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舱启动了。
白光吞没舱窗外的景象,不可逆的迁跃开始,舱体首先微微一沉,像从高处坠落又被人稳稳接住,随后趋于稳定。
平复最初的失重感后,尤金攥着床沿的指节慢慢松开。
他往后靠进舱壁。
呼吸从紧促拉成长音,又从长音散成几截,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均匀的出气声。
脊背贴着冰凉的金属,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了,只望着窗外铺开的星海,像不会动的精美人偶般,寂静无声。
慢慢的,他找回了一丝从那地狱里逃脱出来的真实感,轻轻眨了眨眼。
“妈妈。”
爱尔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关切地问他:“您身体怎样?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
尤金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渐渐聚焦,扫过爱尔文自己都尚且血肉模糊,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地说:“没事。”
爱尔文以为他在强撑,正准备再度开口,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腿骨。
软绵的,湿润的。
更多的触感他还没有来得及捕捉,须臾间,他全身上下的伤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起来。
溃烂的伤口开始发热,毒液顺着关节挤出,他断裂的前肢末端生长出新的骨节,外骨骼从边缘延展,硬化。
凹陷的胸甲像被从内部顶起,咔的一声,复原如初。
爱尔文怔住。
低头。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仰着脸,湿漉漉的胎毛贴在额前,翠绿色的眼睛正望他。
那只刚刚碰过甲壳的手还举在半空,他圆滚滚的,五根指头张开又拢起,拨弄着爱尔文的腿骨,似乎想让他让开。
爱尔文复眼剧烈闪了几下。
他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床榻,尤金靠在那里阖着眼,胸口有极轻的起伏,而他的身侧的毯子里空了一块。
毯子边缘,有蛋壳裂成两半。
转回来看膝边这个,又看那枚空壳,他半晌才道:“……怎么会有两个?”
尤金确实只怀了一颗卵没错,这是虫族谁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在看到尤金将那虫蛋掷出去的时候,爱尔文便以为飞舱里现有的生命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却不想还趴着一个活的。
触腕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爱尔文暂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难道虫卵在母亲体内孕育时,自主产生了分裂?”
“只有这样可以解释了。”
缪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最先面临尤金诞生出第二个虫蛋的过程,震惊大半已经过去,此刻淡定道:
“这两个孩子本就是一体,但因为特殊原因,比如母亲在孕育的过程中……”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尤金。
尤金阖着眼,黑发贴在颊侧,呼吸匀长,像已经睡着了。
缪可把视线收回去。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很可能因为尤金在孕期频繁做出伤害自己肚子的行为,他虫母的那部分基因判定他为抗拒性繁衍,身体发出了极度紧张的信号,所以加速了虫卵的成熟速度。
而在这个过程中,虫卵有可能会因此加速生产,也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裂变反应。
尤金运气一向不好,他两样都占了。
现场又是一阵沉默。
那孩子见挡在自己面前的爱尔文迟迟没有挪开,他变换了方向,绕过了他们,直直朝尤金爬去。
舱板冰凉,他的膝盖和掌心在上面压出浅浅的红痕。
爬到床榻边缘,孩子伸出圆滚滚的手,碰了碰尤金的脚踝。
他还够不到更多,哪怕仰起脸,视线也只能抵达床沿的高度。
努力仰着头伸手往上够,他五指张开又拢起,嘴里发出声音:
“妈,妈妈……”
缪可看了一眼尤金的脸色,见他眉心微蹙,唇也抿了起来,走过来把乱爬的孩子从底下抱起来。
“不可以打扰妈妈。”
缪可先是冲孩子低喝了一句,随后软下声音,轻轻对尤金说,“妈妈,我去带他穿件衣服,总是这样光着可不行。”
婴儿的身体很轻,落进他臂弯时几乎没有重量,托着那具瘦弱的小身体,缪可稍稍惊讶,“这么轻?”
“还好跟你兄弟分开了。”
他感慨道,“不然这样孱弱,很可能会被另一个孩子活活吃掉。”
他的语气很平,陈述常识般说出了残酷的事实,同一窝卵刚诞生就吃掉兄弟是他们的天性。
除非足够强将对方吃掉,或者达成诡异的共生状态,如缪可和其他工蜂兄弟们。
婴儿听不懂。
他只是转着头,朝床榻的方向执着地伸着那只手,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尤金掀起眼皮,目光扫过来,落在婴儿仰起的脸上,与那双翠绿色的,正渴望着接近他的明亮眼睛对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接。
像是自始至终都看不见听不到似的,见那孩子的表情逐渐从喜悦变成了茫然,最后是含泪的失望。
缪可敏锐地感知到尤金的情绪,在尤金移开视线之前转过身,匆忙把孩子抱走了。
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爱尔文的叹息声从身侧传来,“妈妈,其他不论……这孩子的能力至少好用,如果培养好了,将来会是个很好的帮手,您……”
尤金知道他想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头颅埋在膝盖间,抗拒地用手臂遮挡了耳朵,做出了逃避的姿态。
见此,爱尔文终究也不再打扰他,扭身朝控制室走去了。
尤金的混乱始终没有停止。
他生下了孩子。
他不可思议地想,他竟然生下了孩子。
此前,尤金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拥有孩子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会和一个普通平凡的女性结婚,做母亲口中的好丈夫,自然也会成为一到两个孩子口中的好爸爸。
因为他的父母都是顾家的人,他们深爱彼此,对彼此敬重有加,尤金便也发誓做这样的男人。
他会对孩子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易学实用的生存技巧。
或许他不是那么的擅长表达,但一定会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可现在。
孩子一词以另外的方式降临在他的身边,竟让他无与伦比地抗拒,每每想起就心烦意乱,心神不宁。
不。
那绝不是他的孩子。
一遍遍告诉自己绝对不是的尤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艰难地抚平了呼吸,摸到已经平坦下去的肚子。
他这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孩子。
正在尤金试图用催眠的方式平静下来时,整个飞舱忽地剧烈震颤了起来。
警报声尖啸,刺眼的红光霎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控制室的爱尔文从自动驾驶切换成人工操纵,勉强让颠簸减缓,神色凝重地通过广播通知道:
“是太空乱流!”
太空中,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各个航线并不是四平八稳的,有时会遇到乱流,有时会遇到陨石,更运气不好的时候,还可能会遇到黑洞,被席卷到不知道哪个星系和时空。
虽然乱流在其中的危险度数并不高,可别忘了,他们这是一个受损的飞舱!
没有再说话,他前肢重重压在控制面板上,节肢全数探出,触腕缠住操纵杆,开始全力修正航迹。
缪可飞速踏入休息室。
他一只手臂还拢着那个婴儿,婴儿身上裹了一件成人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也露不出胳膊,下摆长长拖曳。
用半边身体护住床榻的方向,缪可把尤金圈在怀里,在舱体倾斜时,节肢牢牢刺入地面稳住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妈妈。”
“交给我们。”
“别怕。”
他的嗓音在混乱中被挤压变形,飞舱上下各个摆件噼里啪啦地摔下,砸在地面和他的甲壳上,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舱体仿佛被某种力量攫住,从外部开始撕扯,扭曲变形,咯吱作响。
尤金眼前发黑。
他扬起眉毛,判断着凹陷的外壁还能撑多久,计算后得出的结论却不容乐观:“它要散架了。”
“附近有紧急迫降的地方吗?”
缪可一只触腕翻开电子地图,复眼扫过,又重重扔开,“没有。”
尤金面色越来越沉。
任谁在好不容易逃离囚笼,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遇到这种情况,都笑不出来,缪可深深理解他的感受。
他发自内心地不想看到尤金这样难过的表情,像是天上地下,世间再没有一件值得让他高兴的事了。
如即将枯萎的花朵一般,整个人散发着颓靡腐朽的味道。
“妈妈,别伤心。”
“您的孩子会为您效力至死。”
额头轻轻与尤金相抵,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缪可把手里的孩子放在了尤金怀里,说完这几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等等,你要做什么?”
尤金急呼出声,声音被舱门开启的呼啸声吞没,缪可跨出舱门,躯体在迈入虚空的同时节节虫化,变成了硕大的虫身原形。
触腕从脊背炸开,节肢根根向前探出,工蜂深紫色的甲壳在真空中铺展成一面弧墙,将被乱流挤压的小型飞舱护在了腹下。
这样,紊乱肆虐的太空乱流最先撕裂的就会是他的身体,而不是飞舱了。
撑的时间也能更长些。
继他之后,发现通过操纵杆无法稳定驾驶,爱尔文也果断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妈妈,您快些多穿几件衣服,”他对尤金说,“或者把被子裹在身上,防止冲撞。”
说着,爱尔文没有等回答,舱门再次开启一道缝隙,迅速闭合,他侧身挤入虚空。
通过窗户,尤金清晰地看到属于黑镰螳螂的巨大躯体在真空中膨胀,变化,无数漆黑甲壳一片片铺展。
节肢探出,触腕缠绕,他和那工蜂合力抱扣住了整个飞舱,在一道接着一道的乱流波动中,把尤金所在的小型空间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
咬了咬牙,尤金迅速拉扯起旁边厚重的被子,从肩头披落,一圈两圈将身体裹在其中,卷了进去。
他弓起脊背,额头抵住膝盖,双臂交叉护住后脑。整具身体收成一只蜷紧的蛹状护着自己,连带那婴儿。
舱体开始翻滚。
在天翻地覆的摇晃中,尤金整个身子被带着不停旋转,从床榻抛向舱壁,随着离心力不断被抛起,落下,再落下。
刚刚还因为触碰到他而兴奋地啊啊叫的孩子,好像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闭着嘴巴,十分安静。
翠绿的眼睛睁大,他望着头顶那一片剧烈摇晃的,刺目的光,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攥紧了尤金的衣襟,瑟瑟发抖,一声不吭。
不知道这颠簸究竟持续了多久,在剧烈的摇晃中,尤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尤金感觉到一只小手在摸自己的脸。
暖流从那只手的掌心渗进皮肤,顺着面颊漫开,像温水浸润干涸的河床,尤金涣散的意识被这股暖意一点一点收拢。
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斜卡在飞舱碎片里,后背抵着变形的舱壁,双腿埋在倾覆的杂物堆里。
动了动手指,灰尘从头顶簌簌扑落,尤金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掀开身上的挡板,他用力将舱门向外敞开,映入眼帘是狼藉的一片:舱盖严重断裂,半扇门悬在外侧,边缘外翻,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
扶着手边的储物箱。
他借力把自己撑直,黑发随着这个动作散落,几缕贴在颈侧,几缕垂在肩头胸前,显得有些凌乱。
尤金抬头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外面有着大片茂盛的植被,空气含氧量偏高,低压与人类星球比较接近,物质资源较为丰富。
但缪可不在,爱尔文不在。
大约是在迁跃的途中被乱流冲散了,这两只雄虫各自不知去向。
尤金冷静地想,这或许对他来说是个好事,他的后半生可没有永远和虫族绑定在一起的打算。
他大可以趁这个机会独自离开,重新开始,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家乡故土。
可问题是……
这玩意该怎么办?
尤金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即将睡着的婴儿。
这东西才刚出生,应该已经饿了,迷迷糊糊间嘴张着往他的锁骨方向拱,下意识在他胸前胡乱吸吮,像是在找什么吃的。
那小嘴先是嘬上了他的衣服,没找到位置后急得要命,一下一下地扒着,顶着白色胎毛的脑袋也往下埋。
“……”
尤金麻木着脸,僵着身子,机械地把他拎开,指尖刚碰那层跟棉花一样的柔软皮肤,孩子便发出一声极委屈的呜咽:
“妈…妈妈……”
“呜呜…吃……”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胸膛起伏个不停,把他从怀里拔了出来。
仔细一想,他并没有带着这小怪物的理由。
不管外表再如何像人类的孩子,不管跟他有着怎样深刻的血缘关系,都改变不了怀里的东西是虫族幼崽的事实。
虫族。
或许他们族群中,有爱尔文和缪可这样忠于自己的战士,但绝大多数都是更偏执的异类,是侵略者。
尤金不会冒险将他带到人类所生活的区域,更不会以人类的身份接纳他。
把孩子放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毛毯上,任由他在上面趴着,尤金自己收拾了一些简单的工具,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见他离去,孩子下意识便要跟,一下一下往他这边爬。
他不会走路,更不会说话,急得冒烟也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小小的脑袋没办法一心两用,他嘴上不清晰地叫着人,脚下便没看清路,咕噜噜从小坡上滚了下来,摔得眼冒金星,好半晌才爬起来手脚并用重新追。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见尤金越走越远,并不理他,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又累又饿的他茫然呆愣了一会儿,急得直掉眼泪,趴在地上,手捂着眼伤心委屈地呜咽个不停。
没哼唧个几下,声音就哑了,比猫崽的叫唤声也强不了多少。
不多时,他小小的脑袋上投下一个阴影,无声无息站立在他面前,像乌云漂浮在了空中。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面无表情的尤金正俯视着他。
“能治疗别人,却治不了自己?”
