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1


    裴元舒一听这话, 就觉得不太对劲,几乎是夫君话音刚落,他的脊背就有一阵热意嗖嗖的往上涌来。


    就好似被某种威胁性极大的东西盯上了似的, 霎时间,他居然感受到了轻微的害怕。


    楚淮若有所感的垂眸, 窥见小夫郎眸中的怯意, 他原先想要使坏的心思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受了惊吓?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唬你的,莫惊,我也舍不得。”


    圍-月孛-寔-曐-煋-鴨


    为了安抚好受惊小兔般的夫郎, 他微微低下头,启唇,含了含裴元舒面颊的软肉。


    声音低哑的诱哄,“为夫咬的力道如何?夫郎觉着可还受用?”


    几乎在那股热意贴近的瞬间, 裴元舒脑子里绷紧的弦就断裂了,除了冒上头的羞窘和心口狂跳怕, 还有些许对容颜的担忧。


    夫君怎么可以咬他的脸?


    若是一不下心咬坏了怎么办?他可一点也不想变成无盐之人, 不然肯定会被夫君嫌弃。


    谁会不喜欢漂亮的人呢?


    “夫君!你轻点, 别把我咬坏了!”脑子单纯,一时间想不到其他方面的裴元舒, 当即就羞偏过脑袋不给楚淮再咬, 还跺了跺脚, 面露怒色。


    楚淮垂眸,突然变了一副极为认真专注的神态, 凑到裴元舒耳畔, 低声说了几句话。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侧, 也不知楚淮对他说的是什么话,听完的裴元舒直接挣脱了楚淮怀抱, 恼羞成怒道:“你以为我像你一般么?脑子里老想那档子事,除非我心甘情愿,不然你决计不能逼我!”


    虽然成亲后,他一门心思想把自己献给夫君,可经历了后来的种种事情,比起献出贞洁,他更希望能够参与到夫君的每一次经历之中,成为夫君转头就能看见的人。


    上次被楚昱辰的娘暗害,他险些命丧黄泉,若非夫君医术卓绝,他早就下了黄泉,哪里还能再见到夫君?


    一波三折的生活他过得胆战心惊,转过头才发现,原来平平淡淡的夫夫相处时光,才是最最珍贵的回忆……


    毕竟临死之前的那些时间里,他脑海里飘过的只有跟夫君在一起后,星星点点的甜蜜时光。


    楚淮见夫郎想得出神,勾了勾唇角,朝裴元舒走近几步,坏心眼的伸出‘魔爪’,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裴元舒的腰肢。


    漫不经心的说,“不是夫郎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如今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该是时候实行了,可不要等到日后忙活起来,怕是难有闲散时光。”


    他自以为力道控制得还挺好。


    不曾想,裴元舒却因为他这一掐,眼睛瞬间冒出了泪花,委委屈屈的挤着包子脸,“夫君……你为何捏我?你且认真看顾着饭菜吧,一会儿糊掉,太浪费了。”


    说完,又垂下头低低的补充了一句,“总之,不论怎样,你说的那件事,我目前没什么心思,来日方长,我们可以等以后,做好准备之后。”


    “我有点乏,先回房间歇一会儿,你做好了喊我就好。”


    裴元舒揉了揉发酸的腰肢,蹲下身来,趁楚淮不注意,从他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他还未走出厨房门口,就险些被莽撞冲入厨房的侍卫撞到,危急时刻,还好楚淮眼疾手快,二人距离隔得也不算太远,才将人安稳的拽了回来。


    裴元舒惊魂未定,软软的趴在楚淮胸前,方轻喘了两口气,就因侍卫所报的讯息,愣神许久。


    “楚公子!不好了!外头不知打哪儿来的流民,举着木棍,气势汹汹的要闯太守府!”


    愣了一会儿之后,裴元舒终于反应过来,脸上泛出连片的彤云。


    在外人面前这般亲昵,真也不嫌丢人!


    裴元舒蓄了力气,以巧劲从夫君怀抱中溜掉,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房间里去。


    侍卫长得高大壮实,勇猛威武,却也是个也没什么眼力见的闷葫芦,见裴元舒要离开厨房,赶忙毕恭毕敬的给他让开了去路。


    待裴元舒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他又立马站回森*晚*整*理原处,说话如滚珠沸水一般疾速。


    “可不是我瞎说,那些人看面相,看气质,看言谈举止,并不像”


    楚淮刚想伸手去捞从他怀中溜走的小家伙,不曾想被一个煞风景的侍卫打断了他的计划,脸色一时间有些阴沉。


    倒不是因为侍卫的闯入,而是为着那些胆大妄为的流民。


    沉吟片刻,楚淮问道:“你家大人可提前做好了应对之法?”


    宋怀珉也不是那般事出了才想对策的人,应该会提前准备好解决策略才对。左右不会因为他这个太守大人不在,整个青城就完全垮掉。


    侍卫拱了拱手,面上十分无奈,“大人他近段时间似乎被外事所困扰,有些心神不宁的,很多事情都没交代下来。”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对府外的流民们这般手足无措。”


    侍卫苦笑。


    这些日子以来,太守大人被上头的人欺负得贼惨,若非因着夫人和公子们都回到了京城外祖家,太守大人估摸着还需加倍劳心劳力料理诸事。


    大人身子骨本来就不是很好,偏文弱了些,又常年忧思多虑,更谈不上健壮。


    能把青城料理成现在这副模样,已经是废了颇大的心力了。


    侍卫擅长武力,并不擅长谋划,面对意料之外的状况,他只能求助于人。


    而楚淮对于青城了解的并不多,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沉吟过后,看向侍卫,“我先去看一看外头的流民,再下定论。左右不过是几天功夫,晾背后的始作俑者也不敢多掀风浪。”


    他是一点也不相信,‘流民’会突然上赶着找官府的茬,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鲜少有百姓和官府作对。


    很快,像是印证楚淮想一般,太守府的暗卫首领凭空踏出,半跪在楚淮身前,声音无波无澜,“楚公子,流民中窝藏有武功高强者,若他们强攻府门,我们暗侍可否迎战?”


    如今府内能做主的只有对太守大人恩重如山的楚淮,面对着突然发现的异况,暗卫首领也只能请教于楚淮。


    楚淮没想过事情会变得这般严重,思索了良久,才说,“身怀武功者若想强攻,你们暗侍应战即可,若是寻常百姓搅局,切莫伤了他们性命。”


    说完,就随着侍卫疾步走至府门旁边,借着一股气劲,三两下爬上了府门旁的一株古树上,俯瞰着府门外的情况。


    才上了树,没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人群里就有几处视线投射在楚淮身上。


    虽是细微的变化,还是叫楚淮察觉出来了。


    那种蠢蠢欲动,又有点畏畏缩缩,顾忌着什么的视线,被楚淮精准捕捉。


    “上什么树!有本事将门打开,我们好好理论理论!作为一城太守,父母官,你居然见死不救,德不配位!”


    身怀武功的人知道自己被楚淮发现后,立马戳了戳安排好的人,提醒对方可以将设计好的说辞给声情并茂的吼出来。


    人群里,一些被傻傻哄过来的百姓,立马抓住字眼,深恶痛绝的嚎骂,“一城太守,得不配位,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楚淮见此形势,一声不吭,待门外的人喊累了安静下来,方才戏谑的冷哼出声。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诋毁人呢?”


    “你是拦住了其他城池疯狂流窜的流民?还是保住了天灾之后青城百姓的性命?又或者你功过于天,功德满身,连皇上亲封的太守都不放进眼里?”


    楚淮每说完一句,声音就往下压低一层,每吐出一个字,开口时裹挟的冰寒就寸寸的往更冻人处钻去。


    于是乎,心怀鬼胎的人,从心底里感受到了一阵钻心的寒,仿若坠入了数九隆冬之境,衣不附体,热感尽失。


    眼瞅着安排好的人就要被楚淮三两句话给震慑住,某人又有了小动作。


    “呵呵!你说的这些跟我们声讨太守又有何关系呢?只凭你这空口白牙的一番话,就能将大家伙受过的苦都给消去是么!”


    仿若一头被困住数年之久的猛兽,每说一句话,就放出一阵骇人的气势。


    也不知有多少人命丧那八尺莽汉之手,楚淮竟从他身上散发的气势里,察觉了一丝丝阴冷的血腥气息,毒蛇吐芯一般,叫人心生恶寒。


    府门外,小山一般的八尺壮汉眼若铜铃,振臂一呼,声势四起,众人一扫方才的困顿,纷纷高声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我们这几个月吃了多少苦头才活下来,他一个缩在高门深府内的太守能知道什么?”


    “呵呵,指不定还靠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过那锦衣玉食的生活哩!”


    “德不配位,滚出去!”


    “德不配位,滚出去!”


    ……


    楚淮只觉着这些人着实没什么脑子,靠坐在树干上,一派慵懒的看着树下的那些人发疯,虽然声音有点聒噪刺耳,但也不是不能忍的程度。


    等众人喊得口干舌燥,实在是喊不动了,楚淮才目光随意的扫向底下的人,不带丝毫情绪道:“都发泄完了吧?很好,发泄完了就该进牢房好好蹲一蹲,也好平心静气,静思己过。”


    “省得拽成天王老子模样,不知世事艰难!想想你们在吃的食物,在用的药,哪样不是从太守府这边出去的?”


    “虽然很可能只有部分人享受到了,但其他人也不用做白眼狼,想想前几年的旱灾,太守府又是如何对你们的。”


    “若非政令得行,你们这群人焉有命在?”


    最后一句话,可谓是振聋发聩,底下大多数人面上都浮现了愧疚之色。


    是啊,几年前若非太守开仓放粮,他们一家五口早饿死在荒年了,更不会拥有小虎子,他们一家人捧在心口的小幺儿。


    人群里,一个黑瘦的汉子控制不住的湿了眼眶。


    有其一就有其二,那些被哄骗过来的百姓们,也开始因楚淮这番话幡然醒悟,转变了自己的态度和想法。


    唯有六个高壮汉子,依旧满脸凶戾,趾高气昂的好似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眼看聚拢在太守府门口的百姓们都冷静下来,楚淮朝一旁的暗侍使了个眼色,几个呼吸的功夫,再看那些高壮汉子,竟全部都被太守府里的暗侍们给擒拿住了。


    “把他们先关押起来,等太守大人处置。”楚淮轻飘飘留了一句话,便手脚麻利的下了树,撤回自己院中。


    chapter52


    楚淮这一去, 时间确实久了些,久到原先待在房间里等候的人儿,都主动出了门, 百无聊赖地看着愈发红艳的霞光。


    裴元舒捂着饿得咕咕作响的肚子。


    他枯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眼巴巴的望着院门口, 期待着夫君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


    或许是成了亲的人总是喜欢黏糊糊的裹在一处, 但凡夫君离开一小段时间,他都觉得不是很舒服,总想着夫君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越想, 耳朵就越红,胸口的跳动更加急促,就连眼眶里都控制不住的溢出一层盈盈水色。


    他以一种孤独的姿态,用手半抱着自己, 双膝也被他圈在胸前,整个人呈现一种防御的状态。


    “元舒, 你怎的在这发呆?夜雾渐深渐冷, 你身子骨跟我差不得多少, 就算喜欢坐在这儿,也该披一件外袍才对。”魏熙身披一件宽大的外袍从房间里出来。


    也不知方才生了何事, 他耳朵和面颊都沾染了霞红色, 外披的长袍一眼看去便不是他的尺寸, 身形纤弱的他披着反倒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郎君。


    才看到裴元舒,他便担忧的皱了皱眉头, 劝说起对方来。


    现下太阳慢慢西落, 就连空气都泛着微微冷凉之感, 他虽披着离苑的外袍,却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冷意往心口里钻, 更何况是元舒。


    见元舒不搭话,魏熙转身合上房门,迈着稳当的步子,慢慢走至元舒身侧,陪他一起看这漫天霞光。


    魏熙搬来另一张搁在几米外的藤椅,挨着裴元舒身侧坐下,偏头瞧了瞧对方无神的双眸,试探性的聊起天。


    “可是楚淮惹你不快了?若真如此,也不必拿自己身体赌气啊,生了病,吃药受苦受累的还是你自个儿。”


    裴元舒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愣神了一会儿之后,才淡淡吐了口气,心思沉重,双眸放空,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的了,没跟夫君亲近之前,老想着挤挤挨挨在他身边,恨不得他上个茅厕,要跟着去。”


    “可自从夫君对我上了心之后,我又觉得继续亲近下去是不对的,总觉着我们之间不应该这般,比起激烈的爱,我更喜欢平平淡淡的相处……”


    可夫君最近也不知怎的,总爱撩拨他,搞得他都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若是顺了夫君的意思,那就违背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若是逆了夫君,他又害怕会影响到夫夫间的情感。


    总之,他左右难为,进一步违心,退一步伤情。


    唉……


    魏熙虽然不太懂得所谓的情情爱爱,可听了元舒的话之后,觉得他这般伤怀确实是有原因的。


    “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咯,你若是不喜欢楚淮粘你,那就跟他说清楚好了,举不定一分开,你又想要与他粘在一处去。”


    魏熙望着天界线的霞光,忽的伸手,妄图遮住入目的光线,“有些东西,你越想阻止,越是阻止不了,还不如认真的应对。”


    “你也不是那种食古不化,没有想法的人,该面对就面对,切勿逃避,切勿错失良人……”


    说到这里,魏熙情绪有点上头了,声音低沉的轻劝着,“因为得到,本就是一个耗费了无数运气的事情……”


    “而人这一生,又能有多少次得到呢?”又有多少年可以耗费在等待与寻找上呢?


    后半句魏熙没说,然后缓缓起身,站直了身体,轻叹了一口气后,拍了拍裴元舒的肩膀,“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损失。”


    说完,裴元舒就撤回了房间里,毕竟他房间内还有一个重要的人在等他,一个他曾经以为再也寻不到,再也回不到他身边的人。


    “魏熙!你透个气能透这般久,在外面做什么?”


    魏熙绕过短廊,穿过小花厅,还未伸手推门,就听见离苑急躁却暗含担忧关怀的问话。


    下一瞬,他就弯了眉眼和唇角,笑得暖意融融,“不就一会儿功夫么,你就这样急躁……”


    伸手正想推门而入,门却在此时从里侧被人打开,到门口接人的离苑,一见魏熙,就伸手握住了魏熙露在外袍外面的手。


    感受到手掌心传来的凉意,离苑有些恼怒,低声斥责魏熙,“怎生凉的如此厉害,你莫不是用了冷水?我跟你说过的,不管如何都不能用冷水……”


    下一秒,离苑哔哩吧啦不停的嘴,立马闭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是魏熙跨过门槛,将比他还高上许多的离苑抱在了怀中,这个动作,一下子就封住了离苑喋喋不休的嘴。


    “先别说我了,回房慢慢讲,你说的我都会听的。”魏熙低着眉眼,温声安抚离苑。


    可某人却因为魏熙的第一次‘投怀送抱’,变得心猿意马起来,压根没留意到魏熙这句话。


    他脑子里全是那种酱酱酿酿的小图画,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像掉入了大染缸一般,通红通红的,若是当场给他一块冰,定是能让这冰快速的化成水去。


    过了好一会儿,魏熙察觉离苑的不对劲,撤开离苑的怀抱,抬头看着目含水意的离苑,“不想回房间么?可这会儿真有点凉了,别发呆,快些给我让路。”


    见对方还是没有丝毫反应,魏熙又举高了手,用手背贴着离苑额头,过了好一会儿,狐疑道:“也不像着凉烧糊涂了啊,定在这儿做什么?”


    魏熙的手刚撤离离苑额头,几乎是瞬间,离苑的手便抬起来,将那只比他要小的手掌攥在手中。


    “魏熙,你方才投怀送抱了!”


    他还记得,魏熙说过,若是魏熙主动亲近于他,那就证明魏熙定然是喜欢他的。


    离苑双眸蕴藏着闪耀的万千星辰,他失神一般,面颊绯红,喃喃自语,“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逾矩了……”


    魏熙迷惑性蹙眉:逾矩???


    什么逾矩……


    听起来似乎不太妙,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还未等魏熙想清楚其中关系,下一瞬,就被离苑拦腰抱起,三步做两步来到床边,一把给扔在床上,还软绵绵的弹了弹。


    “离苑……你做什么?摔得我背疼。”魏熙眼见离苑“发疯”势头越来越猛,连忙拽过一旁叠得整齐的被子,将自己卷进被中去。


    也不知道控制点力道,真当他是铁打的不成?


    被魏熙幽怨的眼神盯着,离苑勾了勾唇角,笑意舒朗,“怕什么,左右你还未成人行冠礼,我想做什么也下不去手。”


    说完又猛地凑近魏熙的脸,四目相对,呼吸相交的揶揄道:“怎么?魏小公子相同我来真的?”


