代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朱吾道:“你现在不准备赶紧跑啊?量天阁的人到了,三大派估计也不远了吧?你刚刚跟偃尊他们结了仇,不怕他们回头来找你算账吗?”
算账?兰摧玉又想扭脸,傅寒灯却动作温柔地将他的脸扭了回去,还顺手托起他舀了绿豆汤的手,喂进他嘴里。
他没有在意朱吾的话,只继续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祖师准备回落星城,暂征量天阁灵舟一用,让他们千万不要违背祖师的恩赐。”
“……”果然邪性。
他甚至有种,傅寒灯在故意玩火的感觉。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的样子,不是在拼命护着什么,而更像是要强势地霸占着什么……以前他是被逼急了才会扑上去撕咬,可如今,谁也没惹他,他却好像要惹尽所有人。
“你,你可想清楚了……征用量天阁的灵舟,等于跟量天阁开战……”
“让你去就去。”傅寒灯看着兰摧玉乖乖吃绿豆汤的模样,眼底是无尽的温柔,道:“若无法征用灵舟,再说开战之事。”
朱吾:“……”
虽说傅寒灯如今能借用悬铎部分力量,可量天阁毕竟是万年大派,除了谢观澜之外,还有几位名不见经传的羽化者没露头呢,真惹急了,几个羽化打他一个,他真觉得自己能讨得了便宜?
“我,我不去。”朱吾道:“你肯定是想让我把他们引过来,把你打坏掉,用苦肉计惹兰尊心疼……”
然后光明正大地把他赶走。
这傅寒灯心眼子多的要命,面对这种不合理之事,他不得不防。
傅寒灯终于朝他看了一眼。
另一边,宋归尘正和沈知机还有闻玄度一起,在尝试与谢观澜联系,几次施法之后,三人脸上齐齐露出了一抹疑惑。
谢师祖先前传讯说让他们来回春谷迎祖师回门,这一路来,不止是他们,其他门派的人也都在朝回春谷赶,都想趁着兰摧玉带傅寒灯去回春谷疗伤的事情将人迎回自家。
这里毕竟不是天缺或者魔域,没有什么规则权柄的约束,动起手来要比之前方便得多。
可这还没正式到地方,在前面引路的羽化师祖,竟然联系不上了……
“不会是又……”宋归尘的话没说完,闻玄度就道:“不可能,上次是因为古神遗骸,那小子借了残权才将师祖重伤,可此处哪里还有残权给他借用?师祖那样的位格,便是看他一眼,他都不一定受得了。”
沈知机也点了点头,道:“想是师祖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耐心等等便是。”
他们这边刚做下决定,整个灵舟上方忽然便传来了什么动静,伴随着舟上众人的惊呼,闻玄度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灵舟上所有人的本命器全都发出了轻轻的战栗。
三人同时掠出船舱,入目所及是一把比灵舟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剑。
它从灵舟的上空横切而来,几乎挡住了半个天幕,像是一座从天外斜斜坠下的青灰山脊,生生截断了灵舟的去路。
那剑无鞘,可剑身古朴,裂隙纵横,像是曾经粉身碎骨,又被什么金色光纹重新缝合到了一处。那些光纹犹如尚未熄灭的旧日余烬,在剑身裂隙处缓缓流淌。
闻玄度率先认出了那把剑,即便它伤痕累累,可这把剑的形状,早已深深刻入所有量天阁弟子的脑海,他微微屏了屏息,不等彻底被这把神剑的真身所折服。
便看到了那剑身之上,托着两道人影。
傅寒灯坐在剑脊靠前的位置,霜青色的宽袍被风吹的翻卷,他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唇畔含笑。在他身边,兰摧玉已经吃完了一碗绿豆汤,正在抬袖擦嘴。
他的红衣铺在冷灰色的剑身上,像一点落在旧雪上的不详之色,双腿来回轻荡着,眼神与衣物截然不同,干净澄澈,又清泠懵懂,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祖,祖师……”闻玄度下意识跪了下去,一时竟然不敢相信,傅寒灯,竟然带着祖师来了他们量天阁!
要知道,自打傅寒灯带着兰摧玉离开落星城,九州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有很多人,至今都未能见到兰摧玉一面,也有很多门派,已经与傅寒灯发生了多次冲突,死伤难计。
可现在,兰摧玉就坐在他们面前。
宋归尘和沈知机,以及整个灵舟上的所有人,全都难掩敬仰,齐齐跪了下去。
“祖师,可是有意,随我等,回璇玑山?”
闻玄度几乎不敢大声喘气,生怕面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兰摧玉扭脸去看傅寒灯,其实他也不知道傅寒灯到底想干什么,不过他刚刚清醒,不管做什么,兰摧玉都愿意由着他。
“所有量天阁弟子,即刻下舟。”傅寒灯开口,慢条斯理,像是生怕不能激怒他们:“祖师要携道侣回落星城安顿,暂征此舟一用。”
远远站在剑尾上的朱吾猛地抬眸——携谁?!
闻玄度也懵了一下,唰地扬起脸:“携,携谁?”
“道侣。”傅寒灯神色玩味,嗓音幽幽:“傅寒灯。”
第73章
莫说其他人,兰摧玉也一下子怔住了。
他懵懵地去看傅寒灯,傅寒灯却毫不躲避地望入了他的眼睛。
“不是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某种诱哄,又像是在执着地确认什么,要跟什么东西较劲似的。
兰摧玉越发弄不清楚,他想要做什么。
照理说,不管傅寒灯想做什么,他定然都会支持他的,可……他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件事,还,还连声招呼都不打……
“祖,祖师……”闻玄度战战兢兢地开口,和所有人一起,同样在等待兰摧玉的回答。
在修真界,道侣的身份可大可小,嘴上说说也就罢了,可若是当真结契……那傅寒灯就是他们的祖,祖师公?
一个未满两百岁的祖师公?!!!
“傅道友,如今真是被兰尊宠得没大没小。”朱吾忽然开口,他当然知道兰摧玉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这个傅寒灯还真是用心险恶,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兰尊架在这里。
若兰尊一时心软,上了他的当,那以后岂不是要让他蹬鼻子上脸?缔结婚契?共享道果?
这人看上去温吞,心眼子简直比剑上的裂隙还要多。
他越想越气,道:“你到底是兰尊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数么?当着外人的面逼问兰尊是什么意思?”
兰摧玉觉得朱吾说得对,闻玄度听罢,也下意识道:“你可真是大逆不道!”
“祖师,我们保证,什么都没听到。”
兰摧玉本能想要跳过这个话题,他揪了揪衣角,眼珠刚刚转开,就发现对方的眼神暗沉了下去。
傅寒灯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兰摧玉想不通很多事情,也知道自己突然这样问,确实称得上是用心险恶,会让兰摧玉猝不及防。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兰摧玉即便不明白为什么,可还是会下意识护着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在说没宗门,没师承,没能力,没资格……悬铎在他身体里面醒来,可所有人却都没有把他当回事,他们在意悬铎,惧怕悬铎,可却依旧将傅寒灯当作一个暂时供那把神剑栖息的载体。
一把只余残痕的破剑都比他有身份,都比他更加名正言顺。
他愿意为兰摧玉去死,愿意将自己的血肉、神魂、道果,还有这具肉身全部都用来做助他归位的桥。
可他不想单纯只做桥。
他也想像悬铎一样被铭记,想像悬铎一样跟他绑在一起。
等有一日,他魂飞湮灭,旁人提起兰摧玉的时候,依旧会记得,这世上曾经有一个爱他胜过一切的傅寒灯。
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地位。
道侣的身份,兰摧玉根本不认。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眸子里却逐渐漫出了一抹悲哀。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肖想那些有的没的。
也许对他来说,踏踏实实好好修炼,把自己的肉身打磨成最适合容纳他神魂的容器,就是最好的结果。
“是。”傅寒灯道:“祖师疼我,你们嫉妒?”
他转向闻玄度等人,看上去依旧懒懒散散的,嗓音却充满了玩火的感觉:“祖师如今要征用你们的灵舟,你们让,还是不让?”
闻玄度皱起了眉,“祖师要用灵舟,我等自然求之不得,可你傅寒灯,方才竟敢对祖师出言不逊,妄称道侣,借祖师之名行强夺之事,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傅寒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祖师若是要回落星城,我量天阁自会护送,至于你……”闻玄度的声音微微一顿,恭恭敬敬地对兰摧玉道:“依三大派礼律,冒犯祖师者,当受戒鞭百道。”
朱吾眼睛一亮,当即窜了过来,同样拜向兰摧玉,稚嫩的声音洪亮至极:“兰尊,朱吾可代您行刑!”
他跪得十分标准,显然是真的很想代这个刑。
兰摧玉的脑子还没拐过弯,傅寒灯就已经重新转了回来,那抹慵懒,再次被隐隐的黯然取代,嗓音却依旧温和:“你瞧,他们都想打我呢。”
“……”兰摧玉立刻瞪了过去,道:“大胆!”
他一开口,朱吾马上把脑袋垂了下去。
“什么三大派。”兰摧玉本来就烦得不行,听到他们说话就更烦了:“傅寒灯又不是三大派出来的!用你们的灵舟跟要你们命似的,傅寒灯……”
他拉起傅寒灯,本想说不要他们的灵舟了,毕竟对于他来说,愿意上谁家的舟,就是谁家的福气。
可傅寒灯静静望着他,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傅寒灯很想坐量天阁的灵舟。
他长这么大,估计还没坐过这么好的灵舟呢。
兰摧玉顿了顿,重新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闻玄度,怒道:“都给我下去!”
半个时辰后,傅寒灯立在量天阁空荡荡的灵舟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以闻玄度为首的量天阁众人。
既然做不了兰摧玉的道侣,做一个被他偏宠、纵容、亲自捧到众人头顶的小人,似乎也不错。
傅寒灯犹嫌不够一般开口:“还不恭送祖师?”
闻玄度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了,直到兰摧玉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量天阁众人才齐齐拱手:“恭送祖师。”
傅寒灯笑出声来。
灵舟就这样在他的笑声之中驶向了落星城的方向。
“这个傅寒灯,怎么像是变了个人……”沈知机皱眉道:“越来越不像话。”
看到傅寒灯笑,兰摧玉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感觉傅寒灯好像不太高兴,也不是生气什么的,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可怜。
像是很想要一件东西,但是没有得到,便随手捡起了另外一件别人不要的东西,然后拿在手里,笑着说这个也很好。
他看着傅寒灯的笑容,看着他随手扯了个桌子放在舟首,取出空桑玄檀开始雕东西,还一如既往地对他嘘寒问暖:“热不热?”
“还好。”如今虽然已经进入盛暑,可兰摧玉毕竟是修仙之人,不会热到受不了。
“小孩。”傅寒灯又开始对朱吾颐指气使:“你去前面城里给祖师买个西瓜来,如今这天气,吃个冰镇西瓜刚刚好。”
朱吾:“……”
他很想警告傅寒灯,别再拿兰尊说事了!
可对上兰摧玉投来的视线,只能把话咽下去,闷闷不乐地去了。
必须要找个机会,让兰尊远离这个小人。
兰摧玉坐在傅寒灯拿出来的椅子上,乖乖看着他雕木头,主动开口:“你要做什么?”
“做个须弥灵舟。”傅寒灯:“在灵舟上拓上房屋,日后不管去哪,都可以乘着楼舟,是不是很方便?”
“嗯。”兰摧玉双臂压在桌子上,眼睛看着他的脸,道:“你不进去看看吗?量天阁的灵舟里面都有什么?”
“待会儿睡觉的时候不就进去了?”
