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大雪压顶,北风呼啸着狂卷,将檐铃吹乱, 那乱糟糟的檐铃声不似往日清脆动听,反而听着刺耳极了。
一大早, 楚淮便召集了宅子里所有的下人, 集中前院门口处听训。
下人房里,大家伙都在猜测主子大早上叫他们去听训的意图是什么,有的说提前发月钱, 有的猜测是主子提前给他们发年礼,更有甚者,说主子要收徒,教授厨艺。
“月儿姐你别说了, 主子肯定是给我们发年礼,月钱啥的还没到时间呢。”
“俺觉着主子要收徒了, 这般一绝的厨艺, 后继无人的话, 会很可惜。”
……
唯有凌山凌灵芝二人,面容苍白, 神情恍惚, 瑟缩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院门口处走去, 生怕主子叫他们过去,就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
他们父女俩的计划没有成功, 主子应该不会发现问题才对。
可凌山内心十分的不安, 觉得今日会有大事发生, 垂在棉服袖子下的手都是发抖的,他偏眸看向自己的女儿, “灵芝……咱们会不会有事儿?你那个药可处理干净了?”
若是单单被发现酒水里掺了药,问题也不会很严重,只要主子找不着证据,那么对他们而言,一切都只是主子的臆想和猜测而已。
凌灵芝没有他爹这般乐观,她被主子这个举动吓得心惊胆战,声音都是颤的,“我不知道……爹,我害怕,就算那些药我藏起来了,还是很害怕。”
凌山怒其不争,小声训斥道:“你振作一点!这般姿态过去,主子一眼就可看穿,你要是不想死,就给老子端着点!”
“有惦记主子上位正妻的野心,也要有计谋失败后,承受惩罚的果敢!唯唯诺诺的,像什么样子!”
“凌山!你们父女俩怎么这么慢啊?主子点人数不够,特意让我回来寻你俩。”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朝凌山二人跑来,凌山闻声,立马止住话茬,不再训斥凌灵芝。
他扬着不自然的笑脸,同跑来提醒他的小厮道:“阿明兄弟,主子今日招我们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这老寒腿毛病又犯了,走得慢了些,也不知前头是何情况。”
小厮阿明有些遗憾的垂下脑袋,他轻叹了口气,左手搓右手,又随脚踹了一堆雪,兴致并不高。
“唉!主子他啊,在找昨夜给主子夫夫倒酒的人呢,主子说那人深藏不露,是个倒酒高手,喝过那人倒的酒后,其他人倒的,他都喝不下去,觉得这酒失去了灵魂,没滋没味的。”
“好几个丫鬟上去说昨晚是自己倒的酒,争抢功劳,也不知那些丫鬟里边,哪个才是昨晚倒酒的那个。”
听完阿明的话凌山凌乱了,彻底在寒风中凌乱,可他转念一想,主子就不像这种不着边际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如此兴师动众。
他半信半疑,继续旁敲侧击,道:“主子就没生气?他就一个人在那边啊?要嘉奖倒酒之人,就没事先备好奖励?’”
阿明边走边说,“自然是备了的,主子不差钱,给准备了白花花的一千两银子做嘉奖,还有半扇酱香烤乳猪。”
听了这话,凌山觉得稳了,当即松掉紧绷的那根弦,仰首挺胸,洋洋自得的夸起自己,“阿明啊,昨晚主子那酒,是我女儿灵芝倒的,郎君那里的也一样。”
“切~院门口那些人都这般说的,不差你一个,就算我信你,又有何用?还不得让主子相信你才行?”
“我跟你讲,主子让那些人复刻昨晚倒酒的情形,让每个人都亲手倒一杯酒给他喝,找出昨晚真正的倒酒人。”
凌灵芝闻言,心里一喜,但她不敢兴奋得太过明显,又敛藏着嘴角眉梢的笑意,问阿明,“主子当真是这般选的?这酒水都没什么区别,倒的人还能影响酒的味道?”
“谁清楚呢?说不准啊,主子是看上了谁也说不定,还用这种方式来逼对方就范。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倒的酒嘛,自然比其他的更加香甜。”
话音刚落,三人就来到了院门前的空地上,排到了已经编排好的队伍里。
楚淮数了数人数,确认无误后,便朝下人们道:“还有谁没有尝试过的?试一试也无妨,只要能倒出昨晚那酒的味道,我便赏他千两银子。”
他几乎已经确定下黑手的人是谁,凭着对这些下人面部神情和微小动作的观察。
可距离定罪惩处,还差最为关键的证据,所以,他得设下个圈套,让证据自己出现。
果不其然,那个人站出来了,昂首挺胸,自信十足,眼底燃烧着熊熊野火,显然对这奖励势在必得。
凌灵芝从队伍后方走出,一直走到楚淮面前,躬身道:“主子,昨夜的酒水是奴婢倒的,口说无凭,还希望主子能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证明自己。”
“哦?”楚淮眼底寒芒骤起,若非半敛着眉目,只凭他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就足够将凌灵芝给吓死。
“你要证明自己?好啊,那就给你机会证明!”楚淮靠坐在椅子上,压抑着心底想要把眼前这人挫骨扬灰的想法,皮笑脸不笑。
凌灵芝听不出主子话里的异样,见主子答应给他机会,便立马兴奋的扬起笑脸,摆出一个自以为最最弱柳扶风、得男人喜欢的姿态。
提臀,收腹,胸部挺起,软软的朝楚淮作了个女式揖,“那请主子再给奴婢一些时间,奴婢去把先前用到的天然香料,给主子取来。”
反正拿药是堕胎药,主子又是个男人,喝了也不妨事儿,既然主子偏偏喜欢掺了堕胎药的酒,她自然得恭敬奉上。
楚没什么耐心了,却又碍着在场人众多,只能轻‘嗯’了声,答应放凌灵芝去取所谓的天然香料。
昨夜给他喝夫郎倒酒的都是同一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夫郎喝了他的酒才至如此,而且很明显,投放到酒里的药物是催.情.药。
而他呢,喝到的酒是夫郎的,他着实很想知道,这个该死的人,到底在夫郎的酒里添加了什么样的东西,即便喝下去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不一会儿,凌灵芝便回来了,为了提防楚淮设计与她,她只取了指甲盖大小的堕胎药回来,倒酒时,抖落进酒水里去。
“主子,我倒好酒了。”她端着酒,摇着杨柳细腰,一步一袅娜,走到楚淮身边,提着臀,挺着胸,缓缓蹲下。
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楚淮,待楚淮忍着厌恶,抬眸看向那杯酒时,她以为楚淮看的是她,又羞答答的收回了视线,睫毛颤动着,那模样,真是娇羞极了。
“跟昨夜的酒味道很是相似,但闻起来似乎还不是很对味,这是为何?”楚淮两指捻着酒杯,不多给凌灵芝一个眼神,悄无声息的给对方下了套。
不对味?
凌灵芝迷惑的眯了眯眼。
难不成是昨天放的量很大,刚好把酒的味道激发出来,主子才会特别喜欢?而她今天只放了一点点进去,所以味道淡了?
“主子,这个天然香料来自西域,产量稀少,极为珍贵,奴婢森*晚*整*理也是意外撞了大运才得了一点点了。”
凌灵芝双眸含泪,仰头露出自己纤细修长的脖颈,满脸孺慕的看向楚淮,说出口每一个字都是仔细思量过的。
“感恩主子将奴婢和奴婢父亲买下来,给了我们父女俩一个安身之所。昨天夜里,奴婢已经放了绝大部分到酒里去了,现在手里也不剩多少,所以,主子喝起来才会觉得淡了许多。”
“呵~”楚淮嗤笑出声,险些忍不住一脚朝底下那个满嘴谎言、心如蛇蝎的丫鬟踹去。
“香料么??还是珍稀名贵的香料?”他喃喃出声,手指转动着酒杯,目光亦一错不错的粘在酒杯之上。
凌灵芝不知他这话的用意,只满脸诚挚的点了点头。
“可若我说,我是香料这一道上的行家,你又该给出什么样的解释?”楚淮冰冷的视线直直射向凌灵芝,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慢慢变得阴鸷可怖。
凌灵芝也被主子这般变化吓得呆滞住了,浑身哆嗦着瘫坐在地,一张含羞带俏的脸,刷一下白到丧失血色。
楚淮瞧着罪魁祸首惊恐万状的样子,内心难得舒缓一些,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带着满身杀气,朝凌灵芝走去。
“说吧,你想怎么死?你掺进酒里的东西,根本不是香料,而是毒药。一种对我不起作用,却会对我夫郎起作用的毒药!”
楚淮没来得及请大夫,他所说的一切均是他片面且合理的猜测罢了,用来唬人,最适合不过,碰到胆子小的,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果然,凌灵芝到底是见识少了,又畏惧于楚淮的满身肃杀之气,不过一句恫吓的话,就自乱阵脚,理智全失。
涕泪横流的凌灵芝惊恐极了,连忙双手拽紧楚淮衣袍下摆,哀哭嚎啕道:“主子,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道错了,那个不是毒药,不是害人性命的毒药!只是叫人流产的药罢了。”
“那个骨子里就十分卑贱的哥儿,凭什么能替主子生儿育女!他能以卑贱之躯当主子的郎君,其他人为何不能!奴婢想着是不是那贱胚子以肚子里的孩子为要挟……”
怒气达到顶峰的楚淮,实在是听不下凌灵芝的辩白,他狠踹了一脚凌灵芝的心窝子,将对方踹出去好几米远,打断对方的恶毒言语。
“你够了!满嘴喷粪,没一句话能听的话,明明嫉妒成性,心思歹毒,却将所有的错都推到他人身上去!”
“我的夫郎便是我的夫郎,我想怎么对他便怎么对他!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奴仆罢了,怎生多出这般多花花心思,当真可笑!”
凌灵芝听到楚淮用下贱二字来形容她,瞬间气红了眼,她自认容颜姣好,身段窈窕,若非出身奴籍,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即便楚淮是她想攀的高枝条,她也不允许楚淮轻贱她、嘲讽她。
凌灵芝大声怒吼,面目狰狞,“他身为哥儿就是下贱!就那副娇媚样子,也不知道谁多少人睡过,糟践过,更不清楚是用的什么腌臜手段,爬上了你的床!”
楚淮三步做两步,走上前去,杀气腾腾的他再也藏不住满身凶戾,一把掐住凌灵芝的脖颈,将人整个拎起来,眼眶泛红,嘴角勾起阴狠的笑。
“既然你这么想被人睡,被人糟践,那我就成全你!”
“阿明!昨天夜里你们都辛苦了,这个贱人就赏给你们消遣消遣,记得好好享用。用完后若还有气儿,你把她丢进青楼里去,让她继续享受被骑、被睡、被践踏的生活!”
说完,楚淮松开了手,快憋到断气儿的凌灵芝软嗒嗒的掉到地上。
没等凌灵芝缓过来,他又冷冷的加了一句,“养不教,父之过,这区区小丫鬟年纪也不大,若背后无人教导,怕也是成不了气候。”
“小的喜欢被糟蹋,那老的就打断腿去吧,省得折腾幺蛾子出来,害人害己。”
至此,丫鬟弑主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楚淮身上的气息尚未平和,也不敢回房间去看裴元舒,怕把乖巧单纯的夫郎给吓坏了去。
于是,他拐到厨房里去,给尚未完全脱离危险的魏熙煎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再加入金线石斛,不过两刻钟,楚淮就把魏熙的救命药给熬制好了。
恰好,离苑早起出来用膳,他就把汤药转交给离苑,让离苑端药回房间,喂给魏熙。
“主子,门口有几位衣着富贵的人,说要找你。对方报上了名号,说是京城镇国公府的人。”
护卫小跑过来,朝楚淮道。
京城镇国公府的人?事情不是了结了么?此番上门意图为何?难不成是老将军又被人下毒了么?
