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文一把撑住了下滑的尤金。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尤金腿间流淌出来的东西,脸色一变。他意识到了什么,将手覆盖在尤金的肚子上,感受下面的胎动。
很急,很不稳。
尤金已经孕晚期,如果不是必要的触碰,爱尔文哪怕在抱着他逃离的过程中,也会避免去挤压他的肚子,防止碰伤他。
等他发现胎动不正常,已然迟了。
尤金要生产了。
可是在这里怎么行?地上腐叶堆积,脏污一片,稍有不慎就会感染,更何况后面的追兵还在,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
爱尔文听见尤金咬着牙喘气,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他抱紧尤金,额头抵着他汗湿的额头,想让脆弱的母亲别再颤抖,又或者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怎么办?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爱尔文沉沉呼出一口气,片刻后睁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眸底倒映着尤金的脸庞。
答案是有的。
如果他们放弃逃跑,回到巢群,雄虫们自然会用最完备的医疗手段为尤金接生。他们会小心取出胎儿,妥善照顾母亲,倾尽虫族的一切资源让他最快恢复如初。
只要回去。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死亡。
爱尔文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活着,他此刻所求的不过只有尤金的平安,如果母亲能得以保全,哪怕让他死上千万次都可以。
时间不多了。
爱尔文下定了决心,他正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攥紧了他的手腕。
尤金整个人已近乎虚脱,却仍透出一股不容折辱的固执,一字一句,字字锥心对他说:
“不准,回去!”
他看穿了爱尔文的心思,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宁愿死在这儿,也绝不要回去!”
爱尔文与他对视,那双属于人类的湿润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决绝,里面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妥协。
尤金向来如此。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准了方向便绝不回头,脾气虽称不上多好,也称不上多坏,但自始至终都能朝着一个目标笔直地前进。
爱尔文第一次违逆了他,摇头道:“可我想让您活着。”
尤金无声笑了。
这笑用尽他仅存的气力,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我不需要。”
他望向四周,轻轻说:“在这发霉,潮湿的世界里,我只想死在有阳光的地方。”
这里还不错。
没有不见天日的牢笼,空地也没有被参天的巨木遮蔽,无数道金色的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笼在他身上,虽下着雨,却暖洋洋的。
尤金慢慢阖上眼。
两人谁也不退让。
爱尔文却不能眼睁睁看他赴死,他深吸一口气,几根更为柔软,不用于攻击的触腕自背后悄然探出,准备先将人束缚带走。
触腕小心地靠近,尤金却似有所感,反手一挥,“啪”地将它打开。
猝不及防,爱尔文缩回的触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末端抽离时无意扫过不远处缪可的脑袋。
工蜂的头颅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半圈,下颌松脱,从嘴里掉出一样东西。
爱尔文视力极佳,一眼就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不由怔住,死死盯着:那分明是一枚芯片状的飞舱的钥匙!!
飞舱。
难道?
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爱尔文不再迟疑,触腕迅速卷起芯片收回,只见芯片表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小字:南。