“……嗯。”兰摧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直身体,稍微换了个姿势,傅寒灯专心雕木头,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
明明往日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今天,好像怎么样都不对。
兰摧玉站起来,扒着舟舷看了一阵外面的风景,又转脸来看傅寒灯。
他感觉心里皱巴巴的,想跟傅寒灯说话,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傅寒灯看上去明明好好的。
他从舟弦的这一边,走到舟弦的那一边,一会儿在傅寒灯左边站站,一会儿在傅寒灯的右边站站。
傅寒灯手中的刻刀一下下地擦过手中的木头,道:“我争取在羽化之前把它完成,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风格,可以跟我说。”
“这个也没那么着急。”他一说话,兰摧玉马上又坐下来,道:“你喜欢做这个,可以一直做。”
“……喜欢不喜欢的。”傅寒灯道:“也没那么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兰摧玉道:“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找给你,天材地宝,法器丹药,只要你想要……我都能找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傅寒灯安静了一下,道:“我没什么想要的。”
兰摧玉忽然觉得量天阁的灵舟太大了。
大到他和傅寒灯明明坐在一起,却不能再跟以前一样,理所当然的靠近。
这么大的灵舟,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荡荡的。
傅寒灯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越来越空。
他又站了起来,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傅寒灯刻了一阵,手指和腿上弄得全部都是木屑。
风从灵舟上方刮过去,兰摧玉重新来到了他面前,傅寒灯睫毛动了动,似是有些无奈,扬起脸,柔声道:“怎么了?”
“……我们不是道侣。”
兰摧玉开口,微微皱着脸,道:“不是道侣,所以不能那样说。”
不是不想那样说,而是,不是,所以不能那样说。
“……嗯。”傅寒灯说:“我知道。”
灵舟掠过了一道云间,兰摧玉的手指蹭着袖口,又对着傅寒灯看了一阵,道:“你,你才两百岁不到,我都三万多岁了……我,我不能占你便宜。”
“哦?”傅寒灯似乎很好奇:“这会儿又不算做剑的那些日子了?”
“嗯?”兰摧玉没听懂。
“需要的时候,我就是悬铎长出来的人性。”傅寒灯说,语气半真半假:“不需要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两百多岁的小辈。”
兰摧玉看不出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开玩笑。
他的手指捻着衣角,表情看上去呆呆的。
“……我其实是跟你闹着玩呢。”几息后,傅寒灯再次开口,嗓音微哑,道:“因为……我们亲过,对不对?”
兰摧玉点头。
“我们,还成过亲,洞过房,对吧?”
兰摧玉再次点头。
“那从人间的规矩来看,是不是,很像道……情侣?”
兰摧玉想着沉沙城的七夕节,又点了点头。
“除了没结婚契之外,我们两个,跟道侣也没什么区别……虽说我说错了话,但也不算会错意,是不?”
“嗯……”兰摧玉道:“我没怪你。”
“……”傅寒灯点点头,看他在这边也呆不安生,便丢了手里的木头,道:“进里面看看,我们祖师今晚睡哪个房间。”
他带着兰摧玉走进去,兰摧玉下意识追上去跟他并列,傅寒灯却始终安安分分。
兰摧玉看看他垂在身边的手,又朝他肩膀凑了凑,傅寒灯的手不慎撞到了他的腰,又轻轻负在了身后。
他没有揽着兰摧玉的意思。
兰摧玉感觉不习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应该是闻玄度住的。”傅寒灯把最大的一个房间仔仔细细打理了一遍,此处虽然床榻座椅一应俱全,可却并无被褥之物,显然量天阁的人并不需要这些俗物。
傅寒灯取出了兰摧玉常用的物品,把干净的床铺收拾得舒舒服服,道:“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嗯。”兰摧玉对此没有什么疑问,他坐在上面弹了弹,道:“你的枕头呢?”
“我住隔壁。”傅寒灯道:“这灵舟够大,我们以后不用每天挤在一起了。”
兰摧玉本来正想躺上去滚两下,听到这话便坐直朝他看了过来。
“兰尊。”外面传来朱吾的声音:“吃瓜了。”
第74章
吃西瓜的时候,朱吾再次发现了傅寒灯的险恶用心。
他先是用灵力给瓜降了温,慢慢切开的时候,整个西瓜的清甜气息夹带着淡淡的凉气立刻漫入了桌前坐着的两人的鼻尖。
朱吾也抽了抽鼻子,神色变得有些期待。
活了这么多年,他也几乎要忘记这种水果的味道了。
“好闻么?”傅寒灯问兰摧玉,后者点点头,他便笑了一下,下刀将西瓜切成一片一片,堆在盘子里,推过去,道:“尝尝看。”
朱吾马上拿起来,双手递到了兰摧玉手里,态度非常之虔诚。
兰摧玉接过来,在朱吾一脸期待的视线中,试探地咬了一口,这一口实在太小,他像是没尝出什么味道。
“大口吃。”傅寒灯说完,他便一口咬掉了大半片,浓郁的西瓜甜水瞬间爆满了整个口腔,他盯着傅寒灯,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第二口,瓜皮都被直接咔嚓了一半。
傅寒灯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让他把不甜的地方吐出来,道:“只能吃红色部分。”
兰摧玉懂了,他嚼着甜滋滋的水果,一边吃一边点头。
傅寒灯道:“好吃吗?”
“最好吃了。”兰摧玉说:“比桃子还要好吃。”
朱吾看得有点激动,也伸手拿了一块,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顿时跟兰摧玉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好甜……
“若非我们当年被迫离开落星城,你第二年夏天应该就能吃到了。”这一句的时候,傅寒灯就变得很不对劲,他继续把剩下的西瓜全部切好,码在盘子里,道:“可惜,接着不是进天缺,就是被追入古神遗骸……后来又在规则乱流之中飘了那么久,害你现在才吃上。”
朱吾:“……”
他托着手里的瓜,慢慢去看了兰摧玉一眼。
后者也有点怔,在傅寒灯安安静静的注视下,皱着眉道:“是,都怪他们!”
“……”兰尊你醒醒!他在试图控制你跟那些人对立!!
这家伙莫不是真被古神残权吞噬了吧,不然怎么每一句话都这么阴?
朱吾下意识道:“大家也是为了兰尊好……”
“他们若当真为了你好。”傅寒灯道:“就不会质疑你的决定,也不会怀疑你的选择,这么多年来,我可有让你失望过?”
兰摧玉摇头。
“那是不是说明,你选择我,本就是对的?”
兰摧玉用力点头,再咬了一口西瓜,这瓜实在太甜,他想到自己竟然晚吃了三十年,就忍不住生气,道:“本尊做事,自然是算无遗策。”
傅寒灯平静地道:“祖师看人,自然是慧眼独具。”
兰摧玉连连附和。
“好在,三十年浮沉,祖师已经看透了他们虚伪的本质,而我,也用行动证明了你的决定不会出错。”
兰摧玉一边继续吃瓜,一边再次附和。
“若他们再敢来,该当何罪?”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兰摧玉道:“打一百戒鞭!”
傅寒灯嗯一声,然后看向了朱吾。
朱吾:“……”
他把手里刚吃完的瓜皮轻轻放了下去,傅寒灯却并未做什么,只是淡淡起身,道:“你们慢慢吃,我去收拾东西了。”
兰摧玉先是本能嗯一声,等他走进去,才道:“你不吃么?”
傅寒灯没有回答,身影已经直接没入了船廊。
兰摧玉本来吃得正开心,忽然就停下了动作。
傅寒灯不可能听不到他的话,可是,他为什么不回应呢?
他想到刚才在船舱里的事情,下意识对着里面道:“傅寒灯买的西瓜特别甜。”
多夸夸他,或许,能让他开心一点?
朱吾本来在犹豫怎么跟他说傅寒灯小人之心的事情,乍然听到这句话,先忍不住道:“这是我买的。”
“是傅寒灯让你去买的。”
“但瓜贩是我找的,这瓜也是我挑的。”
“若不是傅寒灯指引你从那个地方下去,你怎么能遇到那么合适的瓜贩,挑到这么好吃的瓜呢?”
“……”您怎么不说这瓜从瓜藤上长出来开始就是他傅寒灯的功劳呢?
依兰摧玉现在的说法,只怕这瓜能够长得如此清甜,都是因为傅寒灯命中注定要让他吃上这一口。
朱吾心中有点憋屈,忍不住道:“兰尊,您不能信他谗言……”
“你怎么这样说他。”兰摧玉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地板起脸,道:“我不许你这样说傅寒灯。”
朱吾说傅寒灯的坏话,被他及时察觉了,他保护傅寒灯的样子,也要让对方听到才行。
兰摧玉道:“傅寒灯的脾气那么好,便是他当真说了谁的坏话,那也定是对方先做错了事!”
舱内,傅寒灯在半开的窗前坐下来,对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对方的声音很大,像是生怕他听不到:“傅寒灯不会诬陷一个好人,但他有资格不放过那些坏人!”
“……”到底谁是坏人啊兰尊!
朱吾神色复杂,他们找了兰尊那么多年,谁能想到,他竟然会被下界一个坏小子捡到,还,还如此护着那人。
朱吾的心都要操碎了:“兰尊……”
“闭嘴。”兰摧玉瞪了他一眼,他有用神识悄悄留意舱内的傅寒灯,他都夸了他那么多了,傅寒灯的神色却始终没有露出一点笑意。
对方冷凄凄安宁宁的面孔,叫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他直接把一盘子西瓜全部端起来,一路来到了傅寒灯的房间。
对方房门紧闭,即便兰摧玉清楚他并未休息,可敲门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有点犹豫。
“傅寒灯?”他开口喊,道:“你也吃点吧,好吃的。”
傅寒灯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他靠在半开的窗前,望着外面快速划过的山脉与云层,神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兰摧玉磨蹭了一阵,心中逐渐因为那点皱巴巴的感觉而生出了几分烦躁,他的眉头拧得越来越厉害,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正当他准备一脚把门踹开的时候,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傅寒灯从里面朝他看,兰摧玉瞪着眼睛,嘴唇抿着,气呼呼地走进去,用力把西瓜放在了他面前,道:“吃!”
“我惹你生气了?”傅寒灯开口,像是在讨饶:“对不起。”
“……”兰摧玉心中的那点憋闷与火气因为这两句话而消散,他拎起自己的双腿,在傅寒灯对面盘膝坐稳,道:“西瓜好吃。”
还是有点闷闷不乐,但并没有要发脾气的意思了。
傅寒灯确定了他的状态,拿起盘子里的瓜,第一口却还是递到了兰摧玉的嘴边。
“……”兰摧玉连最后那点闷也都收了起来,他把傅寒灯的手推回去,道:“我是给你拿的。”
“谢谢祖师。”傅寒灯语气温和,慢慢咬了一口那汁水四溢的果切,兰摧玉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脸庞,迟迟没有等来被美味惊艳的表情,忍不住追问:“好不好吃?”
“你送来的,自然是好吃的。”
“那你是不是开心了?”
“我每次见到你,就很开心了。”
兰摧玉屏息,心里顿时像是要融化了似的甜,他也跟着拿起一块,继续往自己嘴巴里塞,明明是同样的东西,可此刻却好像比刚才要甜很多。
“夏天的山景真好看。”他歪头朝窗外看,示意傅寒灯跟着望出去。
此刻已近黄昏,日头不再似正午那样爆烈。远山被夕阳照得层层叠叠,近处的峰峦还是浓绿,远一点的却已经泛出浅金,再远一点,则被霞光染成了薄薄的橘红。
兰摧玉并非是会被美景留步的人,他活了太多年,这样的自然风光,早已看过了无数次,山如何起伏,云如何流动,夕阳如何落入远峰,本就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再好的景色,也不过就是那样。
既不能给他增加修为,也不能帮他炼制法器……可此刻跟傅寒灯坐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些无用之物,竟然有种让人愿意慢下来的力量。
他甚至希望傅寒灯可以接口说点无聊的话,比如那边的鸟群飞了起来好生鲜活,再比如方才远处的瀑布落地之时的声音好生响亮……
傅寒灯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道:“量天阁的灵舟看景,自然是比我那小舟好的。”
“……”兰摧玉把视线从外面收回来,想起自己之前在小舟上,好像是没好好看过风景。”也不能那么说。”他纠正道:“你的小舟,可以看到整片天地呢。”
傅寒灯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取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西瓜汁水,道:“天要黑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那,那我回去?”