楚淮朝护卫挥挥手,示意对方先下去,而他自己则返回房间,蹑手蹑脚的换了一身衣裳。
要见客了,满身烟火味儿确实不妥。
镇国公世子荀瑾书
镇国公世子今日特意代表镇国公府, 上门拜谢楚淮,感恩他救治好了祖父,还给祖父一副健康身体, 助祖父从沮丧、悲伤的自抑情绪中走出。
府医说了,若是祖父身体恢复得当, 日后重新上阵, 领兵征战,亦不成问题。
祖父听了府医的话,大喜过望, 不顾大雪狂风,也当即决定派他带队下青城,拜谢楚淮再造之恩。
楚宅大门前,两队全副武装的镇国公府护卫队伍, 排成两列纵队,腰杆挺直、手执长刀的站在风雪里。
队伍后方那一车车满满当当, 用油纸布包裹起来的物品, 是镇国公老将军赠予楚淮的礼物。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 是老将军亲孙子,镇国公府世子, 以及世子结识的好友, 楚昱辰。
“昱辰兄, 听说你同楚恩公是旧识,一会儿见了面, 你可得帮着本世子暖场才是。本世子与楚恩公只见过一面, 并不熟识。”
镇国公世子身披棕色熊皮大氅, 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在翻阅着,明年春夏之交他就要下场了, 可不得抓紧点时间,多看多理解必考书目的内容。
他那庶兄明年也一道下场,一展才学,兄弟之间,不论关系感情如何,因着血脉牵连,也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昱辰这人原先是陪着他庶兄的,被他庶兄视为知己好友,可因着祖父一句话,这人就被安排到他身边来,陪他一道下青城。
时间紧,任务重,他没来得及朝庶兄解释什么,只能待他回去,到庶兄那儿说些好听的话,哄哄他。
没办法,庶兄那人心眼子有点小,貌似有什么精神洁癖,他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都不喜欢被别人碰,即便是血缘兄弟、生身父母,也都无一例外。
楚昱辰听到楚淮的名讳,就觉着晦气,可又碍着世子还在他身边,不敢露出异样神情,只能中规中矩的回着,视线也随之飘向远方,略显心不在焉。
“我与他只是同一个地方长大罢了,很小的时候我便进了学堂,而他苦于家贫,父母又是不勤于生计的,早早便忙活在田间地头。”
“长大后,我醉心于科举,而他又因为各种各样琐碎的事情,过得穷困潦倒。说实在话,有时候我挺佩服他的,若换成是我生活在那样的一个环境下,怕是很难有上升的机会和空间。”
听了楚昱辰的叙述,镇国公世子心里有些吃惊,但面上却不曾显露出半分神色变化,仅真心实意的夸赞了几句。
“如此看来,楚恩公也算是天赋异禀,吃苦耐劳的毅力着实叫人佩服,有这般心性为根基,这路子啊,定然会越走越宽阔。”
话音刚落,楚宅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发出一小阵低沉的摩擦声响。
穿着棉袍的楚淮推门而出,因着方才惩处了一个不知好歹的下人,身上的气势还未下去。
于是门外的镇国公世子和楚昱辰,只看见一个沐浴着满身的冰冷气息,清贵俊美、高大且气势摄人的男子朝他们走来。
楚淮看见楚昱辰的时候,震惊了一瞬,这一个多月来,他来回辗转多地,更别说他早已脱离那个小山村,而且原书攻也很少遇见了,私以为他与原书攻不会再遇见,可到头来却还是会遇到原书攻。
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安排了这一切一样,逃不过也避不开,只能与那人纠缠在一起,继续勾心斗角的生活。
可他楚淮不乐意被如此安排!
“楚举人,许久未见,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没想到竟然攀了高枝,瞧着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啊!”
楚淮一步一步,气势凌厉冰冷,直直走到楚昱辰面前,而后,在楚昱辰愣怔的片刻,他勾起唇角,伸出手一把握紧了楚昱辰的脖颈,将人高高的拎了起来。
完全预想不到的状况就这么发生了,镇国公世子想不到,楚昱辰更加想不明白。
“咳!楚淮,你放开我!”楚昱辰感受着自己脖颈处极大的压迫力量,双手死死揪住楚淮的手臂,难受的挣扎起来。
镇国大将军府世子,也就是镇国公世子,对于这样一幅画面完全懵住了,他脸上的温和面具破碎,眼底的吃惊和疑惑也暴露出来。
不是说楚昱辰和楚恩公乃同乡,关系也很好么?见面就掐脖颈的关系,真说得上是好?他怎么瞅着哪哪都不太对劲啊。
庶兄他究竟结交了一个什么样的朋友?居然跟楚恩公关系这般恶劣,见面就上演你死我活的戏码。
他不明情况,也不好多说什么或者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说不准那楚昱辰跟楚恩公有仇呢,他作为镇国大将军府的世子,代表的可是祖父镇国公的脸面。
楚恩公得祖父的欣赏和喜爱,那么他这个世子就必当喜爱和欣赏楚恩公,即便楚恩公行事狂放不羁,不给人脸面。
其实换个角度想,这样的人活得自由且恣意,未尝不好。
楚淮不知道老将军嫡孙的想法,只想着威胁恫吓楚昱辰,不然就凭楚昱辰的心性,很难不会再整些幺蛾子来坑害他和他的家人们。
此时,楚昱辰眼神翻白,脸色由白转到深红,即将转向淡紫色,挣扎一遍无果后,便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没办法,四体不勤的书生罢了,楚淮可以轻松拿捏。
又过了一会儿,眼瞧着手底下的人脸色愈来愈资,呼吸几乎断绝,楚淮才将人给一把扔得远远的,还嫌弃般拿过下人递过来的帕子,仔仔细细擦着每一根手指。
边擦手指,边眼神淡淡的扫过地上那疾速喘气到咳嗽不止的人,开口恫吓威胁对方。
“楚昱辰,你最好别搞什么花样,连带着你那个心思歹毒的娘,你最好也将她管控好,不然,下次惹到我这里,我便让你们悄无声息消失在这世上!”
前面那些小打小闹,有来有回,他不赢不亏,时至今日,只嫌弃楚昱辰这人像个秋后蚂蚱,在他面前蹦哒得多了,实在叫他厌烦,甚至偶尔对对方生出了杀念。
可一旦对方再给他惹事,那些从前积累下来的狠毒情绪一旦爆发,他楚淮可不管原书攻死不死的,下手绝对快准狠!
楚昱辰还在缓和自己的呼吸,可刚才的窒息感、濒死感给他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强烈了,眼泪不受控的流了满脸都是,心肝脾肺都快要给咳出来。
对方在镇国公世子面前也不给他半分脸面,叫他在众人面前这般失态,着实叫他咬牙暗恨不已。
可现在不是他报复的时机,更不是他生气发怒的时候,一旦镇国大将军府那边认为他人品有碍,怕是不会让他顺利在明年下场科举。
那么他的一生也就完了。
这会儿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只能暂时忍辱蛰伏起来,继续借助镇国大将军府的势力扬名。
理清思绪的楚昱辰压下心底的恶念,继续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满脸无辜伤心神色。
他看向楚淮,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你便对从前之事这般耿耿于怀么?好,既如此,我不在你眼前碍你的眼便是了……”
这句话说得伤心又落寞,楚淮听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对这个人愈发嫌弃,索性转身,不再看他。
“老将军亲孙子是吧?你先跟我回家,有事情稍后再细聊,风雪愈发大了,小心冻伤身体。”
世子荀瑾书颔首称好,当即摆摆手,让府兵们将东西搬上,进入楚宅,期间,没分半个眼神给楚昱辰。
有客人到了,楚淮让底下人弄了个锅子吃吃,府兵那儿也一样,昨天晚上只开了两只半边烤乳猪,相当于还有两只烤乳猪没有吃,便送一只到府兵那里,让他们自己考热乎了再吃。
安排好一切后,楚淮和荀瑾书二人在堂屋对坐而聊,荀瑾书似乎格外喜欢喝他这儿的温茶,自落座后,便喝完一盏借着一盏。
“世子今日过来,可是老将军有什么指示?”楚淮看向荀瑾书。
荀瑾书扬眉,笑了笑,“我祖父能有什么事儿,按照他的话说,他现在是吃嘛嘛香,能走能跳,高兴了还能舞剑自娱,日子不要过得太好。”
“祖父遣我下青城,就是送谢礼来的,他人比较固执,送了很多兵法秘籍,银子,还有武器,楚恩公莫要嫌弃才好。”
楚淮闻言,忍不住扶额一叹,感激道:“老将军怕是知晓我下一步的计划了,所以才送我这些实用的东西,还是他老人家考虑得周到。”
这时,护卫进来禀告,“主子,百晓生先生回来了,正往您这儿赶来呢。”
楚淮和荀瑾书闻言,都愣住了。
楚淮: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事情遇到了阻碍?
荀瑾书:这便是江湖传闻中提到的百晓生前辈!居然跟楚恩公交好!楚恩公也太厉害了吧。
百晓生前些日子外出晃悠了一圈,今日才回到家中,这不,刚回来,就捧着一份名单,兴致勃勃跑楚淮这儿来串门。
“楚淮!你那事儿啊,老子给你办妥了,人选都是顶顶好的苗子,资质上佳,练武奇才。”
“而且,京城的训练地也给物色好了,绝对够显眼,那些人也极其难以想象得到的地方。”
百晓生横冲直撞进了堂屋,没留意到有客人在,小嘴叭叭叭的开始讲,直到视线落到了楚淮身侧,看到了有外人在,他才止住了话茬。
“啊这……这是老将军嫡孙吧,是小书吧,怎么今日有空到青城玩了?等雪散了,老头子我带你去青城各处逛一逛啊。”
百晓生眉眼含笑,自来熟道。
荀瑾书哪里受得起百晓生这般热情,当即忐忑的站起来,恭恭敬敬的扶着百晓生坐下,又给对方倒了一盏热的温茶。
“前辈先前所说的地方当真存在?既显眼,又不容易叫人发现的地方,小辈想来想去都不曾想到。”
他大概知道了楚恩公和百晓生前辈要做的事情,可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更不会给其他人传递消息。
楚淮却是眼皮一跳,下意识猜到:“青楼,赌坊?”
“没错!知我者莫过于楚淮兄弟也!”百晓生得意极了,一副就等着楚淮夸奖的姿态。
“分部可以建在那些地方,但是咱们的大本营,我有更合适的安排,到时候有空,我带你去查看一下。”
楚淮摇了摇头,对于百晓生的想法既不否认,也不赞扬,而是神色淡淡的抛出自己的想法。
百晓生只是跑腿的,能有更安全的地方,他自然也会替楚淮高兴,毕竟他现在也算是楚淮的人了,大家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此,等天暖些,咱们就可以动工了。”百晓生道。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一边吃着茶和锅子,一边说那些有的没的,偶尔还聊一下时事政治,以及明年春夏之交的科举,气氛那叫一个浓烈。
时间悄然溜走,很快就过了中午,到了晚上。
为了方便镇国公世子能够好好备考科举,楚淮将他单独安排到一处格外安静的小院子里,荀瑾书十分感激楚淮的妥帖照顾,温书时更加聚精会神。
连院子外头何时跑过一个女子和几个汉子,都不知道。
约莫两个时辰后,长时间看书,肩颈腰背都会发酸,眼睛也会疲乏,荀瑾书便把手里的书放下,起身披了大氅,朝院门外走去。
比起他院子里的空空荡荡,院子外边,长了几株两人合抱粗的梅树,那不带叶子的枝桠上,挂满了红梅花,淡淡的梅香飘在鼻间,叫人心旷神怡,心神一荡。
楚清最近一直在练习自创的新针法,实在是练得疲乏极了,便离开了绣房,走出院子,拎了张小椅子坐在院门口的梅花树下发会儿呆。
不曾想,今日的梅花树下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静夜深深,白雪如银,他有些害怕,袖子下的手下意识攥紧。
他刚想悄无声息的离开这个地方,避免与外男会面,不料刚抬脚,不远处的男人突然转头,朝他看来。
在对方视线射中自己的时候,楚清便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他的身体因为内心的恐惧情绪,已经僵住了,他想抬脚离开此地,可脚却不听他的使唤。
“你是何人?居然这般巧,赏了同一株梅花,我是住在隔壁的客人,并非包藏祸心的歹人,你放心赏花便是。”
荀瑾书含着笑意的温和话语传进楚清耳中,叫楚清忐忑的心慢慢恢复平静。
“……好。”可他还是有些紧张,只开口应了个好字。
荀瑾书察觉对方的紧张,便不再同对方搭话,只静静的欣赏着雪夜里的梅花,没过多久便合上双眸,在梅花香中,使自己完全放空……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荀瑾书肩膀上积了一层厚雪,他睁开眸子,转身朝斜后方看去时,原先站在那里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荀瑾书捻了捻指尖的雪星子,唇角勾起一抹笑。
这雪是越下越大,早些回去休息也好。
夜半十分,楚宅里,除了值班的护卫和小厮丫鬟还未入睡,其他人都全部进入梦乡。
楚宅大门外,某处墙角下,站着一个大半夜不睡觉,想趁夜翻进楚宅的楚昱辰。
白日里发生的事叫他心神不安极了,此番只想让人帮忙知会一声世子,让他得以见到世子,并趁机给楚淮上眼药。
哪里知道楚宅的所有下人一见到上门的人是他,就摆摆手,示意他速速离去,连通禀的机会都不给。
无奈,他只能出此下策,找机会翻墙入楚宅。
“咚!”