    离苑伸手捏了捏魏熙过分白皙细嫩的下颌,笑容更深了,可说的话却有些意味不明,透着丝丝魅惑气息,“也不知魏小公子能不能受得住?若是伤了你,我罪过可就大了。”


    魏熙被他蛊得脑子都不转了,晕乎乎的,他也不敢问伤到哪里,只眼神迷离的仰望着身体斜上方的离苑,心跳越来越快。


    糟糕,身体完全使不上劲儿,连抬个手都没有力气。


    魏熙试图挣扎,结果只是徒劳,眼睁睁看着离苑将略显粗糙的拇指,摁压在他的唇瓣上。


    “可想清楚了?就你这小身板,都不够我造的。”离苑多少有点‘大病’在身上,拇指刚接触到魏熙软嫩的唇瓣,立刻就心猿意马起来。


    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一股子难言的色气,活像那下山诱惑人心的男妖精,专门吸食温润如玉的人间绝色小郎君。


    离苑一边轻轻用手指碾磨着魏熙的唇瓣,一边半眯着眼眸,视线灼灼,不加掩饰的扫视着魏熙的脸,而后沿着修长的脖颈往下飞速划去。


    他就这么‘色咪咪’的看着魏熙,过了许久,才状若不舍的撤回视线,轻叹了一句,“可惜了,只能看,却吃不着……”


    出身清正的魏熙虽然察觉了离苑眼神的怪异之处,可却不清楚这种怪异应该如何去定义,如何去理解。


    他像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一样,蓄了力气,伸手一把蒙住对方的眼睛,以隔绝那抹让他汗毛倒竖的眼神及视线。


    下一刻腰杆用力,将分神的离苑反压在被褥之下,自己则趴在对方身上,热意窜了满身都是。


    “离苑!你别这样,你这样叫我我非常不舒服……”


    魏熙垂着眼,眼底泛上一抹受伤之色。


    虽然离苑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开玩笑,可他就是觉得不开心了,而且,一点也不想离苑用那种叫人反感的眼神去看他。


    被压在魏熙身下的离苑,在魏熙翻身附上来的那时间,脑子都是空白的,他完全想不到魏熙居然这般胆大。


    更叫他诧异的是,从前鲜少会触碰他的魏熙,今天居然主动的伸手去捂眼睛,这完全不是魏熙这个龟毛性子的人,会做出的行为。


    “魏熙……”离苑脑子还是有点懵懵的,出口的声音也显得呆滞起来,一改方才邪肆横生的状态。


    听见呼唤,魏熙下意识问,“怎么了?为何这般郑重的唤我名字?”


    他以为离苑有什么难言之隐,十分耐心的倾听着。


    结果,离苑的手坏心眼的摸上了他的腰,而后用力一按。


    “啊……嗯……”


    身体各处都格外敏感的魏熙身体瞬间瘫软,泪意从眼眶迸出,眼神迷离,神志恍惚,那一瞬间好似有星河万里,猛一下坠入他的脑海里。


    刺激,战栗!


    酥软,狂喜!


    上头的情绪如狼似虎,对他攻城掠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而离苑,在听见魏熙战栗不止的喘息声时,就已经控制不住体内的‘血性’,想要反身压人,狠狠欺负一番。


    “魏熙!你别撩拨我!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持续兴奋达到至高点,以至于脑子一片浆糊的魏熙,“嗯……你……松手……”


    无奈,命门还被离苑掐在手中,他压根无力去挣脱束缚。


    闻言,离苑抬起头来,查看了一下身下人的状况,结果,看着止不住流泪的魏熙,还有对方脸上流露出的清媚之态,他瞬间就……


    chapter53


    晚间, 凉意袭人,秋风席卷,被风扫荡过的太守府愈显安静凄清。


    楚淮处理完那些寻衅者后, 就回到了院子里。


    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坐在院中藤椅上, 嘴唇发白, 面无血色,在凉风中昏迷过去的裴元舒!


    顾不得其他,楚淮当即朝院内疾掠而入, 把人抱回房间内。


    房间里,光线昏暗,他一连绊倒了好几样物件,才抱着软绵绵的夫郎顺利走至床边。


    看着发凉的被窝, 感受着怀里泛凉的人儿,他运行异能, 让裴元舒“暖起来”后, 方才将人平稳的放到床上。


    “嗯……”


    方将人放下, 双眸紧闭的裴元舒察觉自己离开了温暖的怀抱,下意识拧着眉头, 哼出了声。


    楚淮又伸手探了探裴元舒的额头, 深深地眸底闪过丝丝担忧。


    夫郎身体虚弱至此, 若是不细心调理着,慢慢将养起来, 怕是一离开自己, 便活不成了。


    还是要赶紧根治夫郎的心疾才行。


    思及此, 楚淮闭上双眸,开始仔仔细细的用异能, 检查起裴元舒的身体情况。


    似是夫夫间的特殊感应一般,楚淮的异能刚进入裴元舒的身体,裴元舒就清醒过来,半睁着雾蒙蒙的双眸,含情脉脉的看向楚淮。


    “夫君……”


    裴元舒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就好像有了三四天这么长,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心心念念的夫君,顿时喜笑颜开。


    他伸长了胳膊,搂住楚淮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身上勾,往身上拉,恨不能立马窝进楚淮怀里。


    直到鼻尖贴着楚淮的衣襟,清晰嗅到衣襟上散发的淡淡冷竹香味儿,他方才安心的弯着唇,眯了眼。


    像只等久了的狸奴,懒洋洋的摊成饼,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显得格外招人。


    “若此时不是梦该多好啊……”他轻叹了一声。


    闻言,楚淮心生疑惑,目光紧紧粘在小夫郎脸上,想要根据对方面上的细微变化,捕捉到自己想要了解的情绪。


    “为何?”


    裴元舒非常意外梦里的楚淮也会提出疑问,半睁着眸眼,呆了好一会儿,眼神有些飘忽。


    “现实里的夫君让我不知道怎么应对……”


    他感到非常的迷茫,搁在楚淮背后的手指微微蜷缩,“越想靠近,越会后退;可越靠近,我心里越矛盾。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夫君保持一个适合的距离……”


    “我也不敢用这种小事情去烦夫君,毕竟他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事了,光是灾后百姓的事情,就够他烦忧许久许久。”


    裴元舒嘴角微微往下落,睫毛颤动着,言语里难掩失落,“或许我就是这般人吧,得到了便不知如何去珍惜……”


    如果他懂得珍惜夫君的话,内心也不至于这么矛盾茫然,深感无措。


    或许打小,他就不懂得如何去跟亲密的人相处,毕竟他也只是被当成一件可供出售的货物,进行细致的照料和培养罢了。


    以至于他对待身边的许多人和事,都抱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卑想法。


    正当他脑子里疯狂胡思乱想之际,有一股温热的力量,落在他的胸口处。


    只见楚淮将手掌轻轻摁在他心口里前,温热的大掌源源不断传递着热意,将如坠冰水之中,昏昏沉沉的裴元舒激醒。


    “无需烦恼,也不需要刻意的去安排自己,互相喜欢的人,不管什么时候,要的都是舒心自然,你只需要顺从本心,由心而行。”


    “千万不要像……”


    话说了半句,楚淮猛地低头。


    鼻尖蹭了蹭小夫郎的鼻尖,嗅着夫郎身上的清新微甜气息,如沐八月秋风,笑着道:“不要像我这般,过分在意一个人,才会心乱如麻……”


    话音刚落,便急不可耐的将人搂紧在怀抱深处。


    感受着身体四周传回来的勒束感,半睡半醒的裴元舒动了动手臂,瞬间睁大了眼睛,神情迷迷蒙蒙的。


    “夫,夫君……”


    “乖。”


    楚淮揉了揉裴元舒的后脑勺。


    “给为夫亲亲……”


    裴元舒又惊又喜,意识刚清醒过来,就又沉沦下去。


    场面有些失控,楚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的了,刚一接触,就一发不可收拾,犹如干柴遇到烈火般,又急又躁。


    可裴元舒此时脑子都动不了了,整个人木着一张脸,嘴巴微张,不受控制。


    他就像个木偶一般,根本没有力气,更没有意识到要去回复楚淮。


    瞅着怀里夫郎渐渐红透的一张脸,还有那欲说还休的眼眸,楚淮一个闷了好几十年的大男人,怎么可能还忍得住!


    他和夫郎成婚已有小半年。


    这期间,因着夫郎的身份,以及当初娶夫郎只是权宜之计,他一直未越雷池,怕夫郎不是心甘情愿的要嫁给他。


    两人若未做出格之事,等以后风头过了,夫郎可以再嫁他人,也不会因为清白一事,被夫家人羞辱。


    可如今……


    呵!


    去他的清白,去他的再嫁!


    一想到他娇娇软软的夫郎依偎在他人怀中的画面,他便气得心口发疼!


    裴元舒必须是他楚淮的人,是他楚淮的夫郎。


    若要他二人分离四散,他胸口里跳动的心绝对第一个跳出来否决!


    想到这里,楚淮就毫无顾忌的低下头。


    而后,细细密密的炙热便落下来,如同夏日雨丝,冬日落雪,层层叠叠,落地无声亦无痕。


    裴元舒觉得脑袋好晕,承受着夫君与他的爱意,满心甜蜜。


    若是一直能与夫君这般亲近就好了,这样他便不会再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夫郎,在想什么?”发觉怀里人分了神,楚淮抬手捏了捏裴元舒软热的面颊,眼尾含勾,眸色翻涌。


    被这般“盯着”,是个寻常人也会感到紧张,更别说裴元舒了。


    “我不曾想什么,夫、夫君怕是瞧错了……”他咬了咬绯红微肿的唇,目光下瞥,就是不敢与楚淮对上视线。


    答复后,裴元舒又垂着眉眼等了一会儿,见夫君不曾回应自己,又捏着青葱细指,替自己找补了一句。


    “夫君,你搭理我啊……这般晾着我为何莫不是你也同我一般紧张么?”


    裴元舒没话找话,一句话便想扯开话题。


    可惜了,楚淮什么套路没见过当即使出了杀招,讲嘴硬的夫郎尽情“欺负”。


    第二天清晨,寒意清浅。


    楚淮第一个清醒过来。


    看着床帐上堆挤成条状的被褥,还有怀中眼底乌青,一脸疲惫,睡得正熟的夫郎。


    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嗖一下,涌上了心头。


    他泛凉的心绪慢慢被其完全熏染,现下如同棉花糖一般甜香宣软,心口也不自觉塌陷了一块。


    虽然昨夜他和夫郎没做到最后一步,可也跟做完最后一步没什么差别。


    相信再多来几次,夫郎就可以承受住真正洞房花烛夜带来的苦楚。


    这个时代的男子,跟他之前那个时代的男子很不一样,至少在身体构造上,就非常不一样。


    他夫郎的身体非常的软,皮肤水嫩白皙还透着淡淡的粉色,柔韧性异常强悍,比他之前遇见的男子,不知强上了多少倍。


    想到这儿,楚淮又忍不住伸手去摸夫郎纤细的腰肢,刚一入手,那滑腻温暖的触感,便叫人爱不释手。


    睡意昏沉的裴元舒,在楚淮那只大掌附上他腰的一刻,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劲,往他体内钻去。


    他有些敏感,对那股灼热感十分的抵触,恨不能当即清醒过来,将那恼人的爪子拨开。


    可那股灼热之感又能减轻他后腰的酸痛,比自己按揉的效果好了不知多少。


    怪夫君昨夜太上头了,好不容易得了一次亲密,他也不想说出拒绝的话……


    而且,他也还挺享受其中的,那种酥酥麻麻的感受,现在想起,还是叫他心颤不已。


    楚淮一边按揉着夫郎的细腰,一边运转体内的治愈系异能,给夫郎消解酸软疲惫。


    夫郎身体底子弱,怕是吃不消。


    半梦半醒间的裴元舒以为楚淮还要对他做那种事情,吓得呓语出声,身体还下意识的往床里侧翻转过去。


    他试图躲避楚淮的‘暴行’,远离身体酸痛的源头,秀气的脸皱得像个小包子,人还未完全清醒,拒绝的神情却已显露无遗。


    他以为自己这般躲避,就能逃离魔爪。


    结果,下一瞬。


    楚淮长臂一伸,就将人牢牢圈进了自己怀里,像猛虎轻嗅自己的猎物一般,细密的蹭贴着裴元舒的面颊和脖颈。


    越嗅,他气息越急。


    没过多久,睡意迷蒙的裴元舒就感觉有危险笼罩着自己,勾起他内心的恐惧。


    而后,乍然惊醒。


    他睁开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面容憔悴。


    “夫君……”他是又累又困,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声音破碎夹杂着气音。


    话落,他又试着往床里侧挪了挪。


    楚淮不想自己只是闻个味儿,就变成这般模样。


    他忍不住垂下眼眸,眉心微锁。


    “夫郎,为夫很难受……”楚淮闷声道。


    刚偷吃了蜜糖的熊,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喝白开水解渴?


    感受到身旁之人突然变得亲近粘人,一股股灼热的呼吸,喷吐在格外敏感的后颈,裴元舒身子瑟缩了一下。


    而后热意上脸,口干舌燥,真正意识到了夫君的变化,他嗓音发哑的抗拒着,双手揪紧了被子。


    “夫君,你忍一忍吧,我、我不行,真的!真不行……”


    胸膛贴在夫郎背后的楚淮,听着夫郎抗拒的话语,心下有些发酸。


    他原本也没想要夫郎如何,却不知夫郎对他抗拒至此。难不成是昨夜他太过孟浪?害得夫郎身心受创?


    可他中途观察了好几次,夫郎都是一脸魇足的神情,怎的过了一夜,情况就完全逆转了?


    楚淮眉心微蹙,面露不解。难不成是因他昨夜技术不佳,给了夫郎不好的体验?


    两刻钟后。


    温水沐浴,衣着整洁的楚淮,端了一碗温补的枸杞红枣粥进屋。


    他一起来,便钻进厨房里去,将红枣枸杞放进锅内大火熬煮,到现在啊,这粥是又软烂又香甜。


    听见房间门被人推开,随后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缩在床内侧的裴元舒,一拱一拱的裹紧身上的被子,试图将自己封存起来,避免一下就被楚淮捉住。


    楚淮将端着的粥碗放到床侧的小桌子上,弯腰倾身,探手摸了摸裴元舒露在被子外头的小脑袋。


    温和的哄着,“乖,说不会动你便不动你。先起来喝碗热粥暖暖胃。昨夜是我过分了些,往后我会收敛一点。”


    楚淮作势便要将人给抱起来,下一刻,却被快他一步的裴元舒,一溜烟坐直了身子,撞了个满怀。


    “夫君……”裴元舒想过无数回跟楚淮洞房花烛夜的场景和感受,却从未有过像昨夜那般清晰的感受。


    夫君肯和自己亲热,他定是高兴的,可是……


    大抵所有的哥儿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之前,内心都满含着激动和忧心的,他也毫不例外。


    裴元舒内心凌乱。


    也不怎的,就是莫名害怕,心底里觉着,不该是这样的一个情况,毕竟他和夫君可不是一般的夫夫。


    感受到撞入怀中的柔软,楚淮下意识将人揽住。


    面对夫郎如此‘反常’的行为,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依旧温柔的轻抚着夫郎后背,将自己的下颌抵在夫郎肩窝里。


    “莫怕,下次我慢一些,都听你的感觉来,可好?”


    裴元舒心尖一抖,偏了偏头,“还有下次么……”


    楚淮勾唇,像只得逞的狐狸,双手扶稳了夫郎的森*晚*整*理腰,“自然,洞房花烛夜,总得水乳交融才是,昨夜那般,仅是开头小菜罢了。”


    说完,楚淮将人抱到隔间的软凳上坐着,又转回里间去,端来冒着热气儿的养身粥。


    一勺一勺的将舀起的粥吹凉,再送入裴元舒嘴里去。


    看着夫郎腮帮子鼓鼓,大口大口喝粥的样子,楚淮眼里温柔都要溢了出来,“慢些吃,小心噎着。”


    裴元舒咽了咽喉咙,满口的甜软香糯,让他放下了些许防备,下意识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夫君,问道:“你今天可安排了事情?现在这个时辰还未出发,可就不剩多少个见着日头的时辰了。”


    闻言,楚淮伸手蹭了蹭裴元舒的鼻尖,又捏了捏他的耳垂,有些无奈,“就这么想让我离开?”


    “不是!别瞎想……”裴元舒立马反驳,不愿意楚淮因此误会他。


    “既然都进了城,以夫君的性子,定然是要做出一番改造,才会离去。”


    “若是因我一人,而耽误了全城之事的进度,我这心里,也不甚好受。”


    他一直都明白,夫君肩扛重任,非凡夫俗子,自然不能一直窝在他身侧,陪他哄他纵容他。


    心怀众生的夫君,应该像太阳和雨水一般,惠泽众人。


    让天下获利,享万民称赞崇敬。


    “想什么呢,若我连你一人都护不好,又怎有闲心去护其他人?”楚淮起身,从里间拿出了一件雪青色长袍,披在裴元舒肩膀上。


    而后,双臂搂住夫郎上半身,二人心贴着背,那是心与心最近的距离。


    感受着胸前传来的震动,楚淮从未有过的觉得满足:得夫如此,还有何求?


