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成何止是有份啊,巴豆粉事件主谋就是他。
这可不是顾副局长诬赖他,人家是有人证的。
——这话是某天晚上,郑大成两口子吵架东子趴老郑家后墙角偷听来的。
林瑶呆了呆,东子偷听的?
顾时安干咳了下,表示给东子住的小偏房跟前院郑大成家只隔了条长廊,东子这小子晚上闲着没事干,与其在屋里瞎捣鼓,不如派他去当个小间谍偷听些有用的信息。
林瑶狐疑道,“东子这么听话?不大可能呀。”
东子个小家伙没点甜头给他,不管是谁的话人家才不听呢。
当然了张翠兰同志除外,老母亲的话是不能不听的。
顾时安又咳嗽两声,“给了臭小子两块钱当跑腿费。”
林瑶漂亮的小脸上浮现出古怪神色,卷翘细密的眼睫毛眨啊眨,不知道在想什么事儿。
她没开口说话呢,顾时安倒是开口了,“瑶瑶怎么知道刘二翠手里拿的是巴豆粉?”
林瑶小脸红了红,呵呵尬笑两声,“那什么,前头春梅姐结婚的时候,虎头在老郑家屋门口捡到个小纸包,里头一股子臭粉味儿,跟干豆粉味道一样的。”
顾时安笑了笑,“所以是虎头告诉你的?”
林瑶依旧尬笑,“我也拿了两块水果糖给虎头当奖金。”
依譁顾时安:“”
得,夫妻俩真是天生一对,贿赂小娃娃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云水县深秋的街头,有位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上头放着个铁皮套的圆铜炉子,里面燃着炭火,铁筒炉子上里烤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地瓜,大爷戴着旧手套,用只铁钩子钩开炉膛,翻弄炉子上的红薯,烤红薯的香气随着升腾的白气窜出去老远。
林瑶揉了揉尬笑发酸的脸蛋,哼唧着想吃烤红薯。
顾副局长等的就是这句话,长腿一伸自行车在红红薯摊前停下,掏钱买了五块热腾腾的烤红薯,一块两分钱,五块一毛钱。
卖红薯的老大爷头天开张,到了下班点儿了,来来往往的工人不少,一路上啃红薯的小年轻一对又一对。
在冷风萧瑟的秋日,老大爷掀开烤地瓜桶上的棉被,整层的红薯个个烤得焦香,看着就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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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手脚麻利捡了五块个大卖相好装进草纸袋,递给旁边翘首以待的林瑶。
“谢谢大爷。”
“不谢,姑娘地瓜热着才好吃,小心烫。”
“嗳。”
林瑶笑眯眯捧着红薯袋,选了个大的留着自己吃,又挑了个稍微小点的递给顾时安。
“你也吃呀。”
顾时安替她整理好掉下来的羊绒围巾,哄道,“你吃吧,路上骑自行车不方便吃。”
林瑶“喔”了声,跳上自行车后座,拍拍顾时安的肩膀,“顾副局长,回家吧。”
顾时安脚下一蹬,二八大杠又起航上路,林瑶摇晃着小腿,小心翼翼地揭开红薯外面一层焦脆的外皮,抿了一口红薯肉,热乎乎甜滋滋直接甜到心口,深秋傍晚的寒意都被驱散的一干二净。
路上快到家了,林瑶又来了兴致,跟某人打听他怎么给郑大成家下套的。
顾时安面上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可不正经。
“想知道?”
“嗯。”
“回家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林瑶:“”
呸,你可去一边儿吧!
顾副局长没有得到晚上亲亲的承诺,还让小姑娘掐了把腰。
要不是现在在大街上,林瑶都要咬他一口了。
林瑶又掐了他一把,说话声音软乎乎带着娇“你说不说嘛。”
顾时安到底抵不过自家小姑娘,最后还是把给老郑家下套的经过说了出来。
其实给郑大成下套很简单,因为郑大成两口子手脚都不干净,郑大成利用手里的权利给自己谋福利,盗卖食堂的物资,给轧钢厂职工的饭菜缺斤少两,这时候大厂食堂员工很少有这么干的,不过郑大成下手很谨慎,一般都是外头的线人来联络刘二翠,中间经过好几道手,郑大成全程都不会露面,外人想抓他小辫子几乎不可能。
相对郑大成来说,没头脑的刘二翠就好对付多了。
刘二翠在轧钢厂食堂这么多年,趾高气扬惯了,刚开始偷拿东西还能下心思藏着掖着,后来胆子大了,随便藏藏就大模大样遛着回家。
食堂里帮工的员工又不是傻子,一次两次察觉不对,三次五次他们也能看出门道来。
至于郝大姐,她本来就跟刘二翠有嫌隙,郝大姐大闺女初中毕业本来要到食堂当采购员的,刘二翠仗着家里有关系,硬是顶了郝大姐闺女,进食堂当了采购员。
顶了就顶了,刘二翠好好上班也成。
偏这婆娘大字不识一个,天天踩着三轮车去农贸市场拉菜,一天去一趟,菜拉回来就撒手不管了。
记账算钱卸菜什么的,都要郝大姐和其他几个帮工来做。
时间一长,大家伙儿心里自然不满。
你刘二翠的活凭啥我们干。
喔,工资补贴有好处就你拿,吃苦受累的活儿我们做。
你是地主老财咋地,这不是剥削我们革命群众的血汗!
周扒皮都没你这么黑心!