距离他不远的墙角下,一个人形重物,从墙里掉出了墙外,而后便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
楚淮好奇极了,连忙快步朝那人形重物走去。
待走进他才看清,趴在地上的是个女人,一个遍体鳞伤,蓬头垢面,衣裳破烂,显然是被人狠狠蹂.躏磋磨后,侥幸在这大雪纷飞夜逃遁而出的女人。
雪夜里,光线还算清透,楚昱辰蹲下身来,依旧看不清女人身上的伤口情况。
就在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此离开的时候,地上的女人突然喘了口气,喃喃开口,“楚淮……我恨你……杀了你……”
“啧!”听完这话,楚昱辰只能调转鞋尖,朝女人弯下腰来,将对方抱起。
内心不禁感叹。
这女人着实有些气运在身上,今夜若非他在这里,就凭对方破烂见肉的衣裳,除了冻死,没有其他的可能。
抱着这个从楚淮宅子里逃出的女人,楚昱辰只想快步离开此地,以免被人发觉,可怀里的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就挣扎起来。
“呜……不要……不要过来……滚……别碰我……”
无奈,楚昱辰眼神一狠,一个手刀,将人劈晕过去。
还不知道这女人有没有用处呢,何必待她这般细致,若是个无用之人,那便打包扔进青楼得了,好歹能换几两银子使使,也不白费他雪夜救人一命。
楚昱辰暗暗想着。
宋松山与荀瑾书
翌日清晨, 雪势渐缓,风也平和。
楚宅里,所有的下人, 尤其是厨房的下人们,早早就忙活起来, 主子家来了那么多的客人, 光是煮早膳,都需要用完所有的锅。
后院的那处小菜园子里,前些天阿爷阿奶在那儿种下了青瓜种子, 几天过去后,那小瓜苗儿已经破了土,露出一小截青黄青黄的苗牙儿。
那嫩芽儿格外鲜活,也不怕砸到身上的雪点子, 微风一吹,那摇摇晃晃、欲把贴在身上那碍事儿雪花给甩开的样子, 格外憨萌。
楚淮屋子里, 他人早早便清醒过来, 要组建势力,有银两、想法、功法还不够, 还要人统筹规划这股新势力三到五年内的发展路线, 确定好势力的构成情况。
百晓生这个人心细如尘, 又善于卜卦风水一事,江湖名声在外, 有他在青城先调度好建造大本营的物资和所需人员, 镇守营地, 自然最好不过。
医药,玄学, 武功,暗卫,分好类之后,分别拟订人员挑选标准,当然,优秀的苗子除了自身天赋过硬之外,还需要优质的领路人,引导其进修自身本领,发挥自身优势。
领路人的选择也很重要,除了自身过硬实力和身家背景需要考量外,最好是能有相关的工作经历,品行也能过关。
总之,楚淮要考虑的点实在是太多了,一时半会也写不完。
憇餅甲鸟
就当楚淮埋头桌案前,文思泉涌,奋笔疾书时,床上的人儿发出了一声微哑的呓语,“唔……夫君……”
原来是被凌灵芝下药的裴元舒,昏睡了一天一夜后,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了。
躺在床上的他眨了眨眼睛,感受到身下传来的微微刺痛感,秀气的眉头下意识一皱,恍惚间,似是回忆起前夜的与夫君的疯狂,那张清隽的脸,登时红得比那秋夜晚霞还要绚烂。
于是,等楚淮放下手中笔,起身来到床边,看见的就是一个双眸失神,满脸通红的夫郎。
“夫郎,可是肚子饿了?你前夜到现在,可是粒米未进。若是饿了,便起身穿衣洗漱,下人们都把早膳给备好了。”楚淮伸出手,贪恋的蹭了蹭裴元舒的面颊,温声细语道。
“夫君……我不是很饿……”裴元舒摸了摸鼓起的腹部,认真的看了楚淮一眼,面颊红晕未退。
怀了孕还跟夫君敦伦,实在是叫人羞耻极了……
楚淮能感受到裴元舒情绪的转变,俯身,低头,慢慢贴近裴元舒,直到二人面对着面,呼吸交接,只隔着三指距离。
视线相对,楚淮嗓音里浸着甜甜的笑意,“不必害羞,宝宝已经满三个月,为夫还未用尽力道,伤不着宝宝,安心即好。”
楚淮说着便将二人间距离拉近为零,蹭了蹭裴元舒的唇瓣,“家里来了客人,这两天为夫会比较忙,你记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无聊时,可以多跟楚清说话解闷。”
裴元舒有些不情愿,瘪了瘪嘴,伸手揪住楚淮的袖摆,“夫君,我还是希望你能说多陪陪我,虽然我知道你做的事情很重要,也知道你不方便带着我。”
他不管,他就是小心眼,他就是矫情,舍不得叫夫君老陪着外人,更不喜欢过整日整日都不见夫君的日子。
楚淮略一思索,觉得比起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来说,还是自己的夫郎更重要些,便伸手戳了戳夫郎软嫩的脸蛋,温和的承诺道:“既然夫郎都提出口了,为夫怎么能不答应,为夫多陪陪你便是,你莫要多思多虑,要保持舒快的心情。”
听楚淮答应得这般快,裴元舒又有些犹豫了,觉得自己不应该粘着夫君不放,毕竟按照其他人的想法,男儿志在四方,要在外打拼,赚钱养家。
“你看,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吧,那眼珠子都不转了,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为夫讲。”楚淮揪了裴元舒的一缕发,绕在手指上,又低头去轻嗅了一下发香。
嗯,不错,很好闻,是他喜欢的味道,清清淡淡墨竹香,带着点独属于夫郎的甜度。
夫君待在身边,无形中给了他很大的勇气,裴元舒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犹豫不决的事情告诉楚淮。
只不过声音有些细弱,生怕讲大声一点就被别人听了去,丢他的脸。
楚淮与他贴得极近,方能听清楚他说的话,还未听完,便在心中暗道:夫郎的想法着实特殊了些,令人忍俊不禁!
听完夫郎的小话后,楚淮都不用动脑子,直接开口给出答复。
“小孩便小孩咯,夫郎你才及笄没多久,十几岁的少年,称一句小孩也不为过。喜欢粘人有何羞耻的?你不粘为夫,为夫才会担心焦虑呢,你或许还不知道,为夫可喜欢你粘着。”
楚淮亲了亲裴元舒的唇,松开手中把玩着的那缕发丝,用食指刮了一下裴元舒翘挺的鼻梁,继续甜腻腻的夸裴元舒。
“你是我夫郎,一辈子的伙伴、搭档,你在我这儿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可以说任何人都比不过你去。”
裴元舒听完楚淮这番发自内心的话,内心触动颇深,眼睛湿漉漉的,对夫君的爱意愈发浓烈不可控。
“夫君,你快亲亲我吧……”他要受不了了,好想要夫君啊,身体和灵魂都在骚动,他只觉得心口被涨得满满的,再不找个缺口泄一下,整个人都要爆炸了去。
心里面那个小人儿,两眼冒出比他拳头都大的红心,捧着夫君半裸的画像正疯狂尖叫!
对夫君那垂涎不止、暗戳戳想要扒上去‘呲溜呲溜’的小模样,简直没眼看!
夫郎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明显了,楚淮见了,下意识眯了眯眼,掩藏住眸底的危险和晦暗色彩,声音却遵循本心,哑了下来。
“夫郎盛情难却,为夫不客气了……”
之后的事,水到渠成,夫夫二人都心满意足,这寒冷的冬天,也因此变得温暖如春。
楚宅,安静的客院里,发生了一件不叫人不安静的事。
正奋笔疾书的荀瑾书身子莫名其妙一僵,而后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立马将笔搁置到笔架上,起身走到床边,将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封信拿在手里。
“啪!”
荀瑾书拿起信封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此行,他忘记了最最重要的事情,祖父让他转交给楚恩公的那封书信,他还没有交到楚恩公手上。
真的是,这阵子脑子里只装书了……
荀瑾书无奈的笑了笑。
中午,借着午饭时间,荀瑾书找到了楚淮,将祖父的信交给对方。
此时,二人相邻而坐,中间的小桌子上,搁了一套茶杯和一个茶壶。
“祖父交代我一定要将这封信给你,昨天忘了这件事,实在是我的疏忽,好在最终还是顺利交到你手里了。”
把信交给楚淮后,荀瑾书面含歉意,坐在椅子上品茶,好奇的视线却一直瞟向楚淮手里的那封信。
祖父到底会给楚恩公写什么呢?让他转述不更方便么?一封信,若是不小心丢失了,要如何才能找回?
楚淮假装没看见荀瑾书的眼神,拿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把信给拆开了。
他其实也对信的内容十分好奇,老将军那样的人物,会给他写些什么呢?
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信纸上的内容后,那些信息着实叫人不敢置信,楚淮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无奈,他又定下心神,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确认每一个字都不会出错,某些多重语义的字词也没有被歪解,楚淮才将老将军信里写到的内容提取凝炼:
①镇国公把他医术精湛的消息发往边关,军师觉得他能够救治好将军,决定派人秘密将离御将军护送回青城,交给他救治
②红薯在边疆种植顺利,先前种植遭受阻碍的言论不实,乃军部计划之一,传出谣言的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让奸细传回我方虚假军情
③请他帮忙看顾好嫡孙荀瑾书,提醒他专心温习书目,待京城局势稳定,来年春夏之交,再行返回京城
‘待局势稳定’?这几个字看起来似乎极其扎眼,皇帝仁政守成,应该不会出什么混指令,更不会动摇朝堂一众官员的利益,表面平和没有被打破,本该无事发生才对。
可老将军偏生给他留了“待局势稳定”五字,他相信这几个字不是空穴来风、森*晚*整*理虚张唬人的,毕竟老将军没有那么闲。
如此一来,楚淮大概能猜到几种可能。
①帝位不稳,有人意图造反
②有人控制了皇帝,行天子权柄
③意图造反的人,就是军中之人,又或者与军队关系紧密
镇国公抛出这封信的信息量着实有点大,楚淮捋了好一会儿,才将事情给捋顺了去。
同时又暗暗心惊,镇国大将军府居然放心把这等重要的信息告诉他,丝毫不怕他将事情悄悄传扬出去,令其计划败露。
“楚恩公,我祖父信上说了什么?可曾提起我?”荀瑾书实在是疑惑于楚淮看信时和看信后的神情变化,一盏温茶在他手中转了好几圈,他愣是分不出心神喝上半口。
足以见其好奇。
楚淮看完信后,就将这封承载了许多许多重要机密的信,放到了不远处燃得橙红的炭盆子里。
“哄!”一声轻响,那信纸便在高温的灼烧下化作飞灰,抓都抓不起来。
确认此信纸到他手上后,没有第二个人看过,他面上的冷肃之色淡了不少,抬眸直直看向荀瑾书,轻抿了口茶水。
“于我而言,不是什么好消息。老将军托我照顾你,直到明年春夏之交再将你放回京城。他让你即便待在我这儿,也不要荒废学业,要好好温书,为科举做准备。”
确实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楚淮敛下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担忧。
老将军安排了这么一出,他楚淮顶多不用带着怀孕的夫郎,雪天奔波边疆罢了,却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得不好好思量和规划自己下一步的安排。
荀瑾书闻言,有些吃惊,面上神情却一派文雅恬淡,“祖父平日里是最喜欢我陪着他的,既然他让我留在恩公这儿,定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会有大事发生。”
楚淮不欲多言,把手中那盏茶仰头喝完后,便抬脚离开,“嗯,你知晓便好,不要随意透露信息给其他人。”
下午,风雪依旧平和,几日不曾露出全影的太阳,也终于挂上了天穹,展露出它最最完整的模样。
家住海边村的学子宋松山,今日可谓是撞了大运,从家到镇上,再从镇上进到城内,这风雪都十分平缓,当真稀奇极了。
楚宅大门外,百晓生、楚淮、荀瑾书三人身披大氅,正慢悠悠的朝着城中最受欢迎的街道走去。
按照百晓生的说法,他们三人这一行,是来领略青城冬日风采的,冬景冬景,自然是风雪和缓时去赏看,才最能得其美妙之处。
楚淮对此不置可否,只当陪着一小一大出来赏玩,顺带自己也放松一下绷紧的心绪,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街道上,走动的人很少,偶尔有零星几个来往于从视线之中,那些人大多是出来采买的下人,空手匆匆而来,载满匆匆而归。
百晓生话唠又开始了,“怎么样?小书,青城还不错吧。比你那京城要安静舒服多了,你觉着是也不是。”
荀瑾书:他其实挺听不惯别人喊他‘小书’的,听起来就像‘小叔’一样,平辈喊他显得辈分大就算了,若是长辈喊他,着实有点刺耳。
“百晓生前辈眼利得很,不是晚辈可以比得上的。瑾书只觉得青城大街小巷都过于安静了些,那些商贩的货物鲜少能卖得出去,长此以往,可还有人愿意在这城内做生意?”