“嗯。”
兰摧玉站起来,一步三回头,来到门口,又忍不住道:“你真的不跟我一起睡吗?”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晚开始,他就跟傅寒灯睡在一起,两人连体婴似的生活了这么久,忽然要分开,感觉很奇怪。
“你想跟我一起睡吗?”
傅寒灯反问,同时投来视线。
兰摧玉不太喜欢被这样询问,他下意识纠正:“你应该想跟我一起睡,就算我不想跟你一起睡,你也要想跟我一起睡。”
傅寒灯似乎有点忍俊不禁,方才所有的阴郁、玩味、以及算计,似乎都因为他这蛮不讲理的话儿冲淡了一点。
他眼底越发温柔,神色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一点倦意:“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一会儿吗?”
“……一阵。”
“一阵是多久?”
“等我把楼舟给你做好。”
“……”兰摧玉怔住了,傅寒灯说,争取羽化之前给他把楼舟做出来。
楼舟,没有十年百年,怕是做不出来的。
“你,你跟我睡觉,不影响做楼舟呀。”
“可我想一个人待着啊。”傅寒灯说,依旧是无比耐心的样子:“人都会有想要独处的时候,对吧?”
“可你要独处是为了给我做楼舟。”兰摧玉道:“我不着急的呀。”
傅寒灯:“……”
逻辑再次闭环了。
第75章
尽管朱吾极力阻止,但兰摧玉还是强硬地留在了傅寒灯的房间,一本正经地缩在了对方的怀里。
他刚刚洗过澡,还穿上了傅寒灯之前给他买的白色里衣,整个人香香软软滑滑,胳膊从袖子里露出长长一截,盘在傅寒灯的脖子上,脸颊挤着傅寒灯的脸,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表达宠溺。
傅寒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兰摧玉与他紧紧相贴,软软说:“拍拍。”
这样的亲密举动自然是傅寒灯亲自养出来的,放在当年刚刚从剑中出来的兰摧玉,便是想破脑袋也不会发出这种命令。
傅寒灯慢慢抬手,轻轻拍在他的身上,目光望着他近乎无暇的绝色容颜。
他一直都知道兰摧玉很漂亮,初见的时候,像浓烈而张扬的一抹艳色,又像是某种不该落在人间的神异之物,眉目单纯却无情。
可如今,那本来近乎耀武扬威的锋利,却逐渐在他面前只剩下绵密的软。
会吃西瓜,会好好睡觉,还会把洗澡和换衣服也都当做日常。
如果当年第一眼见到便知道他的身份……傅寒灯想,他大概真的会把兰摧玉交出去,交给那些名门大派,借此换一些赏赐,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
兰摧玉从来没有骗过他,只是他自己不相信,才落得如今……进退两难。
他想放手,因为他隐隐清楚,自己注定得不到。
可心中却又充满不甘。
现在最好的方法,其实是把执剑人的位置让出去。让别人去做那座桥,如此,他才有可能永远留在兰摧玉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声名狼藉的宠物,或者小人……可至少,他有很多的时间可以陪着他,看着他,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可每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荒谬。
因为,他竟然会嫉妒一个注定要为他而死的工具……谁配亲手送他归位?谁配将道果借他登天?谁又配将自己的肉身永远用来容纳他的神魂……
他怕兰摧玉会记住那座桥,记住那个工具。
就像记住曾经为他而碎的悬铎。
可若他占据了这个位置,便……没有太多时间了。
于是他又开始恨。
他恨那些人瞧不起他,恨兰摧玉不肯在他活着的时候给出一个名分,恨他明明对他有意,却偏偏总是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可恨来恨去,最恨的,却还是贪心的自己。
既想做那座桥,又想活着走到桥的另一端。
“傅寒灯。”
兰摧玉又在喊他的名字,傅寒灯却忽然低头吻了下他的嘴唇。
他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冲动,想要咬破他的唇瓣,吮吸他的鲜血,强硬而粗暴地报复他……可当双唇相贴的时候,兰摧玉却并没有躲开,而是本能地将唇朝他送了送。
于是那点冲动,便皆化为了不忍。
他将唇瓣与对方分离,兰摧玉还依依不舍地又拿嘴唇碰了碰他的。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挽留他。
“兰摧玉……”
“嗯。”
他一开口,兰摧玉便给出了积极的回应。
像是生怕晚一步,又开始惹他不开心。
可兰摧玉若当真如此在乎他,又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身份?
傅寒灯的手指抚着他的头发,带着点偏执的温和,微微凑近他,道:“只要拍拍?”
兰摧玉有样学样,也稍稍凑近他,道:“你想要什么?”
傅寒灯的手指从他后脑滑下去,轻轻揉着他的后颈,兰摧玉眯了眯眼睛,又朝他胸前钻了钻,猫儿似的享受他的微茧指腹的拨弄。
直到他有些粗粝的手指,沿着背部缓缓下滑,在衣料的边缘无声停住。
那动作很轻,却不是往日那种单纯的安抚,像暗示,又像是在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兰摧玉忽然动了动,微微仰起脸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傅寒灯低头吻他,嘴唇碰着他的唇,慢条斯理地,含触,明明没有要更进一步的意思,可却也并未彻底停下。
那种隐隐的压迫,还有刻意而危险的挑拨,逗弄玩意儿一般的轻漫,都预示着对方在一点点越过往日的边界。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忽然手脚并用,与他拉开了距离。
傅寒灯停下动作,眸中似乎闪过了一抹薄凉。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兰摧玉像是在组织语言,忽然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道:“你欺负我。”
阴暗的念头被揭开,傅寒灯几乎本能想要反刺回去。
“没有。”他始终保持温和,神色平静:“我只是想碰碰你。”
“你不想碰我。”兰摧玉道:“你就是在欺负我。”
他虽因为灵性不全而有点迟钝,笨拙,可人却不傻。修剑之人,直觉更是敏锐得惊人。
傅寒灯看着他漂亮的眼睛,缓缓道:“抱歉。”
可眼神里面没有歉意。
他好像在故意惹他,让他委屈,让他难受,让他不舒服。
兰摧玉说不出这样的话,他只是觉得傅寒灯很陌生,他忍不住询问:“为什么欺负我。”
傅寒灯确实在欺负,或者说,报复。
他不敢咬破他的嘴唇,吮吸他的鲜血,也不敢把他弄得遍体鳞伤,便阴暗地用那种无情的、对方最喜欢的触碰去宣泄。
他本就是冲着被发现去的。
不想再看到他总是天真无邪好像什么都不懂,也不想再纵容他什么都不懂,他想让兰摧玉知道他也会不舒服,他想让兰摧玉知道他不是会永远温和,永远对他好……
他想知道,一个不再像傅寒灯的傅寒灯,兰摧玉还敢不敢要。
他甚至希望兰摧玉可以骂他,打他,甚至讨厌他。
那样他就可以安心地退回工具的位置,再也不做那些春秋大梦。
兰摧玉的每次靠近,对他来说都像是毒药,勾着他心中的不甘与贪婪。
还有钻心的疼。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同时撑起身体,撩开床帏,道:“我去隔壁睡。”
“我在问你为什么。”兰摧玉道:“我知道你不开心,我已经在哄你了,我还给你吃西瓜,我还陪你一起睡……我会帮助你,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哄你开心,但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开心,就让我不开心……我会讨厌你的。”
他看上去委屈坏了。
衣服松垮垮的,头发也有点微微的凌乱。
傅寒灯逼着自己将神识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直视前方,道:“那就讨厌吧。”
他走出了房间,长廊的风灌入了身体,他将背部贴在一旁的门板上。
他想他需要有什么东西可以逼他一下,兰摧玉可以把他赶出执剑人的位置,也可以让他从此再也不许靠近……
他想这次一定完蛋了,但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段感情。
事情已经越来越复杂了。
他害怕悬铎随时会从他身体里面苏醒,害怕古神残权会把自己污染,害怕自己变成什么无法预料的样子,他想从兰摧玉那里讨些什么,却又怕他为难……傅寒灯,谁能来把傅寒灯弄消失就好了。
兰摧玉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也有这个魄力。
傅寒灯没了,就不会再渴望什么,也不需要再惧怕什么,更不用再嫉妒谁、憎恨谁……
门后却有了动静,兰摧玉赤足追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黑暗中的傅寒灯,脚下停了下来。
朱吾的房间亮起了灯,也匆忙冲了出来:“兰尊……”
房间里面都有阵法,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当看到兰摧玉眼睛红红,衣衫不整的跑出来,他便急忙带着衣服走过来,给他披在了身上,道:“兰尊,怎么了?”
他转向傅寒灯,后者也赤着足,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这一刻,傅寒灯和悬铎,似乎难以区分。
傅寒灯偏头,进入了隔壁的房间。
兰摧玉下意识又要追,朱吾急忙将他拉住,道:“他是不是欺负您了?我就说过,这小子坏得很……”
“你不要再说他坏话了!”兰摧玉开口,眼泪跟着滚落下来,朱吾吓得一哆嗦,脸色刷地白了。
傅寒灯这小子,真真真真该……千刀万剐!
老怪物们都没道侣,有道侣的要么一起灰飞湮灭,要么死了道侣之后修成了真正的无情道,越活越不像人。
故而,朱吾也脑子嗡嗡的,不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最烦人的就是这些刚开智的小混蛋了!
人不大,心眼子却多得很,一点小事就把自己的道搅得七零八落,弄得旁人的心也跟着乱七八糟。
若兰尊有令,哪怕傅寒灯身体里有悬铎,他也能拼着这身道果把他脖子拧下来。
可兰尊,偏偏又护着他……
兰尊啊。
他痛心疾首,若在当年,以兰尊的通透又如何会处理不好这样的事情。
什么狗屁道侣,兰尊只需举剑一劈,通通让他们去见鬼!
他舌头打了好几次结,战战兢兢:“那,那小子……大约,也,也不是故意惹您的……”
这话说的,朱吾喉咙里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管他是不是故意的,管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惹到兰尊的人,轻者剥其道果,重者打入归墟,到了兰尊这个位置,什么东西也配他再三权衡,找这般多的理由?
兰摧玉却竟然是听进去了,眼泪也掉得慢了一点。
朱吾:“……”
罢了,只要兰尊不哭,傅寒灯暂时也可以不被千刀万剐。
“他不是那样的人。”兰摧玉说着,又要去找傅寒灯,朱吾却伸手把他拉了过来,道:“今夜还很长,要不,咱们明天再去找他?”
“可我睡不着。”
“我陪您睡?”
“你能不能让傅寒灯陪我睡。”
“……”您不会想让我去哄他吧?
但在兰摧玉眼圈红红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我,我想想办法。”
他尝试朝傅寒灯那边走,兰摧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人还没到地方,房门忽然就被打开了。
傅寒灯走出来,一把将兰摧玉抱起来,重新走回了房间。
朱吾站在原地。
好半晌,才缓缓冒出一个:“……?”