尤金眸光扫过他因为攀爬被磨红的手掌和膝盖,以及刚刚脑袋上摔出来的包,用一种看蠢蛋的眼神看着他。
泪眼朦胧的孩子意识到了什么,用那哑着的嗓音发出了惊喜的叫声,举着胳膊摇晃着想要让他抱。
尤金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挣扎,皱眉将他抱起来,翻出营养液,用水稀释了一下之后,小指蘸取喂给了他。
孩子含着他手指头吮吸着,哪怕是在进食,两只小手也紧紧拽着他的衣服,像是在提防他把自己再次抛下。
尤金心底深深叹息。
……
跟他们这边的情况不同。
德雷蒙德接了那破壳的虫蛋,却眼睁睁看着尤金在自己面前转移,直至消失不见,心情糟糕到堪称恶劣。
孩子。
再看向那被带回来妥善照料,却依然坚持不懈用稚嫩嗓音呼唤着母亲的孩子,德雷蒙德指尖握了握,沉默不语。
“妈妈?”
白发翠眼的小婴儿仰着头,顶着布满胎毛的脑袋在空旷的房间里摇晃,试图想要寻找那个本能想要亲近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寂静无声,银白的领主看着这被母亲厌弃的无能的孩子,就像看到了自己。
“闭嘴。”
他哑声开口,语调轻得像是呢喃:“没用的东西。被你唤做妈妈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回应你。别再叫了,懂吗?”
婴儿听不懂他的话,却本能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怕得瞳孔都缩紧了,发抖道:
“妈……”
“我让你闭嘴!”
身为他父亲的男人锐利的复眼扫了过来,银白的节肢缠绕住了他的身体,粗暴地高高举在了空中。
审视着这孩子的样貌。
片刻后,德雷蒙德似乎恢复了冷静,神经质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我明白了,是因为样貌对吗?”
“如果你长了一头漆黑的头发,更像他一些,激发出他作为母亲的保护欲,或许他便不会这样对你。”
“他很心软。”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些?为什么半点都不讨他的喜欢?为什么连留下他也做不到?!”
说到最后,几乎质问。
孩子已然开始哽咽了。
难听的,不堪入耳的哭声传来,让人心烦意乱,浮躁不安。
银白的领主重重闭了闭眼。
不该选择孩子的。
他想。
如果尤金不在他的身边,被他眷恋的母亲从此消失在眼前,那么独独保下孩子还有什么意义。
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
第22章
这孩子很好带。
如果完全用理性来评价,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尤金是这样认为的。
在尤金去而复返,重新回到他身边时,他再没有发那种哼唧的哭声,而是眨着眼一个劲儿地盯着人看。
明亮的瞳仁捕捉着尤金的身影,他全力降低着自己的累赘程度,不给人添麻烦。
晚餐又吃了营养液。
稀释过后的营养液只剩一点淡淡的水果甜味,这是缪可准备给人类虫母的食物。
而虫族,哪怕只是幼崽也是百分之百的食肉性动物,按理说是该吃不惯的。
这孩子却吮得极为认真。
腮帮子一鼓一鼓吸着尤金的手指,他像只囤粮的仓鼠,对母亲喂给他的食物来之不拒,乖巧得像只猫崽。
尤金垂眼看他。
婴儿那两只小手还攥着他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原地蒸发,试着往后撤了撤手指,他没能撤动。
含着他的口腔温热而柔软,舌面细细地贴着指腹啃着,那毛茸茸的白色发顶蒲公英般蹭着身前的胸膛,孩子动作间满是对母亲气味的依赖。
尤金说:“小怪物,松口。”
孩子以为他在逗自己,眨眼,咧嘴,咯咯笑得开怀。
尤金无言数秒。
另一只手伸来,他捏住孩子的脸颊一挤,婴儿的嘴被迫张开,他的手指得以脱身,只指节上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真脏。”
把口水全蹭在了那白嫩的胳膊上,还给了他,尤金不顾他的扭身抗拒,把他重新放在毯子上。自己则翻检着废墟里的物资。
急救包里的各类药片和喷雾没坏,衣服虽然不多却也够用了,把这些东西归拢到舱门边,尤金清点后收到了行军包里。
随后捡起娃,比对了一下大小后,将他塞到大衣内侧口袋挂在身上,他压了压新换上衣服兜帽,朝远处信号塔的方向出发了。
也许此刻是在人类星球的缘故,想到不久后就能见到同族,尤金安心感急速增加,脚步和心跳也平稳了很多。
一口气前进了十多公里,一个小时后,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点点的镇子。
镇子是典型的木式吊脚楼风格,屋檐很宽,藤蔓环绕,地板是青石砖的防潮设计。
“到了里面,你安静些。”
尤金微喘地低声对那婴儿道,“不许讲话,不许动,也不许偷偷笑。”
手掌微微按压在口袋外边,他感受到婴儿在掌下拱动了几下,听话地安静了下来。
心神定了定,尤金在一家挂着酒水铺样式的店面停了脚步,推门而入。
店面的门是半旧的木门,推开时有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里面比外面亮堂不少,三盏吊灯挂在梁上,灯光被门外的风带得晃了晃。
吧台是长条形的,木头表面被年月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尤金看到吧台后边,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用一块白布擦着玻璃杯子。
走到吧台前,尤金在凳子上坐下,指了指他身后的酒桶道,“一杯麦酒,不要冰,多谢。”
男人转身,熟练地从身后接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尤金端起来看了一眼,抬起眼睫,淡笑着问:“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他如一个寻常的旅人般,随意地开口闲聊,态度自然放松,像只是来这酒馆里歇歇脚而已。
边说着,尤金边把手里的金线掐断了一截,放在了桌上。
这是从那件朝圣袍上扣下来的,上面镶嵌的宝石不好处理,尤金看也没看,只拆了密密麻麻缠绕的金饰带走了,然后将那衣服埋在了土壤下。
按照现在的兑换价来看,他手上的金子够他在普通星球购置下二十套房产。
尤金迫切地想要打听一些消息,问清自己的位置和所属星系。
而后找机会离开这里。
去帝星的学校也好,回到故乡也罢,总之见见熟悉的人,去往熟悉的地方。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忘却之前发生的一切,让自己重新活回来。
老板收下金线,哑声道:“生意?就今天好些,总算赚了些钱。”
这话说的奇怪。
尤金扬起眉毛思忖着,虽然急,面上却不显丝毫。
余光扫过这家店铺里坐满的客人,怎么着也不像不赚的样子,他淡淡道,“这样。”
老板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伸手拿起了另一个擦着。尤金注意到这个杯子上明明没有水渍,他却还是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尤金看着他的手:动作匀速,一圈,两圈,白布在杯口绕过时,机械化地翻出同样的褶皱。
垂下眼,尤金把酒送到嘴边,没有喝,目光缓缓地从杯沿上方滑过,落在吧台后面的角落。
蜘蛛网。
他看到这酒馆的四个房角,布满了一张叠着一张的蜘蛛网,不知多久没有被人清扫过了,灰扑扑地落在上面,厚重异常。
这老板的性格,到底是爱干净,还是不爱干净?
虽然确实有人会间歇性地洁癖发作,可至少在自己的店铺里,多少会维持表面的整洁,防止影响生意。
尤金敛目,眸色暗了下来。
他隐隐升起了警惕,不动声色地通过端起的玻璃杯的反光,瞥见靠窗那两个背对着他的客人。
然而,那两人的姿势始终没有变过,肩线是静止的,腿从进门到现在都没交叠。
再看这老板的表情,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不像是正常人的状态。
尤金慢慢蹙起了眉。
大衣口袋内侧,婴儿轻轻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蠕动。
可尤金在此前明明说过,让他在店里不准乱动,他很听话,不会轻易违背指令,除非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
尤金收回视线。
咔嗒一声,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老板,有空还是多做做店里的卫生吧。只有杯子干净,酒再美味也喝不尽兴。”
话落,他借着不满意这家店环境的理由,自然而然地转身离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木门阻绝了那些人的喧嚣和目光,尤金沿着青石砖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小巷。
他背靠着墙,手掌按在口袋外面。
掌心底下,那颗小小的脑袋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衣服乖顺地拱了拱他。
尤金站了一会儿,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意透进衣服里。
之后,他又在小镇里隐秘转了片刻,透过窗口和门缝,尤金发现杂货店,肉铺店,裁缝店里面营业的人,他们的神情和状态都一模一样。
更甚者,哪怕是这个时间没有客人光顾的理发店,那老板也是拿出了剪刀梳子,对着空气剪了起来。
咔嚓,咔嚓。
像是在剪落无形的头发,整个人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不对劲。
这个镇子绝对有问题。
……或者不仅是镇子。等那股看到同族的雀跃被渐渐压了下去,尤金回忆起一路上所见的植物动物,甚至整个世界的细节后,越想越觉得违和离奇。
那场太空乱流到底把他带到了哪儿?
这里真的是普通的星球吗?
尤金心头一沉,不再多作停留,他沿着人烟稀少的街道快步游走,不断变换方位,几次拐进偏僻难行的小路。
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他抱起孩子,立刻向来时的方向疾奔而去。
很快,身影便隐没进沉沉夜色里。
……
尤金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一个身穿黑色立领风衣,身材颀长的男人也踏入了那间酒水铺子。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男人漫不经心地啧了一声,嫌弃着这不入流的廉价感。
环视过一众因看到他而瞬间慌乱起来的人,他挑眉似是抱怨:
“不是吩咐过,要好好招待那位客人吗?怎么反倒把人吓跑了。”
酒馆老板一见他,额头后背的冷汗唰地流了出来,恐惧漫过心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我,我们都按您的吩咐做了,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一天至少练足十六个小时,确保在那位大人面前,每一步,每一句都不出错……”
“那为什么还会失败?”
男人轻描淡写地打断他。
眼瞳扫过老板抖如筛糠的身躯,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是近乎温和的残忍。
“所以我说,人类这种劣等生物,根本不值得信任,连演技都差到令人发指。”
“我实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如此过度地美化着你们,总对所谓的正常的人类生活,抱有可笑的期待。”
在数道惊恐的目光中,他摘下了手套,露出骨节宽大,修长有力的手,走上前,拿起尤金刚碰过的玻璃杯。
那上面还沾有尤金的味道。
甜美的,诱人的,致命的信息素不断飘散,被他放在鼻尖下贪婪地尽数吸入,一点点吞咽了下去。
闻到这气味的霎时间,那狭长的眼瞳在阴影中飞速收缩,层层拟态褪去,露出了属于虫子骇人而冰冷的复眼。
他不可置信:
“怎么,怎么又变香了?”
“不可思议,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我们明明才几天不见而已啊?妈咪就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自己变得这么好闻,真是太棒,太棒了!!”
他简直就像个疯子,用英俊的面容做出了最变态的表情,胸膛起伏,深深地吸着气,鼻尖不断贴到杯子上嗅闻。
他甚至还忍不住想要伸出舌尖,去舔那玻璃杯刚刚被尤金碰过的把手,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残留味道。
房间内的众人已然麻木。
可男人却意识到房间内,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在,这令他感到了极大的不悦。
这些人已经闻了很久尤金的味道,在刚刚还与他面对面的交谈,难道在此时,还要和他共享吗?
不可理喻。
而且,房间内充斥着这么多混杂的味道,数道酸臭的人肉味根本遮掩不住,令嗅觉敏锐的他阵阵作呕。
这根本不是享用的好地方。
将那杯子里的酒水倒掉,他珍惜地放入自己怀中收好,这些做好后瞬息之间,就又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好似刚刚癫狂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那位是我的母亲。”
面对这些从各地方抓过来,饱受摧残的临时演员,他平缓介绍道。
“而这颗星球,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你们不过是礼物上,可有可无的小小装点,乖乖做好份内的事。”
“再有下次,就都得死。”
说罢,他踏出店外,面庞渐渐映入月色之下,那张脸眉眼锋利,清隽又危险。
如果尤金在场,一定会立刻认出他,然后陷入无边的恐慌和混乱里去。
维斯珀。
这分明是本该在虫巢中,审判区里接受惩罚的维斯珀!!
“算了。”
维斯珀看着月亮,凝视着尤金逃离的方向,他轻笑了声:“妈咪好久都没有这样活泼了。作为体贴母亲的孩子,我应该满足他的愿望才是?”