郝大姐跟虎头家住在隔壁大杂院,也属于轧钢厂的范畴,前几天,虎头东子那帮小家伙儿有事没事就在大杂院里嘀嘀咕咕,说什么老郑家早上又吃油条鸡蛋汤啦,郑家姐弟一人换了身新衣裳,刘二翠买的那双白色尼龙袜可真洋气,听说一双要好几毛钱呢,老顾家可真阔气云云的。
郝嫂子他们本来就对郑家两口子不悦,听了一群小屁孩儿的念叨,更是心生不忿。
钢厂大杂院家家户户孩子都不少,多的四五个,少则两三个,家里负担重的要命,有几个跟老郑家这样双职工的家庭呢。
再者郑家夫妻俩钱财来路不正,郝嫂子早看他们不顺眼,刘二翠偷拿猪肉算是导火索,顾时安在后面加了把火,加速了郑大成的倒台。
“”
林瑶默默吞了吞口水,觉得自个儿面对顾副局长还是乖巧一点,别娇气过了头,最后被欺负哭的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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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轧钢厂发工资,众人兜里揣着工资粮票回家,今年下半年厂里效益不错,还格外给厂里干部和二级以上的工人各二两肉票。
这下子给大家活儿乐的,家里媳妇儿脸上带着笑,招呼男人去副食品店买上几两肉回来,七手八脚拾掇切下两口来炒个肉菜,一家人多少能沾点荤腥。
老顾家这边,顾满仓是五级钳工,除了一个月六十五块的工资,十斤粮票一斤白面外,又拿回家五两肉票。
张翠兰在家烙葱油饼呢,见顾满仓提着网兜回来,高兴的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了出来,“老头子,这个月发的东西挺多啊。”
顾满仓一身油垢,洗了手又擦了脸,一块毛巾脏呼呼的,他又打了盆水蹲在院子里搓洗。
“现在全国都在搞生产,咱们钢厂任务重,加班加的多,福利就多。”
张翠兰点点头,拎着东西回屋缩锁在五斗橱里。
家里爹妈忙着,二姐出嫁了,大哥嫂子还没回来,顾时东神气活现,一会儿在院子里逗刚出月的小兔宝宝,一会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弄了个灰不溜秋的沙包出来在院子里丢来丢去。
张翠兰在屋里喊老儿子,让他过来帮着把一斤白面吊到房梁上去,这阵子不知道咋事,大杂院居然闹老鼠了。
前院孙大娘屋里的高粱饼子就给老鼠偷吃了。
这年头老鼠惊的很,米面放在哪儿都能给翻出来,只能用根绳子扎到麻布袋里吊起来。
“妈,老鼠咋啥都吃啊。”
“不吃东西不就饿死了。”
“饿死也没啥,虎头乡下表哥还灌大耗子烤着吃呢,听说可香了,我也想尝尝。”
“尝个屁,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瞅你那点儿出息。”
“嘿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时东嘿嘿了声,不说话了。
没一会儿林瑶急吼吼跑回家来,捧着一包烤红薯让家里尝尝。
“妈,红薯凉了就不香了,您吃着我去忙。”
张翠兰想先去厨房把剩下的葱油饼烙饼,林瑶撒娇卖乖,哄着婆婆吃烤地瓜,自个儿利落系上围裙,洗了手去厨房烙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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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兰叫都叫不住,只能笑着坐下来。
“这孩子风风火火的性子跟她亲妈一个样儿。”
说完,张翠兰同志撇了眼在院子里打水的顾家兄弟两眼,一脸嫌弃道,“臭小子就是指望不上,还是我瑶瑶心疼老婆子。”
顾时安兄弟俩:“”
晚上老顾家吃葱油饼,从公社食堂打了一份醋溜小白菜,一盆野菜汤,这么简单的一桌饭菜就是改善生活了。
第二天早晨,顾时安照旧送自家小姑娘上班。
林瑶想表现的乖一些,顾副团长晚上下手可能轻点,这么想着,往常不规矩的小手就没有放在顾时安腰上,而是老实巴交跟周晓雪一样揣兜兜。
顾时安目光轻轻略过,自行车上下一颠簸,林瑶惊呼一声,一双小手又搂住了他的腰。
第52章
往后半个月,林瑶上班路上颠颠簸簸,她只能牢牢抱住某人的腰不撒手。
顾副局长奸计得逞,心情顺畅之余破案如有神助。
十一月中旬,深秋的早晨外头刮着冷风,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院子的的花草树木上,落了一地的枯黄树叶,大杂院里一片浓浓的秋意。
外头胡同口,道路两旁一排的高大银杏树,银杏随着风飘荡着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林瑶捡了几片好看的树叶,夹在顾时安的军书里当书签。
早上下了雨,林瑶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拥着小被子睡的香甜,越发不愿起床,这几天公社食堂的饭简直让人下不去口。
老顾家一家四个上班,一个上学的,不吃饱饭根本没力气干活。
张翠兰想了想,早上家里自己煮饭,中午去厂里吃食堂,晚上就吃食堂打回来的饭,一天三顿饭齐活了。
就这家里还有人不乐意呢。
昨晚公社食堂蒸了锅豆渣红薯面菜窝头,说是菜窝头,其实就是萝卜缨子切的碎碎跟红薯面豆渣捏成窝窝头,咬一口梆硬梆硬的,又苦又涩。
东子个臭小子咬一口就不吃了。
翠兰同志眼一瞪手一扬,狗小子戳戳窝窝头,苦大仇深一口闷了。
其实也不过东子不爱吃,豆渣菜窝头实在难以下咽。
大家伙儿拿在手里也不能不吃,没办法,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
北方闹灾厉害的几个省份,那里老百姓别说菜窝头了,听说连红薯叶什么都给煮着吃了,葛主任开会强调了,形势不好的情况下,外省的灾民很可能外出逃荒,灾民少说几千,多则几万十几万,一旦逃荒的口子开了,往后什么样真不好说。
如果真有灾民到云水县来逃荒,县里的公安局和武装部八成要忙疯了。
社员们听了唏嘘心惊,建国才几年光景啊,老百姓又要饿肚子了,有文化的酸文人拿苏联举例子,背着手在叨咕,“咱们不能走苏联的老路啊。”
有人问你有啥好办法不?