    正当他夫夫二人你侬我侬,院子里突然奔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解毒之后,大睡了一天半的宋怀珉,终于清醒过来。


    他依稀记得昏倒之前,好似见过了楚淮,可仔细一想,又觉着楚淮应该还在镇上做事,一时半刻也分不出多余的心力,来看顾城内的状况。


    而后,侍卫的一句话:大人,楚公子已到,这会儿可要过去同他一叙?


    他便一路套衣服,一路疾速,还让侍卫前方带路,快步赶到了楚淮的院落。


    因着楚淮等人没有随侍,宋怀珉也压根没想到,大清早的,楚淮居然会和自己夫郎做这种事情。


    莽里莽撞的他,径直闯入院中,一把就推开了楚淮的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飞速划过耳朵。


    chapter54


    房间里, 腻腻歪歪的夫夫二人,因着凭空而生的门响声,双双朝着房间门口处看去。


    尤其是时刻保持警觉的楚淮, 当即搂紧了怀里的人。


    他目光如电,警觉拉满, 生怕下一刻跳出不知名的危险, 威胁到怀中人的性命。


    门口,精确捕捉到楚淮危险视线的宋怀珉,抬高到一半, 即将跨过门槛的脚,就这么僵硬的悬在半空。


    他不敢动,淮兄那利电一般的眼神射过来,一种叫猛虎盯上的威逼感, 侵袭他的心头。


    “咳咳!淮、淮兄,你们继续, 继续, 我……我在院里等你……”


    宋怀珉满心慌乱, 视线飘啊飘,就是不敢往门内再看半眼。


    他哪里敢啊, 人家夫夫晨间亲昵, 他冒冒失失的出现本就打扰, 若此时还有不敬的行为,怕不是嫌自己太招人恨了。


    这段时间, 城中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虽然都安排得较为稳妥, 可谁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意外状况出现?


    淮兄能进城, 提前帮他镇场子,他已经非常感激了。


    上有吸血刀, 下有小人纠缠,灾后恢复工作岂非一日两日之功?况且,在一些偏远的村落,因着消息闭塞,出路难觅,还不甚清楚状况如何。


    他这位父母官还需增派人手,尽最大的努力,将粮食和药草等百姓们急需的物资,送达每一个青城百姓手中。


    在此之前,如何获取更多的粮食和药草,如何在百姓得到救援后,帮助他们‘自力更生’,还需要楚淮这位‘能人异士’多加提点帮助。


    宋怀珉轻手轻脚离开,还顺便关上了开了一半的房门,叫房中之人继续刚才之事。


    “宋兄。”


    宋怀珉离开走廊,走到院子里,正欲在院中小坐片刻,等楚淮夫夫二人完事儿之后,详聊青城救急之事。


    离苑悄无声息的从一旁的树上一跃而下,将宋怀珉吓了一跳。


    “做甚吓我?你一大早就这般清闲?”宋怀珉瞪了老友一眼,开始挤兑离苑。


    “若是闲过头了,你大可求我一句,我即刻给你修书一封,送达边关,予你兄长!”


    离苑温和的脸瞬间冷下来,单手搭在宋怀珉肩膀上,手臂暗暗用劲,“宋兄!你可想清楚了,当年你和嫂子一事,若非我……”


    宋怀珉一听离苑提起‘嫂子’二字,登时警惕的站起身,满脸怨怼的看着离苑,顺便伸手捂住离苑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


    “做甚!你做甚提这一出!”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爆出我年少轻狂一事,就不怕我同魏小公子提你当年跪在王府,三天三夜求见他之事?”


    宋怀珉长得斯文端正,就算发起火来,也是一副气质从容的样子,只有眉梢眼角透露了些许狠意。


    “离苑?他跪王府门前做甚?”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揉着眼睛出房门,哈气连天的魏熙,突然凑近离苑,疑惑不解的看着一大清早待在院子里的两人。


    特别是宋怀珉,“宋兄?你身体可好?这一大早便赶过来,忧心百姓也得看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我父亲说过的,身体安康才能计之深远……”


    一城太守,哪能处处忧心?一朝生了病,群龙无首,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魏熙觉得宋怀珉有点拎不清,但是又不好直接点明,只能借助父亲曾说过的话,跟对方渗透一些处事的观念和思想。


    离苑半眯着眼眸,双手反剪胸前,依靠在一旁的树干旁,就这么浅浅笑着,认真且专注的看向魏熙。


    不知何时,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踉跄着追他的小屁孩,突然长成了温润如玉的俏郎君……


    “好想欺负……”他盯了魏熙许久,才舍得挪开视线,不料刚敛下眸子,便禁不住内心的渴望,低低的呢喃出声。


    魏熙闻声朝离苑看去,顶着一张稚气未完全脱离的脸,疑惑道:“什么欺负?你想欺负谁?”


    离苑收敛神色,一本正经,“欺负边关那些瘪犊子。”


    “有你哥哥这位大将军在,随时都可以欺负他们。”魏熙不假思索的回。


    “不说那些了远的。”离苑突然凑近,将魏熙与宋怀珉隔开,而后从身后的石桌上拎起半框黑乎乎,长着毛发的怪石头。


    宋怀珉对于吃的似乎格外敏感,当下就弯下腰来,围着筐里的黑毛石头一个劲儿的看,“这个能吃的吧?”


    他揪了一下黑毛,“这个是它的外衣吧,掐进去还有粘液渗出,离苑,这是楚淮新养育出来的粮食么?”


    他记得之前楚淮要给他栽种出一种适合在青城种植的粮食来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


    湿乎乎的,还带着一层毛泥,掐一下,会渗出白色的粘腻汁液。


    离苑揭开谜底,“此物名为芋头,生长期为一个月,茎叶可食用,全身都是宝。恰好青城大水过境,土地湿软,可以大量种植芋头,以填补粮仓。”


    “山芋?”宋怀珉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这玩意儿麻嘴又苦涩,就算再穷苦的人家,也不会吃山芋,顶多拿来熬煮喂牲畜。


    “人能吃?”


    闻言,魏熙第一个呛回去,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宋太守手中的芋头便不翼而飞,“不能吃就还回来好了,楚兄在芋头上,可花费了不少的精力。”


    他白了宋怀珉一眼,接着吐槽道:“你还嫌弃,干脆别要了!”


    这回轮到宋怀珉急了!


    他哪里知道这便是楚淮带来利民粮种啊!离苑这家伙向来叫人摸不着头脑,他还以为这芋头也是他拎过来耍的。


    “我哪里敢嫌弃,不是,离苑,你得帮我说几句公道话才是,不然魏熙定要误会我。”宋怀珉眼巴巴瞧着气定神闲的离苑,因被误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眼下青城确实缺少米粮,而且深秋过后便入冬了,青城虽地处南方,可北地的雪还是会飘到此处,无数灾后流离失所的百姓,会在酷寒中缺衣少食而惨死荒野……


    他不愿意看见那一幕,更不想辜负一城百姓的信任。


    宋怀珉捏了捏本就握紧的拳头,要不是因着离苑这家伙深得淮兄信任,他恨不能当即发书边境,叫离御好好管一管他弟弟。


    最好,能将这家伙从楚淮身边揪走,省得总是在他这儿‘惹是生非’。


    此时,刚安抚好裴元舒的楚淮,从房间内走出,踏着碎叶,缓步走至宋怀珉身旁。


    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号起了脉,“体内毒素已清,这几天注意休息,多少伤了些本元,需要好生补养。”


    说完,楚淮的视线便落在了那筐芋头上,“想必离苑已经同怀珉兄说过了,青城的希望,便在这筐芋头。”


    “此物不畏水,在哪儿都能恣意生长,一月即可采挖,且全身均可食用,是难得的良种。”


    “恰逢青城水丰,凛冬将近,若能及时播种,相信越半数的百姓,都能在年关吃上热乎的饭菜。”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宋怀珉眼角润湿,胸口酸胀,“善!大善!我宋怀珉在此,替全城百姓,谢过楚恩公的大恩大德!”


    随即,便稳稳的跪了下来,眼含热泪,弯腰朝楚淮跪拜。


    楚淮哪能受他这一拜,一个闪身,便撤到了宋怀珉身侧,将人给提溜起身,冷着脸道:“与其在这谢天谢地,还不如当即将计划落实,早些让百姓们饱腹。”


    于是,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宋怀珉和楚淮等人都忙着搬运培育好的芋头种子进城,并训练和安排人手,种植大批的芋种进地。


    一开始,青城百姓配合种植芋种的人很少。


    大多都说山芋这种东西都是喂猪的,既麻嘴生涩难以下咽,又不能提供营养,无法果腹。


    花费时间去种植一个没有结果的粮食,还不如省吃俭用,说不定还能多留一点粮食布匹过冬。


    谁知道芋头这玩意儿是否真的可以在凛冬之前收获?


    一个月的尽心尽力,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任谁看了都会心酸不已。


    更何况是遭逢大难,本就心灰意冷的百姓们……


    哪能受得住这等打击哟!


    为了快速的叫百姓们看见芋头带来的好处,楚淮花了几百两银子,雇人将芋头栽种在无主的荒地之中。


    悄悄用异能加速芋头种子前期的发育。


    不到十天,一窝芋头便长出了一茬又一茬碧绿脆嫩的芋叶,还有连接芋叶的芋茎。


    那天,细雨微风,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太守府请出了十口大锅,配备了二十个厨房师傅。


    在楚淮的指挥下,将脆嫩的、碧绿的芋叶和芋茎,烹饪成香味浓郁的极佳菜肴,并免费赠送给路过的百姓们品尝。


    而后……


    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状态了,甭管村镇农户还是城内商户,都想方设法的栽种芋头,留存芋头种子。


    距离青城半个时辰路程的裕丰村。


    山风滚滚,凉意袭人,这村子里有一个年老又十分爱听新鲜事的村长。


    自从知道青城有神奇物种芋头可以免费领取栽种后,他便背了五斤回村,将他名下那几亩一直不知种点啥的地,种得满满当当。


    一开始,村民们见他如此‘疯狂’,一个个都阻拦他,想尽可能的将村长劝醒,不让他去做官府底下的怨种。


    谁也不知道劳心劳力栽种下去的东西,是否会有回报,更何况近年丰收不好,还是多留着地种些耐冷耐寒的菜为好。


    十天过去了,村民们眼睁睁看着村长种下去的芋头种子发芽,叶茎伸展长胖长壮,逐渐变成野山芋的样子。


    “村长,这就是山上的野芋头,咱又不是没吃过,那生涩苦嘴的劲儿,在嘴里多待一刻,我都对不住我自己。”年轻的汉子依旧在劝,村长与他有恩,他不想看着老村长栽倒在这‘野芋头’上。


    更何况,村长就是整个村子的主心骨,要是村长因着山芋头出了啥意外,他们全村人可怎么办?


    老村长这会儿从城里回来,刚坐下没多久。


    面对着年轻人的劝导,他不急回复,也不急表态,而是回堂屋倒了一盏凉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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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气息喘匀后,方才端着一张和蔼慈祥的笑脸,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芋头非彼芋头,今晚我就叫大家见一见世面,都尝一尝太守大人手下的芋头宴。”


    一旁的村长夫人听了,瞬间扔掉手里编织到一半的竹筐,冷哼出声:“还芋头宴,家中都快无米下锅了,你就紧着地里的猪食吧!”


    “爹……我饿……”蹲在村长夫人身边的小姑娘,委屈巴巴,眼角含泪的望着村长,眼底透出对食物深深地渴望碎光。


    村长见妻女瘦弱形状,内心亦酸涩得发疼,可他不仅仅是一家之主,还是一村之主,他总得替全村的人闯一条活路出来……


    咬咬牙走到女儿身边,粗糙的大手蹭了蹭对方的面颊,他微仰着头,红了眼眶,道:“再等等,幺娘……”


    吃过芋头宴,今日之后,大家会对芋头改观,只要村民都种下芋头,今年的严冬有了粮食裹腹,那就好过了,他也会有更多的心力放在妻女儿身上。


    傍晚,在村长的招呼下,村子里厨艺还不错的妇人,开始了芋头茎以及芋头叶子做成一道佳肴的工作。


    芋种经过楚淮改良,它的汁液不会像野山芋那般,让人触之瘙痒生疼。


    “神奇咧!芋头汁汁沾在手上,还以为会痒得不行,居然不痒,那我可就放心的洗了。”


    受村长恩惠颇多的张婆婆,坐在溪边的小板凳上,乘着斜阳,乐呵呵洗那芋头叶子和杆杆。


    一旁对这芋头还抱着老旧顽固印象的婶子,她眉头皱紧,嘴巴撅得老高,瞪了张婆婆一眼,阴阳怪气的冷哼,“不就是猪食么?能好到哪里去?求我吃,我也不去!”


    “瞅你那傻样儿,还眼巴巴上赶着帮忙,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村长家的长工咧!”


    那婶娘丝毫不收敛自己对张婆婆的鄙夷。就她家那破事儿,村里人谁不知道?舔着脸巴结村长的鸟样儿,真绝了。


    张婆婆不知那婶子所想,只当对方在放屁,心中那杆秤自然偏向与她家有着莫大恩情的村长。


    洗着芋头叶子和茎杆的手,一刻不停。


    很快,夜幕降临,村长家的院子里也摆满了四处借来的桌子椅子。


    在村中厨房能手们的帮助下,太守府赠予的一纸菜方子,变成了芋头叶子和茎杆的灵魂香度。


    “村长!成了呀,真成了!就凭这香味儿,芋头宴肯定受欢迎,要不说这是芋头做的,俺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山珍海味呢。”


    村长的义子善厨艺,他端着一口冒着热气与香气的大锅,从厨房内走出,热气氤氲中,只见他嘴角上扬,满脸兴奋。


    这可是经他手做出来的芋头美食!


    色香味俱全,好吃还不麻嘴生涩,除了过年吃的肉,他还未吃过这般叫人口舌生津的绝味菜肴。


    村长闻言,先是迟钝的愣了一下,再就是咧开了嘴大笑,爆喜!


    他终于种出来了!种出来来了!


    这个严冬……


    有救了!


    与此同时,太守府内,楚淮等人所住的院落里,愉悦与期待的情绪也在熊熊燃起。


    他们收获了第一批成熟期的芋头,正围在厨房内,眼巴巴的看着楚淮手执锅铲,掀推铲拌,把长相并不出众的芋头食材,慢慢烹煮成散发着阵阵奇香的佳肴。


    裴元舒立在屋内一侧,目光灼灼的盯着楚淮,内心疯狂感慨:不愧是他夫君,就连庖厨也都是闪闪发光的样子!


    也不知将来生的孩子,能承继夫君的几分样貌?


    想到小孩,裴元舒心情慢慢低落下来。


    他掰扯着手里的那杆大葱,折成一段一段的,落得切菜的石台满满都是青白的杆杆,就像他如今的心情一般,惨遭蹂/躏。


    孩子,孩子……自从上次的一夜荒唐过后,夫君就再没进他的房间了。


    还美其名曰身上气味重,外头事物多,他归来晚,怕影响到熟睡中的他,然后就分房睡了,而后一连半个多月,夫君他都睡在偏房。


    他夜夜期待,却夜夜期待落空,如何能不伤心,忧虑。


    就在裴元舒胡思乱想时,一旁的离苑突然凑到楚淮那边去,盯着那堆在陶盆里,干柴一般的食材满脑子疑惑。


    “淮兄,晒干的芋茎你打算怎么做?”离苑并不喜欢那泛白的芋头块,他更喜欢散发着淡淡干草清香的芋头茎杆。


    行军打仗,芋头新鲜的容易腐坏,但是晒干的芋头茎杆就不一样了,它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临近深冬,他兄长那边的将士们还等着皇帝将粮草送去边关,可朝廷连年不裕,又哪里能拿出足额的粮草?


    要解决边疆百姓的生存问题,还得靠他们自个儿努力。


    傍晚,众人围炉而坐,裴元舒挨坐在楚淮身边,魏熙和离苑挤在一张长凳上,二人因着位置一事,小摩擦不断。


    “魏熙,坐这般远?我身上有毒?”离苑大掌托着脑袋,偏着头,懒懒掀起眼皮,瞟了魏熙一眼。


    本来就有些受不住对方的触碰,再听到这话,魏熙的脸就不受控制,“哄”一声全红透了。


    “你、你……闭嘴!”


    这人越来越坏了,坏透了!也不瞧瞧他那双腿在做什么,那般不安分剁掉算了!


    魏熙眼含热意,双目泛红,又羞又恼的瞪着离苑。


    离苑被瞪了反而笑得更欢,桌子底下那双强劲有力的腿,直接给魏熙两面夹击,束缚得紧紧的。


    “……”这套动作,给离苑整得无语极了,他身形一晃,下一刻,眼神像飞刀一样,嗖嗖嗖的朝离苑射去。


    等着瞧吧,怎么说他也是个男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他长成那日,可恶的离苑定会被他揍到趴下!