第23章
尤金一口气跑了半个小时。
攀上一座小山,他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喘着气从上往下看。
望着底部灯光通明的温馨镇子,他眼底眸光明明灭灭,若有所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金确信那镇子里生活的人都是普通的人类,是他的同族。
可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古怪了,就像怪诞小说里描写的桥段搬到了现实,他甚至都怀疑那些人被不知名的异种寄生了。
好在远离得及时。
这样想着,尤金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余的体力,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夜晚太过危险,他决定在附近寻找个隐蔽的位置露宿一晚,等明早再想办法下山打探下情况,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附近古树密布,杂草丛生。
尤金环视一圈,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相对干燥些的树洞。
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的枯枝烂叶后,他用旧衣服垫好,蜷身缩了进去。
深夜,树叶簌簌响动。
尤金本以为自己要过一会才能睡着,没想到躺下后很快就感觉到了困意。
连日来精神异常紧绷,令他睡着时也只能陷入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今天也不例外。
可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在虫族的地盘上过夜,哪怕这个树洞是他近半年来睡过的最简陋,最恶劣的环境,他却也难得地感到了轻松。
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那些可怕,丑陋,贪婪的怪物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有噩梦,不再于半夜惊醒,撑着冷汗淋漓的身体,哪怕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要反复确认有无盯着他的视线。
虽然目前情况并不乐观,心境的开阔却让尤金觉得分外安宁。
绵长的呼吸渐起。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朦胧间,尤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往怀里钻。
微凉的一团不断拱动着靠近,衣襟前传来一丝牵扯感,没一会儿,他的头发也被握住了,继而是一阵轻轻的拉扯感。
尤金眼睛半睁,看见了原本被他放在一旁没再管的孩子。
孩子原先仰面躺着,自顾自玩着脚丫,现在却从平躺的姿势变成了趴卧。
脑袋乌龟一样昂起,那双草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尤金的侧脸,短短的脖子仰得活像一株追逐太阳光的向日葵,似乎是在仔细观察母亲有没有睡熟。
确认好后,这小东西做贼般慢悠悠地爬过来,一点点靠近,撅着屁股就往尤金怀里拱,直到整个身体都埋了进去。
尤金醒的时候他不敢这么做,这会儿却肆无忌惮地不怕了。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窝好后,他嗅着母亲的气味,满足地闭上了眼,这才真正像个婴儿般,发出了很小的呼哧声。
孩子对尤金很依赖。
清冷的母亲看起来像是月光,怀抱却是温暖的太阳,这种感觉矛盾又和谐,他只知道他很喜欢。
尤金彻底睡不着了。
没什么表情地虚虚盯着空气,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手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放在了一旁,没有把孩子推开。
……
第二天一早。
婴儿还在树洞里熟睡着,肚子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御寒,睡姿七倒八歪。
尤金则早早来到外面,清理着行李里必需随身携带的东西,将行李再次减重。
经过昨天来回奔波的事件,他深深意识到了轻装上路的重要性,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丢弃了。
最后,他看了眼那打呼酣睡的小怪物。
走上前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皮,尤金叫醒他后把他重新提溜了起来,朝山下走去。
这次他并不打算去那镇子的商业街,而是转向去往居民区,另辟蹊径找几个小孩子打听一下情况。
不管到哪个陌生的地方,和小孩打成一片才是最快熟悉环境的方法。
尤金这招屡试不爽。
但这次,他的计划落空了。
因为没走多久,他就又一次看到了蜘蛛网。
昨天夜里还干干净净的路,今天清晨却已经被白网铺满了,几乎从他们树洞藏身地的周围十几米就开始大范围覆盖。
从山腰到山脚,枝桠间,草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白蛛丝,一张连着一张,大得遮天蔽日。
他向前走,前方,左方,右方。
沿路全是。
尤金宛如被钉死在了原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攀爬蔓延到了脊椎,他望着这片如天降鹅雪般的白色,在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茫然。
普通蜘蛛能一夜之间织出这么多硕大的网吗?
会有这样的效率和规模吗?
“……”
最不愿触碰的答案在心底浮现,在脱口而出的答案前一秒,尤金的身体先一步承受不住了,做出近乎生理性痉挛的排斥反应。
情绪翻涌得太猛太急,
他弯腰撑住了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眼眶传来一阵酸涩,才惊觉自己许久忘记了眨眼。
“虫族,又是虫族……”
尤金喃喃道。
可到底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那颗囚困着他的星球,他明明已经逃出来了!!
为什么来到了新的地方,眼前却再一次出现了这些东西?这些虫子到底还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
屋漏偏逢连夜雨。
风掠过枝桠,带起蛛丝轻晃,在尤金死寂地静止不前时,悉悉索索的声响从它身后响起,细微爬行声一点点逼近。
尤金机械般回头。
一只体型半米,通体纯白的蜘蛛正朝他爬来,八只长足交替挪动,迅速而敏捷。
它似乎正在凭借腿上的嗅觉毛探测更精准的位置,锁定方向后,顿时追踪着尤金的气味朝他扑了过来。
这是白月蜘蛛一族的低阶士兵。
是凭本能行动的劣质虫。
尤金转过身时,手已经摸到背包侧袋里的钢管,抽出来砸下去的瞬间,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动。
狠狠将那蜘蛛抽飞,尤金紧接着又挥出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蜘蛛的半边身体被他砸碎,脱落在地上微微抽搐。
张开的口器徒劳地朝空中咬合,它无机质的复眼始终凝视着尤金的位置。
尤金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被无边无尽的怒意淹没,哪怕这虫子已然失去了行动能力,手臂也一刻不停地挥舞着钢管,重重往那肢体上砸。
最后,蜘蛛的头胸部塌陷,腹部破裂开来,里面未成形的蛛丝淌出,黏黏地挂在破口处,像一摊被踩烂的棉絮。
它彻底死了。
尤金低头看着它,白色的外表现在沾满了血污和灰尘,混着泥土和碎叶,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来,像发酵的腐肉混着酸,熏得人眼眶发疼。
他扔下钢管。
钢管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骨碌滚了两圈停在血泊边。
尤金没有看它。
绕过那摊狼藉,他找了块干净的草地,背靠树干剧烈喘息,仿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妈。”
孩子轻轻呼唤着他,见尤金没动,那小手试探着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微凉的手心在他脸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直到他低下头有了反应。
草绿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孩子见他终于看过来,便朝他倾过身子,笨拙地想用嘴巴去碰他的下巴。
磕磕绊绊地说:
“妈妈,妈妈,笑。”
尤金伸出手穿过孩子的腋下,将他高高举在了阳光下。
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细软的白发上,发丝泛出淡淡的金色,蒲公英一般轻飘飘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也能变成蜘蛛,对吗?”
看着那双眼睛,他轻声问。
孩子歪了歪头,双腿在空中踢动,手指没一会儿又放进了自己嘴巴吮吸。
尤金无动于衷地继续道:“你生物学上的父亲,德雷蒙德,正是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你是他的孩子,自然也不例外。”
孩子终于不含手指了,从嘴巴里伸出来时,指头都是亮晶晶的,泛着水光。
尤金就那样看了他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情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永远保持这个样子吧。”
“如果你做不到,在我面前露出那恶心的原形,”尤金说,“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
太阳渐渐升到最中央。
在尤金远离后,显露身形的雄虫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掌根撑了撑额头,苦恼地自言自语:
“好凶。”
这是母亲杀的第几只虫子来着?
维斯珀在心底细数了一番,竟然有些数不清了。
面对刚被接到虫巢,尊贵无比的母亲,雄虫们也并非是在一开始就强迫于他的。
他们态度转变的契机,是尤金声称要自己挑选看得顺眼的雄侍,留在身边侍寝之后。
族群满足了他的要求。
可尤金却做出了一个让族群上下都出乎意料的举动:被他挑中的雄侍,无一例外全部被他诱杀了。
就在当夜,仗着虫子们痴迷于他的信息素无法自拔,放松警惕之际。
年轻脆弱的虫母通过完全相同的方式,就这样得手了很多次。
侍寝陷阱事件暴露后,虫母挑选雄侍的权利自然被取消了。
雄虫们意识到尤金并不是一个能够被讨好,被感化的存在。
如果想要和他繁衍,那就必须做好征服他,以及被他征服的准备。
脚尖踢了踢那低阶白月蜘蛛的尸体,维斯珀嗤笑一声:“愚蠢至极。”
德雷蒙德也好。
爱尔文也好,甚至那工蜂,以及无数扑在母亲身上数不清的雄虫——
他们之所以会失败,会被引诱,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还对冷漠的母亲抱有希望。
他则不会。
复眼锁定尤金离去的脚印,维斯珀无声心道:如果他想要得到母亲的爱,那么他会以自己的方式,亲自动手来取。
而这颗星球,就是他为之准备的,最好的舞台。
“妈咪。”
维斯珀摩挲了一下尤金丢弃在这里的部分行李,指腹着重擦过他昨天穿过的衣服:
“享受您最后的散步时刻吧。”
毕竟不久后的母亲,可就没有如此频繁奔走的力气了。
他将再次孕育。
第24章
尤金察觉到有视线盯着他。
起初,他以为是那些没有理智的低阶蜘蛛虫族们打量他的目光:一路来它们陆续又出现了几只,都被他迅速解决掉了。
可那股视线迟迟没有消失。
更甚者。
尤金蹙了蹙眉,他发觉到虫子们虽然是在凭本能行动,但似乎是有目的地把他往某个特定区域驱赶着,引导他走不同的方向。
这行为太过刻意。
尤金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在被迫转移了几次路线后,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随后,他有意识放缓了脚步。
做出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他四下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偶尔还回头看看,仿佛已然迷路。
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迈步继续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了。
腐叶堆积在土壤上,踩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树林间,阳光被层层枝叶遮挡,斑驳陆离地落在地面交错的脚印上。
维斯珀立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修长的指尖轻抵在下唇,姿态优雅得如在林间漫步,他复眼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串逐渐远去的鞋印,不肯放过分毫细节。
缓步上前。
停在一枚新鲜的脚印旁,他瞳孔微微收缩,超高的视力将泥土凹陷的形状,边缘草叶弯折的弧度尽数收入了眼底。
他喃喃发出感慨:
“好可爱。”
像是在鉴赏世间独一份的艺术品,他做着并不怎么认真的尾随,连尤金脚底板落下的痕迹都要欣赏一番,只觉得哪里都透着让他心颤的独特的可爱。
以前,他鲜少能跟尤金单独相处,中间要不是插着身为族群领主的德雷蒙德,就是横着那近侍爱尔文。
尤金也绝不会在独处的空暇见他。
以至于他每次想起母亲,脑海里总会闪过他并不怎么喜欢的,其他人的身影。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这么做,他当然不想放过丝毫的细节,哪怕是尤金落下的,区区一个脚印。
但正事还是要做的。
低声发出只有虫族才能捕捉到的声波信号,维斯珀命令着那些围拢过来的低阶白蛛调转方向,接着朝尤金的区域爬去,把他引导到安全的位置。
毕竟他陪母亲散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踏入危险的去处。
而这片密林前方,有不少处潜藏着沼泽与荆棘丛,走得太急很容易被伤到。
尤金误入后,哪怕只是刮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口,都是他无法容忍的瑕疵,所以为母亲指引一条正确路径,就成了必要。
这不是掌控,是照顾。
风吹过树梢,带来丝丝缕缕香甜的信息素气息,维斯珀指尖微颤,眼底渐渐漫上浓得化不开的痴迷。
他接着跟上,不由想象不久后出现在尤金面前时,他那美丽的母亲抬眼看来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惊喜还是意外?
又或者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尤金身上的信息素波动变得更加浓烈美味,浓度之高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光是想象,都足以让他胸腔里的躁动因子溢散出来了。
信步跟着脚印前行。
高大的雄虫步伐悠闲,满心都是即将见到虫母的期待,复眼里的光芒都为此溢彩,甜蜜得几乎都要流淌出来。
可下一秒。
他动作蓦地顿住了。
眉峰疑惑挑起,维斯珀垂眸看向地面:那属于尤金的原本连贯的脚印,不知为何,在前方数步之外戛然而止了。
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这片土地里,尤金的身影没有残留半点踪迹。
可这怎么可能?
往前看去是平整松软的土地,不见丝毫踩踏的痕迹。
而四周,草木整齐泥土紧实,更没有攀爬翻越,又或者奔跑留下的凌乱感。
除非尤金长了翅膀从这里飞走,否则定然不可能在他的随行下凭空消失。
那母亲会去了哪儿?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维斯珀复眼微微眯起,沉默地盯着那片平整的空白。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大腿,不过片刻,一声略显惊讶的低笑便从唇角溢出:
“原来是这样……”
“妈咪怎么能这样戏弄人呢?”
话虽这么说着。
与之相反的,极致的愉悦感却从他的心底和躯体中汹涌恣肆地炸开了。
眼睛一闭一睁间,维斯珀慵懒散漫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迸发而出的捕猎者遇上绝佳猎物的兴奋光彩。
病态的痴迷更甚。
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在他身体里冲撞的那股欢欣雀跃,想要宣泄些什么的冲动了,只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地颤抖地喃道:
“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
“您早就发现我了对不对?可您却瞒着不说,也不表现出来,把我蒙在鼓里!”
“您可真是,您可真是——”
伴随着低哑亢奋的声音,雄虫猛地虫化,一只巨大的的堪比房屋的纯白色蜘蛛出现在了原地。
八条肢足咯吱作响,最后的四字也应声而出:
“可爱至极!!”