南面。
幽深的目光扫过芯片钥匙,又扫过工蜂残破的躯体,爱尔文与那双尚未完全闭合,正逐渐失去光泽的紫色眼睛短暂相接。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劫后重生莫过于此了,他庆幸于情况还不算太糟,尤金有了希望。
低下头,爱尔文鼻尖碰了碰尤金汗湿的脸颊,声音里压着难以平复的颤动:
“妈妈,妈妈。”
“别怕,我们还有去处。”
说着他便将尤金重新抱起,转身面向南边的方向,“我这就带您去新的飞舱,您再坚持一下,我保证不会用很长时间。”
展开鞘翅,迫切想要为尤金找一个干净地方的爱尔文,决定在这最后的路程中赌一把速度,径直飞过去。
“等等。”
尤金吃力地抬起眼帘,他呼吸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仍挣扎着抬起手,指向那颗滚落一旁的头颅:“带上他。”
爱尔文一顿。
他看向那头颅:虫族生命力虽强,受伤肢体可以无限再生,却依赖两个完好的核心器官,那就是头颅与心脏。
缪可如今的状态,显然已不在此列,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这是尤金的心愿。
爱尔文没有询问和反驳,只是沉默地伸出节肢飞速缠绕裹住那颗头颅,将它妥善收起后,稳稳托起尤金朝着前方快速奔去。
路上,冷风呼啸。
尤金浑身被液体浸湿,手指深深陷进腹部,脖颈仰起,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来自内部的剧烈挣动。
爱尔文瞧着他苍白的样子,恨不能替他承受所有,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不断地说话,用话语拽住尤金逐渐飘散的意识。
“妈妈,缪可这次还不算太笨。他知道分散风险的道理,不把希望只放在一处,所以在西边停了一架,南边也藏了一架。”
“这样就算他自己出了事,至少还能给您留下一条后路。”
爱尔文的喘息也变得粗重。他一贯平稳的声线此刻有了明显的起伏,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地、用力地送进尤金耳中。
尤金眉头紧锁,唇色发白。
倾泻的暴雨冲刷掉他身上的泥污,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皮肤,像一尊正在碎裂,即将融于雨水的泥塑。
爱尔文心脏不断缩紧。
就在他以为尤金已陷入昏沉,不会再回应时,他看见尤金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个几乎被风雨吞没的字:
“我知道。”
额冠不知何时遗落了,漆黑如墨的头发披散下来,被雨水黏成细缕,一绺一绺贴在颈侧,肩头,还有几丝挂在唇角。
尤金声音轻而缓:“你们虽然又狡猾,又残忍,但重视承诺,勉强算得上你们唯一的优点了……我知道的。”
爱尔文垂眸落在他唇边那缕湿发上,仿佛共情了一般,觉得自己也痒了起来,想抬手替他拂开。
片刻后,他想起手已折断,现在不太方便,于是退而求其次,伸出触腕撩开了它。
收回触腕时,他道:“是吗。那妈妈这样聪明,对他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头绪么?”
语气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尤金没有立刻答。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半晌,他动作极其细微地摇了一下头。
其实不是没有。
虫族从不是独行的物种,比起个体的意志,族群的存续永远排在更前,在成为他的近侍之前,缪可与另外三只工蜂始终一同行动,如同一个整体。
据尤金所知,他们唯一一次意见相左,是不久前那场关于交尾的决议。
那三只选择了族群,将自身孕育的重要性放在了族群之后,哪怕各个隐忍得艰难,都没有改变主意。
缪可却没有选这个。
他无视了所有潜在的利益权衡,唯独选择了尤金,证明他确实是族群中的异类。
那么他的兄弟们呢。
其他三只工蜂会如何看待这种背离?
虫族没有亲缘的概念,一同破出卵壳的兄弟,如果没有在出生时杀死对方充作粮食,便是一同长大的同伴,但也仅此而已。
尤金垂下眼睫。
比起追兵,他更倾向于是他们内部起了矛盾,自相残杀。
有一点说不通。
如果缪可西面的飞舱确是为虫母准备的,而出手的当真是他的兄弟们,那其他几只工蜂为什么不守在这里?
只要他们守在附近,尤金与重伤的爱尔文绝无逃脱的可能。
难道那几只工蜂,也起了放走虫母的心思?