    思及此,一滴羞恼到极致的热泪从面颊滑下,他干脆转过头来,认真的往自己碗里扒饭,夹了许多荤菜,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离苑本来只想逗逗对方而已,却不想将人惹成这副模样,连忙抢过对方满是荤菜的饭碗,将一旁晾得温热的枸杞红枣莲子粥给送上。


    “莫不是想早些死?就你这身子骨,还想吃肉?”


    离苑声音很冷,将魏熙吓得一颤,若非桌子底下那双腿还束缚着他的腿,他当真要委屈得哭过去。


    晓得离苑说得不错,是自己不占理,魏熙脸一垮,端着温热的莲子粥,神色蔫蔫的,勺起莲子粥里的莲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去。


    就当离苑是嘴里的莲子好了,全给咬爆、碾碎去!


    chapter55


    “做甚摆出这副样子?不知道的, 还以为你在咬我的肉呢。”


    离苑懒洋洋抬手,戳了戳魏熙鼓起来的腮帮子,笑得像个妖精, 花枝乱颤得惑人。


    魏熙拿他没办法,左右不过是又羞恼难耐的飞了离苑好几个眼刀。


    裴元舒全程心不在焉, 自是没注意到这戏剧性的一幕, 他捻着勺子柄,有一下没一下的搅拌着碗中汤水。


    楚淮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自家夫郎身上,自是早早便留意到了对方反常的状态, 可能怎么办呢?


    有些事情,有些问题,如果自己看不破,看不透, 走不出,他人说太多也是枉然。


    最重要的是给裴元舒留足时间和空间, 并陪在他身边, 让他自己领悟, 自己开窍。


    芋头佳肴虽味美,可惜坐在席上的四人都无心鉴赏品尝它的美好。


    吃完晚饭后, 楚淮也同往常一般, 进到裴元舒房间里, 将等会儿要穿的换洗衣服拿走。


    寂静到可怕的房间内。


    一盏烛光摇摇晃晃,散发着跳跃的微光。


    裴元舒瞪大了眼睛, 呆呆地躺在床上, 目光毫无焦距, 就像一具失了灵魂的木偶娃娃。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朝门外移去, 他动了动眼皮子,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揪得身下的纯棉被单,遍布褶皱。


    “夫君。”


    似有感应一样。


    楚淮的手刚碰上门扉,身后就传来裴元舒清浅到没有任何情绪的呼唤。


    楚淮摁在门扉上的手顿时收住了力道。


    他明天凌晨就得跟随车队出发,到青城最最边缘那几个的村庄里去,帮助村民们做好灾后重建工作。


    这是他跟怀珉说一早就定好的计划,所以他今夜想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元舒,怎么了?”他转身,朝里间望了一眼。


    他记得之前是给夫郎看过身体的,虽然照样虚弱,但不至于这么快就产生异化。


    脑子里的想法一闪即逝,楚淮还是抬起脚步,朝里屋迈去。


    他长身玉立,走到床前坐下。


    “可是哪儿不舒服?”


    一片阴影朝裴元舒兜头笼住,下一瞬,额头上传来微凉的感觉。


    楚淮探了探夫郎的额温,确认对方身体尚好后,又倾身往前方靠了靠,与裴元舒四目相对。


    “为夫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你这几天都在家中同离苑魏熙一道,好好休养身体。”说完,掖了掖盖得不是特别严丝合缝的被子,又伸手戳了戳裴元舒温软的面颊。


    “乖,为夫回来便满足你所有心愿,到时,你指哪儿,为夫就打哪儿,好不好?”


    裴元舒目光有些泛空,他虽然看着楚淮,可那双眸子却太过干净了些,跟以往所有倾注在楚淮身上的视线都不一样。


    那里边少了最具灵魂的东西,它的名字叫做炙热的期待与纯粹的倾慕。


    楚淮生来孤单,上辈子放荡不羁,至死孤单,两辈子也是第一次触碰情感,心弦被拨动也是头一遭,许多细节他都没有留意到。


    虽然与裴元舒成亲后,他已经一改往常的放荡不羁脾性,尽量变成夫郎信任和依赖的样子,可到底功夫还未到家……


    听到夫君这番话,裴元舒第一次觉得心口泛凉,哇凉哇凉的。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抛下娇羞,去邀请夫君了,或许夫君并非真的那般非自己不可。


    毕竟他们的姻缘仅是因缘而成,形势所逼。


    是他裴元舒无路可去,无处可躲,又不是他楚淮。


    裴元舒越想,眼眶就越发酸涩,连带着心口都冷到发疼。


    他闭了闭眼睛,趁楚淮没注意,将身子翻转,朝向床的里侧。


    使劲的稳住发颤的声线,使自己的声调如往常一般,佯装洒脱,“你去就去吧,我在这儿能出什么事儿?安全着呢,不过,你要记得想我。”


    说完,一把拉住被子边缘,将其盖过自己的脑袋,声音从被窝里传出,瓮里瓮气的,“走吧走吧,不然一会儿我就不让你走了,你知道的,我肯定有办法把你留下来……”


    闻言,楚淮无奈勾唇,温柔从如墨的眸子里荡漾到满溢出来。


    他隔着被子,拍了拍裴元舒脑袋,轻声应道:“好。”


    脚步声稳而轻,从裴元舒床边一直往门外远去,在那一声小小的门轴转动声传入耳中后,蓄满了眼眶的泪水,猛地突破防线,哗啦啦坠落,沾湿枕头。


    “呜……”怎么办,心好痛……


    裴元舒用手捂住嘴巴,整个人手脚蜷缩起来,像婴儿一般,呈现出极度无助,极度悲伤的状态。


    他今夜穿了夫君上次给他买的襦裙。


    是夫君最最钟意的一套,也是夫君说这套颜色鲜艳,尤其衬他肤白如雪的那一套……


    结果,这衣裳还未被夫君看过一眼,就已经被其遗弃了。


    这一夜,总有人孤枕难眠,满腹心事,失魂落魄。


    翌日清晨,冷风刺骨,距离楚淮和宋怀珉等人出发边缘山村,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偌大的院子里,空落落的,唯有冷风吹过树梢带起的阵阵沙沙树叶声。


    过了许久之后,直到太阳高挂,冷风转暖,享受完离苑特殊照顾,吃饱喝足的魏熙跨出房门,扬着笑脸,敲响裴元舒房门。


    “元舒,起来啦,给你温着粥呢,一会儿我们出去玩吧,有离苑陪着。”


    门应声而开,裴元舒顶着红肿的双眼,从房内走出,满身的书卷气息,被一种叫做颓靡的精神状态给污浊化了。


    见到这副状态的裴元舒,魏熙有点不敢相信,他拧了拧眉心,担忧道:“可是楚淮惹你不开心了?昨天楚淮回来,你不是满心期待的么?”


    提起这个,魏熙气愤了,“难不成他拒绝了你!”


    “你这么好的人,是他楚淮不懂珍惜!别伤心,小爷会给你找到更好的。”魏熙拍拍胸膛,安慰裴元舒。


    这时,离苑从斜刺里闪身而出,一把揪住魏熙衣领,将人拔萝卜一般,从裴元舒身前抽离出去。


    “你没烧啊,在元舒跟前胡咧咧个什么劲儿?”离苑一掌抚上魏熙额头,试图找个圆场,免得楚淮在外救民于水火,满身疲惫,回到家还得费心劳力去处理突生的事宜。


    他走到裴元舒身侧,搂着对方的肩膀,将人往屋里带,“时下事多,淮兄他也是醉心于民生大计,一时关顾不到家里。他先前同我说过,等这阵子繁杂事务都处理完了,就带你去边疆游玩。”


    不多时,有一个丫鬟将厨房里温了许久的补粥端进房内。


    离苑抬手端过粥碗,示意丫鬟出去,便勺起散发热气的粥,递到裴元舒唇边,“多少吃一点,饿着肚子的感觉并不好受,外头还不知有多少百姓饱受饥苦……”


    他垂眸一叹,言语里多了几分心疼的怜惜,“淮兄他当真心系天下,只是有时候精力难免顾及不到身旁之人。”


    “他原先可以跟着太守他们在外头休憩,以快速养精蓄锐,第二日继续处理事务,可他心里惦记着你,不回来看你一眼,他心不安啊……”


    离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他将温热的粥碗递到裴元舒手里,起身后又是一叹,驻足不过两息功夫,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一切就看裴元舒他能不能想清楚,能不能自己走出来了。


    淮兄啊,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


    离苑离开后,裴元舒呆滞的双眸渐渐有了神采,一滴滴泪水突破眼眶滑落:夫君都这般辛苦了,他哪里还能去做那不懂得心疼人的恶夫郎?


    随即勺起一口楚淮专门给他配置的养身补粥,往嘴里塞去。


    他必定要养好身体,总不能让夫君一直就着他,他也该努力朝夫君走去才是。


    几刻钟后,裴元舒穿上了昨夜遗弃的绯红襦裙,沿着安静的长廊,走至魏熙离苑屋前,敲响门扉。


    “离苑,魏熙,我好了,可以出发去玩了。”


    他也是时候离开这座宅院,到外头去呼吸新鲜的空气,接触一些新鲜的人和事物,以免自己多思多虑,将自己封闭在本不该存在的坏情绪里。


    夫君很好,对他这位夫郎也很尽责,感情终归是一日一日慢慢升温的,哪能是一日之功?


    不过,他坚信,总有一日会把夫君给彻底拿下!


    裴元舒勾了勾唇角,清透眼眸里闪过丝丝势在必得的暗芒。


    他可不是什么乖顺的小兔子,只会红着眼睛吃干饭,有什么意思?


    离苑不在房中,他刚刚照着楚淮给的方子,到城里的药堂,给魏熙买好药材。


    这会儿正蹲在厨房里,手里的小扇子一刻不停,往药炉子底下送风。


    魏熙这家伙太倔强了,偏要出去玩,还要带着元舒一道去。


    元舒怎么说也有楚淮这位精通医理的大佬护着,防身药物肯定不少。


    可魏熙身比纸薄,吹点风都受不住,又是一个人漂泊在外的,他若是不给魏熙熬药预防,还有谁会关心他。


    好好待在王府当他的小王爷不好?偏生爱折腾,脑子里都不知道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物。


    魏熙不知离苑内心对他的看法,此时,他正在房间里看书。这书也忒不正经了些,上面画的人儿都没穿衣服,还各种姿势纠缠在一处去。


    听到敲门声,正看到精彩处的他,手一哆嗦,书就被他给甩了出去。


    “稍等一下,我换身衣裳就来。”该死哦,忘了跟元舒有约了,他穿的衣裳还没换呢,森*晚*整*理可别让元舒等久了才好。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室内响起,没过多久,一身天青色衣袍,玉质金相的魏熙从门内走出。


    刚一出门,那种贵公子的气质瞬间破碎,他一把拉起在门前站着的裴元舒,欢快道:“走走走,让离苑给咱带路。”


    “快入深冬了,这会儿的姻缘庙里人都特别多。我许久之前就知道青城有冬日姻缘庙祈福的习俗,老早就想去看看那红签满树,绯带飘扬的盛景。”


    裴元舒也没怎么出去玩过,对魏熙描述的美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连忙笑弯了眉眼,满心期待起来。


    “真的么?”


    魏熙狂点头,笑红了脸,自信满满,“我这次去,已经备好了签文,我想好了,这辈子怎么说也得跟离苑一起,他再怎么逃,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闻言,裴元舒诧异的看向他,憋笑道:“魏熙,你不是向来乖软,最怕离苑么?怎敢有这般‘狂言壮语’?”


    如此这般,属实怪异了些,据他观察,魏熙在离苑跟前可一直都是乖巧可怜的模样,却不知他居然还有这副姿态的时候。


    怎么说呢,多了几分怡然自在,生动灵巧,倒是比以往更有生气了。


    魏熙挠头,脸更红了,他支支吾吾的,就是说不清楚其中的所以然来,“我也不知道,在他面前我就是那副模样,可能他对我而言特是特殊的吧。”


    “才会让我下意识这样待他,在他面前收敛本性。”


    “你不也一样么?”魏熙反问。


    “在楚淮面前,你也尽显柔弱一面,哪里能见你这般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又稳重可靠的样子。”魏熙咯咯咯的笑起来,像一个得逞的小狐狸,清透的眸底闪烁着点点锐芒。


    二人很快就来到厨房。


    因着离苑离开前跟魏熙说过,他要给他买药熬药,不然这一趟出去,他不放心。


    “魏熙,你跟元舒窜出来做什么?是嫌身体好得太快了!”离苑正专注的熬药,一偏头居然瞥见两个小猫一样的人儿,蹲在门角旁,悄咪咪的打量他。


    他眯了眯眼,觉得这回肯定没什么好事。


    正考虑要如何套话,魏熙居然开了口,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


    “离苑,我要出去玩,你知道的,你会带我们去的,对么?”魏熙绷着小脸,手悄悄扣着掌心,神色有些忐忑。


    他依稀记得离苑放行前还有一句话,但具体是什么他已经忘记了,他那时候光沉浸在可以出去玩的喜悦里。


    哪里还到听得进其他的言语。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离苑这副神态,定是他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之处,惹到对方。


    求生欲极强的魏熙,连忙补充道:“去肯定要去的吧,不过、不过,肯定是要把熬的药给喝完!你说是吧?”


    离苑眉梢一挑,颇具深意的扫视了一眼在他身前站得板正的魏熙,手指下意识敲了敲疏火棍,“不错,有进步。”


    他其实是有些讶异的,魏小熙这愣头青居然懂了迂回反转,这可是老天要下红雨,头一回,新鲜极了。


    说完,食指一曲,弹了一下早就凑到他跟前,魏熙的脑门。


    “离苑!痛!小心我咬死你!”魏熙冷不丁被弹了一个脑瓜崩,气得一个倒仰,连小绵羊乖兔兔都不装了。


    离苑慢条斯理的伸出食指,抵住魏熙额头,温声道:“别闹,小心烫。再有片刻,这药也就熬够时辰了。”


    他喝的药,离苑可不敢马虎丝毫,自然是守着时间,亲自看顾着才安心。


    等魏熙喝完药,时间都来到中午了,几人一合计便约好到城里最大的酒楼里,狠狠搓一顿先,稍迟点再结伴前往姻缘庙祈福。


    chapter56


    天朗气清, 风和日丽,就是太阳有点大,风有点刮脸子。


    裴元舒刚下马车, 就被猛然吹过的大风掀翻幕篱,一张玉质般毫无瑕疵的脸便暴露在人前。


    他反应过来之后, 慌急忙去拉幕篱, 结果还是比不得那过□□猛的冷风。幕篱最终被吹到了流水迅疾的江面上,飘荡一会儿,就淹没在波涛汹涌里。


    “啧, 哪个大家贵族出来的小哥儿,长得这般动人心弦,这乖软的小模样,一眼老子就硬……”


    街头上, 人来人往,地痞头头向来眼尖, 一下子就将裴元舒绝美姿容收入眼底。


    他平时口无遮拦惯了, 这会儿见着佳人, 根本不动脑子,直接用裤子底下那团腌臜物思考。


    离苑耳尖, 听觉敏锐, 在地痞头头狗嘴里继续吐出其他伤人言语前, 一个利落的飞踢,将人踹飞到一根大树底下, 发出砰一声闷响。


    “诶哟!哪个混不吝!居然敢偷袭小爷!”那人摇摇晃晃站起身, 揉着后腰呲牙咧嘴。


    离苑从来不怕事, 他双手反剪胸前,腰后别着一把长剑, 目光冷冷的朝那人走过去。


    在那人收拾干净自个儿衣服前,又是一个利落抬脚,将人踹回树根底下去。


    那地痞心里惦记着裴元舒的美貌,却碍于离苑强悍的武力,缓过来后,连滚带爬的逃离现场。


    “学不会说话就闭嘴,这次便罢了,小爷心情好,不同你这等流氓计较,下回再犯,小爷一个提溜,将你扔进这滚滚江流里去!”


    踉跄着溜走的流氓闻言,只觉得脖子一冷,一股窒息感猛然袭上肺腑,登时惊骇得目泛星子,浑身发冷。他不敢转头去看离苑的脸色,更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一转头就身首异处。


    哥儿虽长得好,那也得有命享用才是……


    流氓离开视野范围后,离苑带着魏熙和裴元舒踏上了去往姻缘庙的路。


    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裴元舒边走边偏头看向离苑,对离苑方才的所作所为感到有些疑惑,“离苑,你方才何故要揍那人?”