那几个酸文人满口之乎者也,听的人云里雾里,干脆不听了,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呗,想这么多干啥。
毕竟如今还没到那份儿上呢。
顾家老家地窖里的粮食囤的满满的,老话说手有余粮心不慌。
张翠兰早上煮了锅小米粥,又往碗里磕了两个鸡蛋,炒了盘韭菜鸡蛋,韭菜自家种的,随吃随有,一茬儿一茬儿往外冒。
老顾家现在真心不缺鸡蛋吃,外头鸡蛋不好买不假,不是有林瑶嘛。
她每个月都“托”周晓雪从城南供销社买一篮子鸡蛋,一篮子鸡蛋也就十五六个,家里人多,一天一个太少,一人一个又不现实。
家里就隔几天早上炒盘鸡蛋,把屋里门窗关的紧紧的,一家子闷头赶紧吃饭,保证营养。
林瑶给顾时安从被窝里挖出来,打着哈欠趴在男人宽厚的怀抱里不肯动,顾时安直接起身,抱着她在屋里转了几圈儿。
林瑶还困着呢,猛然让这厮抱起来,男人的手臂结实有力,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外的湿冷潮湿气扑面而来,她就醒过来了。
“大早上的转什么圈。”
万一妈推门进来咋办?
林瑶反应过来,踢腾着两条小白腿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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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安嘴角挂着笑,低头亲了亲小姑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瑶瑶不困了?”
困你个大头鬼哦。
林瑶忙不迭爬回床上,用小被子把自个儿卷成蚕宝宝,生怕顾时安又抽风,背着她在院子里狂奔,要真是那样,她一辈子都不用出门了。
她把顾时安赶出门,自己在屋里麻溜换好工装,出门洗脸刷牙,抹好雪花膏去外头吃饭。
一家子吃完早饭,前头雨不紧不慢的下了大半天,到出门的时候,倒下得大了起来。
林瑶打着伞,脚上穿着雨靴,挎着小包等顾时安推着自行车过来送她去上班。
大杂院门口一洼一洼的雨水,林瑶不高兴过去,顾副局长还要过来接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二翠出门倒痰盂,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往地上啐了一口,狐狸精小娘皮,整天妖娆给谁看,就知道勾搭汉子,老天爷不长眼哟,那包巴豆粉咋就没下到顾家水缸里呢?
不然狐狸精也拉上一星期肚子,看她还怎么风骚!
自从刘二翠丢了工作,郑大成三天两头不着家,就是回来稍一不顺心就在家打打骂骂,弄的两个孩子宁愿上学,也不愿意在家呆着。
刘二翠想躲也地方去,她想去大妹家住几天,大妹推说家里有事儿不方便,她又想去小妹那蹭住,小妹两手一摆,伸手问她要住宿费。
刘二翠气得够呛,骂刘小妹忘恩负义,刘家小妹还振振有词。
“大姐,你说这话我可不乐意了,是我嫁的没有你好,男人也没有姐夫有本事,轧钢厂大师傅多光荣啊,你家吃香喝辣的时候可没想过我这个妹妹,我家就十来平的屋子,没睡觉的地方,在屋里搭了个上下铺,婆婆和小姑子睡下铺,我跟男人睡上铺,地方小的转个身都难,你上我家来睡,不得个你搭两根木头当床?吃的喝的不花钱?我手里一分钱没有,不给我钱,让你喝西北风去啊?”
刘二翠给妹妹堵的哑口无言。
她也想跟以前一样,随便往兜里一掏,就是一钞票,虽然都是毛票吧,那也是钱啊。
现在她兜里比脸都干净,郑大成把家里的钱藏起来,刘二翠手里的私房钱早花没了。
刘二翠只能回家,给郑大成洗臭袜子裤衩子,早起晚睡天天倒尿盆,夭寿哟,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1958年十二月,国家出了个件轰动全国的大事儿,苏联突然跟祖国闹翻了,不仅撤走了援中的科学家,还把机密文件带走了。
中苏两国陈兵边境,数十万军兵严阵以待,稍有不慎,一场空前的战争就要再次爆发。
为了应对当前复杂的国际形势,对抗美帝和苏联,党中央提出全民皆兵口号,全国各地大力发展武装力量。
全国各大工厂也纷纷响应号召,组建了自己的民兵连,民兵连不仅人手一杆枪,而且县委大院,有些大厂医院,一些重要单位,仓库里甚至放着高射炮和迫击炮。
就连县小学也成立了儿童团,东子天天扛着个红樱子木头□□风里来雨里去,那模样跟打仗的小士兵没啥两样。
林瑶刚开始知道这事情,着实惊了惊。
按照上辈子历史发展,60年国家才正式跟苏联闹翻,64年5月为了落实"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方针,党中央才提出了关于全党抓军事,实行全民皆兵的号召。
现在一切比上辈子早了五六年,好歹有前面的事情做铺垫。
林瑶震惊过后,很快想开了。
她都能穿书,还有什么不能发生呢。
下午放了学,顾时东蹬蹬蹬跑回家来,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个小盒子,嚷嚷着要自己缝个套子,装他的宝贝木头抢。
正好顾春梅没事来娘家看看,听弟弟这么一说,噗笑了声,毫不留情道,“可拉到吧,就你那双爪子能做针线活,我给你缝吧。”
顾时东瞪大眼,凑过来嘿嘿笑,“姐,你咋变得这么贤惠了。”
顾春梅拿出箩筐里头有针线碎布,搁在桌子上,自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德行,箩筐里没红布了,找咱妈要一块去。”
“嗯嗯,好嘞。”
翠兰同志手里的碎布头子都是宝贝,哪里能拿出来给老儿子胡闹。
最后还是林瑶从包袱里翻出块红布头子,东子个臭小子才喜笑颜开。
顾春梅在窗户口做针线活,林瑶托了个椅子来在边上看着。
姐妹俩在一块儿唠嗑,顾春梅也好几天没回家了。
今天是供销社没什么事,她才抽空回了趟娘家。
林瑶下班路上买了糖角子,云水县的糖角子跟别处不一样,一个拳头大,圆嘟嘟胖乎乎裹满了糖霜,里头加了桂花蜜、冰糖花生和白芝麻,黄澄澄在油锅里打了个滚儿,口咬下去,又又香又甜。
顾春梅一连吃了好几块,甜的她直咂巴嘴。
“瑶瑶,还是你舍得花钱,一斤糖角子八毛钱呢,我可舍不得花钱买。”
林瑶嘎嘣咬了口糖角子,“上班赚钱不就是为了花,留着干啥啊,你一个月那么些工资,家里大头哥赚的也不少,过日子那么节俭,是不是留着以后养崽崽啊?”