第76章
兰摧玉在被抱起来的一瞬间,便本能环住了傅寒灯的脖子。
仿佛刚才被欺负到掉眼泪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脸庞濡湿,眼睛却像水洗一样晶亮,体重轻得过分,乖乖窝在对方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寒灯的脸庞,像是在判断他还有没有在生气。
在朱吾迷蒙的视线中,房门重新被关上,走廊再次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傅寒灯一路将兰摧玉放在了床上,后者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他抬手握住兰摧玉的手臂,对方总算听话地把手拿了下来,人也稍稍往后缩了缩,道:“我原谅你了。”
傅寒灯笑了一下。
他动作轻柔地上了床,如往常一样揽着兰摧玉躺下去,那口在心口烧灼的气息被小心翼翼地吐了出来。
“但你还是不能欺负我。”兰摧玉依旧有自己的坚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对不起。”傅寒灯说,他闭上眼睛,动作依旧温温和和地圈着对方,道:“睡吧。”
兰摧玉抱住了他的腰。他倒是想睡,可傅寒灯轻轻拍着他的动作,却像极了某种无力之后的按部就班,明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他却依旧有种事情没有完全解决的感觉。
“傅寒灯。”兰摧玉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等回到落星城,我让那小儿把城主之位让给你。”
傅寒灯偏头看他,忍俊不禁,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道:“好好睡觉。”
兰摧玉哪里睡得着:“或者,你有什么其他想要的,我也可以帮你得到,你是我的人……嗯,日后有我在,谁也不许欺负你了,好不好?”
“谁又能欺负我呢。”傅寒灯说:“我身上那么多大宝贝,如今可能耐着呢。”
他依旧耐心而温和,却好像忽然没了心气,低垂的眉眼也透出些许疲倦。
兰摧玉觉得他说得没错,一时也想不到更多的话来安慰他,只好伸手将人抱住,道:“嗯,你累了,睡会儿。”
傅寒灯没有再说话。
兰摧玉拥着他,看着他平静异常的面孔,恍惚想起来,傅寒灯好像,很久没有哭过了。
如今连眼尾的绯红都不再常见。
……好像从遇到兰摧玉开始,他的生活和本能就一直处于一种被反复打碎重塑的状态。
兰摧玉一直觉得,傅寒灯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做他执剑人的宿命,他拥有了自己这样的宝贝,自然要付出一些常人无法忍受的代价。
事实上,傅寒灯当然也得到了很多,若没有兰摧玉,他如今依旧只是落星城中名不见经传的小金丹,随便一个大修都能轻易取他性命。
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金丹,本来不就是他之所求么?
他喜欢泡脚,喜欢摆弄食物,喜欢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喜欢把最普通的日子一点点地活出花来……若是没有兰摧玉,他根本不需要被仙门追杀,不需要和羽化者周旋,也不需要再悬铎和古神残权之间拉扯……
或许,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样安静、疲惫,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兰摧玉缓缓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是,太累了么?
傅寒灯,累了,不想要他了?
兰摧玉睫毛抖了抖,他慢慢伸手,指尖在碰到对方睫毛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
他抿了抿嘴。
泪珠从脸庞滚落,又在落到对方脸侧之前被灵力无声无息地蒸发。
他对于傅寒灯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傅寒灯压根就不喜欢修炼,也没想要登天……若他一直要对方陪着,或许,也是一种残忍?
上一世,他已经陪着自己走到了道途尽头,本来就说好的,不要他陪了。
可傅寒灯没有说过放弃,他便觉得或许依旧可以继续。
可,傅寒灯不是他的悬铎,不该再次跟着他,把命都搭上去。
他应该,去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的。
兰摧玉懵懵地想着,可他都这样了,还能回到过去么?
他是不是应该,清除他的记忆?
如此也好方便断契。
兰摧玉下意识抬手,掌心涌出的金色道咒却忽然惊动了傅寒灯,后者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掌心繁复的咒文上方,微微怔了一下。
他记得,当时殷执虞发现他身上有秘密之后,兰摧玉就用过这一招,殷执虞当时一边躲,一边说什么……这个道咒,可以拿掉他看到的东西。
兰摧玉,想从他身上拿掉什么?
兰摧玉像是也傻了下,匆忙翻掌把道咒藏了回去。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慢慢道:“那是什么。”
“……”兰摧玉显然并不擅长撒谎,他想了几息,道:“是,是安神咒。”
“你当时用在殷执虞身上的是安神咒?”
“……”兰摧玉几乎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大规则级别的道咒都长得差不多,绝大部分羽化者都不一定能看出那些咒文的不同,傅寒灯只见过那一次,竟然能看出他此刻用的和那天对付殷执虞的是同一种。
“这是什么。”傅寒灯再次开口,他心中生出了极为不妙的感觉,终于听到兰摧玉呐呐开口:“断见归无。”
“那是什么?”
“……可以,把,把让你不开心的东西,抹掉。”
“……”兰摧玉想清除他的记忆。
什么时候的记忆?这两天的?还是过去的?
他盯着兰摧玉有些犹疑的表情,心中越来越沉的重量,竟然压得他再次起了情绪:“抹掉哪一段。”
“……”兰摧玉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紧闭嘴巴。若他真的只是为了抹掉什么不开心,他会理所当然地承认,因为在他看来,这件事是对傅寒灯好的。
可他如今却不敢承认。
什么原因?
傅寒灯逐渐觉得荒谬:“你想让我忘了你?”
兰摧玉眼睛睁大。
猜对了。
傅寒灯眼前阵阵发黑,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兰摧玉将一道安神咒放入他的眉心。
傅寒灯突突乱跳的额头终于缓过了一点,他双目暗沉沉地望着兰摧玉,一字一句地道:“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很在乎我?”
“嗯!”
这句话显然问到了兰摧玉的舒适区,他脑袋点得毫不犹豫。傅寒灯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试图从一团乱麻的大脑里理出一条线,道:“看到我不开心,你也会跟着难过?”
“嗯。”兰摧玉说:“会的。”
“所以……”傅寒灯不得不放慢声音才能压住胸口下沉的气息:“你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开心,都是因为你,所以才要抹除我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他强调了兰摧玉的动机。却狡猾地将“抹除记忆”的行为包裹在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因果里。
兰摧玉果然注意力只在前一句,还一本正经,很难过地说:“嗯……自打你遇到我之后,一直,一直发生很坏的事,我对你来说,也许是个麻烦……”
傅寒灯诡异地平静,却又出奇地愤怒,他听着兰摧玉一点点地将心事吐露,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
他想质问兰催玉的。
凭什么?凭什么觉得他的痛苦,嫉妒,不安,乃至如今的所有不平与两难全部都是碍事的东西?
凭什么要替他决定自己的去留?
凭什么,只要兰摧玉觉得不对了,就可以随时把一切清零,好像可以重新回到最初?
可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出丝毫不对,兰摧玉就一定会躲,会藏,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大脑空白,然后再粗暴地用独属于上位者的手段来解决一切。
他拼了命地想要在兰催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可兰摧玉却自以为是地想要将他彻底放生。
“傅寒灯……”兰摧玉因为他过分的平静而不安,傅寒灯喉头滚了滚,连续吸了好几口气,才又一次抬眸看他。
他眼神阴郁郁的,面色也沉得像水。兰摧玉观察着他,下意识把自己收得更乖更老实,懵懂的眼神看上去无辜极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忘记一切,倘若有朝一日,我遇到了这段时间结下的仇人,要如何自处?”
他试图用后果来告诉兰摧玉这件事有多荒谬。兰摧玉也解释的很认真:“不止是你的记忆,是我在你生命里出现的痕迹,除了那些高位格的羽化者,别人也同样不会记得这一切……不过到时候,他们应该不会与你为难了。”
“所谓存在的痕迹,是指我的修为也会一并消失?”
“当然不是。”兰摧玉道:“但以金丹时期随遇而安的心境,应该不会想那么多,你的小日子会过得更好,也能多活很多年。”
“祖师……”傅寒灯慢慢扯开了唇角,神色近乎扭曲,阴恻恻地道:“考虑的可真周到啊。”
兰摧玉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的好坏,他便忽然转了语气,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都只能再活一年,我要跟你成亲,从此以道侣身份自居,你愿还是不愿?”
“……”兰摧玉下意识道:“我是器道之身,无法与你结为道侣。”
“我说了,是成亲。”傅寒灯道:“只是以道侣身份自居,不涉及任何道果或规则权柄。”
兰摧玉微微垂眸。
傅寒灯仿佛能一眼看透他的内心:“不问以后,不谈永恒,只说现在,你若不愿,我便交出执剑人身份,从此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他当然知道,道侣对于兰摧玉来说太重,以自己如今的资质还不足以承担。
兰摧玉防着他,情有可原。
可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道,而是能够伴在兰摧玉身边的那个“侣”。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傅寒灯说,同时将被子朝他脑袋上一蒙。道:“睡觉。”
兰摧玉:“……”
他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缩在被子里,傅寒灯也静静在黑暗中平息胸腔内的郁气。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动静。
浩浩荡荡的灵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早就开始朝着回春谷赶来的三大派,与各大城,在得知他抢了量天阁的灵舟之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汇到了他们的必经之路。
傅寒灯睁开眼睛,长剑已从灵府冲出,蓄势待发地激出一阵无形的嗡鸣。
与此同时,空中密密麻麻的灵舟,还有或御剑或骑兽或行车赶来看热闹的散修,皆感觉到灵台的本命器轻轻战栗了一下。
他抬手握剑。
从故意挑衅量天阁的那一刻,他就清楚,事情不可能就此善了。
涉及兰摧玉之事,他们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快到那些刚死没多久的羽化傀儡,都还没来得及重新下凡。
好事。
朱吾自然也感应到了外面快速汇来的人群,神识覆盖之中,全是汲汲而来的修士。
他倒抽了一口气,扑过来便准备砸门,可门上阵法却忽然膨胀了一下,下一瞬。傅寒灯的身影便已经破阵而出。
房门完好无损,里面的兰摧玉也没有任何动静。
朱吾下意识道:“我早就说过,你抢那种万年大派的灵舟,是要引起众怒的!还不快请兰尊……”
掌心剑痕一阵灼热,朱吾猛地甩手,嘶了一声。
“废物。”傅寒灯道:“这点小事便慌慌张张,还妄想能护得住他?”
“……”这跟护不护得住没关系,兰尊若跟着他们这些名正言顺的追随者。敢抢的人根本没几个。
他没开口,但眼神明显透出了这些。
傅寒灯冷笑一声,整个人携剑破顶而出。
灵舟上方的阵光尚未来得及合拢,便被一道冷厉剑息重重撕开。傅寒灯立在舟顶,长剑在他足下骤然一旋,剑尖朝外。
无数道剑影仿佛猝然惊醒,转瞬从他脚下铺展开来。
东、南、西、北。
四方天幕同时一震。
巨大剑影一把接一把地撑天而起,剑锋朝下,携着旧日神兵的古老气息,悍然钉入灵舟四方,
每一柄巨剑落下,空中便荡开一圈无形涟漪。
不过数息,整艘量天阁灵舟便被笼在一座巨大的铎形剑阵之中。
阵形如铎,剑影作壁,悬而不鸣,却叫所有人的本命器同时失音,也将那些正在靠近的灵舟、飞剑、灵兽与车辇,直接震慑在半空之中。
再往前一步,就像是要自己撞入古剑残锋之下。
傅寒灯立在阵心,霜青色衣袍被高空罡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神色森然,眼神冷戾,一字一句。
“越界者,死。”
第77章
凌霄派的灵舟上,郑云舒随着众多弟子一起,屏息凝望着立在上方的傅寒灯。
仅三十年过去,她几乎无法将面前这个狠戾而疯狂的大修和当年那个温吞和善,一点风吹草动都格外谨慎小心的金丹散修联系在一起。
“真的是神游……”
四周传来隐隐的嘘声,离得最近的人,因为那些垂直落下的巨大剑影而倒飞出去,勉勉强强地稳住身形。
曾经在沉沙城中或见过他,或与他交过手,或在那几次大战之后活下来的人,也都有些不敢置信。
可傅寒灯此刻的样子,却叫更多人清晰地意识到,祖师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供奉在祠堂里空荡荡的名号,也不再是画卷之中遥不可及的旧日传说,那是真真正正足以改换一人命数的无上造化。
三十年前,傅寒灯不过只是一个无门无派,连大一些的风浪都要避一避的小金丹,可如今,他立在万剑阵心,脚踏悬铎残影,竟能以一己之力,拦下九州大派乌泱泱赶来的上千灵舟,数万修士。
谁看了不心惊?谁又能不眼红?