    他只记得离苑出手打人,丝毫不记得被打之人有何怪异的举动,可离苑又不会随便出手伤人,这才叫他疑惑顿生。


    “我瞧他不顺眼,这个理由嫂子可还能接受?”离苑吊儿郎当的把手臂背在脑后,嘴里叼了一棵不知何时摘下的狗尾巴草。


    他转眸看了一眼干净如空谷幽兰的裴元舒,心里有着另一套想法。腌臜之事他自己一人知晓便可,何必要惹得嫂子惊慌忧心呢


    于是他勾起唇角,微抬下颌,目视远处的苍茫天穹,嬉皮笑脸的给裴元舒编了个慌,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那人是我死敌,从前总喜欢拿鞭子抽我,还将主子的物件偷走,拿去外面的当铺买掉,栽赃陷害我。我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好主子,又费劲心力折腾回一条命,自是要把从前吃过的所有苦头都给倒回去,省得他总以为我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唉!你还是莽撞了。”裴元舒看着离苑,有些不赞同离苑此前的做法,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下回记得找个隐蔽处下手,无人看见,总归安全几分。那人瞧着不像个好的,举不定留着什么昏招还没使出来呢。”


    离苑也是跟着楚淮和太守大人露了面的,总会有人留意到他这么个人,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太守大人那边怕是也不好处理。


    夫君本就事多,能给他少点糟心事就尽量少点。


    离苑点了点头,他自是明白嫂子的顾虑,可他这人直来直往惯了,哪能在动手之前想这般多,只能说,下次一定。


    拾级而上,已入冬季,台阶道路两旁的树木都变得光秃秃的,比起道路尽头姻缘庙的香火鼎盛,人潮如织,这段上山之路,显得寂寥且荒凉。


    别说沿路游山玩水了,别给那贯穿的冷风给刮走,已算万幸。


    几人悠哉悠哉的登阶而上,因着裴元舒幕篱已失,这附近又没有买幕篱的铺面商贩,


    有些眼尖的人便认出了裴元舒的身份,“诶,那不是裴公子的弟弟么?长得这般相像,定是错不了!”


    “这回可立大功了,帮裴公子找着了弟弟,这份功劳可不是银子能够抵偿的,你小子可以啊,发达了!”


    两人躲在一棵树的树干后,猫着腰讲话。


    率先发现裴元舒的壮年嘿嘿一笑,朝裴元舒等人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哪里哪里,这不还有你一份功劳嘛。这样,你跟着裴公子的弟弟,我转回去给裴公子报信。”


    那人摆摆手,示意他回去通报,“好说好说,我盯着便是。”


    裴元舒等人不知自己身后远远的坠了条尾巴,也不知自己不久后就能与亲哥相见,更不知与亲哥会面后,即将朝他席卷而来的灾厄。


    都说夫夫间心有灵犀,楚淮此时也正如裴元舒一般,对未来的一切都不明晰,但他知道专注于自己手下的每分每秒,力图未来是按照自己规定好的方向发展。


    杏花村,青城最偏的一个村庄,这里远离喧嚣尘世,村民亦鲜少外出,以至于三岁小儿见了外人,也笑嘻嘻的指着路,并无恐惧色。


    “幺儿指的方向不错,村长爷爷就住在那里。你们不是外头的流民吧,若是的话,劝你们还是找下一个村庄留宿吧。我们杏花村没有什么粮食了,家家户户吃糠咽菜都吃不饱……”


    年轻的妇人匆匆赶来,一把搂住蹲在地上玩石子,刚才还给楚淮等人指路的儿子,一边扬着笑脸,劝楚淮等人最好不要留在杏花村。


    “多谢婶子指路,我等不是流民,就先去找村长了。”宋怀珉礼貌谢过,领着身穿常服的十几个人往村长家方向赶去。


    自从进了青城后,这些天跟着宋怀珉一起东奔西走,为百姓做实事。赈济灾民,清理河道,开山铺路,无论是哪一件,都叫他从心底里生出熊熊烈火。


    他的灵魂与躯体,大抵是不甘于平凡的,否则也不会上辈子生于末世,这辈子还携带着上辈子的技术和记忆。


    因此,他严格要求自己,更多的为百姓们考虑,多多为这个世界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炎黄子孙,似乎没有一份骨血是甘于平庸,甘于摆烂,甘于堕落的,他有这份天赐的能力,就得有一份光发一份热,如此才不会歉疚难安。


    风风雨雨,泥泞山林,他淌过了无数百姓们所淌过的苦难,无论是心性还是处事的方式上,都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往日里的那个他,已经渐渐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什么外冷内热,闷骚,喜怒易形于色,满身少年不羁风流气,演变到今日,通通促成了他身上沉稳老练的气质。


    或许说,历经沧桑,见多了愁苦,他也该是时候成长起来了。


    “楚兄,此村落屋宅破败,到处都是洪水过境留下的泥水潭,也不知活下的人是靠什么裹腹顶饥的……”


    宋怀民队伍走在最前面,他眼眶发热,望着遍地荒芜的山村,那种心悸感,没有来的攻击着他的心肺。


    脚下是被淹死的野草,已经腐烂了一段时间,泛着污黄之色,几步开外的水田里,因着近来雨水绵密,山村人手少,泄洪效力低微,过膝高的水泡着腐败得仅剩根部的稻草头。


    楚淮深深地看了水田里的稻草根一眼,愈发觉得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极为碍眼,这个王朝若是没了他,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各地都积弊已久,各种天灾人祸都没能得到良性的处理,只是暂时收势又能有什么作用?


    或许是为官者能免于罢官,少一顿惩处,可百姓呢,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怀珉兄是个好官,可即便当官的做成他这样,也会有顾及不到的管辖区,更别说其他城池,其他地区的百姓了。


    “树皮树根。”楚淮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回复了宋怀珉的疑问。


    低平处的杂草均已被淹腐烂,更别提比杂草要细嫩一些的野菜,此时逢冬,满目荒凉,没有一抹鲜绿。


    百姓们除了吃屯粮,也就只能吃些树皮树根充饥,毕竟家家户户都要缴税,农户侍弄粮食的技术并不高明,种出粮食,基本上只能供给当年食用,没有多少余粮。


    说话间,队伍已经走到了村长家附近。


    剧烈的争吵声一下子撞入众人耳中。


    “老娘都说了,咱家粮食也不多,叫你不要拿去救济别人,不要拿去!你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要跟老娘作对是吧!”


    砰砰砰,某些物件重重砸在人身上的声音。


    “你也不看看家里两个瘦骨伶仃的孙儿,拿粮食给别人去赚你的恩德,就想看我老陈家绝种!”


    ……


    妇人一直骂骂咧咧,各种丑话恶语均数自她口中出,那个被骂的人一直不还嘴,只是静悄悄的听着妇人的谩骂。


    宋怀珉有些不忍,“这妇人怎能如此泼辣蛮横,被骂的那人都没顶过一次嘴,她还是在那儿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


    楚淮伸手一把摁住了宋怀珉的肩膀,将对方未说完的话堵在口中,敛着眉目,神色不明,“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他方才听了那么多,怎么说也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灾荒之年,余粮不足,自己活下去都是问题的时候,又哪里能有余粮去接济他人。


    有善心固然好,可也别把自己给饿死了,就为了那区区善名。别人家的命是命,难不成自个儿家人的命便不是命了?


    那妇人言语粗俗,也只是气头上罢了,多多少少能见着几分智慧,若真的尖酸刻薄,又哪能有机会给另一个人偷粮出去救济他人。


    宋怀珉一时没有意会到其中关窍,但也知妄论他人有失君子风度,便也就不再多言。


    等农院里的声音停了,他们才敲响小院门扉,跟匆匆赶来的妇人见了第一面。


    妇人见着他们也不胆怯,只是秀眉微拧,面色有些不善。


    她双手叉腰,“又是流民?来求粮食?要粮没有,要水就有。能找到这儿来,也算你们运气不好,这儿本就穷苦,年年家家户户都囤不着多少余粮,你们是来错了地儿了!”


    宋怀珉斯文润雅,他向前一步,同那妇人解释,“我等并非过来讨粮,也并非流民,我等从青城下来,查看各村百姓生活情况,现下到了杏花村,得找此村村长了解详情。”


    那妇人听完话,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但到底是解开了门扣,引宋怀珉等人进院子,“糟老头子,找你的人!说是青城来的!”


    朝里屋吼了一声,那妇人便转去厨房忙活起来。


    杏花村村长,也就是刚才那位挨妇人训斥的人,他看起来有些佝偻苍老,面上是成年累月被晒而成的棕黑色,见着气质不俗的宋怀珉等人,连忙三步做两步,走到跟前来。


    “不知各位大人找草民是为了何事?”村长有些拘谨,面上显出忧色。


    杏花村今年虽然没有收成,可该交上去的赋税都交了啊,府城这边到底为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屈尊降贵的下村寻人?


    他不敢多说话,怕说错了一句,牵连整个杏花村的村民都得跟他挨罚。


    只能更加小心翼翼的观察起在场众人的脸色,认真谨慎的听着对方的话,试图通过蛛丝马迹,了解这些‘贵人’下村的缘由。


    楚淮见不得村长那副显得有些卑微的样子,便挪出位置,方便村长和宋怀珉更好的交流。


    宋怀珉为一城父母官,本就有责向下方的官员了解地域实情,当即温声道:“我等前来一是为了了解此村百姓生活境况;二是将良种传到此地,改善村民们的生活条件;三是解决此地灾后疑难杂症。”


    村长一听,那双泛黄的眼珠子瞬间亮起来!


    老天爷啊,他都以为上头嫌弃他杏花村偏远,不管他杏花村村民的死活了,结果呢,从青城来的官爷,居然专程下来帮他们杏花村!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村长是一村之核心,可谓一呼百应。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杏花村所有的情况都统算清楚,还写成了一份清单,给到宋怀珉手上。


    楚淮有过目不忘之能,又听了村中村民们诉说过自家生活的苦楚,当即就想出了一个适合于杏花村的赈济方案。


    但详实可行的方案,还需他逛一逛这杏花村方可定夺。


    “怀珉兄,我去这周遭转一转,今夜若是归来迟了,你们也不必寻我。”


    楚淮跟宋怀珉说了一下自己的去向,便转身往杏花村更深处走去。


    这里跟老家比,山石更多,树木偏少,就连抬眼望去远处的山,都没有多少植被可言。


    可在这种山石多的地方,一定会有避阳阴凉处,有一种名贵且稀少的草药,最喜生存。若是好生照料经营,这杏花村以药草闻名,也并非不是一桩美事。


    楚淮沿着泥泞村路走到村中唯一的溪流旁,眼瞧着流水正常,并不会淤堵河道,便又拐上山去。


    毕竟,他楚淮最熟悉的,也还是这山林,甭管是绿色山林还是秃噜皮的黄褐色石山,他都乐意花时间去走上几个来回。


    “小伙子,你要上山?这大冬天的,你上山干啥?也不怕豺狼虎豹溜出来把你吃了。”一个老丈人背着一捆树皮,刚下山,就撞见山脚的楚淮,怕人年纪轻轻出什么意外,连忙出声提醒。


    楚淮见着老丈人也很讶异,大冷天的还上山去,农户家可不似城里镇上,能防寒的衣服定是紧缺的,哪能随意给人穿了上山去干活。


    可若是不穿厚实的衣服,又拿什么去抵挡冬日料峭的山风?


    “老丈,你这背的柴火看着可不经烧,你坐这儿稍等片刻,我给你多砍一些。”楚淮说完,便卸下对方背上的那捆柴火,将自己厚实的棉服外袍给褪下,披到瘦骨伶仃的老丈人身上。


    老丈急忙拒绝,梗着脖子道:“你这后生!做什么哟!我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哪能跟你要这衣服防寒!左右不过这两日死期,我会怕!”


    楚淮摁住对方干瘦冰冷的手,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捆树皮,“即是不怕冷,为何寒天上山取这柴火?”


    闻言,老丈软了下来,一屁股墩子瘫坐在地,眼睛好似瞬间灰败下去了,张嘴呐呐道:“既然活不过这冬日了,总得给家中小的留些吃的用的。这捆榆树皮省着点用,吃上半个月不成问题。”


    “如今世道艰难,人人自顾不暇,我都快入土的人了,也不怕什么病痛折磨,死就死罢。不过,死之前,我可得多上几回山,给子孙们留下生机。”


    左右不过病死,老死,冷死,饿死,终归是死,那他为何不能选择一个有功于家人的死法?


    老丈人的想法很纯朴,生的希望留给后辈,而自己则以死献祭。


    楚淮了解这一切的瞬间,只觉得胸闷不已,眼睛似进了辣椒一般,酸涩胀痛难耐。


    他一把攥紧了老丈人的手,随即异能涌动,不消片刻,老丈便披着棉服倒在了干冷的地上。


    “睡一觉也挺好,连日奔波,饱受饥寒,也是时候休息一下了。”


    有他的异能护着,左右出不了什么问题,希望老丈的家里人能多多珍重老丈吧,数九隆冬一人在外好几日,就为了给家里人送回一捆榆树皮……


    楚淮弯下腰来,将老丈和那捆榆树皮都给搬到一处避风处放下,而后踏上石山之旅。


    也不知城里的元舒如何了,那日离开后,他心里总觉不踏实,就好像自己不够细节,错过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一般,心慌不已!


    诶!


    说来也是他为人夫君做的不太称职,这么娇娇软软又得心意的夫郎,怎么可以冷落半分!


    可他呢,面对夫郎的呼唤,却满腹心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楚淮想到这里,心虚的摸摸鼻子,眼底闪烁着愧疚。也不知此番再归家,夫郎会气成什么样儿,若是夜里不让他同床而眠,那可就亏大发了呀!


    面对灾后各种疑难杂症都能将之迎刃而解的楚淮,回想起自己离家前的种种作为,愁得那张自然瘫着的脸,眉梢眼尾及唇角,都耷拉了。


    裴元卿 三哥


    就在楚淮独身一人调查杏花村地貌时, 杏花村村民们吃上了这个冬季以来的第一顿有肉的饱饭。


    宋怀珉等人在来杏花村的路上难免要过河爬山,虽现已入冬,可河里的鱼却是肥嫩得很, 他们眼尖得紧,又哪有放过之理。


    再说那山林中偶然撞见、横冲直撞的大野猪, 若是逮不住也就罢了, 可谁让楚公子身手不凡,一个飞身猛踹,再一个过肩摔, 只听砰一声响,那野猪就毙命于楚公子手下。


    于是,一路而来,腌制好的鱼块、肉块, 以及一些爽口的、吃起来对身体有益处的野菜,都被楚公子用绝妙的腌制手法, 将其鲜美封存起来。


    这会儿肉块下锅炖汤, 那扑鼻的肉香味儿, 鲜美醇厚,勾得人腹内馋虫大动, 垂涎得很!


    就连那刚折下就被楚公子用盐封存起来的野菜, 一开坛子, 属于咸辣菜的鲜香就飘得远远的,带来一片叫好声。


    村长夫人在厨房淘米煮饭, 猛地嗅到这么鲜美的腌菜味儿, 口中瞬间分泌出涎液, 又惊又喜的跑出屋来,高呼道:“谁家的咸辣菜做得这般出众!可比城里酒楼来得香!这味道, 一个字‘绝’,两个字‘正宗’!”


    一旁帮厨的李婶娘清洗着腌鱼肉,听到村长夫人咋咋呼呼的喊声,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想屁吃呢?这年头谁家能拿出这般新鲜的咸菜来,洪水淹了这么久,这会儿又入了冬,山里地里可找不着一株野菜了。”


    一旁用温水清洗野猪肉的张婶娘也笑道:“城里来的官们既能拿的出腌鱼腌肉,这腌咸菜又算得上什么。”


    “你们啊,别嘴贫了,仔细把这顿饭做好来,大家都饿得饥肠辘辘,难得有机会吃上一顿有滋有味的,可别叫乡亲们等急眼了。”


    村长夫人附和,“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咱手脚都麻利点儿,那些官爷个个牛高马大、年轻力壮,一顿不吃,怕是饿得心慌慌。”


    而林大娘子刚从官爷手里接来了一大油纸包的咸辣菜,她透过那油纸缝隙,嗅到咸辣菜的鲜香,那滋味着实叫她惊艳了一把。


    绝了!这群糙汉子哪来的手艺将野菜腌得这般正味?更别说冬季里新鲜野菜踪迹难寻,要腌制一份咸辣菜,可不是件易事。


    她扛着咸辣菜包来到村长家的厨房,又转身去巡空着的大木盘,盛了半盆开水半盆冷水混在一起,再蹲下身来把油纸包拆开,将里头味道纯正浓郁的咸辣菜尽数倒进盆中清洗。


    村长夫人是个鼻子灵敏的,油纸包拆开的一瞬间,就被那缭绕鼻间的咸辣菜香给勾了魂。


    “我嘞个乖乖!还真有这么香的咸菜咧!”她兴冲冲的丢下手头的活计,闻香识路,奔到了林大娘子身旁,闭着眼睛,猛地嗅啊嗅。


    林大娘子瞅她那憨样,咯咯咯的笑出声来,手却是放在水盘里,没有阻止村长夫人那双在水里作乱的手,“做甚?做甚?整得好似饿死鬼般,这鼻子都恨不能长得比手长。”


    村长夫人乘机折了好几节洗干净的咸辣菜,乐呵乐呵的塞了一块到林大娘子嘴里,而后猫儿一样,悄无声息躲回厨房里去,继续做自己的活计。


    “啧啧啧,这香味儿……”村长夫人拿起一段咸辣菜凑到鼻前,狠狠地狂嗅着,那咸辣味儿冲鼻得紧,喷香勾人。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咸辣菜放到嘴里,细嚼慢咽的品尝起来。


    这咸辣菜跟她预想中的一样,不是特别咸口,反倒是新鲜野草的清香甘甜,以及淹了一段时间后,那种迸发出来的涩辣味道,更为纯正浓郁。


    不论熬粥送粥,还是作为配菜煮鱼炖肉,都好使的不行!