顾春梅耳朵就红了。
r林瑶还真猜对了,顾春梅跟大头哥正努力造人呢,那屋里的木头床天天晃到半夜,不说别的,他们两口子在这年代都不算小了,隔壁虎头妈二十岁就生了虎头了,现在才三十出头,已经是三个娃的妈了。
顾春梅嫁了人,供销社那些女同事天天问她家啥时候添个小崽儿。
徐父徐母也盼着抱孙子孙女,顾春梅心里难免有压力。
林瑶宽慰她,“有什么压力啊,生娃儿是靠缘分的,你才结婚一个来月,别急嘛。”
顾春梅用胳膊肘碰碰她,一脸八卦,“嗳,你跟我哥真没着急啊?”
林瑶小脸上一脸纯良,“没啊。”
顾春梅若有所思,“也是,我哥那把年纪了,着急也没用。”
正好进门的顾副局长:“……”
林瑶不着急生娃,林红娜这边儿为了怀上孩子,可是要疯了。
第53章
前头林大国两口子在肥皂厂闹了一场,林红娜的大名在厂里不胫而走。
有相当一段时间内,肥皂厂家属院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是林大国一家人,能跟林家扯上关系的自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别看林家住在乡下,距离镇上有二十来里崎岖山路,可别忘了有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日子一长,他家那些缺德龌龊的事儿就给乡下的七大姑八大姨讲到镇上来了,这年头一个镇子才多大啊,在加上林红武也是镇子里的“名人”,之前跟镇上老韩家闺女谈对象,都快结婚了,这小子跟着一帮地痞混混打牌,输的一塌糊涂,裤衩子都让人扒了。
老韩家就一个闺女,爹妈双职工在镇里条件算好的,林红武这犊子还想装孙子吃绝户,韩家快刀斩乱麻,立马给闺女安排相亲,没几天就把闺女嫁人了。
韩家闺女嫁的是个军人,跟老韩家是世交,要本事有本身,要模样有模样,响当当真汉子,可比林红武这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小白脸强太多了。
更别说林红武心术不正,居然在婚前撺掇韩家姑娘跟他私奔,韩家姑娘为人正派,直接甩过去一巴掌,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天晚上林红武就给暴怒的韩家人堵在巷子里狠揍了一顿,林红武灯泡厂临时工的活儿也黄了,也不知道是给人打怕了还是怎么,林红武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再后来,就出了林大国李爱凤大闹肥皂厂,林红娜在镇上名声大噪这事了。
林红娜名声不好归不好,总不是她惹出来的祸,有那么一对父母和一个不成器的大哥,镇上人除了说闲话,也有一部分居民还挺同情她的。
好好一个年轻姑娘,占了这么一家子极品,真是命不好啊。
因此林红娜依然在肥皂厂上班,虽然工作没丢,她在车间的日子也不好过,从前仗着孙家良宠她,林红娜在一众女同事里不说飞扬跋扈,也算得上目中无人,迟到早退也是有的,就连厂里的宿舍,别的姑娘住四人大通铺,林红娜就能单独住一间宿舍,厂里的小组长对她态度也和蔼。
这年头厂里姑娘打大多处在二十出头,青春靓丽受人追捧的年纪,明明跟林红娜同一批进场的厂,凭什么就她一个人搞特殊?!
姑娘们对林红娜有意见,靠山山倒,孙家良不知道是听了林家的事觉得丢脸,还是腻歪她了,这半拉月对林红娜爱答不理。
林红娜打扮好送上门去,孙家良都不碰她。
李爱凤还天天喊着让林红娜快点怀上娃儿,好母凭子贵嫁到孙家当少奶奶,顺便帮帮林红武。
这段时间受的冷落加上车间工友的排挤,林红娜在车间里受了好几回窝囊气,她又不能去找孙家良告状,照了也没用。
去了自取其辱,不去心里憋闷,林红娜在宿舍砸了一通又哭了场睡了一场在缓过来。
第二天她一双眼肿的跟核桃似的,用冷毛巾敷了也不管用,偏偏还要一早去上班,现在孙家良不宠爱她了,车间组长见风使舵,对她态度也冷了。
林红娜愤愤丢了手里的毛巾,随便扒拉两下头发,编了辫子背着装空饭盒的网兜,围上唯一一条毛巾,脚步匆匆往车间走去。
十一点半,灯泡厂下工的锣声总算响了起来。
林红娜错开人群,打了份素菜和两个窝窝头,揣在往兜里拎着回宿舍吃,一出食堂,刚走了几步,就见李爱凤裹着个破头巾扮成个老太太在门口守着。
李爱凤也是胆子大,看门的老大爷就在传达室坐着,厂门口还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厂兵,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在那挥手,也不怕给厂里人认出来,拉着批d去。
林红娜眼皮子重重跳了跳,连饭都不没来得及吃,猛地跑过去把李爱凤扯到一边。
幸亏林红娜穿着厂里的工装工裤,拿枪的厂兵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林红娜拉着李爱风在胡同里绕来绕去,总算找到了处偏僻的角落,她冷冷道,“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说没事别来厂里找我,出了事我可担不住。”
“丧良心的死丫头,还教训你亲妈来了,别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李爱凤一开口就是些陈腔滥调,林红娜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立马打断她的话,让她长话短说。
“我下午还要上班!”
李爱凤这才住了嘴,探过来打量她的肚子,“丫头啊,你肚子咋还没动静?”
说起来林红娜跟孙家良好了不是一两天了,李爱凤每次都给孙家良下猛药,那可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一次两次就能让婆娘怀上娃儿。
自家闺女跟孙家良睡了好几个月,咋肚子就是起不来呢,难不成孙家良是个软脚虾,那方面不行?
也不对啊,以前她也偷偷摸摸问了闺女了,孙家良明显不是不行,反而闺女话里意思挺滋润的。
那是……
李爱凤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林红娜就愈加烦躁,“你问这个干什么,是我不想怀吗?就是怀不上怎么办!”