有人忍不住低声:“若当年在落星城遇见祖师的是我……”
旁边的人安静不语。
每个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若当年捡到悬铎的是他们。
若当年被祖师留在身边的是他们。
若那位高高在上的旧日天圣,也曾这样偏心他们,护着他们,指点他们,甚至纵着他们……
如今立在阵心,令天下本命器战栗的人,会不会也是他们?
郑云舒心中也满是后悔,她当年实在是见识浅薄,倘若能够及时将祖师的异常报告宗门……或许,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也早已晋升元婴。
可近三十年过去,她依旧只是小小金丹,当年那个还不如她的散修,却已经……成了神游。
那是怎样望之不及的能力啊。
“他竟然……能将悬铎的力量利用至此。”
琅华派的灵舟上,元如晦一脸老态,心情也是复杂至极。
明明只是小小神游,可却已经能够靠着悬铎的能力,展现出位格级别的力量……若非祖师恩赐,又怎么可能?
郑飞絮的面色也微微凝重了下来,她上次见到傅寒灯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的古神遗骸,那个时候,傅寒灯固然借用古神残权阻止了不少人,可他自己也承受了巨大反噬。
本以为,出了天缺之后,三大派终于有了可以制衡他的能力。
可万万没想到……悬铎,在他身上复生了。
这等运气,足以令每一个修仙之人嫉恨到发狂。
祖师到底为什么护着他?他到底凭什么能嚣张至此?!
沈怀壁,萧临渊,商砺川,晏沉舟,闻玄度……这些近登虚的顶尖大修,也都沉默地凝望着量天阁的那艘巨舟,还有巨舟顶上的年轻修士。
谁也没有想到,三十年过去,所有人,竟然连这小散修的身,都无法再近。
“那是……傅叔?”
凌霄派后方的小灵舟上,一个少女怔怔抬着头,神色间满是迷茫。
一旁有男弟子皱眉朝她看了一眼,道:“你认识那叛徒?”
傅寒灯的名声在九州并不好听,确切来说,自打他带着兰摧玉离开落星城,又在各派围堵之中一次次强行脱身之后,这个名字便已经传得越来越不像话,尤其是在这种大剑派的弟子之间。
有人说他是挟持祖师的叛徒,有人说他趁着祖师灵性不全,以邪术蛊惑祖师心神,更有甚者,说他之所以能够修行如此之快,是因为窃取了祖师气运,夺了本该属于祖师的通天之道。
三十年下来,故事越传越荒唐。
可越荒唐,信的人反而越多。
毕竟一个无门无派的小小散修,若无邪法,若无蛊惑,若无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凭什么能将那位旧日天圣留在身边这么久?
又凭什么能从三大派、量天阁,遗匠盟,乃至诸多羽化者手中,一次次全身而退?
顾小冉下意识低下头,不敢说话。
她其实清楚,归根结底,这些所有的传言,揣测,还有那藏不住的恶意,全都是因为嫉妒。
她抚了抚胸口的细颈小瓶,身上还有傅寒灯当年留给她的地阶甲胄,叔叔告诉她,傅叔得到的那片螭鳞,顶多只够出三件甲胄,不可能每件都是地阶,可他却留了两件给他们,全是地阶。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兰摧玉对整个修真界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傅叔把她和叔叔当成了家人,所以,她也要永远记得傅叔的好。
“傅小友。”元如晦到底是整个仙门辈分最高的人,他缓缓上前,身影悬于虚空,道:“听说你有意入主落星城。”
“那城虽好,可也不过只是一个偏远小城,老夫做主,送你十宗十城,助你成为一代宗师,你可愿暂缓干戈,请祖师出面一见?”
此话一出,四周不少修士的呼吸都是微微一滞。
十宗十城,一代宗师……莫说一个散修,便是许多大派长老听了,也未必不会动心。
“十宗十城。”傅寒灯却只是嗤笑一声:“倒是够你们死得整齐。”
“傅寒灯!”立刻有声音传出:“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傅寒灯偏头看去,眸中重瞳隐现,下一瞬,那说话的修士便陡然灵台嗡鸣,双目充血,浑身颤抖地朝后跌去。
身旁几人下意识想扶,却在触及他肩膀的一瞬间,同时感觉到本命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脸色齐齐一变。
傅寒灯淡淡收回视线,仿佛只是屈指弹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元如晦微微皱起眉来。
上次在古神秘境之中,傅寒灯虽然同样反感别人靠近兰摧玉,可怎么看,都还称得上是一个体面正常的年轻人。
虽凶,却有缘由,被逼急了才会露出一口獠牙。
可如今,他却主动而清醒地站在高处,肆无忌惮地对旁人压迫,震慑,甚至羞辱……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护主,更像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无法再克制的扭曲与癫狂。
笑着玩火,再笑着把火烧向每一个妄图靠近他的人。
是自秘境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么?
元如晦修行多年,自然清楚修士的心性不会无端大变。
他重新望向傅寒灯,道:“看来是我等误会了,小友无意入主落星城?”
“我若要城,自会自己去抢。”傅寒灯道:“要宗,也能建,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赏我?”
几个大门派的掌门脸色纷纷沉了下去。
元如晦身为琅华祖师,无论年龄还是威望,都是九州第一。这傅寒灯,竟然再三折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映寒忽然冲了上去,长剑直指傅寒灯,道:“何必与他废话,九州大修一起上,看他还敢如此嚣张!”
傅寒灯的眸子微不可察地亮了起来,唇角也跟着扯出了大大的笑容。
仿佛终于等来了最想要的东西。
“你闭嘴!”沈怀壁直接伸手,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他明显也注意到,如今的傅寒灯不太对劲。
他手持悬铎,剑影如壁,可却好像随时能够化为利刃刺向四周。
这小子,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发疯……
他分明是在等,等有人先动手,等他们亲手把这场围堵变成一场名正言顺的杀局。
沈怀壁盯着傅寒灯唇角的笑,后背竟莫名生出了一股寒意。
当年古神遗骸之中的傅寒灯,尚且可被称作困兽犹斗。可如今,那分明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剑,在嚣张地等着第一个胆敢以血试锋的人。
天空被密密麻麻的修士占领,还有人在不断赶来,可傅寒灯始终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他睨着面前汲汲营营的仙门之人,像是在看着一群惹人厌恶的蝼蚁。
“要打,就上,不打,就滚。”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依旧带着浓浓的挑衅。
朱吾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情况,心中已经焦急万分。
他算是看出来了,傅寒灯完全就是疯了。
他手中握着悬铎,倘若真动起手来……这次,就真的是血流成河了。
如今再让他动手,兰尊留下的那些剑道后人,怕是都不够他砍的!
他想推门去找兰摧玉,可转念却又忽然想到——傅寒灯若杀了兰尊留下的那些后人,兰尊,是不是有可能与他决裂?
他先是一阵惊喜,可转念就想起来兰摧玉说他挑的西瓜是傅寒灯的功劳这件事……
那到时候,兰摧玉会不会说,傅寒灯之所以杀了那么多人,是因为朱吾没有想办法阻止?
“……”朱吾权衡再三,终于慢慢垮下脸,借着当年与兰摧玉常年呆在一起的因果,将一缕神念送入了室内。
外面,元如晦的目光微沉,但几个大派的掌门都明显在暗中传音。
打还是不打,他们心里其实也没谱。
打吧,能不能赢是一回事,万一惊动了祖师,他出来一看,又要给傅寒灯撑腰可怎么办?
可不打,被如此挑衅,又实在憋屈。
傅寒灯却是已经失去耐心,冷冷道:“既然你们不肯动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元如晦抬眸,傅寒灯已经抬手握剑,与此同时,四周牢牢钉死的巨大剑影也随之而动。
众人脸色齐变。
可傅寒灯那股毫不遮掩的杀势,却忽然微微一顿。
四周人皆不明所以。
傅寒灯面无表情地握着剑,听着下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刚刚睡醒,带着隐隐的软和与依赖:“傅寒灯……不见了?”
他的神识悍然扫向朱吾,后者正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的房间,小小一个,很专心在修炼的样子,仿佛兰摧玉醒来的事情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兰摧玉扬起脸,神识朝上方扫了过来。
傅寒灯稳稳握着剑,在众人面前微微一笑,笑容里面的邪性与挑衅已经散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醒了?”
此话一出,四周安静的人群,忽然震动了起来,“是祖师?”
“祖师要出来了?”
“祖师在何处?!”
……
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无数神识也在这一刻蠢蠢欲动,像是都想越过那座剑阵,窥探灵舟之中那位传说中的无极天圣。
直到傅寒灯轻轻抬手,压了一下剑柄。
钉在四方的巨剑齐齐震鸣,铎形剑阵骤然下沉半寸,密密麻麻的剑意如寒潮一般横扫而过,瞬间将那些试图窥探的神识尽数逼退。
顾小冉明显感觉自己的道基微微一震,周围的同门也纷纷脸色煞白,有几个甚至闷哼一声,直接跌坐在了灵舟的甲板上。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傅寒灯似乎在耐心地听着什么,可几个大派的掌门却是互相对视了一眼。
悬铎的剑意……竟然已经被他用得如此驾轻就熟。
“不是什么大事,用不到你。”傅寒灯再次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可与此同时,却强硬地驱动了四方的剑影。
量天阁的那艘灵舟,忽然动了。
不是绕路,也不是避开,而是就这样,朝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各派灵舟,生生碾了过去。
所有的阵法完全失灵,那一刻,所有人都体会到了遗匠盟那日,舟阵被强行破开的感觉。
不同的是,兰摧玉那日,破得是天地空域。
而傅寒灯此时,却是万器俯首。
在器道首尊,那把万人景仰的古剑面前,灵舟上的法器、阵枢、飞梭、悬铃,乃至众人灵台的本命器,全都被迫安静了下来。
量天阁的灵舟一路向前。
挡在前方的各派灵舟一艘接一艘被迫偏移。
有些是阵法失灵,有些是舟身剧颤,仿佛是所有阵法,包括舟体本身也在无声避让。
傅寒灯忽然就想起了三十年前。
那个时候,他站在那艘破阵的小舟上,看着遗匠盟船身上绷紧的锁链,粗重绳索压过包角留下的磨痕,还有炉火熏炼的暗色颗粒与金属反复熔炼之后的流痕……事到如今,他依然记得,遗匠盟的船身有多大,上方的细节有多清晰,还有那些黑衣器修带来的压迫有多深。
那一年,兰摧玉说,“小寒灯,看清楚了,你离本尊,还差几步。”
他看到了一道天堑。
为了跨越这道天堑,他无数次豁出命去。
如今,他站在这艘巨大灵舟的最高处,凝望着两旁被生生挤开的仙尊、城主、散修……
这些人有的成名数百年,有的执掌一城,有的坐拥万千弟子,有的距离羽化也不过一步之遥……
他们全都被迫在为他让路。
傅寒灯觉得自己应该大笑三声,可他心中,却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所谓天堑,走到近前,也不过如此。
九州依旧无人承认他的资格,兰摧玉依旧不属于他……他们之间的天堑,根本不是修为上的差距可以弥补。
就在这时,元如晦忽然在一侧跪了下去,高声道:“琅华剑派元如晦,携众弟子拜见祖师!求祖师屈尊一见!”