    村里人因着宋怀珉等人带来的粮肉咸菜兴奋不已,远在群山深处的楚淮也因为发现了诸多草药,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


    山的最外层确实满是石头,只有偶尔撞见的夹缝低洼处,才会长起来几株参天直上的榆树,那树底下往往偷生着丛丛野草野菜。


    虽已是冬日,野草野菜的根部以上都消腐不见,可那土里埋的,明年春天风调雨顺时,仍旧会萌发的根茎,他眼熟得紧。


    更别说攀附在树根底部腐土里的金线石斛,一节节的,在凛冬中挺直腰杆,借着储藏许久的水分和养分,拼命汲取着阳光,向上生长。


    金线石斛,好药材哇!那药效比起人参都不会差,更别说它还有着人参所不能达到的效用——续命,修复心脉!


    想到这儿,楚淮眼睛射出一片精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医治夫郎还有魏熙心疾的主药,他寻到了。


    还以为这金线石斛也会像末世一般,寻不着半分踪迹,更无法用异能催生,医治心悸之症,配不起这味神仙难请的主药……


    可结果呢。


    楚淮自己先捂住眼睛,笑出声来。


    待笑尽兴后,他才用异能将一簇金线石斛给一窝端走。他要的也不多,异能在身,一簇足矣培养出漫山遍野的金线石斛。


    普通百姓积攒一辈子财富都遍寻不及的救命良药,他会将其培育出来,并把最佳催发药效的药方留下,叫更多人享受到金线石斛这味‘神药’的益处。


    总不能埋没金线石斛的神药威名!


    有了这金线石斛的意外之喜,楚淮看着脚下的嶙峋的石山,也变得顺眼起来。


    总归是划破了他的鞋子裤脚和衣服罢了,有金线石斛相抵,依旧是他赚翻了。


    这会儿天色尚早,四处又没有什么活物活动的痕迹,于是他选择异能探路,蹲下身来,将异能聚在掌心,一把摁在石头遍布的地上。


    这回他要找的是地势低洼,有水源的地方。这种地方大多温暖如春,花果遍地,他想寻一些花果,回去好哄夫郎。


    总不能不吭不响的离了夫郎,又不吭不响的回去吧?


    来时他一心惦记着受灾的百姓,又忙着宋怀珉交代给他的事务,这才酿下大错,只盼着夫郎不生他气。


    他闭目以异能为知觉触角,探寻着内心要去往的地方。


    半山腰上,穿山而过,裹挟着冰雪冷意的冬风,将他轻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虽有异能护体,不惧冬日寒意,可身穿一件单薄衣袍,吹得久了也有些扛不住这磨人的森冷。


    楚淮于冷风中下意识哆嗦,下一瞬,异能探知到了一处饱含热意,富有生机的山谷,直线距离不算很远,但是要从这嶙峋的山体外层抵达那山谷,非常人能实现。


    可他楚淮又算不上实打实的常人,半个时辰的功夫,便绕着尖刀一般的山石,来到与第一座山相隔两个山头的山顶。


    他垂眸自山顶往下看去,一个大概百米深的巨坑,也就是山顶被怪力挖空后,形成的一个垂直下落的洞,他所站的地方既是山顶,又是洞口谷口。


    楚淮扫了一圈洞口四周,发现只有他脚下这一块山石,可以助于他顺利从山顶下到山谷,其余位置皆是陡峭石壁,没有落脚的凸起石头。


    为了安全起见,他在这附近寻了几根手臂粗的藤条,随着他往山谷里走,藤条也会随机的绕着坚韧山石系紧。


    下谷容易上谷难,他得备好万全之策。


    百米之距,不消片刻,身手敏捷的楚淮便抵达了谷底。


    “啧!”


    刚一下来,他便瞧见了叫他头疼的荨麻。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长的,刚刚好绕着他落脚的地方成了一圈。


    荨麻不仅是一味好药材,还是一道好菜,更是一种惩罚顽劣小儿的用具。


    想起冬日里缺少新鲜蔬菜,他戴上了厚厚的手套,逮着荨麻鲜嫩的苗芽便掐。


    这里风平浪静,不冷,反而十分的温暖宜人,等他掐完面前的一片荨麻,一抬头,便瞅见了小石坡下方长出的一株果树。


    那果树长着非常多的枝桠,每根横斜出去的枝桠上,都串联了一颗颗成人巴掌大奇、形怪状的青果。


    楚淮利落的跳下矮坡,刚想伸手够那果树的枝桠,一粒飞石,突的打在他手臂上。


    “哪里来的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老夫的果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话人底气不足,身体虚弱,约莫四五十岁,是个老丈人森*晚*整*理。


    楚淮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便下意识探寻起对方的踪迹来。还以为对方是多么厉害的大佬呢,结果连隐藏自己踪迹的能力都没有,叫他一看一个准。


    “你是意外跌落此地的村民?是哪个村的?可有人来寻你?”楚淮快步朝对方藏身的小洞穴走去,并在对方发觉之前,一把将人给控制住。


    他倒是不怕什么陡峭地势,可此处山石嶙峋,对方又是个年迈的老丈,他怕自己惊了对方,导致对方出意外。


    老丈没想到来人竟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呆愣愣的被压倒在地,一下反应不过来。


    他是黑夜里看不清楚,又怕山上的豺狼虎豹,才稀里糊涂掉进了这只进不出的奇谷。


    “年轻人,你、你做了何事,被人驱逐上山?”老丈哆嗦着手,满脸惊恐。


    这怕不是个杀人越货的狠角色!


    楚淮见多识广,对于老丈这种眼神,见怪不怪了,一派悠然道:“怕甚,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在这儿待了几年?可曾想过要出去?”


    老丈眼露迷茫,过了一会儿,坚定摇头,“不出!为何要出。这里什么都有,还四季温暖,瓜果一茬接一茬的熟,我稀罕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想着出去。”


    出什么出!


    别忘了他可是被人赶上山的。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是个大雪天,折了双腿的他亲手被爹娘丢进深山里。


    若非他之前从军学了些武技,怕是连那雪夜都熬不过去。


    不良于行的他在那几夜里,渴了就抓几把雪塞嘴里,饿了也抓雪塞嘴里,熬了大概两天,也是他命不该绝运气好,被那秃鹫当成死人叼进群山之中。


    大概秃鹫喜吃腐食,而他又还没死,于是他就被秃鹫叼到半空投下,砸到了这嶙峋山顶的凹陷处。


    还没等秃鹫下来查看他的死活,他又被一条盘旋尖石之上的巨蟒险些吓死。


    人之将死,奇力无穷,他以手为脚,拖着半残身躯,往山顶爬行,而后,意料之外的摔进了山顶之后的穴谷之中。


    听完老丈絮絮叨叨的怨怼,楚淮内心也颇为感叹:可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不,后福来了,就是他楚淮。


    “那还是出去吧,你在这谷里窝得也够久了,就不想看看外边的世界?这几年天灾人祸的,当年将你丢上山的人说不准都死了,你也别太拘着自个儿。”


    楚淮松开对老丈的钳制,曲腿坐在对方身侧,漫不经心道。


    老丈气得直撅鼻,他怎么着也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会贪生怕死?


    “我这把年纪了出去又能如何?再说了,我都出不去,你能?”老丈扫了一眼楚淮,对眼前这个身形高瘦的年轻汉子显然不是很相信。


    他年轻时,孔武有力,满身力气没处使,腿好了一些后,就尝试过离开这片桃源仙境一般的山谷。


    可惜次次都以失败告终,那石壁光滑得很,没有任何可被人借力而上的山石。就像是老鼠掉进了光溜溜的米缸,怎么爬都爬不出去。


    楚淮瘫着脸,自动忽略对方飘过来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病弱,显得纤瘦。可以貌取人必定是会看走眼的,他楚淮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细狗!


    “我能啊。”他毫不在意的怼回去,随手摘的释迦果塞嘴里使劲的.吮吸,“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弱鸡?不过,待在这儿也挺好,衣食不缺,躺平等死,乐得逍遥!”


    老丈:……


    一阵无言,“你饿死鬼投胎么?吃个果子都这样粗鲁。”


    那汁水吮吸声,都要要把他耳朵给充满了去。


    老丈颇为不满。


    楚淮没给对方一个眼神,起身又从那树上扯下几颗熟软的释迦果,一屁股墩坐在老丈身旁,继续吸溜那甜软香糯的果肉。


    “你没吃过?这果子滋味极其不俗。”楚淮瘫着脸。


    老丈神情有些麻木:“这玩意儿能吃?那般苦涩,难以入口,你不会是个没了味觉的吧?”


    双手捧着释迦果吃得不亦乐乎的楚淮:……


    “你没有嗅觉?就没闻到那股子香甜?”


    确实丧失嗅觉的老丈:……


    楚淮一连吃了好几个释迦果,肚子里的饥饿感才消退,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子,朝老丈道:“走吧,带我逛逛这山谷,等逛的差不多了,我就带你出去。”


    被这山谷困了大半辈子的老丈,迈着高矮不齐的步子,摇摇晃晃跟在楚淮身后,“走这般快做甚?欺负我老残是吧!”


    此时,太阳已经下到了半山腰,楚淮和老丈今夜怕是只能在山谷里过夜了。


    至于城中的裴元舒等人,爬上那姻缘庙后,捐了点香油钱,又拜了拜姻缘娘娘,便要返回太守府。


    裴元舒将求来的祈福牌子写上楚淮姓名,便递给离苑,让他挂在眼前这株姻缘宝树的最高处。


    拎着两块牌子的离苑撇了撇嘴,忍不住嘴贱起来,“这玩意儿真能有用的话,这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孽缘。”


    说完,立马飞身上树,生怕晚了一步,就被魏熙和裴元舒揍。


    裴元舒倒是没觉着离苑说的有错,魏熙是个心眼实在的,立马委屈得红了眼眶。


    他站在树底下,仰头去看树上的离苑,哽咽道:“离苑!你个大傻子!”


    “阿弟!是你么?阿弟!”魏熙话音刚落,一句惊喜交加的低呼声,便从他身后穿出来。


    魏熙正在气头上,呲了牙就往身后怼去,“小爷独苗苗,哪来什么哥哥弟弟。”


    然后,就发现自个儿身后那位白衣郎君,满目悲怆的看着他身旁的元舒,那句低呼声,也是朝着元舒喊的。


    他忙扯了扯抬头专注看姻缘牌的裴元舒,小声道:“元舒哥,有人找你,好像还是你家兄长。”


    可不是兄长嘛,那俊俏的小模样,简直了,说是双胞胎都不过分。


    裴元卿得知自家弟弟在姻缘庙一带时,是既惊又喜。


    爹娘,就连阿弟身边的嬷嬷侍女,都说阿弟被贼人掳走,生死不明,尸骨无全。


    他心底里一直坚信阿弟不会抛下他的信念,随着一波又一波外出寻人的小厮,没有带回来任何阿弟有关的信息而慢慢消失。


    就在他也以为阿弟永远不会再回来,突然有个人跑过来同他说,阿弟就在姻缘庙附近!


    失去的明珠突然出现,怎能叫人不惊喜。


    他来不及与好友说明情况,当即骑着快马,朝姻缘庙飞奔而来。


    阿弟既然还活着,他是一刻也等不及要与之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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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舒木木转头,‘兄长’二字只在他心里飘了一圈,便飘远了。


    好长一段时间都跟着夫君一起,兄长的模样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忆起,冷不丁听到兄长二字,他竟是迟疑了一瞬,而后脑子里才翻出兄长的画像来。


    看着直愣愣望着自己,似是失去记忆的裴元舒,裴元卿的眼眶瞬间湿透,他绕开挡在他与裴元舒之间的魏熙,长臂一伸,就将裴元舒紧紧的抱在怀里。


    俊俏郎君哭的稀里哗啦,哽咽不止,“阿弟……我是元卿哥哥,我是元卿,你三哥啊!”


    山谷奇遇


    晚风携走日间的最后一丝暖意, 庄重大气的太守府里,裴元舒,裴元卿, 以及离苑魏熙几人,正围坐在院中, 个个脸色都显得尤为严肃。


    裴元舒在那一段不见天日的日子里哭过了, 他那时的确非常渴盼他的兄长能来救他,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中希望的小火苗亦慢慢湮灭。


    到后来与夫君说明自身情况, 恳请对方收留,他内心对于家人的渴盼更是万不存一。


    满心满眼都想着好好经营与夫君来之不易的这段缘分,更珍惜着夫君为他谋求而来的性命,要活成夫君所期待的模样, 真真实实的做回他自己。


    不是爹娘眼中待价而沽的货物,更不是所谓的商贾大户贵子, 只是他裴元舒, 只是一个渴望被爱, 被珍惜,被真心相待的哥儿。


    该流的泪水, 他流过了, 这会儿见了自家哥哥, 只觉着往事前尘唏嘘不已,早已没了落泪的冲动。


    裴元卿不知裴元舒所遭遇的一切, 他只当裴元舒被贼人吓住了, 一时之间才认不出他这个哥哥来, 刚一坐下就抹了眼泪,急忙解释着。


    “阿弟, 我和兄长他们还有爹娘一直都在寻你,这大半年来我们跑遍了青城,甚至跑到了南方去,一直都寻不到你的半分踪迹。”


    “当初掳走你的贼人都已被官府收押,蹲了大牢,爹娘不放心你,就一直遣人寻你。虽然平日里他们对你言语上尖酸刻薄了些,可心底里却是含了一颗为你好的心思。”


    “只期盼你此番回去,能与爹娘服服软,至于你的亲事,我和兄长们定会为你谋划。”


    裴元卿掏心掏肺的说了这番话,虽是真心为了裴元舒好,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句是裴元舒想听的。


    离苑听了一耳朵,扯了扯嘴角,眯眼装傻充愣,“亲事?什么亲事?元舒他还有一门亲事?”


    裴元卿摆手,眉心酿着愁苦,“爹娘定的,并非阿弟自愿。”


    离苑挑眉,装作不经意的说漏嘴,“啧,那楚兄岂不是被戴了绿帽?我这嫂子还是不是我的嫂子啊?”


    听出离苑阴阳怪气那股味儿的裴元舒:……


    “我早已成亲,哪来的什么爹娘定的亲事。三哥可别说错了话啊,不然叫我那醋缸子夫君听见了,夜里又得折腾我。”


    闻言,瞪大了眼睛,异常吃惊的离苑:!!!


    这话是嫂子能说出来的?他娇娇软软的嫂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硬气了?


    魏熙:哇哦!厉害,元舒哥哥就是厉害,不愧是楚淮的夫郎!


    裴元卿横眉冷目,气得嘴唇哆嗦,他一把抓住裴元舒手腕,瞳孔地震,“阿弟!阿弟,你刚才说什么?夫、夫君?谁的夫君?怎么会有夫君?”


    难不成阿弟失踪的这小半年,竟然和外头的野男人成了亲!


    这怎么行!


    外头的野男人定是欺负阿弟天真懵懂不痛事,把人给娶了,举不定以后会怎么折磨呢!


    他阿弟一身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野男人磋磨?


    裴元卿越想越气愤,更恨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出现在阿弟身边,把那些觊觎阿弟的无礼之徒全部赶走。


    裴元舒定定的看着从前疼爱自己的兄长,眼中闪过动容,可言语依旧满含倔强,“我就这么难寻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找遍了全青城都找不着?”


    他真的想不明白,大半年的时间,夫君又没有将他藏起来,若真有心找他,又怎么会寻不着他这个人?