调转方向,虫化的雄虫朝着来时的路线猛地冲去,已然锁定了尤金真正位置所在。
……
尤金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掌抹过眼角时传来一阵酸涩感,他重重闭了闭眼,再一次睁开时,里面重新恢复了锐利的清明。
在刚刚,他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了脚步,随后精准地踩着自己原先的脚印一步步后退,用倒着走的方式准确地迈入了另一个分叉路口。
抹去了转向时留下的几枚最初的脚印,他用最简洁冷静的方式,将身后的追踪者引向错误的方向,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拐向逃离了。
果然,那道视线消失了。
再没有了那种被隐隐约约被窥视着的感觉,这代表他计策短暂地成功。
尤金明白,眼下便是将那不知名的存在摆脱掉的最好时刻。
他当机立断,在这片山林中急速狂奔,不放过一丝生机。
日光照出他的轮廓,颀长的身形,挺直的脊背。
呼啸的风吹动着他的全身,一遍遍勾勒着他的存在。
他衣衫被风掀起,发丝根根飞扬,几缕贴在额角,更多荡在身后,像是生而为人,却生出了漆黑的,可以支撑飞翔的羽翼。
他仍在跑。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滑过下颌,滴进衣领,却从未回头。
正如尤金并不是脆弱的人。
同样,他也并不孱弱。
他很清楚沼泽地带的特征,荆棘丛的分布状况,也有在这些复杂多变的自然环境中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些东西并没有成为他的阻碍,为他带来累累伤口,他却反而通过精准分辨它们的能力,使用逆向思维,让后面的追兵误判,一次又一次以为他“绝不会走这里”。
怀里的孩子被他颠得晃来晃去。
两条稚嫩的胳膊攀着母亲的脖颈,他迎着风被母亲的黑发糊了一脸,好不容易摇头躲开他,他咿咿呀呀地想说些什么。
这孩子刚刚被尤金命令了不许说话,一看现在空闲了,就忍不住了。
手掌拍着尤金的肩膀,他圆滚的手指不停地挥舞,见尤金不为所动,又转而去握他的头发。
尤金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
“你听到了什么?”
这孩子是虫族的幼崽,并且同为白月蜘蛛的血脉,也许能接受到人类接受不到的号令也说不定。
确实如此,孩子刚听到了维斯珀发出的低频信号,对方聚集了附近所有的同族,正在迅速向这里赶来。
可他不会说话。
且那信号比起一种语言,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意识,让他不需要多做思考就可以直接理解,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对尤金复述出来。
尤金显然也明白。
他立刻道:“直接指路。”
说着便把怀里的婴儿转了个身,让他后背贴着自己胸膛,开阔了他的视野,而他则用手臂拖着那小小的身体,继续前行。
孩子举手一指,尤金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再次果断地变换了路线。
……
事情开始变得顺利。
一路上,他们确实没有再遇到白蛛一族的低阶虫族了,这孩子比他想象中的好使很多,像个精准的人肉探测仪。
路况也渐渐好转,障碍物变少,坡度也渐渐从极高和极低变成了平缓。
尤金眨眼来到了山腰的一处开阔地,他剧烈喘息着,身体也因急速奔波而发热。
孩子到这里便不再指路。
尤金明白了他的意思:追兵已经停下,他们终于甩脱了。
耳边传来了水流声。
扶着一旁的山岩支撑着身体,尤金休息了一阵,片刻后朝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旁边有条瀑布。
正好他口渴得厉害。
走上前,伸手捧起一掬水,尤金先是一饮而尽,随后接了些扑在了脸上,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许多。
怀里孩子啊啊叫着,尤金低头思索,恍然大悟:“功臣,你也出力不小。”
他接了些水,喂给孩子。
谁知孩子却呸呸吐了出来,急得再次叫道,这次精准地喊了他:“妈妈!”
他竟又在指。
只不过这次的方向是他身后。
尤金被他拽住了胸前的衣服,顺着他细微的牵扯力,眨眼朝身后看去。
谁知,一眼便让他怔住了。
手心无意识松开,捧起的水哗啦流在地上,他却已经然浑然不觉了,只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迎着他的目光,巨大的白蛛层层拟态,男人的轮廓在他身上显现。
先是胸膛,再是肩颈,最后是令尤金刻骨铭心的那张脸。
没有骨骼生长的咔咔声,没有皮肉剥离的撕裂声,甚至没有呼吸,只有林间的风声,和尤金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回荡。
咚咚咚,砰砰砰。
那人站在三步之外,像是自始至终就在那里。
脸颊泛红,他攀升起一股堪称狂热的爱恋,深邃的眼眸痴迷眷恋地盯着他,宛如迎来了汹涌的情潮。
尤金呢喃:“维斯珀。”
被他唤出名字的一瞬间,维斯珀似是瞬间陷入了假性发情状态。
喘息声更加急促,他喑哑地拉长了音调回应:“啊……是我哦。”
“我亲爱的妈咪。”
第25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金先是用气音低语。
随即声调陡然拔高,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气:“你这个烂透了的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随后回过神,眼底的情绪烧得更盛。
“跟踪我的是你?”
“命令低阶虫骚扰我的也是你?”
眼看他身体发抖,就要当场失控,维斯珀举起双手,软下声线讨饶:
“怎么会呀妈咪,这里本就是我家,明明是您闯进了我管辖的地盘,您怎么还反过来怪罪我呢?”
“你负责?”
尤金冷笑,“这里明明是人类居住的星球,你个异种有什么资格……”
话说到一半,他表情僵住了,后知后觉地抬眼,眉心皱紧:“这里究竟是哪儿?”
缪可启动飞舱时,的确把目的地设成了最近的人类星球没错。
如果是正常航行,他绝不可能闯入维斯珀的领地。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难道是之前的那场太空乱流?
不,那不过是宇宙中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以虫族的本事,他们再如何强悍,也不可能操控天意。
答案只剩下一个。
他们乘坐的飞舱,从一开始驶向的就不是什么人类星球!!
望着他褪去血色的脸,维斯珀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又残忍:
“没错,就是您猜测得那样……无论妈咪把飞舱的终点设定到哪里,最终都会来到这里,来到我的身边。”
“因为这艘飞舱,本来就是我故意引导你们找到的。”
“……”
果然如此。
尤金手脚渐渐发凉。
他竭力回想当时的情景:确实有一个困惑着他的疑点说不通,那就是工蜂缪可的惨状,以及他头颅出现的地方。
尤金当初隐隐怀疑,缪可是和同族兄弟自相残杀,尸首才会被抛在那里的。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如果真是其他工蜂所为,他们既然想拦下虫母,那么为什么只移走了西面飞舱,不留在原地守株待兔?
又为什么不上报这件事?
他们没道理一边截杀缪可,一边又放任虫母就此逃走,这相当矛盾。
那时尤金濒临生产,意识混沌不堪,虽然捕捉到这点细节有值得深究的端倪,却没有过度探寻的余力了。
后来缪可恢复,时机太过仓促,他们也没有相互交流的条件。
现在想来,一切都清晰得刺骨。
动手的不是工蜂。
缪可的头颅,以及嘴巴里的钥匙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更像是谁在故意引导他们往南面走。
寻到的那飞舱,也早早被动了手脚,目的地固定死了,指向的地点就是这里。
“是你。”
望着眼前的雄虫,得到答案的尤金双肩起伏,只觉得荒谬至极。
每当他以为这些虫子的底线已经不能再低时,他们总能做出更刷新认知的事情。
身为思维正常,三观正常的人类,尤金属实看不懂维斯珀的目的,也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想要繁衍?
仅仅这样就可以如此疯狂,如此残忍,如此不择手段?
“是的。”
维斯珀轻声开口,语气轻缓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承认了这一点事实:“因为真的很不公平,不是吗?”
“毕竟,母亲您想,您初孕诞下的孩子是德雷蒙德,我们白月蜘蛛一族的子嗣。”
“在白蛛已经有继承者的前提下,那下一个和您结合,和您繁衍的顺位,自然又会被别的族群占据。”
“您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将会轮流地,不停地,频繁地诞下各个领主的孩子,这样下去永远都不会有我的机会了。”
“如果我想达成心愿,在您的身体里留下我的血脉,就必须另想办法。”
微微仰起脸,维斯珀眼底翻涌着奇异的暗流,半点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般,语气裹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妈咪,您别怪我。”
“都是因为您真的太美味太美味,太美味了,我忍不住想这么做,这难道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
尤金渗出一层冷汗。
汗毛根根倒竖,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发着涩意。
“疯子。”
其他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尤金艰难地开口:“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完全无法交流的疯子。”
维斯珀竟有些伤心,叹息道:“让您失望了,我很正常。”
他们的母亲竟还不知道。
这就是虫。
或许大部分雄虫所思考最多的事情就是族群至上,将个体归于集体,可也确实有小部分像他这样,会对母亲产生偏执占有欲的家伙。
但不管是哪一方,他们的行为模式都相似到诡异,维斯珀确保自己在其中绝不是异类。
尤金摇头。
他完全没有交流的气力了,那种思维上的迥异像是雪花飘落在了壁炉的火焰里,稍一碰撞就会被对方完全吞噬。
他讨厌这只虫子的原因也是如此。
维斯珀,他的阴冷与疯狂,早就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承受的极限。
尤金甚至想起之前。
他刚被德雷蒙德带到白蛛的巢群时,身为德雷蒙德的左膀右臂,当时的维斯珀竟然就能说出:
“听说人类有诸如偷情,出轨,寻找新鲜的癖好,妈咪,您要和我试试吗。”
这种荒谬的话。
面对他的暗示,尤金的震撼可想而知。
此刻,尤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逃走,远离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维斯珀并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等他奔出一段距离,那道悠扬缥缈,却带着绝对穿透力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了上来。
“妈咪,别白费力气了。整颗星球都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玻璃花房,您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早点接受现实不好吗?”
“这样拼命挣扎,到头来受伤的人只有您自己。”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骤然扭曲,染上癫狂的亢奋,尾音都在发颤:
“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好啊,就是这样鲜活热烈的妈咪才会变得更香更诱人!!”
他望着尤金仓皇逃窜的身影,眼神痴迷又沉醉,近乎虔诚。
虽然各个阶段的尤金他都深爱,但尤金果然是在做母亲的时候最美丽了。
孕育的时候,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辉,稀薄的母性和混乱的神性融合在一起,在他身上交织缠绕,熠熠生辉。
这样说着,维斯珀终于舍得分给其他地方一些眼神,看到了尤金怀里的孩子。
“竟然是两个。”
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敲定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底瞬间亮起一抹诡谲的光。
“那不如在妈咪和我的宝宝出生之前,就先把这个小家伙当成我们的孩子好了。”
他心里盘算着坏事。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住族群领主德雷蒙德,但谁让母亲只有一个,而觊觎他的竞争者却多如牛毛呢?
他可没耐心空等着。
“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数条灵活的触腕如闪电般探出,他直接从尤金怀里卷走了那刚出生的婴儿。
他毫不在意那是条鲜活的小生命,只像拎玩具般用触腕拎着婴儿纤细的脚踝,将其悬在了半空中。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吓得四肢乱蹬,稚嫩的小手挥舞着,徒劳地想要拍打捆着他的触腕,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
维斯珀垂眸扫了一眼,脸上的兴致转瞬消散,眉头不悦地蹙起:
“好丑的白发。”
那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银白色胎发,让他连一秒钟的欢喜都生不出来。
他随手将婴儿在触腕间漫不经心地抛接了两下,完全无视了那微弱的泣声,他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尤金身上。
重新被美好的幻想占据,他语气变得轻快又期待:
“我们都是黑发,将来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像您一样,拥有漂亮的黑发。”
“真是太幸运了。”
甩动着触腕,孩子小小的身体便也跟着上下翻飞,维斯珀侧头看向尤金,语气亲昵:
“妈咪给他起名字了吗?如果还没有,不如让我来想一个怎么样?”