其他人忽然反应过来,郑飞絮也跟着跪了下去:“凌霄剑派郑飞絮,携众弟子拜见祖师,求祖师屈尊一见!”
“太阿剑派萧临渊,携众弟子拜见祖师!”
“遗匠盟,拜见祖师!”
“回春谷,拜见祖师!”
“婆娑城,见过始祖前辈!”
……
一声之后,又是一声。
起初只是三大剑派与量天阁、回春谷这些与兰摧玉渊源最深的宗门,随后,那些仙城、散修、世家、旁支道统,也像是终于从震动之中回过神来,纷纷于舟上、剑上、灵兽背上躬身拜下。
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灵舟与修士,在这一刻,同时朝着一个方向,或跪或拜地低下头去。
“拜见祖师——”
声音层层叠叠,犹如滚雷一般漫过云海。
兰摧玉半撑着身体,茫然地朝外面望着。
傅寒灯静静站在上方,脸色冷漠而平静。
万器俯首,千舟退避,可他,依旧还是挡在兰摧玉面前的那个影子,一道强行挡在兰摧玉面前的一道障碍。
他们每次看向兰摧玉的时候,都会绕过他。
没人在乎他的想法,也没人在意他是否愿意,就连兰摧玉,也只是被这一声声的朝拜唤醒,准备要理所当然地走向那些人。
他看着对方缓缓从床上起身,赤足踩在地上,扬起脸朝上方看。
他们用神识对视。
傅寒灯再次开口,用的是共契传音。
“想清楚了?”
兰摧玉怔住。
“继续跟我在一起,还是,随他们回山?”
第78章
共契里面的传音和普通的传音稍微有些不一样,那声音像是贴着耳骨,又像是贴着骨缝,近得仿佛没有任何距离。
可傅寒灯说的,却分明不是一句亲密的话。
他用这样近、这样深、这样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得却是饱含逼迫的话……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兰摧玉本来就刚刚睡醒,稍稍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昨晚跟他说过的话。
不是说,三日内给出答复么……
朱吾的声音也跟着传入他的耳中:“兰尊,这些人可都是您的剑道后人,您的香火旧族……他们追着您跑了那么多年,人都堵在这里了,若您再不出面一见,只怕他们更要觉得,傅寒灯欺师灭祖,挟持祖师,不定怎么在外头编排他呢。”
朱吾自然是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共契的,他的目的就是把兰摧玉推出去。他觉得如今兰摧玉之所以那么在乎傅寒灯,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些年一直跟傅寒灯在一起。
傅寒灯把他身边的位置占得太满。满到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旁人。
可但凡给外面那些人一个机会,让兰摧顺亲眼看一看,他的香火旧族,他的剑道后人,让他深切感受一下外面究竟有多少人还在等他,敬他,念他……他未必还能记得傅寒灯到底算什么东西。
而且,他觉得兰摧玉现在着实有些过于在意傅寒灯了。
他早晚要重临九霄,早晚要回到他原本的位置,而他跟傅寒灯现在的关系……极有可能会坏了他的道果。
“而且。”察觉他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朱吾再次道:“您当年是何等风采?九霄之上,万道俯首,天上地下,众生来去,他们穷尽一生,也难以追上您半寸余晖。”
“可如今……您却囿于一人一剑……这如何不令那些后人担心?”
“傅寒灯护您,本是情分,可若仗着情分您做主……那可就是僭越了。”
兰摧玉睫毛微微动了动。
傅寒灯面无表情。
他当然也听不到朱吾借着旧日因果与兰摧玉的传音,即便他如今手握悬铎,可毕竟对上界规则级别的力量所知不详,抠破脑袋也不可能知道朱吾是在用什么方式与兰摧玉偷偷交流。
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方才兰摧玉的神色是有些迷茫的,可如今,他却好像在一本正经地思考什么。
他再次朝朱吾投去视线,后者依旧本本分分,看上去老实得不得了。
留在他身上的剑痕也没有任何反应,说明他并未想过要带走兰摧玉……
现在是什么情况?
量天阁的灵舟依旧在缓缓向前行进。
傅寒灯站在上方,面容冷峻,霜青衣袍在高空猎猎翻卷,长发也被云风卷得四散飞扬。他立在万剑阵心,整个人像是高悬于云海之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战旗。
四周的人依旧保持着朝拜的动作,天风从这漫天人影之中横穿而过,整个天地似乎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傅寒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朱吾这家伙,到底跟兰摧玉说了什么……
他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下方的兰摧玉再次扬起了脸,傅寒灯瞳孔微缩,下一瞬,对方的身影便从下方消失,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傅寒灯压抑着胸腔之中沸腾的呼吸,握剑的手也倏地收紧。
“都起来吧。”兰摧玉面向四周,开口道:“既然都见过了本尊,那今日,你们便也来见一见傅寒灯。”
“他是本尊的执剑人,更是本尊亲自选中的人。”
漫天人影,先是惊喜,还未来得及直起身体,便齐齐僵在原地。
元如晦与其他剑派子弟纷纷寂静下来。
傅寒灯的手指也是微微一缩。
兰摧玉却并未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他接着道:“他若要落星城,便是本尊要落星城。”
“他若征用灵舟,便是本尊需要灵舟。”
“他若不许你等靠近,便是本尊不想见你们。”
每一句都平平淡淡,可却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从今以后,见傅寒灯如见本尊,辱傅寒灯,便是辱我兰摧玉。”
“三大剑派,回春医谷,炉城器修,量天一脉……”兰摧玉说,每多吐出一个字,周围的天幕便跟着静上一分:“这天下,凡有承我道统者,凡有奉我为祖者,凡有沾我因果、受我余荫者——”
“自今日起,皆当敬他如敬我,奉他如奉我。”
“本尊所临之处,有他一席。”
“本尊所辖之人,亦当认他为尊。”
“若有人不服,便不必再认我兰摧玉为祖。”
……
四下无声,九洲皆寂。
朱吾脸色发青地抬起头。
凌霄、琅华、太阿、遗匠盟、量天阁、回春谷……还有其余前来朝拜祖师的所有人。
漫天人影。
一动不动。
兰摧玉偏头,看向身边的傅寒灯,方才冷凛威严的面孔,已经重新变得软和。
“我还没想好。”
量天阁的灵舟继续往前。
舟上,霜青衣袍与旧红衣影并肩而立。
彼此对望。
一直等到那艘灵舟终于驶出这万千修士组成的巨大人潮,方才被兰摧玉的位格强压下去的天地,才猛地沸腾了起来。
……
灵舟一路往前,朱吾的脸再次垮了下去。
他想让兰摧玉好好看一看这天下,可他却在看过天下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傅寒灯捧到了再无人胆敢置喙的位置。
他反复复盘自己刚才对兰摧玉说过的话,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又做错了?
外面,兰摧玉与傅寒灯一同立在船舷旁,他歪头打量着傅寒灯的表情,似乎在探究他现在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为什么,突然那样说?”傅寒灯终于开口。兰摧玉也总算等到他开口,马上道:“我忽然想到我若是不出去,别人可能会把你想的很坏,我当然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有些事情,落在别人眼中可能就是僭越。”
傅寒灯微微一顿,“忽然想到?”
里面的朱吾:“……”
傅寒灯像是笑了一下,道:“祖师真是明察秋毫。”
兰摧玉点了点头。
虽然傅寒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露出特别欢喜的表情,可从他隐隐柔和的眼神来看,兰摧玉知道他的情绪正在恢复如常。
他难掩骄傲。
傅寒灯面色平静,可心中却依旧有些乱,这次是惊喜的乱,乱到他一时也不知道要跟兰摧玉说什么才好。
他在说完那样的话之后,竟然还记得告诉他,他还没有想好……
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关于道侣的事情。
他竟然,真的有在想。
傅寒灯的目光落在他随意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呼吸轻轻沉了沉,下意识伸出手去……
“傅叔……”风中忽然有什么声音传来,他缩回手指,很快在后方锁定了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兰摧玉依旧不太习惯随时展开神识,在他的认知之中,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留意或者警惕的事情。
他疑惑地看着傅寒灯。
后者仔细辨认着什么,缓缓道:“……小冉?”
这艘灵舟实在太快,并非是筑基修士御剑所能追赶,后方的少女飞得跌跌撞撞,竭尽全力,也只是在他神识的边缘不断飘荡,难以真正追到近前。
傅寒灯停下了灵舟。
约半个时辰过去,对方才终于在视线尽头出现。
她穿着量天阁弟子的服饰,像是发现了傅寒灯竟然还愿意等她,眼底慢慢涌出一抹热潮。
顾小冉很快来到近前,含泪拱手道:“傅叔,祖师……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傅寒灯让她上了舟,三人很快在甲板上坐了下来,兰摧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虽然从对方的命格上,他知道这就是当年那个半大孩子,可对方长了这么大,确实是有些不敢认。
“你进了凌霄剑派?”傅寒灯习惯性地在桌子上摆上零嘴,开口之时已经将复杂的心绪压下,只余下一抹淡淡欣慰:“如此,你叔叔也算遂了心愿了。”
顾清风当年最大的梦想就是把顾小冉送入三大派,如今梦想成真,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顾小冉的眼圈却是忽然一红。
她接过傅寒灯递来的果脯,心中因为对方依旧如常的对待而生出几分难言的亲近,可却并未立刻放入口中。
她手指颤抖地捧着那颗果脯,眼泪也跟着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兰摧玉有些莫名其妙,傅寒灯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也缓缓暗沉下去:“发生了什么?”
顾小冉一时有些失声,忽然曲膝跪了下去,道:“傅叔,求您救救我叔叔吧!”
朱吾从里面走出来,刚好看到傅寒灯弯腰扶起顾小冉的样子,他一时有些惊叹,这家伙,竟然还有这般人情味的一面。
听顾小冉讲起,兰摧玉这才知道,原来他随着傅寒灯离开落星城之后,顾家叔侄并未在那边呆上太久。
旁人知道他们和傅寒灯交好,天榜刚冒出来不久,便纷纷找上门去打听傅寒灯的下落,顾清风不堪其扰,很快便带着顾小冉也离开了落星城。
后来九州对傅寒灯发布了追踪令,傅寒灯又在古神遗骸里面守着照神湖不走,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那段时间,什么人都往天缺跑,顾清风也终究没忍住,去天缺里面想去见傅寒灯,可却意外与人发生了冲突,被打碎了金丹。
人虽然靠着傅寒灯留下的地阶甲胄活了下来,可金丹碎了,灵府便也无法再聚气,修为先跌入筑基,后又跌入炼气,渐渐地,连肉身也都空了。
“我早该想到的。”顾小冉哽咽道:“叔叔让我去找师父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他肯定是撑不住了……他早就说过,自己制灵,有损道果,日后身陨,怕是难留全尸……”
她说到这里,眼泪越发止不住:“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说让我救他。”傅寒灯递出帕子,开口的声音却直截了当:“我能做什么?”
兰摧玉和朱吾都望向了她胸前的细颈小瓶。
顾小冉也缓缓抬手抚了上去,一脸恳求地望着傅寒灯:“这里面,还有叔叔的一抹残魂,他的遗言是让我交给其他制灵师……可,可他是我叔叔啊,我怎么能……看着他也变成制灵的材料?”
“所以你便用自身精血供养他。”朱吾一路走了过来,站在兰摧玉身边,道:“你知道,如果能够找到傅寒灯,或许有机会借助兰尊的力量,让他死而复生?”
傅寒灯也沉默地望向了顾小冉。
顾小冉含着泪,从登舟开始,她几乎都不敢正眼看兰摧玉。
她所能说上话的人,似乎只有傅寒灯,即便是跪,她都只敢跪傅寒灯。
在她眼中,傅寒灯就是唯一能够通向兰摧玉的人。
她在傅寒灯沉默的注视下,忽然感觉到了万分的惭愧与委屈,眼泪也落得更凶了。
她确实不敢,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兰摧玉那么高高在上,连琅华老祖,连凌霄掌门都不配于他对话,她一个刚刚筑基期的小丫头,又凭什么?