    不管怎样,他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虽然他清楚寻人不易,中途可能会出现很多意料之外的状况,可依旧会对自己的兄长心生怨怼。


    裴元舒无法解释这一点,只能目光温柔的望着自家阿弟,就像往常一样。


    憋了许久之后,裴元卿先忍不住开口,继续问先前那个没有回复的问题。


    “阿弟,你夫君是何人?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姓甚名谁,家里做什么活计?”裴元卿搁在腿上的手下意识攥紧了,眸底淡出担忧之色。


    他想坐到阿弟身旁去,大半年不见了,他心里十分惦念,可又碍着阿弟已经嫁了人,为人夫郎,他虽为亲兄长,可这约定俗成的礼仪道德,却是万万不能违背的。


    裴元卿话音刚落,离苑不知何时从厨房里拿出了一竹篮热乎乎的芋头,一把往围坐的方桌上放去。


    “元舒,魏熙,吃点热乎的,这天太冷了,免得被冻坏身体。”


    说完,手脚麻利的给魏熙剥了一个三指粗的芋头。


    在外人面前,魏熙没想到离苑竟敢这么做,他看了离苑一眼,接过芋头的瞬间,微颤的手指还与离苑温热的指节相擦过,耳朵立马飘红。


    离苑重新拿了一个芋头,仔细剥干净外层的皮后,一边用竹刀把芋头切成块放进瓷碗中,一边朝魏熙道:“慢点吃,刚出锅的芋头香甜软糯勾人,你可得注意点,别被烫伤了手。”


    急着吃芋头刚被烫到舌尖的魏熙,偏头瞪了离苑一眼。


    好的不灵,坏的灵。


    “嫂子,这是你的芋头,小心烫啊。”离苑没留意到魏熙动作,把切好的芋头随着碗,放到裴元舒面前。


    而后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元卿,扬着笑脸,“客人别客气哈,家里种的芋头香甜得紧,冬日里处处冷,赶紧趁热吃一些,暖暖胃。”


    裴元卿被离苑突如其来变好的态度给整的一愣一愣的,边瞅着对方脸色,边伸手往竹篮里去,拿了一个条状的芋头。


    “芋头?这是新出来的吃食?我怎么从未见过。”裴元卿手捧芋头,眯眼回忆。


    他出生商户,锦衣玉食,这青城里的美食他尝了个遍,从未听过什么“芋头”美食。


    “这是我夫君种出来的,味道极为不错。”裴元舒挖了一勺热乎的芋头泥,细细品尝。


    还是夫君靠谱,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帮他消除困窘,带来愉悦。也不知夫君何日归来,一日不见,便心慌慌的,总惦念着。


    裴元舒思君出神,远在杏花村石山深谷中的楚淮,正在疯狂采摘着山谷里的果实,以及一些稀有的药草。


    “老丈,快过来帮忙摘些果子,多多益善。”楚淮忙活得满头大汗,微瘫的脸上溢出欢快的笑意,他此时正跨坐在树干上,朝树底下懒得动弹的老丈喊话。


    老丈抖了抖腿,躺得更平了,对楚淮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着实没什么好话可说,“这些果子年年吃,都是一般般味道,何必费心费力折腾许久?”


    他真的不明白啊!


    说好的养精蓄锐过夜,明天太阳升起时,离开山谷,结果呢,愣是被这个年轻人拖着,跑遍了整个山谷!


    他腿瘸,又老胳膊老腿的,小身板虚得很,哪扛得住哟。


    诶!


    老丈叹了口气,干脆枕着手臂躺下,闭上双眼,眼不见为净。


    楚淮见叫不动对方,也就不叫了,多大的事啊,不就摘果子?他今夜一定能摘完的!


    楚淮对自己这副被异能强化过的身体特别自信,摘到的果子,哐哐哐往身后用藤条编制的篓子扔。


    等藤条篓子满了之后,他就窜下树,用之前清理出来的藤条,又编织出新的篓子。


    人参、何首乌、鸡血藤、天麻,这儿简直就是药植生长的宝地!


    楚淮刚下地,就瞟见不远处密密麻麻的‘七叶一枝花’,还有那盘虬的鸡血藤。


    遇到这种好物,他并不贪心,每种珍品药植他只挖取了三株,还把种子撒到其他适宜生长之处。


    第二日,晨光熹微,在树上将就着睡了半晚的楚淮率先清醒过来。


    “老丈,快醒醒,我们要离开此地了。”他顺溜的窜下树,弯下腰来,拍了拍睡得死沉的老丈。


    昨夜,采摘的果子药植都被他运送到山顶背风处放着。


    山里也没什么条件,既然老丈叫不醒,他就朝水潭边走去,洗把脸清醒清醒,顺带着也漱漱口。


    今早没有热乎乎的米粥喝,他只能堆起干柴,生了火烤烤果子吃。


    这样的生活已经比上辈子生死逃亡,风餐露宿强多了,他也乐得逍遥自在,别说待一天了,就算待个一年半载,也是情愿的。


    可是,一想到家里还有个乖乖软软的小夫郎在等他,就什么念头都没了,还是抓紧时间回去陪夫郎更香!


    楚淮吃着烤热的果子,心却飞到了裴元舒身上。


    等吃完了烤果子,饱了腹,他就把老丈给喊醒。


    老丈迷迷糊糊被叫醒,还以为是在梦中,嘟囔了两声又睡过去。楚淮是在见不得时间被浪费,连忙摁了一下老丈手部的穴位,使得对方耳清目明,瞬间清醒过来。


    “哎哟,你这个年轻人怎么不尊老?老头子困倦得很,多睡一会儿能出什么问题?”老丈挣扎着坐起身来,面露无奈之色。


    楚淮坐在他身旁的石块上,捡了一枚烤热的果子,放老丈怀里,瘫着脸,有些冷漠,“要回去了,你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半路上挨饿,我可找不着吃的给你。”


    老丈攥着手里温热的果子,张嘴呐呐无言。


    在老丈填饱肚子的空隙,楚淮绕着此地转了一圈,寻来一根坚韧的藤条。


    这藤条是用来绑老丈的,他一个人虽然可以利落的爬上去,可多了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丈,心底里多少漏了点把握。


    故而,他只能将老丈绑在腰上,带出去。


    但他的想法显然不太现实。


    “不行哟,我身子骨受不住这力道,说不准半道上就折了。”老丈解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藤条,使劲揉搓着抽疼的后腰,呲牙咧嘴,满脸苦涩。


    “实在不行我就不出去了,这么多年没出去,也不差剩下的几十年……”老丈想到这里,忍不住眼眶泛红。


    哽咽声从喉咙里钻出,老丈继续道:“左右见到了你这个活人,也不算是死得不明不白,无人知晓。”


    “当年没死在战场上,已经是我跟阎王爷借了命,不能出这山谷,怕就是我后半生的宿命了。”


    说完,人已入入定老僧般,合上了双目,神色凄清的坐着。


    不能出去,总归是不圆满,也不知老丈心中未能圆满的是何事?


    楚淮肯定是没这闲工夫去了解老丈惦念的事了,既然绑着不行,那就换一种运送方式。


    楚淮想起村中老人带孩子时,都会在背后背着一个箩筐,小孩就坐在箩筐里酣睡。


    于是他便就着先前找到的藤条,又折了几根木棍做箩筐底部,当场给编织出一个藤条箩筐来。


    这样一来,楚淮就可以顺利的将老丈送出山谷了。


    回家回家


    早晨的暖光遍洒冬日的大地, 石山之巅寒风汹汹翻卷,刮得人脸皮生疼。


    老丈出谷后,片刻都撑不住, 他浑身打着颤,哆哆嗦嗦爬起来, 一把拽住楚淮的衣摆, 有气无力道:“年轻人……呼,呼!外边怎是冬日啊,老头子衣衫褴褛的, 可抵不住这滚滚寒风……”


    说完,老丈打了个喷嚏,脸上泛白,破旧的粗布衣裳裹了又裹, 还是挡不住寒风汹涌。


    他觉得他大概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老丈浑身散发悲凉气息,双眼无神, 呆呆地望着那灰白色天空。


    楚淮实在是看不过眼, 手一挥, 就将人给打晕过去,左右不过是背个人, 也不碍着什么事。


    至于堆在避风处的果子和药材, 他还得拿回家送给夫郎呢, 不可能扔掉,异能强化过身体素质比正常人强悍多了, 他来回多跑几趟定能运完。


    先前那片被采摘得近乎秃了的荨麻带, 他在那块区域下的山谷, 还留下许多强韧的藤条,进谷出谷, 不过就是洒洒水的功夫。


    若是夫郎喜欢吃谷里的果子,他日后定会多多造访此地。


    虽然谷里的阳光熹微,感觉像是在早上,可一出山谷,站在山巅上,这日头已经快要爬上头顶去了。


    楚淮系了系腰带,扛起老丈,放进藤条编织成的篓子里,而后蹲下身来,迎着呼啸的寒风,背起藤篓子往山下掠去。


    不出一个时辰,他人就已经到了山脚。


    因着上山前,曾在山脚处救了一位年迈的老丈人,一夜过去了,不知那老丈是否归家。


    本着亲眼看过情况才安心的念头,他还专程跑到山脚处背风的山坡下,查看那老丈人是否还在。


    若是回家去了,他便省心很多。


    结果,他人刚走到熟悉的山坡旁,就看见那山坡壁上,靠了个双目禁闭的老丈人。


    有刺骨寒风刮过,楚淮也不清楚自己的心冷,还是这漫天的凛寒冷。


    霎时间,心弦崩裂,牙根紧咬,恨不能当即就将老丈人家里的那群不屑子孙,全部都给拍死去!


    楚淮低下身来,得亏他上山前留了异能在老丈人体内,叫他可以抵御酷寒,还赠予对方一件厚厚的棉布外袍,不然,这会儿人就不是高热,而是下黄泉了!


    他内心满是愤懑,双手搂住发热的老丈,离开山脚下的坡地前,还把对方神策的那捆榆树皮也给捎带上。


    这榆树皮虽不值几个钱,在老丈人眼里,却是比他自个儿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就这样,楚淮背上和肩上都扛着人,沿着来时的石子路走到村长家中。


    村长夫人正在院子里编织竹篓子,见着楚淮扛了个眼熟得很的人,连忙‘哎哟’一声,迎了出来。


    “这,怎么回事啊?”刚一靠近,楚淮就把肩上的老汉放下来,村长夫人下意识接住老人,碰到老人僵冷的手,心瞬间颤抖。


    “徐老汉他……冻死了?”惊惧声陡然拔尖。


    楚淮摇了摇头,安抚道:“他只是着了风寒,先找个地方给他修养着,让村中大夫给他开伤寒药即可。”


    “这是他寻着的榆树皮,待他家里人来接他,就把这捆榆树皮还回去。”


    村长夫人呐呐点头,丢下手里的竹篾,扶着徐老汉往客房走去。


    毕竟是一村之长的住宅,房间数量比一般村民的多上许多,楚淮踏进院子没多久,村长便走了出来,将他迎到另一间客房里。


    “多谢村长。”


    楚淮面目温和的道了声谢,然后把背后藤条篓子里的人搬出来,放到床上去,又给对方盖上了厚厚的棉被。


    然后,他又弯下腰来,从藤条篓子里拿出了几个大橙子,递与村长,“拿去给小孩吃吧,冬日里果子少,零嘴更少,给孩子们润一下嘴。”


    村长捧着橙子离开后,楚淮也离开了村长家。


    山谷外还有他留下的许多水果和药材,他必须得来回几趟,将收获全部运回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找一趟宋怀珉,也不知道对方想出了什么样的解决方案,帮助杏花村走出寒冬,走出困境。


    说来也是巧,他刚一转身,便看见宋怀珉带着一队人,正往村长家赶回。


    “楚兄!可吃了午饭?”宋怀珉知道楚淮有自己的计划与安排,并不问他昨夜的去向。


    楚淮淡淡点头,想起先前吃过的果子,感受到至今还饱胀着的腹部,脸上微扬着笑意,“怀珉兄,可想出法子解杏花村困境?我逛了一遍杏花村,得了一个法子。”


    宋怀珉闻言,温和的眼眸里飞出惊喜的碎芒,他一把拽住楚淮的手臂,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此事当真!”


    楚淮重重点头,眉心却是微微皱着,“当真。不过,此法并不能叫杏花村短时间内脱离困境,也不能叫村民们填饱肚子。”


    宋怀珉略一思索,心里有了几分底,“可是赚钱的法子?”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宋怀珉的房间,并排坐了下来。


    楚淮见桌上摆有茶水,自顾自倒了一碗茶喝,“杏花村山石嶙峋,做其他的种养营生并不适合,只能种植药材,一种名为金线石斛的名药。”


    “能有一个种养药材的营生已经很不错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是杏花村的机遇。”宋怀珉笑容依旧,楚淮可是给他解决了最大的那个麻烦。


    毕竟被救济只是一时的,府城不可能长长久久的用真金白银养着这么一群人,所以,他们必须自力更生,靠自己拥有的资源,努力打破当下困境。


    杏花村能不能崛起,靠的是金线石斛,更靠村民们自己的双手!


    “杏花村里有一条纵横而过的溪流,不缺灌溉用的水,可溪水经年累月流淌而过,土地的肥力也渐渐被流水冲刷干净,以至于连年种稻谷,都得不到好的收成。”


    宋怀珉惊喜过后,想到这一点,脸色唰的沉了下来。


    谁家不希望屯有主粮,杏花村村民们百姓们也存了同样的心思,可就这天然而成的地势,根本不能靠耕种,去实现这个愿望。


    面对新的机遇,新的方向,新的选择,也不知杏花村村民们能不能接纳。


    楚淮瞥了一眼宋怀珉的脸色,大概猜到了对方为何忧心,“他们会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做的,不必过于担心。在面临生死岔路的时候,他们会选择正确的,能够活下来的那一条路。”


    宋怀珉叹了口气,有些心不在焉,“但愿吧……”


    “说说你的计划吧,关于田地和溪流,你的计划是怎样的?”楚淮大概能猜到一些,他甚至还有种奇妙的感觉,怀珉兄的方案跟他设想的计划,应该一般无二。


    说回正经事,宋怀珉一下子就收敛心神,“田地鼓励村民们种水稻的同时,在田里种芋头,地里种红薯保产。”


    “溪流则由村长组织青壮年们去疏通,清除淤泥,那些被淹了的田,水位若是降不下去,便改为荷塘,种种莲藕。”


    宋怀珉据实相告,说完倒了碗茶水润桑,又将目光投向楚淮,想看看对方的想法。


    楚淮迎上宋怀珉目光,眼睛微亮,却没有过多的惊喜,因着他们俩想的大差不差,“君子所见略同。”


    不知想到了什么,楚淮清咳了几声,面上的温和有些许破碎,“咳咳咳……”


    “那个,怀珉兄,既然思路方案都清晰了,那我便抽个空,回家几日,看看我夫郎的身体状况。”


    宋怀珉闻言,有些不敢置信,斜睨了对方一眼,面色有些难以言喻,“这才离开一日,一日啊!你就这般离不得你夫郎?”


    思索片刻后,盯着楚淮的脸,又吐出两字:“惧内?”


    被误会的楚淮:啊哈?何以见得?你说是便是吧。


    楚淮从善如流点头,不想多做解释。房内之事,夫夫之间,他也没必要跟外人解释过多,误会了便误会了吧,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确认楚淮‘惧内’后,宋怀珉的脸色就跟染缸一般,五彩斑斓的,一时之间,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去便去吧,不过第三日你得回来,教村民们种植金线石斛,这个你没得跑。”


    宋怀珉正色道。


    “知道的,那我就此拜别,三日后见。”楚淮当即离开宋怀珉的房间。


    既然一切都谈妥了,他就可以放心大胆的运水果药材了。


    杏花村遭难后,活下来的人不算多,他拿了一两银子,跟一户人家买下一辆木板推车。


    推车藏在山脚下,而他则背着一个深口大竹筐,手里拎着两个深口大竹筐,疾速往山谷所在的那座山奔去。


    楚淮上山前日头高高挂起,等他背完所有的果子回来,那日头已经垂落至西边。


    本来大冬天挺冷的,楚淮不断上山下山又上山,愣是热得出了一身汗,好在囤的果子药材都给运回来了,收获颇丰。


    今夜他一定要给夫郎一个大惊喜。


    夜风呼啸,冷意缠身,树影疏离,光秃秃的枝桠止不住的发抖。


    太守府熟悉的小院里,裴元舒等人正围坐在厅堂里烤火。楚淮先前在山里捡到的那个年轻人手艺不错,裴元舒给他换了个名字——喜年。


    喜年因着楚淮的救助心生感激,便留在裴元舒身边帮忙,主要负责填饱他们的肚子,都是吃食上费的心思。


    “喜年,别烤了,坐过来一起吃。夜里冷,多吃点热乎的暖暖胃。”裴元舒对于跟楚淮有关系的人和物,都显出十分的耐心和温和,他看着忙活了许久的喜年,心里生出怜惜之意。


    喜年也不推辞,他老早就饿了,本来想着等裴元舒等人吃饱喝足,他一个人到厨房里去烤一点吃吃,结果,裴元舒还留他一起吃。


    呜呜呜,郎君就跟公子一样热心肠,他以后必当更加尽心竭力的做事。


    “谢过郎君。”


    喜年当即凑过去,斯文的吃着烤肉串串,边吃边发出赞叹声,眼睛亮晶晶的,“唔!好吃!这肉串串不紧闻着香,吃起来完全不想停嘴!”


    另一边,裴元卿见裴元舒招呼喜年,却不给招呼他,顿时心生些微不满,盯着喜年,酸溜溜道:“有这般好吃么?阿弟也不见招呼三哥尝尝?唉,太伤心了。”


    话音刚落,裴元舒就拿起一串泡椒烤肉串串,递到自家三哥嘴边,“喏,吃不吃?”