李爱凤到底是过来人,她没跟以前一样开口骂人,而是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下手,“哎哟喂,闺女啊,别是你俩身体有毛病,不能生吧。”
一席话如天雷滚滚,震的林红娜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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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爱凤想起什么就做什么,急赤白来就要拉着她去找老中医,还喋喋不休跟她描绘着日后怀上胖小子,嫁进孙家的好日子。
“嫁到孙家你就是干部家的儿媳妇,要什么有什么,吃香的喝辣的,哪里还用过现在的苦日子,唉,你哥随了你爹,父子俩都是偷奸耍滑的玩意,连个媳妇也娶不到手,他这辈子没指望了,妈可就指望你了,现在吃点苦怕什么,等你嫁到孙家,别的啥都不用管,一口气生上几个大小子,一准儿哄得你公婆和自家男人高兴,等着两个老的一蹬腿儿,孙家的财政大权不就在你手上了,到时候我闺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羡慕死村里那些碎嘴老婆子!女人不能生娃,喝点药就行了。”
亲妈喂着大饼,林红娜眼神里渐渐有了光彩,是啊,现在吃苦算什么,以后享福不就行了。
于是,林红娜心甘情愿请了假,给李爱凤凰忽悠着找江湖郎中开药方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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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几场细雨过后,云水县街上湿冷湿冷的,到处雾蒙蒙一片。
顾时安早上送林瑶上班,要在车头挂个手电筒照明,才不至于撞到人。
天一冷下来,林瑶就换上新织好的厚毛衣,厚毛裤,外头裹着围巾手套,脚上穿着厚厚的毛线袜,就这样在家里也觉得冷。
今年冬天来的比往年早,又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气温骤降大杂院又不供暖,不冷才怪呢。
顾时东也把自己缩成小老头,围着嫂子给织的大围巾,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再拿把马鞭子,就活脱脱一个赶驴车的小老头。
张翠兰看俩孩子冻成这样,一个劲儿自责,跟顾满仓商量着,赶紧去煤站买蜂窝拉回家把屋里蜂窝炉烧起来取暖。
顾满仓也是叹气,城里又不能跟乡下一样,在屋里烧个暖炕或者生个火盆就能取暖。
这年头要么国家集体供暖,要么自家去煤站拉煤回来烧炉子,可是蜂窝煤一拉就是好几车,一吨一吨往回拉,单靠着他们老两口也拉不动啊。
顾满仓常年在车间上班,膝盖落下毛病,一到刮风下雨阴雨天,腿就走不动路,吃止疼药才能去上班。
张翠兰腰间盘突出,挑着猪食喂猪喂出来的,老两口拉扯几个孩子长大不容易,这也是顾时安为什么选择转业回乡的原因之一。
好在顾副局长贴心,在下乡前几天拉了两车煤炭回来,堆在厨房里,顾家各屋里烧了蜂窝炉,立马就暖和了。
这阵子县里要去乡下驻扎一周操练民兵,县公安局跟武装部也在其中。
顾时安作为公安局副局长,自然要带队前往。
徐向前也不例外。
说起来,这还是林瑶嫁过来和顾副局长头次分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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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瑶格外重视这次下乡,乡下吃不好穿不好的,她可操心了,担心顾时安饿到胡子拉碴,回来搂着睡觉都不舒服。
平时顾时安在家都穿小姑娘给做的棉布睡衣裤,林瑶做了两套,都给洗干净晒干捆扎好,跟平时常穿的军装警服放在行李包里,毛巾,肥皂牙刷杯子也一并放进去,贴身内衣裤什么的就让这家伙自己准备。
林瑶自己洗了手,把从周晓雪那里“托”人开来的五花肉拿回来,洗干净切碎了熬了一锅香辣肉酱,装了满满一罐头瓶子。
顾时安就喜欢吃辣辣的肉酱,越辣人家越爱吃,林瑶自己口味清淡,也不是不喜欢吃辣,她真是吃不了辣,一吃辣脖子上就长小痘痘,小脸还发红。
张翠兰给大儿子烙了锅煎饼,煮了五六个鸡蛋,加上苹果什么的装了满满一网兜。
顾时安回家来拿行李,后面跟着一群晒的黝黑的年轻人,见了林瑶就“啪”的双腿一并,异口同声喊了声,“嫂子好!”
林瑶了愣了愣,妈呀,这怎么整得跟□□觐见大嫂一样。
有点吓人呢。
第54章
云水县这次民兵下乡,下头公社里都安排好住宿和食堂了。
县革委会专门拨了一批粮食下去,有白面玉米面,还有一车萝卜大白菜,就算是外头闹灾,县里该拿出来的粮食还是有的,别的不说,二合面馒头窝头饼子是管够的。
一般单身小伙子拎个包就上车了,有媳妇的可不一样,一个个都是大包小包,徐向前脖子上还挂了个水壶,里头是顾春梅给他煮的红枣姜糖水,湿冷的天气喝一口暖胃又暖身。
顾副局长更不得了,又是嫂子给熬的香辣肉酱,又是织的围巾毛衣裤,厚毛绒手套、换洗衣物什么的装了满满一大包。
一群小伙子眼巴巴瞅着,心道要赶紧加把劲儿娶个媳妇回来。
林瑶送走顾时安,看着一群背包拎抢的小伙子浩浩荡荡排着队离开,一辆接一辆的装甲车往外开,感慨了下大冷天的真不容易,外头冷风刮的她打了个寒颤。
想起今天不用上班,顾副局长一去就是大半月,重回美好的独居生活,林瑶又美滋滋回屋补了个觉。
这一觉再醒过来,冬日轻薄的晨光已经洒满院落,前几天外头湿冷湿冷的,连带着天也阴沉沉的,冷得紧。
今天是个大好天,不过到底是冬天了,一推开窗户外面寒气就往屋里冒,林瑶给冻的一激灵,歇了呼吸新鲜空气的心思,裹着碎花薄袄出了门跑到厨房烧水刷牙洗脸。
平时都是顾时安在家给烧水打洗脸水的,人家一走,林瑶只能自力更生。
顾家厨房里有一口铁水壶,烧一壶水够林瑶洗两回脸了,她往水壶里添了水,拿铁钳子给蜂窝炉勾勾灰,拿扫帚把勾出来的蜂窝渣子扫到一块儿,堆在墙根儿上给腊梅当花肥。
前头隔壁大富叔从老家挪了两棵腊梅树回来,说这腊梅花开起来特别好看,白雪皑皑,红梅灼灼,折几枝腊梅插在花瓶里也是一番意境。
意境不意境的大富婶子不懂,也不想懂,就是觉得这腊梅树在院子里着实碍眼,不如砍了当柴烧。
大富叔一听差点儿炸了,对着大富婶子会胡子瞪眼发了好大一通火,整天拿着个小板凳守在那里,看护他的宝贝腊梅。
这会儿轧钢厂有事,第三车间的起重设备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能运转了,大富叔让厂里人火急火燎请到厂里去了。
大富婶子昨天闹了个大红脸,这会儿自家老头子不在家,她就端着一簸箕火柴盒来老顾家,找张翠兰一边糊火柴盒一边发牢骚。
“这个糟老头子,整天在院里闹洋相,一个大杂院住着,种什么腊梅树,那腊梅开了花能卖钱咋地,我说砍了当柴烧就跟我急了,那个大嗓门吵的我耳朵嗡嗡叫,觉都没睡好,一早上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臭德行。”
张翠兰笑她,“昨晚你睡闺女那屋了?”