若非为了顾清风,她甚至都不敢来见傅寒灯。
他此刻的地位……也早已今非昔比,这也是为何,她一直等到傅寒灯离开之后才敢追来的原因。
“傅寒灯。”朱吾忽然笑了一声,稚嫩的脸上,甚至浮出了一点清甜的酒窝:“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一朝得势,连旧年沾过一点边的因果,都要顺着你往天上爬了。”
顾小冉的脸色微微发白。
朱吾却犹嫌不够:“怎么,如今故人之侄就在眼前,你要为了这点将散的残魂,来求兰尊吗?”
傅寒灯自然听得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方才兰摧玉对他的所有抬举,此刻都变成了一种讽刺。兰摧玉说要以他为尊,可转眼间,顾小冉的出现就打破了那所谓的尊……
她喊他傅叔,感谢他留下的甲胄,记得他旧日的恩情,也真心将他当作了走投无路之后的最后依靠。
可她之所求,却依旧不是傅寒灯所能给的。
死而复生,自生死因果之中截出一段生机……那根本不是傅寒灯所能触及的范畴。
他一剑可以杀很多人,可却一个都救不得。
他依旧不是什么尊,也不是能与兰摧玉并肩而立的天……他只是离那座天最近的一截梯。
“不用求。”兰摧玉忽然开口,道:“傅寒灯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他若想救人,只需要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对上傅寒灯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旁人。”
第79章
兰摧玉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傅寒灯。
其实朱吾话里的针对,他隐约听出了一些,若是以前,他说得倒也没错…… 可如今,他连承认这种没错,都好像是在欺负傅寒灯。
而他一点都不想欺负傅寒灯。
傅寒灯似乎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再次为自己说话,他与兰摧玉目光相触,内心的那抹动摇又一点点地变得坚定。
重新看向顾小冉,他道:“你可以亲自告诉他这件事。”
即便兰摧玉给了他那样的特权,他也没打算仗着这份偏爱替兰摧玉做主任何事。
若他当真能够做到,无论付出什么,他都会救昔日旧友,但他不能借着兰摧玉对他的好,去成全自己对旁人的好。
这对兰摧玉不公平。
顾小冉看上去像是有些犹豫,兰摧玉却是微微坐直了身体,嘴唇也矜持地抿了抿。
“你求得是他。”傅寒灯的语气平静,却又带着足够的耐心:“能不能,救不救,也需要他来权衡。”
朱吾看着兰摧玉的样子,唇角微微抽了抽。
傅寒灯这厮果然心机深沉,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他不为旧人张口,便不算滥用恩宠,让顾小冉亲自与兰尊交谈,又显得处处尊重。
可他偏偏又将顾小冉引到了兰尊面前。
此事若成,顾小冉自然会记他的情。兰尊也会觉得他极有分寸,既没有仗宠行私,也没有辜负旧人。
好处全让他占了,因果却半点都不沾。
最重要的是,兰尊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那表情简直就是在说,快来求我啊,快点啊,我超强的。
那哪里是要受人跪拜,分明就是在跟傅寒灯炫耀,像是巴不得赶快把尾羽都抖给人家看。
朱吾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厢,顾小冉终于鼓起勇气在兰摧玉面前跪了下去,却不敢直视他的面孔,只呐呐道:“求,求祖师……救我叔叔……”
“你磕三个响头,本尊便想法子试试。”
他并未直接许诺自己一定救得了。
傅寒灯眉心微拢,这种事情,涉及生死因果,他没有直接开口,就是因为不确定兰摧玉到底会不会受影响……
顾小冉虽还懵着,脑袋却还是很快砰砰磕了下去,声音也大了一些,道:“求祖师救我叔叔!”
起来的时候,额头已经通红一片。
兰摧玉这才接过了她手中的那个小瓶,抬手探了探里面的那缕残魂,眸中金胤浮现,几息之后,他拂袖将那瓶子丢给了朱吾,道:“你给他好好养养。”
朱吾:“……我?!”
让他去救傅寒灯想救的人?他不直接下杀手已经很不错了!
“对啊。”兰摧玉理所当然地道:“给你一个讨好傅寒灯的机会,你不想要吗?”
…… 您怎么总是能把别人讨厌的事情说的像是施恩啊!!
顾小冉一脸惊恐地看了过来,她自然看得出来,朱吾不喜欢傅寒灯,那可是她叔叔的命啊……
“谢,兰尊赏。”朱吾慢慢挤出了一个笑容,依旧试图推辞这份赏赐,道:“可修复残魂,需要至少上万年的九叶凝魄芝,还必须得是异株……这材料,便是在仙界,可都不好找。”
顾小冉的脸色又白了白。
朱吾虚伪地叹气:“不是我不愿意啊,兰尊,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跨越生死的材料,哪里是那么容易寻到的。”
傅寒灯眸色闪,在兰摧玉犹豫困惑的时候,主动道:“我知道哪里有。”
朱吾再次强调:“至少是万年的异株!”
“异株,我们多得是。”
“……你知道什么叫异株吗?可不是随随便便长得奇怪一点就能被称为异株的。”朱吾相当苛刻地强调道:“必须得是两种以上灵性相悖的灵植,在同一灵脉里面相杀相生,根气互夺,枝叶互噬,最后硬生生长成一株。”
“阴阳错根,生死共脉……”朱吾道:“那可是要应天地造化而生的,这世上异株或许有,可上万年的,还必须得是这种品……”
“巧了。”傅寒灯道:“阴阳错根,生死共脉,这样的灵植,可不止一个九叶凝魄芝。”
量天阁的灵舟已经开始转向,兰摧玉望着调转的方向,也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对,那个药境!好多好多不正经的灵植,每一株都至少长了万年之久,何止两种灵植互吞,怕是几百种的根气互夺呢。”
朱吾看着兰摧玉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再次深吸了口气,道:“这不可能……这样的东西,若当真在下界,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兰摧玉眼睛又是干干净净没在状态的样子,道:“那应该是哪个羽化者留下的药境。”
“照您的说法,那羽化者至少飞升了两万年!这样的人,在仙界屈指可数!”朱吾道,“何况,那等品级的药境,怎么可能就这样丢在下界?”
“可能……”兰摧玉想了半天:“他忘了。”
朱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除了您这样早已不再需要灵药还能肆意操纵万道规则的无极天圣,哪个羽化者能放弃那等逆天的药境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顿。
傅寒灯也陡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咬着从桌上拿来的果脯,发出一声:“……嗯?”
灵舟一路朝向断石岭,几人都没有再说话。
渐行渐近的时候,朱吾的表情也跟着越来越凝重。
“你是说,这里是你当年晋升元婴的地方?”
“嗯。”
方圆百里之内,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的灵力波动,可傅寒灯却能在那种地方晋升元婴,只能说明,那里有一个隐藏得极好,甚至连他这种常年跟在兰尊身边的人都发现不了的洞府。
灵舟停在了矿坑上方,傅寒灯正要跃下去,兰摧玉就忽然朝他紧走了两步。
“……”他无声弯唇,伸手把人抱了起来,如之前一般,拥着他跃下了断崖之间。
朱吾和顾小冉跟着落下,后者竭力做一个透明人,朱吾却在靠近的一瞬间,面色微微抽了一下。
傅寒灯已经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当年兰摧玉提议把药境放在入口处守门,故而几人刚刚一进去,便看到了无数成精一样的大型异株。
炫丽的花盘大如车轮,缓缓转过花首的时候,像是一张张没有眼珠的脸在凝望来人。
顾小冉条件反射地朝后面退了几步。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此间灵植的差距,每一株都足以轻松吞掉她这个小小筑基。
地底深处传来细密的摩擦之声,几根粗重的根系自土下探出,带着湿冷的泥腥,贴着地面缓缓游动。
有些根系分明来自不同灵植,却早已纠缠在一处,黑的、白的、赤金的、青紫的根须互相绞缠,像是无数条蛇在地底相杀相生,谁也吞不尽谁,谁也死不彻底。
朱吾之前还觉得傅寒灯是在夸大其词。
可如今,他才意识到兰摧玉说这些不正经的灵植意味着什么……他们确实没说错,这哪里还是异株,分明是在同一局内厮杀共生出来的怪物。
甚至将原本的药园,生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药境。
这样的情况,只能是得了主人的造化……
傅寒灯继续前行,那些弹出来的根系在他脚边停留了一瞬,像是辨认出了来人气息,很快退开了一条路,只偶尔有细小根系探出来,像是要与他闹着玩。
兰摧玉坐在剑上,很自然地拍了拍那些朝他贴过来的花盘,熟练地吩咐:“让让。”
此话一出,整片药境都像是听懂了一般,枝叶沙沙地朝两侧分开。
傅寒灯带着朱吾,一路来到了一枚巨大的灵芝面前,道:“你要的是不是这个?”
朱吾:“……”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猜对了。
朱吾毕竟走的是医道,见到这样的东西,根本难以移开视线。
傅寒灯将他留在药境与那异株谈判割哪一块好,自己则重新将兰摧玉抱起,御剑从另一端穿出,来到了熟悉的洞府。
在这样的夏日里面,洞府里面的清凉转瞬便滋润了肺腑。
这一次,傅寒灯明显察觉到了与上次不同的东西。
像是他体内属于悬铎的那一半,在辨认此处。
兰摧玉抱着他的脖子,左右打量,他的灵性在古神遗骸恢复了不少,对于此处,也隐隐觉出了几分熟悉。
傅寒灯重新将他放在剑上,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里面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浩浩荡荡的灵瀑汹涌而下,耳畔尽是哗啦啦的瀑流之声,水汽氤氲在空中,清凉无比。
他们同时望向了正中央的白玉床。
傅寒灯便是在那里,结成了元婴。
也是在那张床上,做了一场如真似幻的大梦。
“这里……”兰摧玉似乎终于想起了点什么,道:“好像是我当年在下界的洞府……”
难怪这洞府存在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人真正踏入,因为这里的障眼法,本就是他亲手设下的。
他登至无极之后,哪怕只是当年随手留下的一座洞府,也因沾了他的道果与旧日因果,变得难以被寻常修士觉察。
能找到这洞府的,非身负大机缘者不可。
这么多年,竟然也只有一个傅寒灯,才担得起这等机缘。
“原来在我还是炼气的时候,我们就遇到过。”
傅寒灯回忆自己过去的经历,无论是一开始被人抓去试承,还是后来魔界追着悬铎的气息去太阿剑派,甚至是他第一次筑基……兰摧玉虽然从未出现,可却好像,早已在无声无息之中,路过了他每一岁春秋。
或许,他那些年里面的每一次逢凶化吉,每一次意外转机,都是因为兰摧玉对悬铎的庇护。
兰摧玉忽然想到了什么,蹭地从剑上跳下来,跑到了那个写满了字迹的桌子旁边。
眼睛瞪大。
这些,什么阵不精死于阵修,器不成死于器修,神识不强死于暗算,鬼道不同死后无路……原来都是当年的他写的!