尤金怀里一空。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视线随之望了过去。
维斯珀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撞,看见了他的表情,比起刚刚的愠怒,此时的尤金好像更偏向于沉默了。
死寂笼罩在他身上。
纤长的睫毛完全压了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瞳仁,他一言不发,凝视着那抛弄着他孩子的敌人。
维斯珀自顾自道:“想来您也不会给他起名,让我想一想起什么名字合适……”
虫族的雄虫,名字都是自己取的,那些代号般的称呼里,从来不含什么美好的期许,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辨识而已。
而尤金的冷淡在虫族众所周知。
像给幼崽赐名这种亲昵又郑重的举动,他从未做过,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一只雄虫能有幸从这位虫母手中,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刚出生的婴儿自然也不例外。
维斯珀笃定了这一点。
却不料,尤金的声音冷冽地响起,清晰而坚定:“翡。”
“他叫翡尼。”
翡。
那是赤红的,炽热的宝石,象征着温暖与力量的结合。这样的寓意在冰冷残酷的虫族世界里,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奢望。
维斯珀骤然停住了动作。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唇边的笑容不见了,脸上一片空白,有片刻的,超出意料的宕机茫然。
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听觉,又像是在咀嚼这陌生的发音。
空白渐渐被更汹涌的情绪填满。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偏执的阴鸷不断发酵,最后凝成一团。
他一时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尤金怎么能够区别对待,他应该谁都不喜欢,谁都不爱才是。
哪怕是他亲自诞下的孩子。
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深深喘息,维斯珀猛地抬眼,幽深的目光死死锁住尤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漩涡。
“我了解您。”
“妈咪,您在故意激怒我。”
触腕再次探出,一向喜欢跟尤金讲话的他这次却闭嘴什么也不说了,铺张着朝他伸来,想要缠绕他的四肢,通过禁锢他的方式获取冷静与理智。
一根。两根。
它们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压下,分别朝尤金手腕,腰腹袭来。
尤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实力悬殊太大,他才不会选择用让对方生气这种低效的方式来挑衅,而是会选择直接杀了他。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荡平恩怨了,此时此刻,尤金想要让他去死的心空前高涨。
可他做不到也是事实。
尤金清晰地知道虫子的难缠,只要他们认真,没有谁能够在顶级捕猎者面前,一对一的情况下,侥幸存活哪怕一分钟。
尤金无意识咬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下一秒。
噗呲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空气,在谁也没有预料到之际直直袭向维斯珀的面孔。
带有腐蚀性效果的攻击灼烧着维斯珀的皮肤,将他一颗眼球瞬息融化殆尽了,连同脸皮也像液体一样啪嗒落下。
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闷哼一声,触腕下意识缩住,他抬手去捂自己的脸颊。
是谁?
手掌一摸,他竟从脸上扯下一张小小的蛛网,白色的蛛网只有巴掌大小,却带着白蛛高浓度的神经毒素,阻碍着伤口的愈合。
转眼回头,他和尤金齐齐朝攻击的方向寻去——
只见那因为刺痛被他甩出去的婴儿,不知何时变成了虫身的原型,趴在草地上,化身成洁白剔透的小蜘蛛,张开嘴朝他吐出蛛丝。
哪怕原型也只有成年雄虫拳头大的东西,竟然有胆量朝一只实力远超于他的雄虫发起攻击?
维斯珀尚且还在混乱,尤金已经反应过来,朝那小蜘蛛唤了一声:“过来!”
小蜘蛛却迟疑着没动。
尤金想起自己对他说过“敢变成蜘蛛原形就杀了你”这种话,又唤了一遍:
“翡,来我这边!”
这一次,那孩子的身体剧烈颤了颤。
再没有半点犹豫,他飞速朝母亲的方向奔来,动作敏捷异常,带着不输于所有人的热烈,凌空一扑。
尤金顺势接住他。
趁维斯珀抵御白蛛毒素,修复眼球的短短空隙,他抱着孩子,睁着眼睛,朝山岩之下纵身一跃,跳进了瀑布底的水潭里。
高高溅起的水雾像炸开的烟花,将他的身躯吞没,气味冲散。
维斯珀触腕齐齐捞空,怔在原地。
……
尤金,他的母亲竟又一次逃脱。
第26章
河水湍急流动,卷着尤金的身影,眨眼便无影无踪了。
山崖之上,维斯珀脸上的腐蚀还在不断蔓延,修复功能受阻,他仅剩一颗眼球,却始终死死锁视着尤金消失的方向。
耻辱。
他想。
他竟然被刚出生的雄虫幼崽伤到了,用的还是他最为熟悉的白蛛毒,简直是对他身为高阶成年雄虫,身份地位的极致羞辱。
不仅如此。
更糟的是,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母亲在眼前离去,而他留在母亲眼底最后的模样,竟还是如此狼狈不堪,丑陋至极。
没脸见他了。
伤口始终无法愈合的维斯珀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色神经毒爬满了他右半张脸,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不再试图修复。
背后骤然探出锋利节肢,猛地一甩,他干脆利落地削去右脸不断腐蚀溃烂的血肉。
半边脸颊被斩得鲜血淋漓,剥落的皮肉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舍弃掉腐坏的部分后,修复机能终于重新运转,再生,愈合,补全。
片刻后,他那张恍惚而无神的脸,再度完整浮现。
“妈咪。”
“您诞下的孩子真不可爱。”
轻声唤着尤金,尾音落下时,他的喘息声变得异常沉重,声音开始发颤,竟然没有多少不悦。
他本该发怒的,该感到被冒犯了的剧烈怒意,接着追去,立刻教训一下胆敢在母亲面前伤到他脸庞的无知幼崽。
可出乎意料的——
想起尤金决绝的背影,和那看他如看死人般的淡漠眼神,反倒让他心口燃起一抹热烈的滚烫,全身上下都被点燃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每当一想起尤金身上的气息,说话的语调,那带着敌视的淡淡一瞥,这颗器官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这具躯壳里,除了维持生命之外再无用处的心脏,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它真正存在的意义,将真挚汹涌,奢侈到极致的情绪一股脑砸进他的骨血里。
这就是恋爱吧。
颤抖的单手捂住下半张脸,将上扬的唇角死死掩在掌心之下。
维斯珀非但没有半分怒意,整个人反而沉陷进一种近乎诡异的痴狂里:
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冷漠的母亲。
……
尤金撑着一截浮枝,被汹涌急促的水流冲荡着一路到了下游。
为了避免维斯珀和其他低阶白蛛在岸上直接围堵,他特地在水里潜泳了一阵,最后才浮出水面,爬上了岸。
倒在地面上时,他整个人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烈日高悬,刺目耀眼。
他缓缓翻过身,仰面躺着,怔怔望着头顶炽烈的日光,直到肌肤被灼得发疼,才轻轻眨了眨眼,抖落眼眶里的水珠。
“妈妈。”
小蜘蛛用前足勾着他胸前的衣物,直到彻底上岸,才伏低身子抖落身上的水珠,晶莹的躯体在日光下愈发显眼。
他太小了,没有太多危机意识,脱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和从前一样,黏向自己的母亲。
可刚往前爬动半步。
正要抬起脑袋,去蹭尤金的脸颊,却看见刚刚还平静无波的人瞳孔骤然收缩了,把脸往一侧偏去,皱眉流露出了抗拒。
动作顿住。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小蜘蛛抬起自己的前肢,低头凝视,左看右看,不用提醒,就又重新变回了婴儿的模样。
“妈妈。”
“妈妈看。”
朝尤金伸出小手,他露出五颗圆滚滚的,白里透粉的手指头,是人类婴儿的形状,拥有着光滑柔软的皮肤。
见尤金抿唇不语,他顿时急了,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跟母亲是同类,是始终站在他这边的,属于他的孩子。
他张开嘴,努力让尤金去看自己并非虫子尖齿的,圆钝的乳牙。
“不咬,不咬妈妈。”
那零星几颗小牙没有任何威慑力,颗颗只有糯米大小,长在他柔软的牙床上,显得滑稽又可怜。
尤金深吸了口气。
将头转回来,他审视着婴儿的外貌。
除去白发翠眼的奇异搭配,以及偏小的个头,瘦弱的体型外,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可普通孩子绝不会一出生就攀爬,说话,更不会早早长出乳牙。
尤金清楚,他根本不是。
孩子不懂他复杂的心思,见他终于看过来,眼睛一亮,一只手攥住尤金的衣服,一只手指着自己,口齿不清说:
“翡,翡翡!”
这是尤金给他取的名字。
哪怕当时的时机过于微妙,哪怕拥有了名字也不代表母亲真的爱他,可他显然不懂这些曲折的道理。
幸福地眯起眼,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用崭新的身份出现在母亲的视野之内,与他产生了独一无二连结。
他是如此天真。
白纸般干净的新生儿。
尤金垂眸。
想起他鼓起勇气,在维斯珀那样巨大且有压迫感的白蛛下保护自己的画面,终于伸出手掌,轻轻压在他的发顶,将他白色的胎发抚平。
可就在孩子撑起身子想要拱头蹭他时,他却将手又收了回去,淡淡道:
“我没生气。”
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涩意,语气却平淡如常,无波无澜。
“你本就是虫族,与生俱来的天性刻在骨血里,我无权要求你刻意拒绝,更无权让你否认自己的本能。”
“是我太过贪心,所以才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这话由尤金的口中说出来,像是在两人之间横起一道冰冷的墙,刻意拉开距离。
孩子眼神茫然懵懂。
尤金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补上了自己并非如此的,最真实的态度:
“但我也必须承认,你身体里流淌的另一半血脉,属于人类,属于我。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你是虫子,这没有错。可你同时也是人类的孩子。
拖着被河水浸透,沉重潮湿的身躯,他重新站直身躯,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小小的生命。
“所以我会教导你。”
“尽我所能,引导你,约束你,让你学着克制虫性,守住底线,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可如果将来有一天——”
尤金眸光闪烁。
水光沾湿的睫毛垂落一瞬,再抬眼时,他眼底只剩一片清寒如冰的漆黑,不见半分温度:
“在我的主观判断下,你的虫性最终压过了人性,使你注定沦为万千怪物中的一员,泯然于异种之众。”
“那么我会坚守最初的底线,保留以前的观念,亲手杀了你。”
风在此刻静止了。
婴儿的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着母亲朦胧的身影。
在此之前,他的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对他说过话。
除了不得已的喂食,无法避开的肢体触碰,母亲对他也不曾有过丝毫类似于亲近关心,呵护爱护之类的培养感情的举动。
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用如此平和的口吻,对他说如此之长的一段话。
也是第一次,他被母亲以陌生却又格外温暖的态度笼罩了。
妈妈。
妈妈在很温柔地跟他讲话。
他小小的脑袋刚刚启蒙,还不懂什么是长辈的教导,什么是亲缘的牵绊,就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晃了一下。
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人,他呆呆的目光落在尤金身上,半点也舍不得挪开。
“翡尼。”
晕乎乎时,尤金再一次呼唤了他。
他的母亲俯身。
海藻般湿润的黑发坠在他的身前身后,犹如水底的暗流,随后,那无温度的,微凉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动了动唇,母亲用每次开口时都会让他觉得无比幸福的声音,对他说道:
“让我从你身上看到希望吧。”
……
自那之后,孩子越发黏着他。
除了熟睡打盹,尤金几乎感觉不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过,就连睡着时,他的小手也总要以各种方式贴着他,攥着他的发丝或衣角,不肯松开。
尤金本可以像最初那样无视他。
他从没想过要养一只虫族幼崽,即便那是自己生下的孩子。
可眼下处境太过凶险,这里不是人类的星球,而是维斯珀的领地这件事彻底打乱了尤金的节奏。
出于现实考量,他迫切需要一个帮手,让自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和筹码。
爱尔文说得没错,尤金有私心地想,这孩子的能力十分好用,且对他有着天生的依赖。
与那些早已成年,各怀心思的雄虫不同,他从不妄图从尤金身上索取什么。
只要分给他一点点目光,小家伙就会兴奋地拍着小手,脸颊涨得通红,他没有理由不利用起来。
逃亡再次开始了。
为了避开后续追踪,尤金多次选择走水路,让流动的水流冲淡自身的气息,模糊虫族的嗅觉。
他大半时间浑身湿透,衣物刚被烤干不久,便又再次被打湿。
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尤金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在空地生起了火。
白天里的火光并不显眼,他在火上架起木枝,烘烤着身上刚脱下来的湿衣物,又取出一件干燥的准备换上。
刚拨开头发,解开衣扣,身后便传来一阵跌跌撞撞,哆哆嗦嗦的脚步声,混着踩踏枯叶的轻响。
尤金回过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那孩子。
他成长得极快。
不过短短几天过去,身形便拔高了一截,已经能颤颤巍巍地站立了,虽时常摔倒,却总能自己爬起来。
他穿着尤金裁剪得不伦不类的衣服,脚下套着尤金用塑料袋,布料和皮革叠起,用细绳绑好的凉鞋,就这么练习着走路。
“来吃东西。”
尤金换好衣服,翻了翻火架旁烤好的兔肉,对那孩子道。
可人长大了脑仁也跟着越大,以前单纯听话的孩子小心思也就多了,尤金第一遍叫他时,他还假装听不见。
直到尤金唤出第二遍,同时附加上了他的名字:“翡尼,来吃东西。”
他听到了想要的,脸蛋红扑扑,这才欢欢喜喜慢慢迈着小步走过去,抱着尤金的小腿笑:“嘿。”
尤金看他:“胆子变大了,敢不理我了。”
他依旧偷偷笑:“嘿。”
第27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尤金似乎不再抗拒和他的孩子接触了。
他默许了小家伙夜里熟睡时,整个人蜷趴在他小腹上,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贪恋着他身上的气息安稳睡去。
也不再在对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凑过来亲他脸颊时偏头躲开,偶尔,还会极轻地回吻一下,落在孩子柔软的额发或脸蛋上。
孩子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欢喜。
之后,他开始跟着尤金学说话,一个单词,一个音节地慢慢往外蹦。
虫族没有人类那样的声带结构,除了“妈妈”两个字唤得格外清晰之外,其他词语他都学得磕磕绊绊,进展很慢。
尤金并没有因此而不耐烦。
他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用不急不缓的语速,清晰平稳的音调,一点点耐心教着。
即便在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他也会尽量挤出时间来,同他交流对话。
孩子的聪慧程度取决于长者的耐心。
当他确信,母亲不会因为自己的笨拙迟缓而放弃自己时,忐忑不安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学习说话的进度也一下子快了许多。
等到他即便着急,也不再只会啊啊乱叫,而是学着用手势和简单的词句表达需求后,尤金便开始教他识字了。
坐在溪流边光滑的石头上。
尤金俯身,用木枝末端蘸了溪水,垂眸在岸边的泥土上一笔一画,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一串字母。说:
“记住它。”
孩子被他养得很干净,衣服和脸蛋上没有半点灰尘,趴坐在他的腿上认字的同时,还会偷偷用余光去看妈妈。
他看到了尤金的侧脸。
阳光斜斜漫过那头蜷曲却不显凌乱的长发,为其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晕。
背光的暗影里,他仰起小小的脸庞,清晰地看到那光便从他母亲的身后流泻下来,轮廓融成一片温柔恍惚的影子。
风是没有的,可那的发丝却跟着他写字动作在轻轻地,极慢地拂动。
孩子一不留心便走了神。
直到尤金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这颗从刚刚开始就不停扭头去看他的脑袋转了回去,说:
“回神,看你该看的地方。”
孩子被他当场抓包,眯着眼睛偷偷笑,片刻后乖乖听话地坐好了。
只不过那短小的手指头还是悄悄塞进了尤金的掌心里,想要跟他牵着手。
尤金扫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也很干净。
尤金只在最开始时为他清洗过身体。后来是他自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对此十分在意,于是主动学着尤金的模样,每日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河水,轻轻拍打脸颊与脖颈,一点点仔细揉搓,擦拭干净。
不止如此。
他会在进食前认真洗手,会在醒来后仔细叠好毯子,整理为数不多的衣物,把它们保存妥当。
他下意识地模仿着尤金的一切,复刻着母亲的动作与习惯,仿佛这样就能稍稍贴近一点,感受到母亲眼中的世界。
在乎,是理解的第一步。
年幼的他尚且无法明白,母亲日复一日,坚持重复做这些事的意义和原因。
可他清楚,这些对母亲而言很重要。于是他努力仿照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笨拙又认真,只想用这样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试着与他心意相通。
草绿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根木枝移动,他盯着地上那串陌生字母,懵懂地发出了文盲的疑问:“妈妈?”