大富婶子瞅了她一眼,“你这双眼睛啊啥的瞒不过你,死老头子嘴里嘟囔个没完,我把他赶外屋睡了,臭老头子跟腊梅树过去吧。”
“我看行,等大富回来,你别给他吃也别给他喝,让他饿肚子。”
“这哪行啊,万一饿坏了咋整?”
“这都分房睡了,还管这个。”
“到底老夫老妻几十年了,说不过去。”
“哎哟,这就心疼上了,嘴硬心软的毛病得治治。”
“去你的。”
“”
大富婶子在老顾家待到十点多,大富叔回来累的呲牙咧嘴,满身的机油味,回来就盼着吃一口老婆子下的热汤面。
“老不朽的脸皮忒厚了。”
大富婶子嘴上硬气,还是露出一脸笑回家去了。
林瑶吃了一嘴的狗粮,生怕一会儿大富婶子再出门给她塞狗粮,赶紧搓搓吹红的脸蛋溜回屋。
前几天外头阴天,县里儿童团暂停训练,学校也放了假,顾时东在家睡到日头晒屁股,张翠兰给屋里的老座钟上了弦,一看十点半了,兔崽子还没起呢,顺手就抄起了旁边的扫帚,进了小偏房。
没一会儿光着脚丫子的顾时东就给亲妈揍的满床乱跳。
“妈,我起了,这就起!”
“起个屁,整天在家懒吃懒喝,长大了能干啥!”
“翠兰打孩子别打脑袋瓜,打屁股就行。”
“对,抽屁股,老儿子屁股撅起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顾家鸡飞狗跳了一上午,晌午时分总算是安静下来。
今个儿是县里粮站发粮食的日子,顾家厨房里那口大铁锅已经焖上了,下头煮着米粥,上头篦上热着窝窝头。
林瑶从咸菜缸里捞了碗酸笋疙瘩,切成细细的丝儿,放在两个小碟子里,一个浇上辣子,一个什么也不放就这么吃。
等锅里的小米粥滚了起来发出米香,老顾家的午饭就上桌了。
张翠兰心疼林瑶,上班上的小脸瘦巴巴,给她格外煮了个水煮蛋。
这待遇老顾家谁也没有。
家里一家四口子呢,林瑶吃独食吃的也不安心。
一个小小的水煮蛋分成四份,一家子一人一块,那滋味儿香的,往后数十年,顾时东再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鸡蛋。
吃了饭,林瑶把早准备好的一块棉绒布拿出来给家里人比了比。
“妈,这块棉绒布有十五尺,够做三年棉袄的,您跟爸一人做一件,剩下的给东子做一件,听说今年冬天可冷了,咱穿着新棉袄暖暖和和过冬。“
说起来,张翠兰老两口也有两三年没做过新棉袄了,顾满仓那件旧棉袄,拆了又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里头的棉花也跟毡子一样硬梆的不保暖。
儿媳妇孝顺,老两口心里熨贴极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翠兰摸摸手上的棉绒布,笑容满满道,“行,就听瑶瑶的,咱们老两口也享享闺女的福。”
顾满仓心里也跟吃了蜜一样,他一冬天只有一件棉袄,在厂子里穿工装,回到家里换来换去除了件夹袄,也没什么穿的了。
前院郑大成见了就笑话他,“五级钳工大干部咋不换身好衣裳。”
顾满仓听了笑笑也不当回事。
不是老婆子不给他做新棉袄,实在是棉布棉花什么的不好兑换,上头一年才给那么点布票,家里春梅又快出嫁了,东子年纪小长身体的时候,不穿暖和冻坏身子骨是一辈子的事,家里那些布票都紧着一双儿女,父母苦一些也没什么。
今年瑶瑶进了门,闺女也出嫁了。
顾满仓真是觉得身上的担子轻了,快五十的老头子了,也是该听孩子的话,尽量多吃点好的,多享享福了。
顾时东午饭没吃饱,在锅里焖了几个红薯,捡了个大的红薯,两只手倒腾着,一边“斯哈”出气,一边蹲在门口等着他妈拿粮本和粮票,一会儿去粮站推粮食去。
家里每个月都要到粮站买粮食,为了方便安全,张翠兰就把粮本跟粮票一块儿放在五斗橱下头的抽屉里。
林瑶翻出保暖的翻毛棉鞋,裹着厚围巾带着帽子,只露出一张俏生生小脸,跟着家人一块儿去买粮食。
说起来,她还没去买过粮食呢。
今天正好一块去凑凑热闹。
顾副局长不在的这几天,林瑶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咸鱼躺,进了腊月里外头冷飕飕地,一到外头就冒白气。
顾春梅来娘家住了一天,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要下雪了,县里头下乡操练的民兵怕是要提前回来了。
东方红生产队,林红娜为了怀上儿子,一碗接一碗的喝苦汤汁,那浓稠的中药味儿喝在嘴里让人作呕。
她喝一口吐一口,全靠着咬牙硬撑着喝下去。
时间长了,林红娜身上全是中药味儿,她回到厂里好好洗了回澡,对着镜子摸摸养回来的细腻皮肤,打定主意下班回去找孙家良好好“谈一谈”。
第55章
林红娜到底是重生的,活了两辈子受了许多苦,瞧着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其实心机谋略比同龄的姑娘深多了。
她知道,孙家良对她没有多大兴趣了,大白天明晃晃去勾引他是绝对不可行的。
孙家良这个人最看重脸面,再者孙家在镇上也是有头有面的人家,她贸贸然去孙家找人,机会不大。
好在孙家良搬出家门,不在孙家住了,之前他通过关系去了县上的灯泡厂当文化干事,一番野心勃勃又是送礼又是疏通人脉,想在云水县大展拳脚。
没想到,云水县里面的水可比镇上深多了,孙家在镇上还能有些人脉,换到县里没有多少人买他家的账。
孙家良在县里扑腾不起水花,心有不甘且无可奈何,文化干事的工作也没好好干,最后还是回了镇上。
上辈子孙家良也是这么过来的,孙家发迹要到改革开放那一年,再往后孙家良一飞冲天,短短几年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干部到呼风唤雨的商界大佬,住豪宅开豪车,好不威风。