荀瑾书先夸一波百晓生,再输出自己的看法。
就在这时,一旁的商铺里跑出一个人影,那人影瘦高瘦高的,像是饿狼见了肥羊,以很快的速度直奔楚淮而来。
“恩公!海边村学子宋松山,拜见楚淮恩公!感谢楚淮恩公再造之恩,学子愿结草衔环,报答恩公大恩!”
百晓生被这突然出现的人给吓了一跳,当即横眉冷竖,斥责道:“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突然蹦出来,想吓死我们啊!”
荀瑾书也跟着不轻不重的说了句,“读书人,应当稳重自持才是,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宋松山被说了也不恼,全当没听见一般,眼睛里全是惊喜,直勾勾的看向楚淮。
楚淮站在原地,回忆了一下,而后目光投向宋松山,嘴角勾着和煦的笑,“是你啊,我听怀珉兄多次提起你,说你课业求真务实、从不虚假繁荣,虽家境贫寒,一身学识却是积累得极好,是个可塑之才。”
“之前分发红薯苗种的时候,我记得见过你。家里情况如何了,这红薯可还高产?”
“高产的,而且当真一月即可采挖,就算是冬日里,也可种植落果,家里不久前才收了第二批红薯。”
宋松山满面笑意,拱手朝着楚淮就是一拜,感激楚淮对他们家的帮助。
可惜今日没有带弟弟进城来,不然就海子那尿性,怕是得扒在楚恩公身上,舍不得放人离开。
“咦?你还买了这么多书啊,也是为明年春夏之交的科举下场做准备的?你可曾押了题?压的是何题目,可能与我分享一二?”
站在宋松山斜对面的荀瑾书,眼尖的发现宋松山背后油布包裹里掉出来书籍一角,当即像是逮着同类一般,两眼冒光的看着宋松山,问个不停。
宋松山闻言,愣怔了一下,没想到衣着华贵、气质隽永清冷、一副目下无尘之态的贵公子,会如此平易近人的问他问题。
他有些懵的看向楚淮,不知道这些问题方不方便回荀瑾书,毕竟他也没什么经验全靠自学和领悟。
同是第一次赶考,要是自己回错了,误导了人家,可如何是好。
楚淮瞧见宋松山眼底的丝丝慌张,笑着对两个痴迷学习的人道:“你们都是明年一同下场的学子,共同探讨一下又有何妨,说不准凭借着两人的智慧,还能把彼此先前感到疑惑的点给弄清楚。”
荀瑾书立马赞同,脸上的笑容好似三月春风,叫人见之心旷神怡,“宋兄,你便跟我探讨一番吧,咱们搭伙备考,想着定是极其快乐的。”
“如此,便却之不恭了。”宋松山拱手道谢。
于他而言,能与荀瑾书这样的富家子弟交流学习心得,着实是他得的益处多些,那些道听途说的赶考事项,当真比不上勋贵之家了解得透彻。
荀瑾书面上也是带着笑的。
他庶兄能有楚昱辰那般才学出众的好友,他看着心里也十分惦记,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搭档。
京城勋贵子弟众多,可又有多少个是认真求学,凭自身过硬实力走科举的?
寒门清流、书香门第,倒是有真才实学,可人家瞧不上他这个武将世家出身的人,更别说结识了。
宋松山这个人,老实又知恩图报,瞧着是个不错的,他看上眼了!
救人
边关那些人速度极快, 效率极高。
楚淮看了信后,第二日晚上,离御将军就被五个黑衣蒙面裹身的高大男子, 趁夜秘密送进楚淮院子的客房里来。
此时,楚淮院子里的某间客房内。
那蒙面裹身的五人, 把离御将军放到床榻上, 又细心的收拾好一切后,才隐没在空气中。
床榻上平躺着一个面无血色、
楚淮和百晓生二人搬了凳子,坐在床前给离御将军把脉。
百晓生摸了一会儿脉象, 眉头锁得那叫一个越来越紧,过了一会儿,他咂舌道:“啧啧啧!没救了没救了!这副脉象,简直就是一潭死水, 神仙难救……”
说完,就抽回了手, 静静坐在椅子上, 等着楚淮把脉。
反正离御将军又不是他能救回来的, 而且军师专程将人送到楚宅来,为的是方便楚淮出手救人, 他在或不在, 都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他只是好奇心重, 想看看这毒到底有多么难解,多么霸道, 而楚淮又会如何帮离御解毒, 挽救离御性命罢了。
又过了一会儿, 第二遍确认从脉象获取的信息没有错误后,楚淮才松开离御将军手腕。
比起把完脉后眉头深锁的百晓生, 楚淮脸色一派轻松寻常。
“死不了,将军身体各处脏器没有丝毫破损,运转正常,只需要将毒性给逼出或者缓和消解,人就会慢慢痊愈了。”
说完,楚淮从一旁的小药箱子里,拿出一包特制的金针,摆在床榻边上。
“我以金针渡穴法,将毒性驱赶、逼迫至将军指尖,百晓生你记着观察离御将军手指,一旦出现了黑紫色,你便将他手指头割开放血。”
百晓生在跟前看着,他不方便使用异能,所以只能借助金针为媒介,金针入体时,他的异能也随着金针一道入体。
“放心好了,我盯着呢。”百晓生端正坐姿,认认真真看楚淮行针,同时留意着病人指尖是否变成乌紫色。
金针渡穴是一门在这个世界失传的技法,见到楚淮将这套完整的金针渡穴用出来,百晓生大为震撼,激动得双眼发亮,满面发红,说不出话来。
由于将军身上的毒素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楚淮需要全神贯注,引导毒素往他需要的方向流动,否则,一个不慎,毒素反流,他得要重新开始疏导。
身中剧毒的离御,意识昏昏沉沉间,只觉得经脉之中似有冰凉的细物在流动,且每一段经脉被那冰凉细物游走过一遍后,竟然变得强劲有力起来,好似回到了中毒前的巅峰状态。
不知道是哪位能人异士救治了自己,待他痊愈之后,必定备上厚礼,以谢对方救命之恩。
约莫半个时辰后,坐得百晓生屁股墩子都发麻了,一双眼睛也因盯着离御将军手指久了,变得干涩酸痛起来。
就在百晓生坚持不住,想要眯上眼睛,打个瞌睡之际,离御将军右手中指指腹骤然变成深紫色。
百晓生见了精神一振,连忙拿起匕首,往离御将军指腹划拉了一道口子。
而后,只见腥臭浓稠的血污,顺着离御将军指尖滑落在地。
“咦!臭死了,这毒的气味着实难闻得很!”百晓生捏紧鼻子,吐槽了一句,而后认命的将一盘准备好的荔枝炭炭灰,倾洒在毒血上。
楚淮也在这时结束了异能的运转,将一枚枚金针从离御将军体内引导出来。
眼瞧着血污已然流尽,百晓生伸手探了探离御将军的脉象。
确认人已经没事后,他惊奇的看着楚淮,“神了,濒死的人在你手下居然重新有了生机!离御将军当真是身怀大气运的人,居然能撞上神仙一般的你!”
面对着百晓生的夸夸言论,楚淮无奈一笑,边探着离御将军的脉象,边回复百晓生道:“这般说,你不也是身怀大气运者?不然怎能遇上我,还能跟我关系这般那好?”
“这倒也是,所以老夫和离御这家伙都是气运加身的人!”百晓生洋洋得意极了,忍不住昂起胸膛。
楚淮:……
不愧是老顽童,净喜欢说些没皮没脸的。
离御将军体内的毒素算是清理掉绝大部分了,接下来需要精细调养身体,靠着食补、药补,将失去的精血补足回来,以免因毒素在体内留滞过久,损伤身体根基。
为了给离御将军提供一个安静的休养场所,楚淮和百晓生结伴离开客房,离开前,还安排了一个清扫的小厮,将地上那滩被荔枝炭炭灰覆盖的毒血,给彻底清理干净。
又燃了味道极轻极淡的熏香,遮掩空气里的异味。
办完离御将军的事情之后,楚淮便同百晓生一道,去了青城黑市。
楚宅距离黑市较远,二人走了半刻钟,才进到黑市里面。
此时,黑市里人来人往,交易频繁,比之外头的街市,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跟你说,那批苗子真的极好极好。我看过这么多人,两三年才见到一两个好苗子,你当真是走了大运了,一来就遇见这般多。”
遮头遮脸遮身体,把自己裹成毛熊一般的百晓生,一直在楚淮耳边逼逼叨逼逼叨。
“晓得了,不过我还想自己过一遍眼,要培养的人起码得和我的心意,百晓生前辈,你说是吧?”
“这个自然,看着就碍眼的家伙,我都懒得去用,更别说细心培养了。”
二人边聊,边往拍卖场走去。
就在这时,斜刺里撞出来一个瘦高少年,那少年满身伤痕,伤口正淌着新鲜血液,因着雪天地滑,对方一脚滑空后,直直朝着楚淮扑去。
“抱歉,额……”少年动作间,不知牵扯了哪处的伤口,疼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楚淮眼疾手快,抓稳了少年的胳膊,搀扶了少年一把,不想,竟然粘了满手温热的血。
下一刻,一群黑衣蒙面、劲装加身的人,手执刀剑,杀气腾腾的朝着楚淮三人袭来!
“啧!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不问青红皂白,就开始打打杀杀,真当这里是你家啊!”
百晓生躲闪不及,被黑衣蒙面人的长剑划了一下手臂,顿时,汩汩鲜血浸湿衣服外套,沿着厚厚的衣袖袖角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朵朵烈焰般绚烂的红梅花。
“嘶!疼死老子了!楚淮,他们真的对我们下死手来着,怎么办?我也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啊,只能从衣着上,大概猜出这些人暗卫的身份。”
百晓生一个急转身,再加一个闪避,顺利凑到楚淮身边来。
楚淮手边没有合适的东西当暗器,只能摸了摸暗袋,将袋子里的银子铜板当做暗器,每朝黑衣人射出一枚,就忍不住心疼一下……
那些都是他辛辛苦苦赚回来的银钱啊,这些黑衣人着实可恨,居然敢脏了他的银子!
“你问问我边上这个,黑衣人应该是追着他来的。我现忙着应敌没空,你顾好自己。”楚淮杀红了眼,只叮嘱了百晓生一句,便激发异能,进入战斗状态。
“嗖嗖嗖!”
一枚铜板射出,一个黑衣人倒下,楚淮接连射出三枚铜板,不过几个呼吸功夫,就有三个黑衣人倒地不起,气绝而亡。
眼瞧着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对面显然也慌了神,完全想不到楚淮这人武功这般高强,只能放出狠话,想要逼迫楚淮就范。
“我们的事与你无关,赶紧把那个少年交给我们,不然刀剑无眼伤了你,可别怪我们无情!”