尤金淡淡开口:“不对。”
木棍点在那串字母上,他并不意外这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妈妈这一个概念,于是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这是你的名字。”
字母被压得更深了些。
尤金垂着眼,瞳仁里没什么温度,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却一字一句都带着成熟灵魂应该拥有的稳重和自持:
“先记住自己是谁,然后再去认识别人,顺序不能弄错。”
“不然,你之后的爱恨观会混乱,颠倒,分不清主次。”
把泥土碾平,他又重新写了几遍。
孩子对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怀有极大的兴致,歪着脑袋认真记着。
他认完后却没停止,伸手指向旁边一片空地,仰着头示意尤金再写:
“妈妈,把妈妈放在这里。”
尤金早已对他稚嫩的表达能力习以为常了,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棍又一次挥动,他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这次没有刻意放慢,笔锋流畅地落下,漂亮的字迹行云流水地呈现。
孩子对他的名字,明显比对自己的还要上心,几乎是一笔一画地盯着观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放轻,屏住。
“好了。”
尤金并不觉得出生才半个多月的孩子,一天就能记下两个单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将孩子放到一旁,起身走向临时落脚的地方,继续研磨提炼着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草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真正的目的,那就是摆脱虫子的纠缠。
可他身上的气息是个巨大的麻烦,短时躲藏或许有效,时间一长,迟早会被追上。
维斯珀显然笃定他逃不掉,追踪时松时紧,始终远远坠在后方,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心理压迫逼他主动放弃。
尤金并不想如了他的意。
对他而言,维斯珀是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必须尽早解决。
而他手中这些采集来的草药,则是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种草叫作锁仙兰。
名字听着清雅绝尘,实则用途粗粝,在不少蛮荒落后的星球上,它常被用来清理酸雨过后的剧毒残留,或是掩埋大型疫病后散不去的腐臭与浊气。
市面上以它为原料制成的除臭喷雾随处可见,廉价又实用。
而此刻,尤金打算用最原始的新鲜植株,缝制一枚香囊佩戴在身上,借它独特的气味,掩盖住身上那抹极易引来追踪的信息素异香,将麻烦的追兵隔绝在外。
配方经过他多次调整,基本稳定。
他决定今晚等那孩子睡着之后,自己出去转一圈,先在低阶虫族身上试验一下效果。
如果紧贴皮肤佩戴,五米范围之外的虫族对他没有反应,那么就算大功告成。
虽然不知道对维斯珀这样异常敏锐的高阶雄虫可以起效到多少,但眼下情况紧急,尤金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可当天夜里,却出了一些其他变故。
原本已经熟睡的孩子,在此时却突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得惊人,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胸口喘不过气般起伏着。
这让尤金措手不及。
他一边用水和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吃了些降烧药剂,一边又在心中感到意外。
毕竟他从没有见过会生病的虫族。
即便是幼崽,虫子们的体质也强悍到近乎变态,寻常病痛根本无法侵染分毫,更别提烧到这种滚烫的地步了。
“翡尼?”
“醒醒。”
在耳边唤着他的名字,尤金想要把烧得迷糊的他叫醒。
……
小翡尼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下无光,万籁俱寂,像被关进一间密不透风与世隔绝的囚笼。
他下意识地想唤妈妈,毕竟在他睡着前尤金还抱着他,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可张了张口,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彻底不听使唤了似的,连一根指尖都动弹不得。
茫然与混乱交织。
不知在黑暗里沉浮了多久,他才终于感觉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可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一股陌生的触感便钻进意识,吓得他浑身一僵:他竟然是趴着的姿势,而且又变成了蜘蛛原形!
他怎么会变蜘蛛呢?
他的妈妈最讨厌虫子的模样,所以他也一直努力避免在他面前露出原形。他是个乖孩子,从不做让母亲伤心的事情。
就在他满心疑惑时,房间顶端咔哒一声轻响,掀开一条缝隙,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这具身体不听使唤的身体却先一步动了。
浑身紧绷,他瞬间从地上弹身而起,抬头死死盯住那处,全身的神经都发出了戒备的讯号。
与此同时,头顶隐隐有低频嗡鸣震动传来,那是虫族之间的交流信号,模糊地被他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领主怎会命令……”
“第十三次了……这样……”
“太年幼……训练……会出事……”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能听见虫族的声波,为什么刚刚还抱着他的妈妈不见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些都理清楚,在他戒备的视线注视之下,头顶的亮光处竟凭空被丢下来一只体型硕大的虫族!
那是一只低阶成年吸血虫。
暗红的甲壳泛着冷硬的光,早已经丧失理智的它被饿了许久,凶性毕露,只剩下残食同类的原始本能。
嗅到翡尼的气息后,它幽幽地调转目光,朝着他发出嘶嘶的低鸣。
这具蜘蛛躯体瞬间绷得更紧,僵直之中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小翡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似乎在这之前,他的肢体就已经扭曲得变形了,甲壳也有很多处碎裂。
浑身都像是遭受过剧烈挤压,一波接一波地疼痛难受得他近乎窒息。
可那只饥饿状态的吸血虫,不会因为他毫无战斗的意志就放过他。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下压,它蓄势待发,随时都会俯冲而来,将他彻底吞噬。
可怕。
好可怕。
他满心恐惧,本能地想要找地方躲藏,将自己蜷缩保护起来。
可身体再一次无视了他的意识,反而主动朝着那只暗红吸血虫发起了攻击,一张细密的蛛网飞速吐出,试图将对方捆缚。
然而下一秒,吸血虫体表涌出粘稠的血状液体,瞬间便将蛛网灼烧殆尽。
滚烫的血雨簌簌落下,一沾到他的甲壳便猛烈燃烧,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好痛好痛好痛!!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逃跑躲避,想挣扎想逃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再一次撑起了肢体,并且做出了进攻的架势。
仿佛他有什么必须战斗下去的理由,要在这残酷的同族厮杀中获得胜利。
吸血虫终于忍不住饥饿,猛地向他扑了过来,眼看就要将他撕咬成碎片。
他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
“翡尼。”
脊背上忽然传来轻柔的触碰,仿佛有羽毛在他身上拂过,他打着哆嗦,嘴唇发白地睁开了眼,看到了尤金。
他又闻到了母亲熟悉的气味,就在近在咫尺的小山洞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
尤金正在给他降温。
嘴上叫着他名字,尤金时不时摸摸这孩子的额头,或者拍拍他的脸,确认着他此刻的状态。好在很快,他就神奇地退烧了,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醒了?”
尤金皱眉,看他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的眼睛,用干一些的布料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痕。
他语气微微有些奇怪:“我头一次知道小怪物也会生病。看你刚刚哼唧的劲,像能把自己闷死。”
“怎么,还有哪儿难受?”
怀里的孩子反应却有一些异常,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他,一脸愣怔:
“妈妈?”
“妈妈!”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认出了眼前的人后一把扑了上来,埋在了尤金的怀里委屈大哭,哽咽着告状:
“呜哇哇哇——”
“黑,黑的屋,虫咬我,打我,呜呜!”
“我跑,跑不掉,它吃,吃我!”
在熟悉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妈妈的怀里,他什么都敢说了,用刚学的字口齿不清地描述着自己在梦境里可怕的遭遇。
这孩子很少哭,还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伤心样,尤金也不好说他鼻涕蹭自己身上了,让他离远点。
叹了口气后,伸手提溜拉起他的衣领,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梦而已,都是假的。”
尤金口吻平静,对他道:
“我之前还梦到过你这只小怪物在我的胸前喝奶呢。这不也不是真的吗?”
第28章
就在尤金刚说完梦都是假的当晚,半睡半醒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一下下往他胸口拱来。
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与颈窝,痒意细细密密地漫开。
湿润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温软又轻浅,像怀里蜷着一只不住喘气的小狗。
他勉强睁开眼,低头望去。
白发的孩子此时正闭眼皱眉,睡得极不安稳,洁白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黏成一簇簇,皮肤也憋得很红。
他对尤金依赖感早就成长到了极致,脸蛋压在他的胸口,深深埋进怀里,手指也拽着胸前的一缕发丝不肯松手。
也许是眷恋母亲怀抱的温暖,他每天夜里总喜欢以这种脸朝下的姿势,趴在尤金的小腹上,仿佛仍然被母亲孕育着,栖息在他的身体里。
嘴唇轻轻吧嗒了两下,呓语般的声音飘了出来:
“唔……”
“妈妈……”
睡着了都要叫他,想来那梦是真把他吓得不轻。
尤金心底掠过这个念头。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思考,是不是这孩子总用这种黏人的姿势贴着他睡觉,才连带着他也跟着被扯进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去了。
眼看他又要在他胸口胡乱蹭动。
尤金在将人抱开放到旁边,或是继续忍耐着安抚之间,只迟疑了一瞬就迅速选了前者。
“翡尼,起来自己睡。”
他撑着孩子的上身,想把人抱到一旁去。
可这孩子却像八爪鱼似的,四肢死死缠扒着他,身子生出近乎蛮横的吸附力,尤金竟然没能挪动他。
眼看再去晃弄他就要惊醒,尤金只能作罢,想着先忍过今天一晚,等明早醒来之后再说。
他默默想,也不知道这种突然高烧的情况还会不会再出现,又要持续多久。
如果反复如此,势必会严重打乱他之后的计划。
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料这孩子什么时候会发病,更无法确定发病的那一刻,自己是否恰好有重要的事要做。
只能抱希望于不会了。
尤金偏头侧目,望向山洞外沉沉的黑暗,和几只零星飞舞的萤火,微微出了神。
这样安静的夜晚,多少勾动了他心底的情绪,他少见地染上几分忧郁,眉心浅浅蹙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怠。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能否顺利离开这里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世人都说未知才最可怕。
人类的想象会把恐惧无限放大,光是幻想恐惧,就能把人彻底压垮。
可真正见识过那些异种之后,尤金反而觉得,种族之间的差异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这种直观到刺眼的差距,赤.裸裸的层级碾压,带来的恐惧一点也不比未知少。
令人绝望的鸿沟横在眼前。
人胆敢跨越,便宛如螳臂挡车,蜉蝣撼树,自不量力。
已知的压迫和未知的不安叠加在一起,织成一道牢牢锁住他的枷锁,在这片寂静的夜里,捆得他动弹不得。
尤金一想到往后,或许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异种虫类,毫无预兆地在他松懈的任何一刻突然出现,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他用力闭了闭眼。
许久再睁开来,眼底那点微弱的茫然与脆弱褪去了些许。
无论如何,那些东西并非没有弱点,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没有理由选择放弃。
怀里的孩子又动了动。
这次动作很轻,不再是刚才那样急切地往他胸口拱,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尤金以为他只是和刚才一样,普通地翻个身而已。
低头看去,尤金抬起手,想为两人掖一下毯子,可指尖刚要落下,却忽然发现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目光在黑暗里无声对上。
猝不及防地,尤金直直撞进了那草绿色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得近乎无机质,不像困倦的孩子该有的眼神,反倒像是精准锁定的探测仪,牢牢落在他的脸上。
孩子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睫定格在完全掀开的弧度,一下也不眨,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般盯着他看。
没有迷茫,没有天真。
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从眉眼到眉骨,从鼻梁到唇线,一寸寸扫过他的脸庞。
那眼神太过执着了。
有一瞬间,尤金甚至产生了一种他正在辨认自己是谁的错觉。
真是睡迷糊了。
抬手压在了他睫毛上,尤金试图把那双眼睛覆上,“天还没有亮,继续睡吧。”
被他轻轻一碰,孩子却像是蓦地从某种意识深处回过神,草绿色的瞳仁放大,眼睫越抬越高,原本近乎圆形的瞳孔缓缓收缩,凝成一道狭长尖锐的竖瞳。
那道竖瞳里,慢慢掠过一丝近乎震惊的,难以置信的光。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尤金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怪异,可下一秒,他便看见那双草绿色的眼眸里,渐渐蓄起了一泡泪水。
孩子紧紧抿着唇,明明眼眶已经发烫发红,却依旧坚持地不肯眨眼,连鼻尖都泛起一层脆弱的红。
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尤金心底微顿。
明明睡前已经安抚妥当了,眼泪也早收敛止住,可此刻睁开眼,这孩子却露出了比刚才更加脆弱,更加无助的神情。
小小的眉头用力皱起,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呼吸不过来似的无声哭着。
“……”
“可怜样。”
尤金微叹,去摸他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
他继而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后脑勺,将白色的胎发理顺抚平,淡淡问道:
“又做噩梦了?”