未免太可笑了。
这处疑点无法解释,尤金动了动唇,终是闭上了,轻轻摇头。
他很擅长严密推论,如果是以往,身体还维持在常态,他或许能梳理出别的可能。
但现在他分不出精力。
腹部深处涌来一阵强过一阵的急迫感,某种令人恐惧的逼迫正向下蔓延,几乎吞噬了他八成的意识。
仅剩的两成只够维持呼吸,不足以支撑任何思考了。
南面终于到了。
尤金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爱尔文抱着他,甚至不敢收紧手臂,生怕那过分用力的触碰会给这具脆弱的身体增添更多负担。
好在,飞舱就在眼前。
它隐藏在南面树林深处,位置隐蔽,舱体不大,约莫三十平,内里却一应俱全。
爱尔文用芯片解锁舱门,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医疗箱,叠放整齐的衣物,保暖毯,水与营养剂之类的物品。
就在显眼的位置,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将尤金轻轻放上卧铺,爱尔文他抽出毯子,小心拭去尤金身上的水痕,替他换上干净衣物。
做完这一切,尤金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时机实在太过不巧了,爱尔文不敢赌尤金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飞舱迁跃,快速上升带来的气压波动。
没有多少犹豫,他果断地在开启驾驶模式和接生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水喂进去,营养剂推入血管。
“妈妈,”爱尔文贴近他耳侧,很轻地问,“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集中注意力。”
“把孩子分娩出来,您会好受很多。”
尤金毫无反应。
他湿透的黑发散在枕上,像海藻缠住溺水者的肢体,四肢苍白如纸,浸了水的纸人般虚软,整个人的颜色都褪尽了,只剩被雨水反复冲刷过后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迟迟生不出来。
宫缩一波波碾过他的身体,他却紧紧闭锁着,从内里抗拒那个正在下坠的东西。
那不是生理上的障碍,而是心理的意愿,他不愿打开自己,不愿接受那正在离体的生命。
爱尔文不得已下,只好将掌心贴上他隆起的腹部,顺着尤金微弱的呼吸节奏开始慢慢施压,不断朝下推挤,协助他的生产。
尤金浑身一颤,在这一瞬间露出极为难以形容的哀色。喉间呜咽声溢出,他眉头紧皱,瞳孔涣散。
“您不想走了吗?”
爱尔文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要放弃了吗?既然如此,那您当初为什么拼命地想要逃出来?不正是因为您不想在这里停止吗?”
“妈妈!”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下,又一下。
“把他生出来。别怕他,他是您的孩子。”他的语调近乎哀求,“只要您愿意接纳他,他就会好好出来。”
尤金没有应答。
他半阖的眼帘下看不见任何神采,只有湿润的,涣散的,不知落在何处的光。
然而此时,舱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重物坠地,溅起了地上的碎屑。
虫子嗡嗡的低震音弥漫开来,糟糕至极,那些追兵已经到了。
爱尔文的复眼剧烈闪烁。
他转头望向舱门,又转回来看尤金,视线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与晃动的舱门外来回移动。
最后,他俯下身,触腕眷恋地蹭过尤金汗湿的鬓角。
“我去去就来。”
……
不适感正在消退。
尤金感觉自己好像沉在了温泉里,温热的,不断上涌的暖流包裹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所有负面感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到前所未有的诡异快感。
好似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每一道神经末梢都在向外延展。
他的大脑放空,意识从颅腔内抽离着飘出去,像潮水般漫开。
这一刻,尤金“看见”了。
他看见了飞舱里的所有机械零件,物品摆件,看见了外面密密麻麻逼近的黑点,以及守着他,与鬼蝶族追兵对峙着的爱尔文。
与此同时。
三十里外的山脉,云层之下整片整片的雨雾,也像高清照片一样传到他的大脑皮层,栩栩如生。
体内,某些属于虫母的基因觉醒了。
尤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五感被不断优化,视野变得辽阔非凡,堪称奇妙。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身走。
缓慢的,沉甸甸的从他腹腔深处往下碾着挤压,他弓起背,收紧了腰腹,发觉双腿正在自己张开。
那东西在出来。
圆圆的,饱满光滑的一团挤过髋骨,带着温热粘稠的触感,尤金的眼前一阵一阵发白,清晰地体会着它降临的过程。
啪嗒。
很轻的声音响起,像果实从藤上坠进泥土般掉在了他的腿间。尤金从枕头上微微抬高头,吸气,看到一颗外壳白润,金纹交错的蛋。
那颗蛋的纹路从顶端蜿蜒至底部,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符号。
舱内没有光,但它自己在发着微亮的光晕,把尤金的侧脸,手指,汗湿的锁骨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
尤金看了很久。
久到呼吸平复,把忘记的时间记起,只剩下了复杂到让他陷入茫然的情绪。
在他的注视下,蛋壳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伸出一只糯米般的白嫩小手。
五指张开,这小手每根指节都圆滚滚的,指甲是极淡的肉粉色。
轻轻在空中抓了抓,小手抓住了蛋壳边缘,下一秒,一颗湿漉漉的,还顶着毛茸茸白色胎毛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是个婴儿。
但要比人类的婴儿小很多,眼睛是青草般的翠色,睫毛很长,皮肤表面到处都是蛋壳里残留的粘液。
且刚出生就会爬。
在看到尤金的瞬间,婴儿的眼睛蓦地亮了,他手脚并用啪啪拍床,努力地往尤金的方向爬来,屁股后面留下了一串粘液拖尾的痕迹。
尤金吓了一跳:“走开,走开。”
他声音很弱地驱逐着:“别过来,你这个怪东西,离我远点……”
抗拒无效,尤金眼睁睁看他爬到了自己身上,小小一团卧在他的胸膛,手指紧紧抓着他一缕散开的头发。
口齿不清地叫着:
“ma,mama!”