真是瞌睡来了,老天爷就递枕头。
孙家良现在正是失意不得志的时候,林红娜只要抓住机会适时送上温暖理解,说不定就能抓住他的心。
就是抓不住孙家良的心,跟他春风一度也不亏,只要她能把孙家良勾住,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不愁怀不上孩子。
想起这些,林红娜心里也有些羞恼,她本来也是好人家的闺女,跟着孙家良的时候也是清白身子,要不是孙家良不是个男人,睡了自己不肯负责,她也不至于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想要怀上孩子。
孙家注重门面,想娶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也不想想孙家良作风不正,乱搞男女关系,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也不知道林瑶怎么就这么好命,上辈子轻轻松松嫁到了孙家,这辈子顾时安成了公安局副局长,那个小贱人也跟着成了副局长太太!
而她费尽心思却什么也没得到!
林红娜咬了咬唇,在初雪来临的晚上去澡堂泡了个热水澡,打了肥皂抹了雪花膏,下雪的大冷天,为了保证美丽动人,她只穿了件薄花袄,踩着双翻帮棉鞋,连围巾都没拿,趁着夜色霜浓,出了肥皂厂宿舍,往干部宿舍走。
孙家良如今是镇灯泡厂的宣传科科长,他这种单身汉自然是住单间宿舍,镇上没有筒子楼,这年头筒子楼是给领导干部住的。
就是云水县也是在七几年后才新建的筒子楼,灯泡厂干部宿舍就在镇邮电局后面,坐北朝南挨着镇上的老街。
灯泡厂解放前是法国人建的,厂里的宿舍用的都是红砖瓦,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排列在那,前面还开了装有两扇有铁栅栏的大门,上面雕刻着铁玫瑰花,红砖青瓦格棂窗,带着那么几分异国的浪漫情调。
就因为这,那两扇铁门给镇上的年轻人砸坏了,就剩下一扇摇摇欲坠的铁栅栏,一般身体强壮的年轻人爬不过去,林红娜这样身材相对娇小的姑娘却可以轻而易举的钻过去。
孙家良住在靠墙的第五间宿舍里,林红娜熟悉的很,以往她来了无数次,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到,她熄灭手里的手电筒,凭借记忆往孙家良的屋子走去。
林红娜走到李安业的屋子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屋门栓的紧紧的,从窗户望过去,里面漆黑一团。
按照孙家良以往的作息时间,应该是刚睡下不久。
林红娜撩了两下长发,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有节奏地瞧了瞧宿舍的屋门。
屋里孙家良将睡未睡,一听见外面的声音,还道大晚上谁来打扰他,不耐烦下床开门,屋门一开,就看见林红娜一张含羞带怯的脸,她低着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在漫天飞扬雪花的衬托下,更显的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细白如玉。
“家良哥。”
林红娜这么一叫,孙家良身上的邪火就烧遍了全身。
宿舍的门砰的一关,门前两道身影消失了,不多时,屋里就响起了急促的喘声和亲吻声。
“”
*
这场雪飘飘扬扬下了大半夜,大杂院积攒了厚厚的雪,院里的两棵腊梅树枝头也落满了雪花,巷子里的小孩子穿着厚棉袄,一个个冻的小脸通红,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顾时东自诩是大孩子了,没跟外头一帮小屁孩儿瞎玩,自个儿倒腾着蜂窝在那烧炉子。
昨夜臭小子懒的没换蜂窝,到大半夜炉子就凉了,屋里那个冷啊,冻的他直打颤颤。
这年头大杂院里蜂窝炉子一般都放在屋里,屋里装了烟筒,只要有保证通风的风斗,便于屋子里空气的流通,晚上临睡前封好炉子,一晚上暖暖和和的没问题。
至于安全问题,街道委员会的领导会定时抽查,大杂院各家各户也注意的很,煤气中毒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前街发电厂家属院有户人家,晚上没注意通风,一家子直接煤气中毒送卫生院躺板板,幸好发现的早,全救回来了。
老顾家用的蜂窝炉是外头最流行的花盆炉,花盆炉顾名思义,炉子就跟个倒扣的花盆,中间有一圈儿铁篦子,炉子上坐着水壶,下头篦子上能烤地瓜、土豆、板栗什么的,晚上洗好的袜子、手套、套袖也可以放在上头烘干。
顾时安在屋里烧炉子,火没烧起来,弄的几个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东厢房里林瑶缩在顾时安怀里睡的正香,闻见外头的烟味,不高兴推搡了几下。”外头怎么了,那么呛。”
昨天这家伙大半夜冒着雪进家门,一回来刚洗漱完,就目光幽深盯着她看。
林瑶察觉到不妙,拧着腰就跑。
结果没跑成,直接被某人抱在怀里,亲了个正着
反正这会儿林瑶腿软腰酸,困到不行,就这还不忘咬顾副局长一口,赶他下床去外面看看怎么了。
顾时安亲了亲她,披衣下床出了屋子。
外头顾时东顶了张花猫脸端着个脸盆在外头舀雪呢,见了他大哥,让他大哥来帮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哥,快点帮我舀雪把炉子里的火灭了,屋里快烧着啦!”