指尖才碰到他的头发,孩子那憋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当着尤金的面一颗接一颗砸了下来。
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他湿热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一下下扑在尤金的皮肤上。
由于哭的太急,喉咙中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似是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
尤金一时无言。
这孩子今天哭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作为完全没有经验的新手监护人,尤金根本摸不透孩童的情绪逻辑,回想自己的童年时代,他向来早熟懂事,几乎很少掉泪。
然而荒谬的是,长大后的尤金反而哭了无数次,大多是被那些异种气出来的。
这么一对比。
尤金忽然发现,眼前这孩子的哭,比起先前那种受惊吓的抽噎,反而更接近此前尤金流泪的状态。
无声,压抑,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忽然决堤,所以忍不住想要宣泄出来。
这一既视感让尤金一怔,恍然以为看到了自己。
“翡尼。”
眼底多了一抹怜悯出来,尤金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伸手把那颗还固执抬着看他的脑袋按到了自己身前。
他朝洞口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只见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白,一道微弱的亮线刚从黑暗里浮出来。
“看。”
“就像天空不会一直黯淡,梦也不会一直可怕下去。”
他轻声说,“所以别太灰心,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来自母亲的安抚起了作用。
没过多久,怀里的孩子便停止了啜泣,吸了吸鼻子,用稚嫩干哑的嗓音闷闷唤他:
“妈妈。”
听到尤金嗯了一声表示回应,他又唤了一遍,接着是第三遍,第四遍。
像是又回到了之前刚出生的不太会表达的状态,他把学的词都忘记了,只单纯地重复不停地叫着妈妈。
直到最后意识模糊,这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
这小家伙完全没有昨天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了,依旧自己叠被子,自己穿衣服,乖乖洗好手脸等待尤金。
尤金审视了一下他的表情。
无异常。
他好像把之前的糗状都忘了,又变回之前的态度,见到尤金望过来就挺起胸脯,表现欲十足地让他检查自己的卫生情况。
“妈妈,我干净。”
他在尤金面前转了一圈,举起手指,眨着眼睛等尤金夸他,“妈妈看,我乖。”
见尤金冲他招手,他高兴地眼巴巴地凑了上去。
谁知尤金捏起了他的脸蛋,左看右看后,扬起眉说:
“你虽然是个爱哭鬼,大半夜扰得我一晚上没睡,但确实把自己清理得很干净,还不错,继续保持。”
孩子眨了眨眼。
他觉得妈妈在冤枉他,小声说,“我睡觉了,不哭,不吵妈妈。”
尤金连着被他闹了两次,眼下还顶着黛青的阴影,闻言漠然道:“哦,不是你。”
懒得争辩。
打着哈欠,他转身又去收拾背包了。
孩子目送着他的背影。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疑惑。
……
另一边。
虫巢主殿内,银白的领主身影立在大殿中央。
凝视着那已经修缮好的王座,像是通过它,看到了不久之前坐在上面的那道人影。
无数画面在脑中交织闪过,无一例外,最终都定格在尤金丢掉虫蛋,冷静地对他说话的那一刻。
“德雷蒙德。”
他的母亲温柔笑着:“你要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吗?”
执念似的,这抹笑一遍一遍闪回,在他的视网膜上盘旋不散,甚至越来越清晰。
手上指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深呼吸,强行冷静了下来。
咔哒的一声。
大门推开,后方属下的声波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报告说:
“领主,圣子不见了。”
孩子。
想起这个他和尤金的孩子,德雷蒙德转身,渐渐拧起了眉:“找回来就是了。”
母亲终归会回到这里,这是德雷蒙德承诺他的话。
那孩子清楚这一点,为了等尤金回来,他不会走远的。
可属下却摇头。
挣扎了片刻,对他说:“士兵们在圣子的房间里发现了地板上的划痕,他在上面刻了许多人类的文字,写着Eugene。”
Eugene。
这是尤金的名字。
“也许,也许他是自己寻母亲去了。”
……
德雷蒙德脸色一变。
第29章
尤金对他埋下的隐患一无所知。
清晨临近中午,他隐藏在树林的灌木丛中,看着五米开外毫无察觉,从他身前路过的低阶白蛛,眼底划过一抹轻快的神色。
香囊有用。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了。
自此,他的气味不会再泄露,他也不用担心再被虫子们追踪。
扒着叶子仔细遮挡好身形。
尤金等白蛛离去后,缓缓起身撤步后退,而后迅速回到山洞,抓起背包,带上孩子,便朝着早就确认好的下山路线撤离。
为了这天的行动能够成功,此前,他特地将沾染着自己气味的衣服碎片分别埋在了山林里的各个角落,确保整座山不下三十处都若有若无地沾着他的气息,以起到迷惑的作用。
路上,虫子数量果然减少。
凭借翡尼对于虫族声波的探测,尤金很顺利地,一步步往包围圈的外围转移。
等终于离开这座山,已经是半天之后的事了。
临近黄昏,微微喘息的尤金远远地,又一次看到了山脚下那座吊脚楼小镇。
小镇依旧灯火通明。
由于是傍晚,正值饭后消遣时间,细听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商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以及犬吠鸡鸣,热闹非凡。
风卷着烟火气扑在脸上,暖得近乎缱绻温柔,尤金指尖微微发颤,望过去的目光有些恍惚和出神。
仔细想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鲜活拥挤,毫无恶意的人声了。
那些禁锢他的黑暗,冰冷的宫殿,逼仄的躲藏,好像都被此刻的灯火隔在了身后。
人本能趋光。
尤金的脚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要踏进那光里,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假的。
全是假的。
这灯火是诱饵,人声是圈套,连黄昏的温度都是精心编织的牢笼,只要他踏进去一步,就再也别想走出来。
喉间发紧,尤金呼吸颤动,深深喘息了好几下,才缓缓转身地向后退去。
里面生活的人,都是维斯珀从各个地方抓过来的普通平民,而目的单单只是为了给他上演一场虚假的过家家。
单纯想到这点,尤金就感到了十足的愤怒和疲惫。
“妈妈,房子。”
孩子手指着那一栋栋木屋,眨巴着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稚嫩的声音稍稍换回了尤金的理智,扫过孩子身上麻袋似的衣服,和勉强裹足露着脚趾头的鞋子,他眸光闪了闪。
不怪这孩子好奇。
毕竟他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还没有住过正儿八经的房子,不是跟着尤金在外面风餐露宿,就是流浪般不停歇的逃亡,活得就像个野人。
停顿了片刻。
尤金握住他的手指,将那小手按了下去,半解释着地说:
“我们不进去。”
“把虫子引过去,会给里面的人带来很多麻烦。我们走另外一条路。”
这些人已经够惨了。
尤金想。
没有谁比他更知道这些虫子们的恐怖之处。直观地面对如此多的异种,心理承受能力再强的人也难免崩溃。
既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尤金只好忍耐,暂时选择维持现状,以免情况变得更糟,再一步雪上加霜。
说着,趁着还有体力,他又一次动了起来,想要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
“竟然不过来吗。”
与此同时。
小镇中央,站在青瓦房屋檐顶上的维斯珀再次尝试以人类为饵,捕获失败,不由发出了疑惑不解的叹息。
撑了撑额头,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根据他对人类习性的调查可知,人作为群居动物,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就是寻找同类抱团取暖。
所以,在山上丢失了尤金气味的准确坐标之后,维斯珀果断放弃了搜寻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选择蹲守在镇子里守株待兔。
他刻意命令这些人发出更大的动静,为的就是吸引尤金的注意。
长时间的奔波劳累,他脆弱的母亲心神和体力应该双重透支了才对,不可能在听到同族亲切的声音后,还无动于衷的。
垂眸扫过街道里排着整齐的队伍,正在同时发出或是大笑,或是哭泣,亦或是其他各种声响的人群。
维斯珀拧眉,眼里犹带着不满意:
“大声些。”
“不把人唤来可怎么行呢?我耐心有限,你们是知道的。”
他仿佛不觉得这个场景有多么诡异,发出笑声的人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惊恐,只是百无聊赖地命令着他们去做。
“妈咪也真是的。”
遥遥望着尤金有可能离去的方向,维斯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手指虚虚搭在脸上,他掩盖着底下病态般阴冷,似抱怨地轻声低语:
“您明知道我是这样渴望您,想见您,每天都在等您主动靠近我哪怕一步。”
“可您再累再倦,也从来都不肯来看我一眼,真的是,好狠的一颗心。”
从脸上流露出的浓浓痴迷来看,他这些话非但不是责怪的意思,反而更像是情人间情不自禁的嗔怨。
字里行间,眼神动作,处处都透露着对尤金生理性的迷恋。
好了。
他想。
他向母亲认输还不行吗?
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维斯珀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输掉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捉迷藏游戏。
他的兴致已经被吊到了最高点。
过度的亢奋让他此时面上虫壳显现,皮肤层层剥落,连拟态都难以维持。
再忍下去,保不准连和母亲的交尾都无法维持人身。
可如果用虫族姿态来面对他亲爱的母亲,等结束之后,尤金想来又要大发雷霆。
“真是难办。”
话虽这样说着,他却有了主意,脸上有恶谑的波澜一闪而过。
……
尤金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有了香囊的遮掩,他的气味不会扩散出去太远,勉强可以应付短时间的追踪。
可这里毕竟是维斯珀的领地,想要逃离就必须要借助外力,尤其是飞舱。
但他不认为维斯珀会好心地把飞舱借给他使用,这只虫子打得分明就是把他囚禁在这里圈养起来的主意。
该怎么办……
正这样想着,他才堪堪走出几十米,身后镇子的方向就骤然腾起一片冲天灼目的火光,热浪像泼开的滚油般炸开。
烈焰冲天而起,方才还人声鼎沸,暖意融融的地方瞬间被凄厉的尖叫吞没了。
尤金转头望去,看到整座镇子都被淹没在了火海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睁大了眼睛。
人的目力有限,他再如何努力也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猩红,其余什么也分辨不清。
他忙问怀里的孩子:“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孩子的瞳仁缩成一道竖线,朝火光方向只看了一眼,小脸刷地惨白。
只见无数细密坚韧的蛛丝如囚笼般层层缠绕,将整座小镇死死裹住,不放一个人逃出,只任由烈火在里面疯狂吞噬,燃烧。
如此密集的蛛网,如此狠戾残忍的手段,能做到这些的,整颗星球只有一只。
是谁下的手,又怀着怎样的心思,一目了然。
尤金还在追问,孩子急得额头冒冷汗,他匆忙捂住眼睛,用力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不想让尤金过去。
尤金望着冲天火光,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耳边惨叫声接连不断,他心里蓦地一沉,脸上渐渐爬满不敢置信:
“是维斯珀对不对!”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
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根本抱不住孩子,小家伙顺势从他怀里滑落在地,小手推着他的腿,一声声喊:
“妈妈走,妈妈快走。”
孩子不停推着他的小腿,催他快逃,尤金像被钉在原地,牙关咬得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可神智却反常地清醒,一笔一笔开始数着小镇里一户户人家,六百多户,至少八百多条人命。
都会死在这里。
因为他。
尤金不是没见过死亡。
战场尸横遍野,疫病席卷行星,饥荒吞噬生灵,各个星球的天灾人祸与战火,他见得太多太多。
异种入侵之后,更是成片成片的生命凋零。
军人也好,平民也罢,垂垂老者,稚龄孩童,在死亡面前一律平等,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这一次,死亡的意义截然不同。
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被杀死的人不是那些镇民,而是他自己,一股摧心剖肝的灼痛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欲窒息。
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了反应,尤金近乎不假思索地纵身向前,朝前冲去。
他倾尽全身力气,爆发出最快的速度,拖着满腔怒火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连身后的孩子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够了!”