“mamamamamama,mama!”
声音越来越大,发音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已经可以完美喊出妈妈两字。
见尤金不理人,那孩子趴在他锁骨窝里,仰起脸看他,青草绿的眼瞳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慢慢地眨了眨。
婴儿的四肢还软着,撑一下就颤一下,但他没有放弃。
攀着尤金的衣襟往上蹭,他膝盖抵住肋骨,小手抓住领口,把脸贴上了去蹭尤金的下颌线。
由于胎毛还湿着,他每一下蹭过都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水痕,像小狗的舔舐。
“……”
太诡异了。
被自己孩子亲近着的尤金面无表情地想,他一定是疯了,否则为什么会面临这种匪夷所思局面?这根本就不对。
可很快,他又发觉了一件神奇的事:这孩子碰到的地方,竟泛着奇异的暖意。
尤金感觉到自己流失的体温开始恢复,精神的疲惫逐渐消失,就连力气也一点点回来了,迅速往全盛期靠拢。
“……”
是这孩子的能力。
由人类改造的虫母,和雄虫结合生出的孩子,无需遵循任何已知的进化轨迹。
他们一出生就有属于自己的天赋能力,生来便注定站在雄虫的顶端,成为族群的新一代统领者。
这就是各族群想与尤金结合、争着抢着与他繁衍的原因之一。
尤金以前只听说过这一点,却不知道具体情况,此时才明白过来。
“你能治疗?”
飞快意识到这一事实所带来的利益,尤金完全顾不上这东西是不是从他肚子里钻出来的了。
捧起他的腋下,尤金将他转了个方向,对他示意那不远处地板上放着的,属于工蜂缪可的头颅。
“去,去碰碰他。”
尤金侧身把小婴儿放到了地上,跟放狗似的拍了拍他脑袋,“去吧。”
可这孩子明明刚才爬得飞快,现在却在他的催促下不愿意离开,两只小手攥着尤金的食指,攥得很紧。
尤金往外抽,他就跟着往前倾,膝盖在舱板上蹭过,还是不肯松。
“乖。”
尤金把手指抽出来,往那颗头颅的方向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他回过头,看了尤金一眼。
青草绿的眼瞳里波光粼粼,睫毛黏成一小簇一小簇,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看着,像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让他离开。
尤金收敛了表情。
他收回手,指节搭在自己膝上,拧眉沉默着。
见他这般,那孩子便去了。
他撑着舱板,慢慢往前爬,很慢,比从蛋壳里爬出来时还慢,每爬两寸就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再爬两寸,又回头望一眼。
终于爬到那颗头颅跟前。
工蜂的眼睛浅浅阖着,复眼里的色泽黯成一片死灰,断口齐整,从第三节颈节斩开,裸露的气管截面已经干缩成深褐色。
那孩子停在他面前。
伸出小小的、还带着肉窝的糯米般的指头,他轻轻碰了一下缪可的断面。
没有动静。
他又往前爬了半步,整个人趴在那头颅旁边,把整只手掌覆上去。
掌心贴刚贴上冰冷的复眼,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从断口处开始,第一节颈节,第二第三节,软骨组织从工蜂那颗头颅的断口中央探出细小的芽尖,如同破土的种子顶开硬壳。
芽尖分叉、延伸、编织成环,一节节往下接续,颈椎,胸椎,腰椎,肋骨从脊柱两侧抽出弧线,笼成半透明的笼。
内脏在笼中生长。
心脏是最先开始搏动的,深红色的一小团,裹在薄如蝉翼的心包膜里,咚咚咚地跳动着。
肺叶缓缓舒展开,胃,肝,脾,每一个器官都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从静止到蠕动。
工蜂的躯干上继而长出了四肢,随后是不断攀附的,鲜红色的肌肉纤维,最后是一层皮肤。
瞬息,他睁开了眼睛。
虹膜从死灰缓缓渗出一丝浅淡的紫色。那色晕浸开,漫成整片桔梗般的深紫,瞳仁在最中央聚成一点沉黑。
眨了眨。
他偏过头,看见趴在自己身边的婴儿,和虚虚倚在床边,下身光裸,黑发倾泄,眸光沉敛地注视着他的尤金。
“妈妈。”
缪可呢喃出声。
协助虫母从满是雄虫的星球逃脱,本就是必死的一条道路,他虽然毫不犹豫地踏了上来,却从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尤金。
尤金动了动唇。
正想说些什么,他脸色又是一变:开什么玩笑,他的肚子竟再次传来了那种下坠的异动,熟悉到诡异的挤压汹涌袭来。
在缪可的惊呼声中,尤金发出一声重重的喘息,刚抬起的头颅仰倒,整个人又一次瘫在了床榻上。
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攥着床单,尤金咬牙切齿地低咒出声。
还有一颗。
见鬼!竟然还有一颗!!