傅寒灯也跟着走了过来,再去看这些字眼,心中不禁漫过一抹绵延的酸涩。
原来兰摧玉之所以是无极天圣,便是因为……他曾经遇到过这些。
他一人一剑,孤孤单单地修了这么久,才终于成为了那个让所有人仰望的无极天圣。
他也是混沌灵根,三万年前的混沌灵根,应当比此刻的杂灵根更加艰难……
那个时候,没有前人之鉴,兰摧玉要有多么强大的心性,才能确信自己一定可以走上那条路。
他的手指抚过上方那句“火修很烦,先修水道”,还有那句“体修打人疼,傀儡要跟上”……这些看上去顽固执拗,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落笔,全都是兰摧玉当年被欺负过的痕迹。
世人提起兰摧玉,总说他是足以与天道并肩的存在,他们说他是无极天圣,说他是万道始祖,说他是九霄之上无人可及的旧日传说。
仿佛他生来便能让万道俯首,众生仰望。
可是那白玉床上磨旧的残痕,还有床边丢弃的那些药瓶,都证明了兰摧玉当年的登天之路,根本不似旁人想象的那般容易。
他被阵修困过,被火修烧过,被木修围过,也被体修打疼过……他从一开始,其实并不是为了要让后人供奉,也不是为了成为谁家最亮的门楣。
只是因为吃过亏,所以不想再吃第二次。
难怪,他那么看重他的道。
这样的路,即便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可本能依旧还是会想要回去。
他凭什么不回去呢。
那本就是他一步步拼了命蹚出来的。
“百年之内,我定送你归位。”
傅寒灯开口,是许诺,亦是决心。
兰摧玉也忽然想到什么,道:“百年……”
百年道侣的事情,他还没回答傅寒灯。
因为傅寒灯没有追问,他就假装一直在考虑。
三日又三日,傅寒灯好像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似的,一路过来再也没提过。
兰摧玉又有点隐隐的心虚。
傅寒灯却从那两个关键字还有他的表情之中看出了什么,心中又是一阵软乎。
他提的那件事,或许对于兰摧玉来说……还是有些过分了。
兰摧玉已经当着九洲仙门的面,给了他足够多。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
“你想留在这里,还是继续回落星城?”
“……我想跟你一起。”
第80章
傅寒灯并未允许朱吾和顾小冉进入这片洞府。
他与兰摧玉短暂呆了一段时间,便重新穿过药境,离开了此处。
不是不想与兰摧玉单独隐居,只是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回到灵舟的时候,朱吾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即便我可以为他养魂,可他的肉身已散,我又不能凭空给他变一个出来。”
“这件事可以交给傅寒灯。”兰摧玉的话说出来,朱吾马上就想讥讽:“他一个杀人兵器……”
在兰摧玉不满的注视下,朱吾把脑袋扭到了一边。
他自然是不满的,兰尊遇到傅寒灯之后,简直像是变了个人,这傅寒灯得了那般多的抬举,却一点都没有跪下谢恩的意思,仿佛兰摧玉对他的根本就不是恩赐,而是他本应受得。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宠辱不惊?兰尊又不欠他的。
“傅寒灯的手艺特别好。”兰摧玉道:“可以做个木偶给他栖魂之用,只是那顾清风日后便只是个灵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心眼的故意。
当年他从小院之中醒来,顾清风便大言不惭,又是说他灵偶,又是说他炉鼎的,大人就记小人过,这顾清风之所以落得这种下场,怕也是得罪了他的缘故。
即便他不主动追究,那些因果,兜来转去,也自会找他算账。
傅寒灯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眼底浮出一抹无奈之色。
一旁的顾小冉却是脸色变了几变。
那些年里,叔叔的恐惧和敬畏依旧历历在目,他说自己冲撞了祖师,怕是不得善终……原来,真的会有这样可怖的因果。
难怪下界,无一人胆敢冒犯祖师,就连那些意外听到旁人冒犯祖师之人,都不得不立刻表明立场,切断联系。
修祖师剑道者,得祖师传承者,若对冒犯者听而不问,也可能会沾上不敬的因果。
这不是兰摧玉定的,而是到了他这个位置,万道本身就会向他倾斜。
朱吾虽然并不知道这些旧事,可看到傅寒灯那副要跟兰尊平起平坐的样子,还是心中愤懑,哼道:“这世上,辜负兰尊者,虽死难恕。”
只要兰摧玉还是无极天圣一天,哪怕只剩下一缕本源,傅寒灯都不可能配得上他。
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够配得上兰尊。
他可不是什么旁人说爱便爱,说弃便弃之人。否则以兰尊这样的地位,他的追求者将何其之多?可几万年过去,却无一人胆敢要做他的道侣。
即便是偃尊,也至今只是以朋友之身守在他的身边。
情爱易变,若傅寒灯只是他的执剑人也就罢了,可他若非要越界,以道侣之名站在兰尊身侧,那他便只能永远如此。
永远敬爱,永远不悔,永远不生怨怼。
可凡人连十年百年都难以保证,更不要提修士这种千年万年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傅寒灯所谓的情意,能坚持多久,他等着看他的下场。
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傅寒灯却好像再次明白到了什么。
一路走回房间的时候,兰摧玉又小尾巴似地跟在了他身后。
朱吾看得心中火起,直接摔门进了房间,还凶巴巴地把顾小冉叫了进去帮忙。
傅寒灯来到窗前,兰摧玉也跟着来到窗前,傅寒灯在放了小桌的榻上坐下,兰摧玉也盘膝在小桌的另一边坐下。
像一只养熟之后,再也离不开饲养人的猫。
傅寒灯每次看到他靠近的样子,心中都会生出一股微酸的软,他取出几块不同的木头,道:“哪种比较合适?”
“都行。”兰摧玉道:“你找一块不容易烂的就是,等朱吾把他魂魄修复的差不多,本尊还要亲自点化呢。”
“……顾兄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兰摧玉点头,道:“是托了你的福。”
“我么?”
“嗯。”兰摧玉素来是做点什么一定要让对方知道的人,道:“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不想让你因他而难过。”
傅寒灯垂眸,露出笑容,细细精挑了一块木心,放在手中开始下刀,道:“多谢祖师。”
兰摧玉点头,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他在那榻上来回压了压自己的膝盖,有些矜持,又有些一本正经地道:“你不想亲亲我吗?”
傅寒灯抬眸,笑容加深,越过桌面朝他凑过来,兰摧玉马上跟着贴过去,双唇相触。
傅寒灯的嘴唇软软的,兰摧玉心满意足地准备抽身,却发现对方依旧在望着他,嘴唇悬在他的唇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兰摧玉莫名有些拘谨。
傅寒灯轻声道:“你让我一起帮着救顾兄,是不是想告诉朱吾,我不是遇到事情只能求你施舍,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完成这件事。”
“……”兰摧玉道:“我……”
我原来想了这么多?
但在傅寒灯的注视下,他很快点头道:“嗯!”
“你或许什么都没想。”傅寒灯道:“可你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把我考虑了进去。”
“……嗯!”
“不想跟我结道侣,也不单单是害怕我会负你。”
“嗯,嗯……”
“你害怕我变心,会被你的位格因果反噬,不得好死。”
“……”兰摧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也不是这么善良,只是……他确实不太希望,傅寒灯改变。
爱的时候,轰轰烈烈,恨的时候,就把以前那些东西都翻出来,说是假的,然后杀来杀去……
闹到最后,一点体面有没有了。
道侣,不是单纯要在一起,而是现在就把以后说定,现在喜欢,以后也要喜欢,现在不变,以后也要不变,现在不走,以后也都不准走……
若是一旦与现在不一样,就要翻脸,就要打架,就要你死我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可看着傅寒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这些事情上,他的嘴巴总是笨笨的。
傅寒灯已经再次吻住了他的嘴唇,桌上方才拿出来的木头与刻刀重新收回灵府,兰摧玉的身体微微一轻,人已经被他直接托抱而起。
一滴血凝成的肉身,轻得就像一只猫。
傅寒灯甚至可以单臂将他抱起,托在怀里肆无忌惮。
这是兰摧玉第二次经历这种事情。
他被吻得锁骨都微微耸起,眼前晕乎乎的,脑子也似乎变成了浆糊。
傅寒灯看着温温和和,可总有那么一阵,会突然凶得不像话。
这一次,比上次凶得次数还要频繁,时间还要长久。
一边凶,一边还要温温柔柔地在他耳边说话,水深火热似的,叫兰摧玉不由自主地拧起眉来,泪痕斑斑地轻轻啜泣。
他觉得他还是喜欢傅寒灯往日那副样子,不是剑,也不是眼下这种,像是从血肉深处翻出来的,陌生又灼热的本能。
而是那个会给他梳头,会给他看小木人,还会熟门熟路地朝他嘴里塞桃糕的样子。
可偏偏这也是傅寒灯。一边欺负他,一边又哄他,叫他有些不知所措。
兰摧玉被他弄得晕晕乎乎,泪珠挂在睫毛上,却又有些迟钝地想,傅寒灯可能有他自己的节奏……他脑子里弯弯绕绕的,兰摧玉其实也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可这些,或许就是傅寒灯想跟他说的。
只是他实在没有余力去分辨,只紧紧拥着他的脖子,小声而含糊地让他轻点。
傅寒灯没有多说,虽然依旧强势,可却总算少了几分凶悍。
兰摧玉缩在他的怀里,被他吻着湿漉漉的眼尾,脸颊黏连的发丝也被对方仔仔细细地拨开,傅寒灯似乎心情不错,依依不舍地亲他,兰摧玉软趴趴地朝他怀里蹭,还不忘嘟囔:“洗洗。”
“一会儿。”傅寒灯说,顺便又将他朝怀里搂了搂,两人都出了些汗,被汗水捂热的肌肤黏在一处,本该让人不适,傅寒灯却爱得厉害。
他有一种终于将兰摧玉拖入人间欲沼的实感。
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兰摧玉就应该一直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可他那卑劣的内心深处却因为这种感觉而生出了几分扭曲的兴奋与餍足。
他将脸庞埋在兰摧玉的颈间,绵密而悠长地呼吸,这一刻,他嗅到的不再只是自高位之上传来的清冷气息,而是与他纠缠之后的潮湿热意,还有被他的放肆而激出的细微颤栗。
兰摧玉的皱巴着脸,由他吸了几口,又嘟囔:“你又不是妖怪,怎么还吸人阳气呢。”
“还能说话呢?”
兰摧玉报复一般扯了一下他的长发,傅寒灯被扯疼,却只是眯了眯眼,又轻轻笑了下,换了个姿势将他朝怀里抱了抱。
兰摧玉其实有些不自在,他一人一剑走了太久,还从来没有离谁这般近过。
傅寒灯如今放肆得很,即便不凶了,也仍然要伸手逗他,他的手指粗粝而修长,兰摧玉又拿脚蹬了他两下,他才勉强收回手去,眼底却带着未散的笑意,意味深长地吻他。
明明已经尝过了味道,却好像更加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知道不可太过,却又忍不住反复确认一般的贪心。
兰摧玉把他的嘴巴和眼睛一起捂住,道:“睡觉。”
“不洗洗了?”
“要的。”
傅寒灯终于按捺下去,将他抱起来去收拾了一番,重新回来,兰摧玉换上了干净而清爽的里衣,这才觉得舒服了点。
他感觉,自己还是更喜欢跟傅寒灯隔着衣服拥抱。
他搂着傅寒灯的脖子,将腿翘到了他的身上,小动物一样缠着他,腰被对方托了托,傅寒灯轻轻挪了挪身体,兰摧玉便整个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傅寒灯的心跳不知何时又停了下去,兰摧玉微微扒了扒他的肩膀,侧耳仔细去听了听,才察觉它又重新跳动起来。
……他的身体,正在剑与人之间反复切换。
他又朝上爬了爬,双手抱着傅寒灯的脑袋,脸也一起压在他脸上,道:“你,你有感觉哪里不对么?”
傅寒灯一下下抚着他光滑的发丝,懒洋洋地拢着眼睛,道:“有么?”
“那你今天去断石岭,有没有想到什么呢?”兰摧玉的语气里带着期待,像小孩一样。
傅寒灯掀开眼皮,静静朝他看了一眼,冷冰冰道:“没有。”
然后他一把将兰摧玉抱下来,强硬地搂在怀里,用被子裹住,道:“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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