他伸手撕扯着外围那层囚笼般的蛛网,可蛛丝坚韧无比,根本无法徒手扯断,只能朝着火海之内大声嘶喊:
“维斯珀!维斯珀!你不就是想见我吗!杀人算什么!停下,快停下!!”
异种。
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生物。他们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毁灭,没有情感,没有道德,不受任何秩序所约束。
可过去他们的杀戮只是出于饥饿与生存的需求,这一次却是单纯的恶意宣泄。
尤金又一次认识了他们。
围栏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尤金僵在原地,茫然又麻木地望着火海。
眼球被热浪烤得发涩,他却完全忘了眨眼,像一具定格的木偶一动不动地杵着。
意识似乎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眼前模糊朦胧,他整个人都陷进一片虚无里,半天都回不过神。
到底要多么坚强的心脏,多么不屈的脊骨,才能背负这么多条性命而无动于衷?
尤金不知道。
他只觉得双腿快要崩断,头颅快要炸开,那重量压在身上,他一丝一毫都扛不住。
直到有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托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
视线慢慢对焦,清晰,他看见身形高出他一截的维斯珀,和那张毫无温度,清隽冷寂的脸。
“怎么这样伤心?”
指腹碾过他的脸颊,维斯珀缓缓抬高他的下颌,与他空洞的视线对上,“哭得像个孩子。”
尤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动了动被牙齿咬得毫无血色的唇,声音沙哑,模糊不清:“人……人……”
维斯珀垂首,冰冷的唇瓣贴着他的泪痕轻吻,“人不就在这里吗?您想要多少,我给您就是了。”
尤金被他按进怀里,牢牢圈着。
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发颤,被对方带动着缓缓转身,看到了那已然撤去的银白色围栏。
只见镇子里,每层吊脚楼之间都缠绕着层层叠叠的蛛网,蛛网之间,密密麻麻悬着无数茧状的物体。
里面裹着的,是人。
人被高高吊起,并没有被火炙烤到,虽然因为恐惧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尖叫,但却还活着。
没有死。
一个都没有。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狠狠重击了一记,痛苦骤然褪去,感到重担被轰然卸下的轻松。安心的同时,却又可悲地想笑。
维斯珀连一秒都不愿让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伸手按住尤金的后脑,他迫使尤金抬眼与自己对视。
垂眸望着尤金泪痕斑驳的苍白脸颊,雄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垂怜与温柔:
“妈咪。”
“下一颗怀我的卵吧?”
他轻声说:“就在今晚。在我为您建造的花园里。”
第30章
“母亲。母亲。”
没有温度却过分激动欢喜的手捧起了那苍白漂亮的脸,是很小心翼翼的动作。
终于碰到了他的母亲,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感情。
一波波陌生而澎湃的情绪冲撞着他,让他的表达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您还记得吗?半年前,您降落在虫巢星的当天,我也在场。”
“那时的您穿了一件藏青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还没有现在长,但手腕要比现在有力气。哪怕在废墟里躺着,也漂亮得移不开眼,我看了您好长好长的时间。”
“可那时候雄虫太多了,您醒来后的视线并没有落到我的身上,您根本不知道我心底有多失落。”
“您真的好凶。第一只接近您喂您舌尖蜜吃的工蜂被您用刀片割了喉,第二只是想为您清洗灰尘的水蛸,他也失败了。”
“您不给任何雄虫接近您的机会,尽管如此,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雄虫哪怕死亡也想要靠近您,拥抱您。我也是。”
他把脸颊贴了过去。
刚和尤金温热的脸庞相贴的刹那,就宛如冰雪和热水的碰撞,他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低哑闷哼。
尤金是温热的月亮。
他高高悬挂在空中,遥不可及,无法相拥,哪怕只是倒影也弥足珍贵,让人哪怕溺水也想打捞,想触碰。
现在,他终于落到了自己的怀里,没有其他人的插足,无数虫族的争相觊觎,只有他们。
在这颗独一无二的星球上,他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母亲。
身后的火光不停蔓延,映照着周围红彤彤的一片,给所有的一切都弥漫上了一层橘红的色彩,尤金也是如此。
一贯的冷色调被火光融化,暖融融的,他的发丝都成了橘红,维斯珀碰在手里,指尖微颤。
他用力地拥着这不择手段被他抢来的宝物,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脏的跳动,眼底满是满足而柔软的笑意。
可正当他想偏头亲吻尤金时,他却恍然发现这被他抱在怀里桎梏着的母亲,已经许久没有做出反应了。
幻想被打破。
他怔怔去看尤金。
尤金当然是醒着的,睁着眼睛,眨着睫毛,就连呼吸都很顺畅,与往常无异。
这样由上而下看去的角度,尤金的脸庞甚至越发完美,皮肤细腻清澈透亮,看不见丝毫瑕疵,唇色淡粉,眼睛清润,似是含着令人无端沉醉的湖水。
可他确确实实没有反应。
对于维斯珀拥抱他,亲吻他的举动,他半点都感受不到般统统接收,又或是说,无视。
他完全无视了他。
仿佛从发现这座镇子火光冲天,镇民们吊悬于蛛网时,戏弄于他的维斯珀整个存在都被他从心中抹去了。
就像当一个人察觉到,某件事物本身并没有被他记住的意义和价值后,他便会完全将其抛之脑后。
就如尤金作为人类并不懂虫子,维斯珀同样也还不知道——
人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看似多情却又相当无情的生物。
因为寿命短暂,所以人总能在一次次失败中汲取最深刻的教训,逼迫自己改正。
他们的生存,是一场不断筛选,不断淘汰的进化。
抛去无用的情绪,抛去徒劳的期待,抛去所有换不来分毫生机的执念,只留下最核心,最实用的精华。
而此刻,那些曾经涌上心头的倾诉,争辩,反抗乃至沉默的对峙,在当下尽数被尤金判定为多余。
没有意义,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没有价值,就不值得再耗费一丝心神。
尤金抛弃了所有与他产生连接的欲望了,宛如剔除一段坏死的血肉般,干净,彻底,不留余地。
不知为何。
维斯珀忽然产生了这样的预感:尤金不会再与他做任何交流了。
这个结论没由来地令他感到不安,因为这代表身为母亲的尤金,对此刻拥抱他,亲吻他,向他索取的孩子再没有了任何期待。
“母亲……”
“妈妈!!”
他唤母亲的声音,和一道带着哭腔,稚嫩地叫着妈妈的嗓音重合了。
借着姿势的便利,维斯珀迟钝地抬头,看到了尤金身后那跌跌撞撞朝他跑过来的虫族幼崽。
这只曾经伤到他的幼崽稍微长大了一些,却依然很小,个头还不到膝盖高,许是摔了跤,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挂着泪。
他是如此渺小。
短短的路程跑到现在,竟然也用了十几分钟,在远比他高大强壮的雄虫面前,显得弱不禁风。
维斯珀笃定,哪怕这只幼崽再次化成虫身,用如何刁钻的角度朝他吐出蛛丝,他也绝对不可能伤到他了。
无需把他放在眼里。
可就在他刚升起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一个令他感到极度荒诞的事实发生了:被他抱在怀里,哪怕捧起脸颊亲吻也无动于衷的母亲,唯独对这只虫崽的呼唤产生了回响。
微微挣动着从他的臂弯中喘息,尤金回头对着那虫崽,极力地伸出了一条胳膊。
“翡尼。”
他呼唤道:“来妈妈这里。”
那孩子抹着眼泪,草绿的眼眸敌视地瞪着维斯珀,白色的毛发根根炸起,用一种看待世界上最凶恶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可哪怕对这只危险的成年雄虫再怎么警戒,他还是听从了母亲的话,脚步不停迈着着步子朝他跑去,钻到了母亲的身前,躲进了他的怀里。
“呜,妈妈……”
他小声呜咽着,紧紧抓着尤金的衣服,与他依偎在一起。
尤金罩着他的脊背,敛眸平静地说:“今天早上不是还答应我不哭了吗?你已经半个月大了,不能说到不做到。”
他越是看上去波澜不惊,那孩子便哭得也越急促,因为他看到妈妈脸上也有没干的泪痕。
他小小的脑仁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要被坏蛋欺负,明明他是最该被保护起来的宝物,是他们所有虫族共同的妈妈。
他好想立刻就长大。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地快快长大。
……
噪音。
嗡嗡嗡混乱的噪音,夹杂着令维斯珀不适的温馨画面,一幕幕往他的大脑和耳朵里钻着。
他指尖还停在半空,维持着刚才想要触碰尤金脸颊的姿势,却看到方才还被他视作独属于自己的,唯一的母亲,此刻却将另一只虫崽不轻不重地揽在怀里。
尤金的手掌轻轻顺着那孩子的白发,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嗓音是维斯珀从未听过的耐心。
带着纵容。
为什么?
凭什么?
“妈咪,您也喜欢孩子的不是吗?”
维斯珀忽然又换了这副口吻称呼尤金,似乎这样能让他更加游刃有余些,“请您相信,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一定会更加可爱。”
“他会如您一般有一头漂亮的黑发,清澈的眼睛,与母体更加相似的特征,代表他就连性格也会更像您,会比所有虫崽都更加讨您欢心。”
越是说着,嫉妒便越是如蛛丝一样蔓延开来。
从心脏到肺腑,从大脑到四肢,它无孔不入,肆意生长,将他紧紧缠绕。
维斯珀感觉不到般反常地微笑着。
手上却抓着那孩子的衣领,他将他重重从尤金身前扯开了,像是在掀开一个碍眼的包袱,毫不留情丢到了地上。
尤金怀里一空。
他并没有对此做出如何应激的反应,孩子在他便抱,孩子不在他便松开,仅此而已。
可维斯珀面对他敞开的怀抱却十分在意,扣着尤金的后背,他把自己高大的身躯贴了上去,用力地想要把他埋进胸膛里。
“您看我,您看着我。”
他喃喃道,“现在是我在抱着您,是我在与您说话!”
他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成了这副样子,难道是因为不想受孕吗?
可这并非代表他不在乎尤金的感受,无论如何也想在尤金身体里留下自己的血脉几乎是每只雄虫毕生的追求。
只有这一点。
只要是虫族,只要是雄虫,那就绝对无法做出妥协。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母亲可以要求他们做任何事,或打或骂,或刀或剐,他保证绝不会有半点忤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要假装看不见他?
不看、不听、不回应、不交流,宛如空气一般,把他当成了毫无意义的垃圾。
不明白,他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您会喜欢的,”他语速加快,迫切地说,“您之前不是也讨厌德雷蒙德吗?可现在您对于他的孩子,也流露出了作为母亲的温柔。”
“那么我也一样,只要您孕育它,诞下它,哪怕您再讨厌我,您也会因为孩子而对我温柔点的对不对?”
“只要有孩子,只要有孩子……”
他说着便拥着尤金,握住他修长的腿。
这完全与他之前想要在花园里交换彼此的想法背道而驰了,完全失了分寸。
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烦躁地环视周围狼藉一片,身躯有银白色闪过,巨大的蜘蛛触足节节生长。
他将尤金整个人埋在最安全的胸腹,堪称仓皇地迅速转移了。
一路上,尤金被风吹着,发丝根根下坠,不停晃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转移到哪里,也不感兴趣,对于维斯珀,他完全失去了一丝一毫的关注欲。
除非这只虫族立刻暴毙在他眼前,否则即使他将那恶心的卵一颗接着一颗塞到他的体内,他也不会像青涩的初次一样,对此感到无比的羞耻和难堪了。
尤金阖了阖眼。
孩子又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呼唤声由大变小,由近变远,模模糊糊,直到彻底听不见。
维斯珀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复眼似乎看到了尤金倦怠的表情。他脸上闪过挣扎,随后还是远远探出触腕,抓住了那孩子,将他带了过来。
原因无他。
只不过是有一瞬间,他竟然会觉得这样母亲也许会高兴一些,所以生出了想要取悦他的想法而已。
太奇怪了。
他想。
今天他的所有情绪反应都不对劲。
母亲无视他,忽视他又怎样?这些对于种族繁衍来说并不是如何重要的事,对他们即将到来的交尾也没有任何阻碍。
母亲只要受孕就好。
可胸腔里烦躁跳动着的心却告诉他,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只是孕育他的孩子,完全无法满足他贪婪渴求的那颗心。
他想要更多,更多。
想要母亲亲吻他,拥抱他,如抱着那个孩子一样把他当成挚爱。
如此一来。
……难道他也如德雷蒙德,爱尔文那般,还对冷漠的母亲抱有期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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