……
飞舱外。
鬼蝶领主高悬在半空,五米翅翼徐徐开合,每一次振翅鳞粉都在不断飘散,泛着幽冷的虹光。
“交出母亲。”
那声音从鞘翅的摩擦间挤出,腔调声线全是冷的,“留你全尸。”
爱尔文没有答话。
他只凝视着敌人,往左边挪了半步,做出把舱门挡得更严实的姿势,表明了态度。
断肢的伤口还在渗着深色的血,被德雷蒙德注入的蜘蛛神经毒,距今为止已经四个小时之久。
爱尔文的反应早已经开始变得迟钝,左半边的节肢失去知觉,他身体往一侧倾斜。
用仅剩的那只前肢抵住舱壁,漆黑雄虫完全虫化,巨大腹足刺入地面把自己撑住。
鬼蝶口器翁张。
鞘翅猛地张至极限,空中炸开一片火焰般的鳞粉,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道残影,从不同方向同时俯冲而下。
爱尔文抬起那只完好的前肢格挡,金属撞击声炸裂,火花四溅。
第一击,他的肩甲碎裂。
第二击,胸板凹陷。
第三击,第四击,爱尔文终于承受不住了,整个膝盖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细细的水花,血从身下汩汩流淌而出,顺着关节的纹路不断掉落。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
触腕死死抓着舱门的边缘,他用力到指节变形,指钩嵌进金属缝隙里,不肯松开。
鬼蝶收翅,落在三米外。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近侍,眼底的愤恨更深,像看一只被碾碎一半还在蠕动的尸体。
“偷走母亲的罪人!”
他斥声道:“你在固执些什么?又在挣扎些什么!虫族有你这样的叛徒简直耻辱!”
“给我滚开!”
天边应声出现新的黑点,更多鬼蝶族雄虫逼近了,直勾勾朝这边飞来。
爱尔文想起飞舱里的尤金。
缓缓垂下了眼帘,他复眼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看着已经卷刃的镰刃,渐渐弥漫上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厌恶。
他想,母亲不需要保护不了他的废物。
如果不能御敌,那不如发挥一个败者的最后的价值,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当他打算这么做时,后面的飞舱滴的一声,表面纹路亮了起来,似乎有人在里面启动了。
惊愕从爱尔文脸上划过,还没分析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舱门咔地弹开。
在翅膀嗡嗡的振响中,一道紫色影子冲出,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他节肢刺出,精准地贯穿鬼蝶的半边翅膀,将他击落。
极度惊讶之际,他竟看见了本该等待死亡的缪可。
缪可显然没有跟他叙旧的打算,节肢再度刺出,缠绕上爱尔文的前肢,他用力将不断漏血的爱尔文重重甩在了飞舱里面。
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目的地是哪里?”