    看着弟弟清透的双眸,裴元卿顿时什么想法也没有了,既惊又喜的接过烤串,心想:阿弟给我递吃的了,应该没那么生我的气。


    下一瞬,他咬住一块烤肉夹着两颗泡椒,原先还想着阿弟给的串串,必须好好品尝,然后说一下自己的吃后体会。


    结果,他嚼了没几下,酸辣感在他口中炸开,他被刺激得眼泪飙飞,鼻腔酸胀!


    “嘶……呼……这……烤串森*晚*整*理……伤嘴……又酸又痛……太刺激了……”裴元卿被辣得不停吸气,呼气,抽气,眼里的泪水溢满眼眶,一个没注意,鼻涕泡都给冒出来。


    裴元舒瞅着三哥这副囧样,冷不丁没心没肺的大笑出声,身上那股子书香雅气,随着放声大笑而破碎,少年人的活泼狡黠咕嘟嘟的冒了出来。


    “该!也不看清楚这串串夹了何物,就敢随便吃下去,活该!”裴元舒不紧笑他三哥,还出声挤兑他,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


    边说,边倒了盏放凉了的温茶,递给裴元卿。


    “喝点茶水,没那么难受。”


    裴元卿抬手接过,一连喝了四五盏茶水,方才觉得自己的嘴巴勉强恢复正常。


    “香!太香了,也够味,就是吃的时候没注意小口些,被辣到了。为兄还还想吃多几串,这味道属实不错。”裴元卿不偏不倚给出评价。


    有了第一回大口吃肉带来的灼烧感,再咬泡椒烤肉串时,他先把肉给吃了,再啃半个泡椒混着嚼。


    这回,他终于体验到泡椒烤肉串串的绝妙滋味!


    “唔!什么东西这般香?好呀,你们竟然背着我偷吃好吃的!”


    楚淮嗅着烤肉香味,踏进院门,身后跟了一位太守府的侍卫,对方推着满满一板车的收获,走进院子里来。


    围坐厅堂烤肉的几人里,裴元舒第一个跑出门,像一枚火球般冲到院子里,结结实实扑到楚淮怀里去。


    “夫君!元舒好想你啊!”裴元舒声音娇得好似能滴出蜜糖一般,脑袋一个劲儿往楚淮胸膛里拱啊拱。


    去他的矜持!去他的害羞!


    跟自己夫君亲密,总归是由着他性子来,厅堂那些人真碍眼啊,特别是他那个三哥,一会儿肯定叭叭叭的数落自己。


    裴元舒有一丢丢郁闷,不想回厅堂,面对那些多余的人,更不情愿那些人分去夫君的心神。


    楚淮伸手刮了刮自家夫郎的鼻梁,宠溺的笑着,“为夫也想你,此番回来还给你带了许多稀奇的吃食。要不要看看?”


    锁了个锁


    裴元舒三言两语, 就把楚淮给拐到了房间里,连带着那一板车的收获,也抬了好几筐放到了外间, 其余的则让那个侍卫给收起来,放到后院的库房里去。


    寒风凛冽, 冷意瘆人, 二人挤挨着进了房间,身体才渐渐回暖。


    裴元舒一直跟着楚淮转悠,视线也紧紧粘在楚淮身上, 恨不能当即缩进他怀里,片刻不离。


    一会儿摸摸楚淮的胸口,一会儿蹭蹭楚淮的腰杆,反正就是各种甜蜜‘骚扰’, 叫楚淮感受到了自家夫郎纯粹的热情。


    总归是有一段时间不曾亲近了……


    楚淮无声叹了口气。


    “元舒,你先上床休息, 我这衣服风里来雨里去的, 脏得很。”楚淮伸手按住裴元舒的肩膀, 将人一下推开,瘫着脸略显严肃的强调道。


    脏是一个原因, 关键是这衣服还被别人碰过了, 他不好亲近自己夫郎, 免得沾染上别人的气息。


    裴元舒垂着脑袋,小声嘀咕, 显得有点儿委屈, “刚回来就训斥我, 夫君是在外头有欢喜的小妖精了?觉得我腻歪粘人,还不懂事……”


    不然怎么一回来就嫌他烦, 抱也不给抱,连粘在一处也不给。


    他都没有像以往那般害羞避人了,甚至还主动亲近自己夫君,夫君若是真的因为外头野妖精而抵触自己。


    毁不掉外边的野妖精,那他就把夫君牢牢捆死身边,断绝他跟外头人接近的机会!


    不管他的东西,还是他的人,都必定要只属于一个主人,若要易主,那他宁愿毁掉。


    楚淮不知裴元舒心中‘可怕’的想法,下意识想要哄人,伸手rua了rua对方的头,笑着安抚道:“乖啊,先吃点果子,我洗漱完立马回来陪你。我在外头寻了些稀罕的果子,味道极佳,还有养颜之效,你定然喜欢。”


    这般灵动鲜活的夫郎真好,比之前病歪歪的模样不知道顺眼了多少,就是偶尔会热情到叫他有些招架不住。


    楚淮收回了手,有些哭笑不得,他唇角勾着一抹笑,眼眸温柔的盯着裴元舒,过了许久,又伸手去牵对方的手,拇指搁在对方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着。


    裴元舒还在气头上,木着脸,眼底散发丝丝冷意,对楚淮安抚诱哄的‘招数’,没有丝毫反应。


    “在外头风里雨里、山中树上连续猫了几天,为夫自己都受不了身上的脏污,肯定要清洗一番,才能跟夫郎亲近。”


    裴元舒不想理会楚淮,偏了偏头,嘴巴微微撅起,继续表露他的不满。


    哼!


    夫君就会说这些漂亮话,意图扯开话题,别以为他不知道!


    裴元舒在心里暗暗吐槽。


    他本想晾一晾夫君,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面颊却悄悄泛起丝丝红云,被握住的手掌掌心沁出一片湿润,连呼吸都是发热的,活像吃了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


    见夫郎没有发话,可他握在手中的柔荑却被其主人抽出,楚淮自知他留在房内只会让夫郎愈发气闷,于是便离了里间一趟。


    装有果子的藤篓放在外间,楚淮去洗漱前,特意起身到藤篓旁,挑了一个熟度刚好,香味浓郁的释迦果。


    脚步声轻轻靠近,楚淮也从外间走到了里间来,他站在裴元舒面前,微弯下腰,将那枚精挑细选的释迦果塞到裴元舒手中。


    “百米深谷收获的异果,滋味一绝,口感格外甘甜软糯,最适合为夫的小夫郎。”笑着捏了捏自家夫郎柔软的面颊,他便利落的转身出去洗漱。


    许久没跟夫郎亲亲抱抱了,他自然想得紧。


    可夫郎性子纯良,他怕自己的急切会吓着夫郎,更怕自己一身臭汗,风尘仆仆的模样,会给夫郎留下不好的印象。


    厨房那口大锅里盛满了热水,他拎了两回热水,又打了两桶凉水,进到隔壁的净室后,方才褪去衣裳,整个人浸泡在热水里擦洗身体。


    约莫过了两刻钟,他才在云雾缭绕中起身,片刻后穿好里衣,急急往裴元舒房内赶去。


    啧,洗完了澡,他是一刻钟也等不下去了!


    楚淮凸起的喉结滑动一下,眼底射出期待且兴奋的微芒。


    房间里,烛光昏黄,裴元舒点了烟少的木炭,正坐在炭盆旁,半眯着惺忪眼,像只乖巧柔软的小仓鼠,腮帮子一鼓一鼓,正猫着腰在吃释迦果。


    见楚淮推门而入,他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满身水汽的楚淮,便又移开视线,继续啃他手里的那枚香甜可口的释迦果。


    好似刚才那个疯狂粘粘贴贴自家夫君的人,不是他本尊一样,连半个眼神都没在楚淮身上多停留。


    甜沙沙,软糯糯的果子谁不爱哇,他吃过这么多果子,唯独夫君方才给的这个味道最佳,最得他心意。


    他也是沉迷吃吃吃,不能自拔。


    楚淮毕竟是从外头进来的,身上难免带着冬日的森冷气息,便陪着裴元舒一道,坐在炭盆旁,烤起了火。


    等身上的冷意散去,楚淮立即行动起来。


    他一把抱起坐在小凳上,啃果子的裴元舒。


    将人放到自己怀中后,伸手用食指勾起裴元舒的下颌,在对方懵懵望向自己,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他一低头,就往那甜软的唇瓣欺去。


    静悄悄的空气里,只剩木炭燃烧发出的微弱爆鸣音。


    一刻钟后,楚淮抬起了自己的脑袋,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夫郎。


    “元舒,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么为夫想寻来送与你,其他人有的待遇,你也必须有。”


    裴元舒喘着气儿,缓了一会儿,瞥着楚淮,幽幽道:“想要夫君的陪伴,只要夫君在,我就什么都有了。”


    楚淮听了这话,瞬间愣住了:说这话,按照他前世那个世界的说法,多少有点过于恋爱脑了些。


    搂着满面通红的裴元舒,感受着掌下温软的腰,楚淮眼底炸开的暗芒,愈发深沉翻涌。


    他轻抬下颌,炙热的唇印在裴元舒额心。


    陪伴这种东西太过虚无缥缈,他还是想给自家夫郎最最实在的好处。


    即使他们俩因为种种原因过不下去而和离,抑或是他这个当夫君的在外行走遭遇不测,夫郎都可以凭借这份‘好处’,安安稳稳的过好下半辈子,毕竟未来之事本就不可预测。


    他只想提前为夫郎铺平前路可能会存在的坎坷。


    “元舒,我想传你一门技艺,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学艺辛劳,我怕你身子骨吃不消。”


    裴元舒红着脸,虽不明白夫君具体用意,但只要是夫君给的,他全部接受:“只要是夫君教的,我定会认真学,身体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我多休息些便可。”


    楚淮微微松开裴元舒,有一抹暖竹香飘过鼻间,他半眯着眼睛仔细嗅着,纤长的手指落在裴元舒面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


    “制香,你觉着如何”


    裴元舒哪有说不好的,微垂着脑袋瓜子,闷声说着好。


    楚淮见此,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才,他能看出自己夫郎眼底和脸上的心酸、伤心和自卑,但一个人若要从沮丧悲观的状态中走出,并不容易。


    有外力帮助时,可以减轻些许痛苦,可最终令一个人从当下状态中走出,最最有效的方法便是他本人能把事情看开,乐观看待身边发生的事情。


    他自是希望自家夫郎可以开心快乐,所以,他必须给夫郎足够的底气,足够到叫他生出自信的底气。


    裴元舒脑子晕乎乎的,这会儿他压根没什么精力去思考,夫君教他制香用意何在。


    就在他试图重新动脑子去想这件事情之时,夫君顶着俊美无俦的脸,又凑过来想要亲他。


    “夫君,让我缓一会儿。”裴元舒偏头,叫楚淮亲了个空,他伸手推了推楚淮,满面羞恼。


    楚淮半眯着眸子,坏心眼的使坏,“不要。”


    说完,就朝裴元舒的唇亲下去。


    裴元舒抗拒不得,只能承受。


    许久许久之后,楚淮才松开手,一脸餍足。


    裴元舒猫在被窝里,浑身软绵绵的,他眼神飘忽着,没一个着落点,看起来尚且神思天外。


    就在他脑袋如同浆糊一般乱糟糟,分不出更多心神顾及其他时,身旁之人转身朝他凑近,清浅的呼吸洒在他面颊上。


    “夫郎,可还疼?”


    楚淮长臂一伸,捞过尚未缓过神来的夫郎,将人圈在自己怀里,悄悄嗅着那抹叫他心痒难耐的冷竹香。


    裴元舒缓了缓,喘了几口气,半羞半怯,睫羽若风中花瓣,怯颤不止。


    “自是疼的。”


    嘶哑的嗓音惊得裴元舒自个儿给愣了一下,眼睛唰一下张大,对这变化感到十分迷惑不解,活像一只被惊到了的猫儿。


    “噗!”


    楚淮见此,忍不住轻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裴元舒的发项,狡黠道:“下回为夫亲久一些,如此,夫郎就少耗些嗓子。”


    裴元舒瞪了他一眼,而后又撇开视线,显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搭理楚淮。


    那处还隐隐痛着。


    他这副身体娇弱,经不住事儿。


    总归是他自己身子的毛病,本不该赖在夫君身上,可谁让夫君这会子凑过来?


    只能遭他白眼一记。


    楚淮伸手按在裴元舒后腰上,发动治愈系异能,给夫郎身体缓解疲惫和痛意,同时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捏着那寸寸软腰,给夫郎活络血脉。


    “这个力道如何,可还舒服?”楚淮勾唇,朝裴元舒笑,像个妖孽般,毫不收敛的展示自己的俊美。


    身体的痛感和疲惫慢慢消失,裴元舒泛白的面色微微变得红润起来,也终于有心情搭理楚淮。


    他手揉了揉眼睛,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声音依旧嘶哑,“嗯,舒服许多了。但……还是隐隐作痛,消解不得……”


    始作俑者楚淮闻言,脸上笑意一僵,眼底浮现担忧,另一只手在被子底下悄悄挪移,最终搁在某个位置,轻轻的按揉着。


    他略显不自在道:“为、为夫已经放轻了力道……如今看来,那力道还是不够柔和。”


    说完,又皱起眉头,细心叮嘱,“夫郎,你得记着,你这身子有哪儿不对劲就得跟为夫说,不要自己挨着熬着,不然,为夫在外做事,心里也不踏实。”


    说到在外做事,裴元舒先前压下去的怒意又升起来了,他笑得格外甜软,“先前那夜,夫君心中也有这个想法么?那为何不跟我多说几句,也好让我安心。”


    裴元舒眼神有点飘,“都好些天没跟夫君一道睡了,我那夜准备了许久,只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


    他顿了一下,视线下落,又接着道:“结果,你只留下寥寥数语,便转身离去,都不曾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心中着实是委屈的,可又理智的念着他夫君终归不是常人,更不是普通家庭里的普通夫君。


    抱负、志向、能力,夫君都不缺,更别说他还有一颗为民造福的心,这可是积攒无数阴德的好事,他又哪能用儿女私情,去困住注定腾飞的龙?


    故而,在夫夫情感一事上,他总是下意识的为夫君多考虑些,可如此一来,掩藏在理智之下的疯狂便会躁动着涌出来。


    心底里有一个小小声音,不断的告诉他:夫君就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走,就连心神都不能占去半分!


    夫君喜欢乖的,软的,甜的,斯文润雅的,那我就是这种人,这种受到夫君喜欢的人。


    他是不自信的,甚至有时候都不敢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比一开始,他装失忆赖在夫君家中,羞怯是真的羞怯,可到底有几分示弱、伪装的成分。


    楚淮不知道自己先前的举动,引发了夫郎这么多的感想。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夫郎的情绪,温声安抚着,“怪我怪我,下回无论有何急事,都必当先同你通过气儿,等你允了,我再离开。”


    闻言,浑身乏力的裴元舒有些吃惊,他睁着一双清透眼眸,以一种从未如此认真的神色,一错不错的看向楚淮。


    他只听说过妻从夫纲,夫郎出嫁后,一定要听从夫君的话,不能行差踏错,夫君的指令必须完成,夫君的每一句话都要谨记,事事都得以夫君为中心。


    他之前倒觉得没什么要紧的,毕竟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祖宗规矩,违背定是不允许的,只能遵从。


    他虽身有反骨,却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作,祖宗规矩一压,他即便再怎么挣扎辩解,都是无用功。


    还不如一开始就按着规矩来规矩自己的言行举止,以夫君为中心,一板一眼,活成大家都看得顺眼的样子。


    可如今,夫君却对他说,以后有事情就同他商量,等他准予,夫君才会离开。


    这跟他之前所学到的一切都完全相反,可谓两个极端,一时间竟叫他恍惚了一会儿,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所闻,当真存在。


    夫君他……当真不是一般人。


    夫君就像瑰宝一样,让他忍不住心生喜欢,更忍不住去多疑多思,生怕其他优秀的哥儿和姑娘同他争夺夫君,更怕夫君真的被其他‘妖艳贱货’给抢走!


    盯着面前这张微冷,却格外俊秀惹眼的脸,裴元舒的下意识伸出来,落在夫君头上,而后用力的揉乱那满头墨发,叫眼前之人变得‘蓬头垢面’起来。


    “嘻,这样就顺眼了不少。”裴元舒眸眼深深,面上露出一缕阴暗诡谲之色,在楚淮注意到之前,消退得一干二净,仿若从未出现。


    他恢复了惯常在人前表现的那副姿态,温软知礼,文雅中透着娇气。


    “夫君长得这般勾人,在外行走,若是被哥儿姑娘瞧上眼了给强掳了去,可如何是好?”裴元舒面颊透着丝丝红晕,似乎对这个话题分外羞怯,说着竟是连视线也从楚淮面上收了回来,睫羽略显慌乱的颤动着。


    楚淮轻笑出声,顾不得头上被揉乱的头发,手肘撑起半边身子,而后逮住裴元舒红润的唇,狠狠地往下碾压。


    “安心,你家夫君死心眼,仙女来了也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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