对方阴恻恻的声音撞入耳中,楚淮就没听见过这么难听的声音,下意识皱起眉头,眼神里飘着丝丝不耐烦。
“声音不好听就别讲话!简直刺耳,聒噪极了!这人也不是我要抢的,他自己撞上来,与我何干?”
“你们这些人简直瞎了眼一般,一上来就对我俩刀剑相向,若非实在打不过我,你们可会停手?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此事与我无关’就真的与我无关了么?”
楚淮嘲讽一笑,眼底冷意瞬间迸射而出,直直射向那些黑衣人,“若我是个寻常人,又或是武功不佳之人,怕是连你们第一招都抗不过去,死在这儿了吧!”
黑衣人可管不得有理没理,他们都是暗卫,都是杀手,只需要完成上头给的任务即可,无需考虑那些有的没的。
见楚淮说了一堆废话,依旧不肯放人,忍着按耐不住的杀心,说出最后一句话,“你走还是不走,若走,平安无恙,若不走,我们就算是拼尽最后一个人,也要把你边上那人带回!”
楚淮可没有什么圣母心,他家里头夫郎孩子、阿爷阿奶阿弟,都等着他照顾呢,可不会随意发善心,救助身份不明之人。
更别说现在这个,身份不明就算了,还带着满身杀孽,一出场,就让百晓生前辈伤了胳臂!
不管如何,两方交战,有来有往,他杀了对方好几个人,对方也伤了百晓生手臂,也算打了平手。
此时退场,一点问题也没有。他只盼着对方真的能把这场意外,当成‘无事发生’。
楚淮收敛了眼底的杀意,伸手扶着受伤的百晓生,正欲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突然,背后袭来两柄冷剑,直直捅向楚淮和百晓生的心窝口!
既然都见过那位的面了,只有死人才能守住消息!
刺出利剑的人,在心中暗暗作想。
不料,浑身浴血的少年反应极快,拼尽全身力气,朝最近的楚淮撞去。
于是,两柄戳向心窝口的剑都刺偏了。
一柄剑刺伤百晓生肩头,一柄剑刺穿了少年的心口。
黑衣蒙面人见状,赶紧抽回了剑,朝同伴们打了个手势:任务失败,撤!
结果下一秒,咻咻咻咻,好几个破空声响起,所有的黑衣蒙面人,都死在楚淮的铜板之下。
“刺杀失败还想逃?谁给你们的胆子!”
楚淮双眸阴沉,察觉有人在观察着这一切后,意识比身体快,一抬眼,视线锐利的射向拍卖楼二楼的窗位。
只见,那里窗口大开,窗棂上悬了一枚风铃,风铃无风自动。
显然,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人默默的关注着。
百晓生蹲下身来,把了一下少年的脉象后,眉头皱紧,又不死心的摸了一下少年的脖颈,终是无力回天,落寞的闭上双眸。
站起身时,身子微晃。
“人死了,神仙难救……”
见状,楚淮也蹲下来,给替他挡剑的少年探脉。
确实,从脉象上看,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可当他将指腹搁到少年脖颈处时,却意外发现这人求生意志极其强烈,即便深受重伤,又替他挡了致命一剑,仍旧一息尚存。
如此,倒是可救。
楚淮暗自点头,当即运转异能直接灌入少年体内,护住少年心脉,而后伸手抱起少年的‘尸体’,难受的看向百晓生。
“人已经没救了,既是替我们挡剑而死,那我们就为他收敛尸骨,好生安葬吧。”
百晓生不知实情,瞧着楚淮一副伤心样,忍不住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且宽慰些,好生将人安葬了便是。我们先回去吧,先把这人给处理掉。”
尚有意识的少年:……
二位,用不着一遍又一遍提‘死死死’,‘埋葬埋葬埋葬’等字眼,我还没死!
楚淮和百晓生二人带着少年的‘尸体’回到楚宅后,便分开了。
因着少年和魏熙受伤的位置一样,都需要修复心脉的金线石斛为引子,保住性命。
金线石斛上次给魏熙用药的时候,还未用完,剩下的金线石斛都给离苑存着。
他此行,就是找离苑取一些金线石斛,熬制给少年救命的汤药。
“咚咚咚!”
楚淮敲响了离苑的房门。
离苑恰好在房内照顾魏熙,听到声响后,安抚了一下魏熙,便走出房间。
出门,看见来人是楚淮,离苑有些意外。
“淮兄,你怎么过来了?放心好了,魏熙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就是不能动,不过,有我贴身照顾着,他也不会无聊。”
离苑很明显的活跃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嘴角也带着惯常的笑意。
“有个人因替我挡剑身受重伤,我需要金线石斛帮他修复心脉,你拿一些给我。”
“你没受伤吧?”听到有人帮楚淮挡剑,离苑登时就严肃起来,面色紧张的上下扫视着楚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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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反倒是陪我一起的百晓生,被那些杀手划伤了手臂。”
离苑点头,见楚淮真的没事,嘴角的笑又挂上了,“那就好,淮兄你先等等,我这就去给你拿。”
过了一个时辰,楚淮将亲手熬好的汤药送到少年房中,跟百晓生一起,喂少年将汤药尽数喝完。
“唉,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惹了什么人,年纪小小的就经历生死难关。”百晓生坐在一旁,看着楚淮忙上忙下,那少年脸色依旧十分苍白,忍不住叹息一声。
楚淮将少年身上的伤口都清理了一遍,在伤口上撒了止血散和生肌散,之后再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缠住,才扶住少年的肩膀,将人放平在床榻上。
做好最后一道工序,给少年盖上棉被,楚淮才直起身子,抹了抹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他看向百晓生,“好了,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百晓生,你手臂的伤口如何了?我这儿有上好的止血散,要不要用上?”
百晓生傲娇的扭过头,可眼神又瞥向楚淮手里的药粉,露出想要的神色。
那药粉止血效果贼好,他刚才亲眼所见,楚淮把那药粉撒下去,汩汩冒血的伤口,立马就不再冒血了。
简直就是神药!
“你愿意给的话,我还是要的,我这胳臂还痛着呢,你快帮我上药粉止痛。”
楚淮无奈一笑,下了床榻,视线投向百晓生,“行行行,百晓生前辈说什么都行,容我先洗个手,再帮你上药,包扎伤口。”
时间来到半夜。
比起白日的风雪平和,夜晚的刮起大风大雪闹出来的动静,着实叫人心惊。
即便人躺在房间内,都能听见呼啸而过的轰轰声。
楚宅,楚淮屋外。
雪星子跌落在屋顶上、雪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微小声响,那种细微的声音别人或许极难听到,可楚淮耳力过人,听得一清二楚。
房间里,一盏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晃动着,躺在床里侧的夫郎,已经闭上眼睛,唇瓣微肿,陷入熟睡状态。
楚淮扫了一眼裴元舒眼下的暗沉,目光透着怜惜。
今晚夫郎格外积极好动,他陪着夫郎胡闹了许久,才叫夫郎心满意足的睡下。
这几日来,着实是自己不加节制,累坏了夫郎。
面对夫郎的热情邀请,他没有仔细思量,只一味顺着夫郎的意图让对方开心。
夫郎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那件事情对身体的伤害,可他两辈子人了,居然也会因为被夫郎勾得心头火热,没顾及到夫郎身子能否承受,为人夫君的,做得着实不够妥帖。
他翻身下床,给夫郎掖了掖被子,才放下层层叠叠的幔帐,猫着腰,轻手轻脚的离开房间,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在楚淮之前,已有一道黑影闯入客房,不知是离御将军的人,还是敌寇那边派来的刺客。
在楚淮之后,是睡眼惺忪的裴元舒,他发觉身旁没有夫君的气息后,立即被惊醒过来,他迷迷糊糊的披上大氅,套了鞋袜,追着楚淮的气息出了房门。
黑衣人行刺
离御将军所在的客房里。
自深夜探查情况的楚淮推开房门后, 刀剑相向发出的锐利‘锵锵’声,不绝于耳,偶尔还能看见银白的剑华闪现, 带着锋锐的剑气。
现在的情况十分明显,有人摸进了离御将军房内, 想要杀害离御将军, 被值守的暗卫发觉,尽职尽责的暗卫们和那个杀手对上了。
见状,楚淮退后一步, 迈出门槛,伸手拉住两扇门的门边,默默把门关上。
只听见房内一片‘咚!’,‘哐!’, ‘嘭!’,‘咔!’, ‘锵’, 声响阵阵, 时不时打得猛了,连脚下的地板都是颤动的, 连带着屋檐上堆积的雪, 也顺着震落下来。
楚淮原地等了一会儿, 嫌等得无聊,干脆拿过一旁不知谁人放着的小凳子, 撩起衣袍下摆, 安然坐下听戏。
屋内, 刀光剑影一下接着一下,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头昏脑胀,暗卫们人多势众,杀手孤身一人,双方实力存在明显的差异,杀手已显露颓势。
很快,局势就被暗卫们控制住,黑衣蒙面人被压出房间,这次刺杀事件,以杀手刺杀失败告终。
对此,楚淮感到疑惑极了。
只派一个人来刺杀将军?
那人难道不知将军身边连暗卫都不少于五个?
这样的计划,怎么看都是漏洞百出,毫无成功性可言。
对方真的会这么笨么?瞧着功夫路数还挺不错的,居然能和将军的暗卫抗衡许久。
“守好你们将军,出了事情谁也负不起责任,如果你们不能护住我的家人,还请换个住处为妥。”
楚淮站起身来,靠在门柱上,双手反剪身前,面色略显凝重。
他家里,除了他本人能跟杀手们有一抗之力,其余人对上杀手,皆是等死罢了,完全不需要挣扎。
是以,离御将军这边如果无法解决他们的安危问题,那么他也无法给对方提供更多的帮助。
资源互换,利益互换,性命不保的情况下,一切皆以自身情况为重。
“嗯,此事待商议好后,再告知你。你且好生照看将军,我等定当铭记大恩。”暗卫队长戴着黑金面具,目光好似冷月般飘渺清幽,活像是那不坠凡尘的幽灵。
说完,便率先隐没在黑暗里。其余暗卫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出现,悄无声息消失。
见暗卫们都离开后,楚淮才推开离御将军房门,进去查看情况。
虽然有暗卫们在,杀手并未直接得手,可谁知道杀手会不会留下一些有的没的,间接害了离御将军性命。
暗卫们即便武功卓绝,医术也尚算精通,但从他们无法给将军解毒这一事情来看,医毒这一块,还是尚有欠缺,不比楚淮。
毒香,毒丸,毒花,毒草,毒动物,毒蛊……
但凡他能想到的毒物,都一一检查清楚,确保不遗漏,连带着墙角旮旯、房梁门缝也不放过。
最后检查的地方,是离御将军床铺。
首先是离御将军本人,蛊虫一类的毒物,最喜欢新鲜血肉,只要脱离蛊盅,便以极快的速度,搜寻起周边存在的新鲜宿体。
非擅长苗疆蛊事之人辨别不出是否中蛊,离御将军那些暗卫想来都是中原本土人,自然辩识不出蛛丝马迹。
可他不一样,他身怀治愈系异能,具备极佳的生命感应能力,即便是剧毒蛊虫,亦逃不出他异能的捕捉。
检查完离御将军的身体,确认无异常生物寄宿在他体内,楚淮悬着的心总算得以放松了一大半。
只要不中蛊,一切都可回还,可一旦中了蛊……
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找到养蛊者,否则蛊虫一生都无法祛除。
等楚淮一一检查完毕,确认所有的区域都没有问题,才在床边坐下。
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后,他整个人恨不能瘫靠在椅子上,这大冬天的,竟给他累出一身热汗来,这照顾人的事情着实琐碎极了。
不过,照顾自己夫郎,他还是非常乐意的,并且从不觉得疲惫。
想起香软的夫郎,楚淮眼神温柔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恬淡的笑。
银白的雪夜里。
‘呲呲呲’!
有人笨拙的踩着雪,追寻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熟悉气味,一步一步,往无边且未知的黑夜里走去。
“呼~咔呲!”
突然,空气里传出爆裂声!
危险和无法捕捉到的晦暗,自某个隐秘角落,窸窸窣窣钻拱出来,直往人心尖里渗去。
雪地里前行的人一下揪住自己领口,飞速转头扫视着周围,口舌发干,嗓音发颤。
“谁!”