缪可在控制台上快速摁着按钮,“来不及考虑了。设成最近的人类星球,到那里再重新迁跃。”
爱尔文被扔在地上,脑袋发蒙,爬起来下意识去看尤金的方向。
他始终忧心着生产中的尤金,刚刚在那样紧急的时候离开他,愧疚从心底漫上来。
可他才刚掀起眼——
砰的一声巨响,飞舱晃了三晃,发出了濒临溃败,摇摇欲坠的咯吱响声。
鬼蝶又攻过来了?
这个念头刚钻进脑子,两只雄虫眼神一变,并非如此,而是八道粗壮有力的银白节肢扣住了圆形舱体,直接攻击着飞舱的外壁,想要将它整个破开。
从透明舱窗往外望去,下面那张脸让他们同时变了脸色。
德雷蒙德。
他竟这么快就修复了伤势!?
不……仔细看去,德雷蒙德的胸膛处还挂着一条狰狞的血线,明显还没愈合,里边的内脏翻飞,大量非人的器官组织坦着。
他浑身没多少血色,幽深的眼眸却沉得骇人,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刚能动就一刻不歇地赶过来了。
鬼蝶也在迅速恢复。
面对两位领主的阻拦,依托飞舱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了,再如何抵抗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母亲。”
外面,德雷蒙德朝飞舱低低唤了一声,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浓郁的腔调:
“来我这里,回到我的身边。今天的一切,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您需要照料。”
抬头,他隔着透明的舱窗望进去:“外面的世界并不如您所想象的美好,您以为只有虫族才是吃人的怪物吗?天真的想法。”
“食肉星的流寇,边缘带的器官拾荒者,享有这些美称的恰恰是您口中的人类。”
“虫族才是健康的社会结构。”
他理性道:“在这里,分工秩序各归其位,每一只雄虫都会尊敬您,爱护您,把您奉为我们的至高。”
“您为何拒绝?为何哭泣?”
“又为何痛苦?”
沉寂在空气中的蔓延,回答他的,是尤金骤然推开舱顶,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的身影。
刚产完子的虚弱期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长发从肩头散落,衣衫是被扯开的凌乱,唯独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澄净而剔透。
看到他,德雷蒙德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冰雪消融,取而代之是燃烧起来的热烈,脚步都无意识往前走了几尺。
“想要听我的回答?”
尤金微微歪头,表情淡淡,并不把他们如何放在眼里:
“那我告诉你:人类社会再如何糟糕,那里也有我的故乡,我的家人,我此生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
“而你们?”
他挑起了尾音,语气嘲弄而轻慢,“在学会尊重和感恩之前,我不认为你们有资格站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
“毕竟想要审判异类,最起码得先全面超越他们不是吗?”
“你们哪里超过了?”
“掠夺和杀戮,战争和混乱,我在此停留半年,只看到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真是一个。”
尤金顿了顿:“可悲的种族。”
“……”
德雷蒙德脸上咬肌紧绷,面上的希冀散退了,只那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尤金。
“是吗?”
他轻声道,“作为您的子嗣,我衷心地请求您留在此处,教导我们如何创造意义。我亲爱的母亲,您意下如何?”
音落,他竟不等尤金回复,节肢猛地发力,想要将那飞舱掀翻,同时伸出触腕就去缠绕尤金的身体。
可尤金早有预料。
他捧起一个圆圆的,白色的,毫无威慑力的东西,竟看也不看地用力丢到了远方。
“德雷蒙德。”
尤金用很温柔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你要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吗?”
什?!
德雷蒙德瞳孔紧缩,这才看清楚他丢出的东西竟是一颗刚产出的虫蛋。
虫蛋上面还沾着些许的黏液,从虫纹上可以看出正是白月蜘蛛,他的孩子。
如果不接住,这枚从虫母身体里孕育出的初胎,德雷蒙德饱含希望的与尤金的结晶,就要立刻被摔得粉碎。
德雷蒙德触腕飞速转移方向,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凝聚探出,堪堪托住了那颗被母亲丢弃的可怜虫蛋。
恰在此时,孩子破壳而出,同样是白发翠眼的小婴儿推开蛋壳,爬了出来。
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他懵懂地和父亲一起扭头看去。
可等他们再去找寻尤金的身影时,却发现那飞舱已然爆亮,白光冲天,进行迁跃了。
“……”
他走了。
新生的孩子,与之连结的自己,竟全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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