裴元舒没想到路前面居然跳出一个人,那人浑身裹着黑色布料,露出的一双眼睛比剑锋还要冷锐,冷漠无情极了。
“抱歉了,小家伙!”对方开口,语调阴寒的吐出一句话。
下一秒,一柄寒芒闪闪的长剑,便搁在了裴元舒脖颈上。
“乖一点,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阴恻恻的声音自裴元舒耳测响起。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裴元舒一身鸡皮疙瘩暴起。
潮湿、粘腻、腐烂的气息喷吐在他脖颈处,恶心、呕吐感、恐惧,难以压抑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即便面临死亡的惊惧,也影响不了他瘫坐在地,涨红了脸,疯狂干呕。
“啧!娇气,本大爷不过一周不曾漱口罢了,瞧你那怂样,当真不顺眼极了。”黑衣蒙面男子弯腰,单手拽住裴元舒衣襟,将人整个给拎起来。
下一瞬,脑袋骤然贴近裴元舒,二人呈呼吸相接之态,黑衣人嗅了嗅裴元舒身上的味道,咂舌道:“啧!稀奇,作为一个大男人,你怎么是香的?简直比青楼里的娘们还要香!”
口舌臭味熏燎之下,裴元舒只看得见黑衣人嘴巴在动,压根听不清黑衣人说了些什么,忍了一会儿后,终归是忍不住了,低头吐了黑衣人一身。
这味道……当真是比死还叫人森*晚*整*理难受!
这男人当真是恶心死了,呕……
一念既起,裴元舒又控不住升腾起的呕吐感,面朝黑衣人,继续吐得稀里哗啦,直到胃都空完了,胃酸不断翻涌。
黑衣人立马撒手,将人给扔到雪地里,身上的那身黑衣被他扯掉,嘴中念念有词,目光满是嫌恶,“刚说完你香,你就给老子来这种!简直恶心坏了!什么玩意儿!”
“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真想一剑了结了你!免得看着碍眼!”黑衣人咬牙切齿的吐槽完,立马拎着裴元舒后衣领子,三两下跳跃,离开了原地。
裴元舒胃如火烧,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滴落,被黑衣人甩的那一下,身体受到震荡,下腹似是被碰着了,隐隐作痛。
“唔……”
不过一会儿,下腹传来的隐隐痛意转化为剧烈的痛感,裴元舒即便咬着牙忍痛,还是让一两声闷哼,从口齿中泄出。
宝宝!
他和夫君的宝宝!
嘶!
裴元舒痛得冷汗淋漓,面容扭曲,意识好似坠入了无边的镜域,无论如何游走、冲撞、蹿跳,都无法逃离,无法坠落到底,更无法恢复清明。
“何人擅闯!”喝令声陡然响起。
离御将军房间十米开外,现身的五位暗卫将闯入守卫边界的黑衣人拦在原地,任凭黑衣人四处寻机突破,都不曾放他前进半步。
“桀桀桀!弱鸡们,我知道你们打不过我,不然你们这些又弱又爱打打杀杀的人,早提剑拔刀,攻上来了。”
黑衣人嚣张跋扈极了,一上来就不顾生死的开口挑衅,面巾没遮住的那双眼睛,浮动着轻蔑的冷芒。
“单打独斗或许不可,但我们五人齐上,战力可不是简单的一加一为二了。虽不知你归属何方,但从你一开始就没动手的这一点来看,你应该顾忌着什么东西。”
声寒若铁,不怒自威!
暗卫头领上前一步,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未刻意提起全身杀气,可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间,都有骇人的战意萦绕周身。
黑衣人被猜中了心事,嚣张气焰顿时萎靡不少,可他到底是个久经生死考验的强者,不过一息功夫,便将波动的情绪掩藏好。
“那又如何?”黑衣人大笑一声。
“你们以为我会蠢到空手而来么,哈哈哈……”
“啧啧啧,老子还是第一回见着香香的男人,结果这人不识趣儿,把老子衣袍毁了,那当然好,一点也用不着老子怜惜!”
黑衣人眼神幽暗了一瞬,随后,一甩手,劲气托举着意识模糊的裴元舒,自阴影中疾速浮动而出。
“都瞅瞅这是何人,眼熟么?啧啧啧,看看那痛苦的样子,都痛昏迷了,他是谁屋里的?若是不重要,老子一刀嘎了算了。”
黑衣人手持软剑,剑锋横在身前,而后张嘴朝着剑身吹了一口气。
“嗡……嘤……”
清脆尖锐的剑鸣声,倏然响了起来。
“你们听听,这剑说它渴了、饿了,想要喝点新鲜的热血消渴充饥。”
黑衣人精神有点错乱,说这句话的时候,言语动作极其夸张,他那张脸,都要贴到剑面上去了。
说完,软剑一甩,剑尖直接贴着裴元舒纤弱的脖颈。
“芜湖~这儿的皮肤可真嫩啊,不过被剑锋划拉一下,便渗出血来,啧啧啧,也不知这等柔物便宜了谁?”
暗卫头领看了会儿热闹,确认对方并无战意,便站出来,同对方开始商讨。
“说吧,你想要什么?此人你先别乱动,不然,我们可不敢保证你要的东西是否会缺胳膊少腿。”
既然是谈条件,那筹码怎么着也得等价等值才行。
“行!你们放人,先我一步到这儿的那个人。他若是少了什么部件,我手里头这位,也必当少相应的部件。”
黑衣人收敛下巴,勾着眼看人,眼底冷意瞬间迸射而出。
离御反感
被当做交易筹码的裴元舒, 心尖痛得发颤,人已经痛迷糊了,连一根手指都指挥不动, 只能无意识的咬紧牙关。
黑衣人不愿意消耗气劲儿托举裴元舒,没过多久, 就收回了气劲, 任由他‘噗’一声,以平躺的姿势掉进雪地里。
楚淮察觉动静,自荀瑾书院子里赶来的时候, 见到的就是自家乖夫郎从三米高空,直直的往地上坠落的那一幕!
“夫郎!”
楚淮目眦尽裂,立刻激发异能,以极快的速度朝裴元舒掠去, 可惜,终归是慢了半步, 他的双手与裴元舒的身体只隔了半米。
他眼睁睁看着夫郎从他面前摔落到雪地里, ‘噗嗤’一声轻响, 丝丝缕缕血迹自夫郎嘴角流出,在这银白的雪夜里, 格外鲜艳娇红!
该死!
所有人都该死!
一刹那, 楚淮眼里凶光迸发, 泪水不受控的滑落,滴答滴答, 粒粒分明的砸进地上的雪层里。
这些人最好祈祷夫郎没事, 不然, 都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他半蹲在地上,强忍悲伤愤怒, 合上双眸,双手贴着裴元舒胸膛,释放异能给夫郎修复体内的创伤。
万幸,他有在夫郎体内留下了异能种子,有异能种子护体,即便人从高处摔下,重要的经脉、脆弱的肺腑都不会收到严重的冲击,保障了夫郎没有性命之危。
可即便如此,方才那一幕,着实叫他心神惧颤!
“疼……”
异能修复了裴元舒体内的伤势,可下腹传来的剧痛,还是让他无意识的皱眉咬牙,痛哼出声。
闭上眼睛后,听力变得敏锐许多的楚淮,自然将夫郎这声闷哼给听进耳里,他加大异能的输送,同时开口安抚。
“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楚淮是疑惑的,夫郎体内并无严重的伤口,异能修复之后,按理来说,痛感应该会消失或者减轻才对。
可夫郎现在这副深受折磨模样,哪里像是不痛的样子?
裴元舒继续呓语出声,神情面目愈发狰狞,“宝宝……”
也就在这时,楚淮才发觉到他遗漏的点:夫郎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从高处坠下,身体经脉脏器被异能种子护住。
可尚未孕育成功的孩子就不一定了,本身母体与子体就是互相排斥和攻击的存在,若是子体受损或者处于危险之中,母体未必相护,毕竟子体汲取母体的营养精血,排斥子体还来不及!
楚淮想清楚其中关窍,当即运转异能,输送到裴元舒腹部,查看情况。
果真如他所想!
母体不承认子体是自身的一部分,受到伤害后,也不会护着子体,相反还会屏蔽子体的存在,意图让子体默默消亡。
可这是他和夫郎的第一个孩子,夫郎对这个孩子极其喜欢和重视,若他为了保护裴元舒而把孩子当成威胁拿掉,夫郎醒来后定然不依。
无奈,楚淮只好两边发力母体和子体一同修复。
孩子不孩子的,他是一点也不关心,只要夫郎无碍,夫郎开心,他便开心。
虽说一开始知道夫郎有孕,他还是蛮激动的,但他本质上爱的是夫郎,才会对夫郎孕育的孩子也心生喜爱。
可孩子若是伤害夫郎,那可就不对了!
他绝不可能容忍。
身体上的痛感被疏解后,裴元舒才从那望不见尽头与边界的镜域中,意识慢慢清醒过来。
裴元舒和楚淮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是以,裴元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夫君正温柔而又担忧的俯视着自己,他记忆有些许停滞,分不清当下的情况,下意识伸出手,揪住了楚淮的袖摆。
声音轻柔酥朗,“夫君……”
“我在,可觉得哪里难受?”
楚淮怜惜的将夫郎拦腰抱起,靠在自己怀里,而后单手扯下大氅,紧紧的包裹着夫郎的身体。
裴元舒仔细感受了一会儿身体的异样,记忆也在慢慢回笼。
过了一会儿,他猛然瞪大眼睛,泪水倏地溢满眼眶,顾不得在夫君面前维持自己端庄优雅的仪态,直接踉跄着翻身而起,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确认肚子还是圆圆的、鼓鼓的,才面带庆幸,脱力的倒进了楚淮怀中。
目光放空,双手搁在腹部,好像一个月光下散发着银芒的神宫仙男,空寂而又幽冷。
“那个人,他想杀我,还把我摔到地上,我以为宝宝会被摔没了,不曾想,宝宝与我的缘分这般深,即便被多番折磨,依旧好好的待在我肚子里。”
裴元舒泪光闪闪,满目恨意,狠狠地盯着黑衣蒙面人。
“夫君,杀了他!”
不管以前遇到了多少伤心恼怒愤恨之事,他都不甚在意,只要能和夫君好好过日子,只要不再重复以前傀儡一般的生活,他便满足。
今晚,是他第一次动了杀念,那人伤害了他与夫君的宝宝,这绝对不可原谅!
所以他请求夫君狠下杀手!
楚淮深深揽住裴元舒,将下巴搁在夫郎的肩颈处,嘴角扯开一抹戏谑的笑,“夫郎,咱俩心有灵犀极了,为夫正想解决了这个碍眼的家伙呢!”
说罢,指尖捻着一枚铜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黑衣蒙面人的脑门。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黑衣蒙面人来不及反应,更不清楚楚淮能有此等实力,直接被射穿脑门,死不瞑目的倒在雪地里。
离御将军的一众暗卫们:……
有这等实力居然还让他们相护?楚淮一个人都能将他们整个队给干翻去!何从谈论相护?
解决了黑衣蒙面人后,楚淮阴恻恻的目光投向那些所谓的暗卫们,面上没有怨恨,没有恼怒,只剩凉薄。
“你们便是这么护着我家人的么?呵呵,既然这么没诚意,干脆全都滚蛋好了?”
楚淮歪头一笑,落在暗卫们身上的视线愈发冰冷,“你们到底给了我什么好处呢?一直以来,全都是我无偿的帮助你们,支援你们,可你们呢?”
他直接当着暗卫们的面,啐了一口,嫌恶之色溢于言表,“当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连个寻常人都护不住。”
暗卫首领闻言一噎,握紧双拳就要上去揍楚淮,好歹想起了楚淮对他们将军的救命之恩,才忍下了楚淮的羞辱之词。
“请你注意你的言辞!若非有我们将军镇守边关,你们这些只吃不做、贪生怕死的蛀虫们,哪里还有今日的安宁生活!”
楚淮只扯开嘴角笑道:“是么?”
“既然你们这些尊贵的边疆守卫者,如此厌恶我们这些贪生怕死之徒,那就滚出去好了。既然这般委屈,边疆干脆放弃掉算了,守什么守?”
暗卫首领皱眉怒斥,“你莫要胡言乱语!你不怜惜自己的性命,难不成你家人也愿意跟着你一起死!”
楚淮冷哼一声,“死?”
他低头看着手中夹着的五枚铜钱,玩味儿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也不知是你们先死,还是我先死!生死面前,唯有绝对的速度可以取胜。”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房间门突然从里侧打开,离御将军身披一件薄薄的单衣,裹挟着沙场征战多年的强大气场,从房里走出来。
“暗一!禁言!”
离御将军睨了一眼暗卫首领,而后目光投向楚淮,眼里盛着迷梦晦暗的、叫人无法辩识的情绪。
“你便是楚淮?”不冷不淡的声音响在寂静的雪夜里。
“呵,当真可笑至极!不是将军要小人帮你解毒,救你性命?”
楚淮现在真的非常气恼,一想到暗卫们上一秒答应得好好的,要好生护住他的家人,结果下一刻,他的夫郎险些死于贼人之手!
既然那些人自命清高,不把他们当人看,那他又凭什么自甘下贱,为他们卖命,让他们享福!
离御闻言,眉心深拧,他不明所以的看向暗一,很想知道他没清醒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为何楚淮对他们会有这么大的敌意,甚至是厌烦和嫌恶与他对话?
“抱歉,我方才恢复清醒,先前并不知发生了何事,若是我的属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烦请你告知我,我定当严厉惩处他们!”
离御神情严肃,看向楚淮的眼神十分认真,这句话不像是说说而已。
怕楚淮误会,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先前确实不曾见过你,也不曾看过你的画像,我观你身负清贵之气,俊逸非常,非寻常农夫,与传闻极为不符,所以才会有方才那样一问,并非有意冒犯。”
本质上楚淮并不想搭理离御,而且,有句俗话说得好:有什么样的‘狗’,就有什么样的主人。
离御同离苑比起来,可差远了,起码在为人上,确实横着一道天堑。
或许军事才能谋论上,离御确实优秀,又或者天赋卓绝,可他看人自有一套,他着实不想也不愿意,同这样一位可谓虚伪的人相交。
违心的与之相处,会让他倒尽胃口,生理性不适。
即便自己带着对离御手底下暗卫的厌恶眼光,去看离御本人,他也不会更改半分。
并非他高傲自大,若想他对离御改观,得看离御的表现。
“套话将军可就别再说了,您先实现您方才讲的第一句话吧,否则,你的话在我这儿没有任何可信度。”
楚淮神情依然戏谑冷漠,“你那所谓的好暗卫们,将我亲人性命置之不顾,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我救你性命,他们保障我家人的安危,结果呢,我身怀有孕的夫郎险些命丧杀手手下!”
“若换成你,你可还能忍耐?你可还能维持原先的态度?你可会比我还要理智的站在这儿说话?”
“好战好斗,凉血凉薄之人,哪里会担忧这些呢?怕是换了个处境,你的剑早就见了血!”
闻言,离御眉头皱得紧紧的,内心涌起一股烦躁来,他不曾想到暗卫们居然跟楚淮闹出了这般不愉快的事情,当真是于他计划有碍。
军队现在可以说是全靠楚淮的粮种撑着,是以泥腿子出身的楚淮在士兵们的心中,威望颇高,若非楚淮的粮种和药材及时送到边关,那一场洪涝、疫病,早就将军队肢解散化。
可以说,楚淮救了十万士兵们的性命,也救了十万家庭的未来,这等声望极高之人,他还未好生利用,就被下属们得罪死了。
当真叫人气急!
离御收起脸上的不耐烦,不管是粮种药材,还是对方卓绝的医术,都值得他‘低三下四’一次。
楚淮此人他有大用,绝对不能得罪!
决定了,不再掺和
离御装作气恼, 招来暗卫几人,板着脸训斥道:“快些同楚公子道歉认错!楚公子对我们边军恩重于山,你们几个怎么轻慢于他!”
暗卫首领对离御唯命是从, 当即沉着脸,朝楚淮躬身抱拳, “抱歉!是我们几个言行无状, 任性妄为了,还请楚公子原谅。”
首领都低头道歉了,其余的暗卫抱拳齐声道:“还请楚公子原谅!”
假惺惺, 敷衍了事,避重就轻。
楚淮看完对方的表演后,脑子里只蹦出了这几个词,瞬间觉得离御将军这个人, 当真下头极了。
这种想法只针对离御人品,而不针对他的功绩和能力。
护国护民, 征战四方, 佑一方百姓安宁, 这确实是离御对国民的贡献,无可指摘。
“将军还是好生歇息吧, 以免被杂事耽误了休息时间, 导致体内余毒得不到彻底的清除。”楚淮冷声一笑, 语调里带着嘲弄,这算是他对离御将军最后的忠告。
萍水相逢之人, 归于陌路, 方才是常态。
“今日之后, 还望将军重新找下榻之处,我这儿庙小, 容不下这么多人。”
楚淮将靠在他怀中的夫郎拦腰抱起,正欲转身抬脚离开此处。
倏地,离御将军掷出一柄长剑,直朝楚淮而去。
楚淮察觉身后的空气动荡,便转身回看一眼,下一秒,一柄剑朝他射来,他双手抱着夫郎,没有空的手可用来接剑。
可若是此剑不接,那他必将会被剑刃所伤,罢了,只要夫郎安全便可,他身强体壮的,受点伤很快就能痊愈。
楚淮想到这里,便欲转过身去,以免怀里的夫郎收到伤害。
“夫君!我来!”
就在这时,夫郎伸手,一把将射来的剑接住。
因为裴元舒不曾练过武,也不懂如何接剑,把剑抓在手里时,抓住的是锋锐的剑刃。
都说五指连心,徒手接剑的裴元舒,只感觉一阵尖锐的痛感锥入心间,他瞬间绷紧牙关,恨不能当场晕过去,免得生生遭受此等痛苦。
他不敢看自己的双手,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视线下移,而后,满手、满目皆是鲜红之色。
“啪噗!”
长剑坠地,砸到雪层上的声响。
“夫郎!”
事情发生在呼吸之间,楚淮只来得及惊叫一声。
见到裴元舒双手都是血,连忙把对方放下,从怀里掏出一瓶止血散,将药粉全部倒在裴元舒冒血的手掌上。
汩汩流出的血暂时止住后,楚淮神情愈发阴狠恐怖,他目光如电,冷冷的射向离御,眸底按耐不住的杀意彻底疯狂翻涌。
“这便是你的手段?伤害无辜之人,戕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
离御满面讶然,似乎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勾着唇角,一派月朗风清的姿态,朝楚淮道:“当真是误会,本将军原先是想赏一柄好剑与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一时兴起,倒是忘记了你没有空的手接剑。”
一个不能把控的人,即便再有能力,还是死了为好,且楚淮对他产生了厌恶和反感,他的暗卫们也把楚淮得罪个透彻,如此一来,楚淮很大程度上不会择他为主,更不会为他卖命。
相反,若楚淮被敌对方相中,投入了敌对方的阵营,那会给他的阵营带来十分严重的打击!
毕竟楚淮拥有了边疆士兵们的信仰之力,他若‘投敌’,必将震动军心!
“何必呢?杀意都泄露了,何必摆成温和亲近之态?你当真有丁点良心的话,就赶紧滚出我家!”
“否则,我真怕自己按耐不住,对你下死手!”
楚淮依旧在忍耐着。
他不能杀了主将,也不能重创主将,但他完全可以收拾主将身边那几个碍眼的暗卫,铜币贯穿脑子、心脏、喉咙!
听了这话,任离御脸皮再厚,也憋不住了,一张带着杀伐气息的脸,当即变得黑沉如铁:“楚淮,本将军念你献粮药材有功,不同你一般计较,你可别得寸进尺!不知尊卑!不识好歹!”
楚淮丝毫不怕,都是战场里混过生死的,说不准自己杀的丧尸比对方杀的人还要多,搞得谁会怕谁一样,还一口一个本将军,一口一个尊卑,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了?
若非他供粮供药及时,还将军?早被百盟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去,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不就是个光杆司令?
更别说身上的毒都是他帮忙解的,若没有自己在背后默默出力……
呵!哪有他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早死进土里去了!
一念既起,他直接伸手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而后,当着离御将军的面,甩了出去。
“咻咻咻!”
“噗噗噗!”
三枚铜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没入暗卫体内,那三个隐没在黑暗中的暗卫,“噗嗤”几声,全部现身掉到雪地里去。
三人全部毙命。
“你最好给脸要脸,趁我现在还有理智,不然我连你一块解决了。”
楚淮朝离御说完后,便重新抱起裴元舒,踩着雪,一步一步朝自己房间走去,期间,声音里透着危险与杀意道:“至于什么恩情一类的,无所谓了,将军尊贵无匹,在贱民这儿待着,只怕脏了声名气度!还请快些滚蛋!”
楚淮抱着裴元舒走远后,暗卫首领凑到离御将军身旁,目光含着冰冷、愤怒、不屑,死死看向楚淮离去的方向。
“将军,楚淮此人如此嚣张狂妄,可要属下做掉?”
离御瞥了暗一一眼,恨恨咬牙,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道:“你们全上都比不过他一个,还做掉?你以为楚淮为何救我?”
“为了权势?还是地位?不,他只是看不得其他人活在水深火热中罢了。异地而处,我还是挺敬佩楚淮的。”
“你们做事要谦卑一些,收敛脾性。再训斥你们也于事无补,楚淮这样的硬茬子,在没能力杀他之前,就由他去吧。”
暗一内心愤懑极了,平白无故死了三个兄弟,他连当场剁了楚淮的心都有了!
但在离御将军面前,他不敢造作,更不敢私自拿主意,只能安安平复心绪,恭顺的应了声是。
“毒素已经被楚淮祛除了,我如今身体痊愈,百盟之人再来叫战,也有上场作战的实力。”
“回去之后,紧守消息,别把楚淮帮我解毒之事透露出去。主上那边随时召令,军队此时不能乱,也不能让第二个人夺去军心!”
离御扫过在场的两个暗卫,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郑重道:“主上筹谋多年,只为今年年时那一场变革,你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着办事!”
暗卫们齐声应,“是。”
——
离御将军离开后,楚淮房间里,气氛有些许凝重。
夫夫二人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面,脸色都不好看。
“夫君,我想喝水。”
裴元舒哭过的眸子慢慢肿了起来,双手被纱布包裹成粽子,做什么都不方便,只能求助于楚淮。
望着夫郎泛红的眼睛,楚淮内心瞬间平静下来,想那么多做什么呢?自己又不是救世主,哪能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那些羞辱的话,诋毁的话,轻贱的话,不过是无德之人震慑人心的手段罢了,又哪能真的往心里去呢?
楚淮惭愧一笑。
原先啊,都是他想错了,也想多了,把这个世界想得太过简单。
朝代更替,帝王换位,不过都是历史的必要进程罢了,他不过一个异世来客,能改变自己和自己的身边的人就十分不错了,哪能看顾得了全部?
还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吧,回归山水田园,有一夫郎在侧相陪,就已经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美妙日子了。
“夫郎,啊,张嘴,为夫喂你喝水。”楚淮想清楚了,便伸手给夫郎倒了一盏温茶,端到夫郎唇侧。
裴元舒张开了嘴巴,露出一条浅绯色唇缝,轻抿了口杯盏里的茶水,确认温度适宜后,才结结实实将唇贴上杯盏边缘,就着楚淮端杯盏的力道,优雅的呷着茶水。
“夫君,我还要。”
低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陡然响起。说完,裴元舒有些不好意思,一缕红晕悄然飘上他的耳尖。
还要……
这个词十分的露骨,也不知道夫君发觉没有,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不久前,就在这个房间里,这两个字他一整晚都在哼.吟着……
楚淮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向来眼尖,对于自己夫郎,他的眼睛只会看得更加细致。
裴元舒泛红的耳朵,脸上羞涩的神色,以及那双十分灵动清澈、却不敢对上自己视线的眼眸,无一不在昭示着眼前的夫郎,脑子里装满了橙色废料。
然后,再细细回想一下,夫郎方才说的话,做过的动作,便能推断出,到底是哪一个小细节,拨动夫郎的心弦。
“还要?”
楚淮放下手里的空杯盏,伸手轻轻掐住裴元舒的下颌,往上一抬,裴元舒羞涩闪躲的眼神便与楚淮的视线对上了。
“夫郎,你该收敛收敛了,整天胡思乱想这些橙色画面,不利于长个子。而且,你总是这般羞涩……”楚淮满眸戏谑,笑着调侃裴元舒。
话说一半,他顿住了,左手往空杯盏里倒茶水,倒完后,顺势端起茶盏往自己嘴边送。
看着楚淮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裴元舒澄澈的眼里浮现疑惑,“夫君,你也渴了么?”
可他的夫君并不回话。
只见楚淮左手搁下空杯盏,右手扯过夫郎的下颌,使得夫郎贴近自己,而后,身子往前倾去,低头吻上了夫郎水润的唇瓣。
察觉有异物入侵,裴元舒一开始尚且懵懵的抵挡了一下,随着楚淮力道增大,势弱的裴元舒立马丢盔弃甲,牙关大开。
而后,浸染着墨竹香的茶水,便被送进他的嘴里。
“唔……”
“咕嘟……咕……”
一吻闭,楚淮松开捏住裴元舒下颌的手,将目眩神迷的人搂到自己怀里趴着,手则不甚规矩的摁在裴元舒红肿的嘴唇上,指腹微微顶开了唇缝。
“喜欢么?夫郎。”
楚淮目光深沉的凝视着裴元舒,面上熏染着浓浓笑意。
裴元舒懒得搭理突然上头的楚淮,将头埋进楚淮胸口里去,自顾自脸红喘息。
嗯!
喜欢!
他喜欢的!
他第一次知道,夫君原来……
原来也可以这般香甜可口……
裴元舒禁不住舔了舔唇瓣,品尝着唇瓣上残余的茶水,面上绽开一抹餍足的笑容,被眼睑遮住的眼神,灼热到发亮。
戚长胜,离苑
冬天的日子过得贼快, 还有五日就是年关了,裴元舒的手被楚淮精心养了大半个月后,恢复得极好, 连伤疤都瞧不见一丝。
为此,裴元舒高兴了许久!
他实在无法接受有瑕疵的自己, 更无法容忍有瑕疵的自己陪伴在夫君身边, 是以,在夫君看不到的地方,他一直严格要求自己。
此时, 天光放亮,云层变薄了不少,估摸着今日是个大晴天。
那日在黑市救回来的少年,姓戚, 名长胜,是宣武侯府的嫡子。
他有一个兄长, 名字叫做戚长安, 在满门抄斩之日被政敌掳走, 又凭借自身本领出逃后,至今都不曾再见一面, 恐怕十死无生。
他已经放弃寻找兄长好几年, 每到兄长的生日, 他都亲自到兄长衣冠冢祭拜悼念。
哪里想到还能有再见兄长的机会!
“那个人名字叫做离苑,并非你口中的戚长安, 而且离苑也有自己的兄长, 他的兄长名为离御, 是边关主将。除此之外再无兄弟。”
楚淮看着床上虚弱躺平的少年,望着那双满含希望的眼眸, 终归是硬下心来,将真实的情况告知对方。
果然,听到这个消息后,戚长胜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不少,好似明亮的珍珠被蒙了灰白的尘土。
少年忍着眼眶酸涩,定定的看向楚淮,面上满是重见希望后,舍不得这份希望就此泯灭的执拗,“我不信,他就是我兄长,不叫什么离苑,他就叫戚长胜!”
说着,泪水便突破眼眶,滑落下来,声音亦变得沙哑晦涩,过了好一会儿,少年稳定了情绪。
他期期艾艾的同楚淮道:“我现在想见他一面,可以么?只要他没亲口否认,那便是有机会的,他同我兄长真的很像很像。”
说完,他顿了顿,双手攥紧成拳,视线依旧看向楚淮,“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你便让我试一试吧,若真的不是,那便罢了……”
见少年目光诚恳,神色不似作假,楚淮想了想,回应道:“你先好生休养,过年前我让离苑过来你这儿一趟,到时候你们好生聊一聊。”
少年沉默着落泪,听到了楚淮同意的话,面上闪过丝丝欣喜,好似丢失之后,又重新找到了来之不易的珍宝一般。
楚淮端过来一盏茶,扶着戚长胜坐起来,把茶盏递给他,“喝口水吧,你现在不宜情绪过分激动。”
“你且说说自己的情况吧,那日黑市街上遇到你时,你为何会被那么多杀手追杀?且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出现在黑市那一块,想来也颇不合理。”
楚淮脸上透出些许沉重之色,他这个人是不怕麻烦,可有了家人就不一样了,无论如何,他做的事情都不能给家人留下后患,一定要确保夫郎的安全。
戚长胜身份特殊,形迹可疑,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宣武侯府被栽赃陷害贪墨军粮军饷,皇帝下令满门抄斩,我和兄长都被一股势力暗地里掳走。”
戚长胜喝了一口水,泛白的嘴唇难得红润了些许,他目光放空,整个人气息沉敛起来,好似回到了那年那天,被皇帝下令满门抄斩之时……
“我父亲戎马一生,为国征战四方,爱兵爱民胜过爱子,为官最是清廉不过。为官数十载,家中存粮不过十担,存银不过千两。每遇天灾人祸,民不聊生的年份,他甚至掏空家底,赈济流民。”
说到这里,戚长胜眸光由哀转怒,直至暴怒怨恨。
“那些人也当真可笑,贪墨军森*晚*整*理粮军饷数十万两,可实际上抄家所得统共千两之余,世人都道上位者仁慈守成,我却要说他假仁假义,有眼无珠,贪生怕死!”
“哪个贪官抄家后,只抄出千余白银,哪个贪墨军饷军粮数十万两的贪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连靴子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
“我一直想杀了狗皇帝,杀了这个昏昧假仁假义的狗皇帝!”
戚长胜咬牙切齿,那怨毒的神色,恨不能当场就剐了上位者!
不知想起什么,他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戏谑且嘲弄的笑来。
“不过,应该轮不到我杀了,狗皇帝招人恨,定然活不过年关,见不着明年的太阳。”
听到这句话,楚淮直觉不妙,微敛住的眸子里,闪过丝丝挣扎之色。他这算不算,刚脱狼口,又入虎口?
逃离了一个明摆着危险的漩涡,又不经意间掉入了另外一个尚未显现,却能预料到深不可测的漩涡里。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准是穿书后的炮灰命运裹挟着他,叫他难得自由之身。
“镇国公那边是纯粹的保皇党,不管谁做皇帝,他们都会维护皇帝。现在有两个阵营想争夺帝位,一个是狗皇帝的亲弟弟,岐王魏恒,一个是狗皇帝小叔叔,荣亲王魏晞辰。”
“我和兄长就是被魏恒的人抓走的,只不过兄长武功高强逃了出去,而我一直被魏恒的人管控着。直到后来,一次意外,我偷听了魏恒和他属下的闲聊,才知道魏恒之所以掳走我们兄弟的原因。”
戚长胜捧着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润喉,楚淮见状,端来茶壶,又给他续得半满。
“宣武侯府的底蕴是极其深厚的,我和兄长都是一顶一的大将料子,他想培养我俩,为他的谋反大计增添筹码。”
楚淮见戚长胜停下话茬,抬起眼眸,直视对方道:“所以,你是哪边的人?”
离苑跟他一起挺久了,也在很多场合当着很多人露过面,若戚长胜真的是离苑的血亲,魏恒有恩于离苑兄弟俩,那他在外人的视角下,就已经是魏恒的人了。
但他不清楚魏恒品行如何,既然被卷入漩涡,他要选一方站位的话,必当选一个人品靠得住的,否则,即便逃入山林,他也绝对不会归附其下。
戚长胜眸光坚定,他转了转眸子,面上浮现疑惑之色,似乎不明白楚淮为何会疑惑他的站位。
“我自然是王爷的人,魏恒狼子野心,手段狠毒,却是个草包废物,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楚淮有些哑然,“那他对你们兄弟的救命之恩呢?这如何算?”
“救命之恩?不过是先人一步,将我们兄弟囚禁罢了,我父亲早就归附于魏晞辰王爷,那时暗卫早已候场相救,结果却被魏恒横插一脚!”
戚长胜气急了,气血翻涌,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噗……”
似是不喜自己现在这副脆弱样子,吐完血后,他立马灌了茶水,压住满嘴腥甜。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跟兄长分离这么多年!更不会被当成杀人机器般培养,沦为叫人不耻的刽子手!
楚淮急忙拍了拍戚长胜的后背,让他捋顺气息,才道:“原是如此,可你此番被我阴差阳错带走,魏恒那边就无人再来搜寻么?”
“呵!怎么会,我可是他们手里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那些人哪里舍得将我舍弃!且不说我还知道他们那么多消息,即便是舍弃我,也定当让我成为一具尸体后,再舍弃!”
戚长胜捻着茶杯,在自己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略微自信道:“我说过的,我是王爷的人,自我出逃后,便有暗卫随身保护,你带走我时,暗卫们就开始行动,抹除了我经过的痕迹。”
“即便有些通过特殊手段找上门来的人,也被我的暗卫们顺手杀掉了。不过,听说我进你家门当天,有好大一波人杀入你家,想取离御将军项上人头。我的暗卫们怕那些杀手杀人无度,便出手清缴了去。”
“说来也是稀奇,你家里竟有另一波暗卫守着,约莫是五个人,只不知他们为何不出手。那夜,我的三名暗卫,杀了数十人,却因人手不足,让两个漏网之鱼成功潜入。”
戚长胜看向楚淮,面上浮现出浓浓歉意,“导致你的夫郎被挟持,这是我的属下做得不到位之处,还请你原谅则个。当日他们派了两个人回王爷那儿报信,如若不然,凭他们五个,决计不会漏掉一名可疑之人。”
听戚长胜提到那一天那一夜,楚淮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眼底的凶戾气息微微翻涌,他发觉自己情绪不对劲后,及时控制住自己去回忆当夜的场景画面,合上眸子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如果不是戚长胜的人背地里默默守护,只凭他一人,怕是难以抵挡数十位杀手,不管如何,在这件事情上,戚长胜着实有恩于他,值得他感激。
只是,知道这件事情后,他怕是再也保持不了自由身了,从此,他便是亲王魏晞辰的人了。
“谢过你的及时援手,日后你有什么用得上楚淮的地方,只管开口便好,只要是我楚淮能做到的,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楚淮睁开眸子,直视戚长胜,面上一派感激之色。
戚长胜是个人精,当即通过楚淮面部神情的细微变化,察觉了楚淮心境的改变。
他面上扬着虚弱但明媚的笑意,“你不恼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还将你拉入我方阵营之中?擅自给你安排了接下来的走势?”
楚淮摇头,眼中一片澄明,丝毫不怕展露自己的命门,“我楚淮没什么大志向,只要亲人安好顺遂,这一生便满足。”
面对楚淮的坦诚,戚长胜着实意外不已,从心底里觉得楚淮此人极其顺眼,“你放心好了,我已经让王爷那边安排人手过来,护住你们一家。自你决定救我的那一刻起,决定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和你就是不可分割的战友了。”
二人聊了许久许久,天光大亮转换成暮色低垂,和戚长胜聊完后,楚淮回到自己房间里,面对着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夫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语气里掺杂着委屈,脸上满是疲态,“夫郎,为夫日后没有自由身了,为夫要给别人卖命,你跟着我只怕会吃很多苦头。”
裴元舒听见夫君的声音,连忙放下梳子,捧着肚子小心走到夫君身边,一双澄澈的眼眸,直对上楚淮稍显阴郁的视线。
裴元舒露出一抹清浅舒雅的笑容,“只要有夫君在我身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畏惧害怕,我想夫君应当同我想法一致。”
说着,裴元舒投入楚淮怀抱,用自己温软的身体,轻软的话语,捂热了楚淮泛寒的心。
“夫君,你说过的,前路漫漫,走必定是要走的,不能因为畏惧恐慌,便放弃未来。把控当下,一切皆有可能。”
说完,裴元舒踮起脚尖,安抚地亲吻着楚淮的唇瓣,双手把楚淮抱得紧紧的。
“夫君,安心即可。”
有夫郎的抚慰,楚淮内心熨帖极了,眼眶微微泛酸,倏忽间,竟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他声音微哑,目光温柔的看着努力安抚自己的夫郎,轻轻道了一声,“好,我信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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