顾时安有些头疼,“灭火怎么不用水缸里的水?”
顾时东一脸“哥你咋那么傻”的小表情,“外头下雪啦,水井里水结冰我砸不动!”
顾时安更头痛了,提醒道,“厨房里水缸有水。”
东子恍然大悟脸,露出一口小白牙,“哎呀,哥我咋忘了呢。”
说完臭小子屁颠屁颠端着脸盆要去厨房霍霍。
顾时安深呼一口气,一把抓住这臭小子,倒拎着丢进了小偏房。
没一会儿功夫,小偏房里的蜂窝炉子就给顾时安点着了,屋里呛人的白烟也敞开窗户随之散去。
屋子里暖烘烘的,张翠兰一大早发了一通火,家里差点儿给兔崽子点了,不发火才怪。
这回当爹妈的大意,寻思着老儿子十岁了,怎么也是个大孩子了,在乡下十岁的男孩子都能当劳力下地挣工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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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不用下地挣工分,老儿子自己住一个屋应该没问题吧。
唉,兔崽子就是不让人省心啊。
大儿子十岁那会儿已经是个稳当的小大人了,老儿子这副德性,晚上自己一个人睡家里怎么也不放心。
顾满仓叹了口气,跟顾时安一块儿,父子俩在老两口睡的屋里安了张小床,张翠兰从五斗橱上拿下针线篓子,穿针引线给老儿子改出床新铺盖来。
林瑶梳洗停当,穿着厚棉袄抱着手炉出门,廊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柱,这会儿雪花又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院里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了,东子个臭小子拿着把大扫帚,在那哼哧哼哧扫着新落下的雪。
林瑶虽然起得晚,早上家里发生的事儿,她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就连隔壁大富叔也听见了,毕竟后院就这么大。
早上张翠兰同志的怒吼声都要响彻云霄了。
大富叔临出门不忘打趣下臭小子,“东子啊,往后再生炉子生不起来,就来喊叔,叔给你帮忙。”
顾时东吭叽吭叽就是不说话。
大富叔哈哈笑了两声,给闻讯出门的大富婶子一巴掌抽走了。
“死老头子多大人了还跟孩子开玩笑,显你能耐咋地!”
大富叔吓得脖子一缩,忙不迭围着围巾拎着饭盒跑了。
外头大雪满地,林瑶大早上去上班,骑自行车是不行了,夫妻俩提前半小时出门,顾时安推着自行车,小两口走着去上班,到半路上,县里的组织的扫雪队把道路清理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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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安长腿一跨,载着林瑶去了纺织厂。
纺织厂门口民兵连正搞集训呢,林瑶下了车,顾时安不知道说了什么,林瑶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背着小包从进路去办公室。
顾时安目光柔和,看着小姑娘的背景消失在纺织厂门口,这才笑了笑转身骑车走了。
1958年腊八节来临之际,云水县爆发了一场动乱。
第56章
这场动乱来的也不是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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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立冬开始,云水县就不怎么太平了。
1958年着实是动荡不安的一年,一整年天灾人祸不断,先是夏季北方数个省份闹洪灾导致夏粮颗无收,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赈灾,后来中苏两国闹翻,苏联撤离专家,两国陈兵边境对峙,到现在灾民成千上万南下逃荒。
云水县毗邻北方,尚且不算南方地区,半个月来县城里的灾民不减反多,一个个衣衫褴褛的灾民,拿着碗盆沿街乞讨,灾民怀里的孩子手瘦骨嶙峋,小脸发黑,过路的行人看在眼里也不是滋味儿。
大家也没办法,好心的掏出几张毛票递过去,没钱的硬下心肠抬腿走人。
这年头大家伙都不好过,照顾好自己一家子能吃饱喝足就不容易了,哪有多余的粮食接济灾民。
县里领导为这事儿也是头疼不已,虽说县里有公安局、武装部还有民兵连,可灾民也是被迫背井离乡来外头讨生活,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抛离故土到陌生的县城低三下四,没有尊严的乞讨粮食。
用一位老灾民的话说,他在乡下也有房有地,靠一双手勤劳干活养活了一家人,现在五六十岁了,居然当了要饭的叫花子,其中心酸苦楚,外人是不能体会的。
前几批灾民来县城的时候,县里还能挪出粮食来,在车站门口搭个粥棚,支上一口大锅,煮一锅热腾腾的野菜粥,灾民们一人一碗,喝的胃里暖暖,公社的干部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拿着大喇叭在车站吆喝,说我们云水县也没粮食啦,老百姓过得艰难,同志们在这讨不到粮食,不去先回家,送他们登上回乡的列车。
如今云水县粮食空缺,手里拿不出粮食,灾民饿的走不动路就更劝不走了。
这阵子县里公安局跟武装部都加大了巡逻力度,云水县城不算小,胡同弄堂小巷子不计其数,就是本地长大的老百姓在不熟悉的地方逛上一圈儿也能迷路找不到北。
何况公安局、武装部加起来也才几十号人,算上县民兵连,也不过一百多号人,一百多号人三班倒,再严密的防守也有疏忽的地方。
上周五,老顾家就遇上了件让人心惊肉跳的事儿。
上周四晚上云水县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一场雪洋洋洒洒下了大半夜,那场雪大的周五早上也没停天上下着雪,顾春梅上班就不能骑自行车了,一骑一个趔趄,搞不搞还要摔个屁股蹲儿。
顾春梅背着挎包,裹得严严实实,打着伞脚蹬黑胶鞋,深一脚浅一脚要出门。
徐父父子俩早到公安局去了,徐母独自一人在家,不放心追出来。
“春梅外头那么大雪,不行今天请天假,别去上班了。”
顾春梅却道,供销社没电话,请假也要去跟主任当面说,一来一回忒折腾,不如直接上班去,说不定下午太阳出来,雪就化了。
云水县街道大多是青石板路,雪化了也跟乡下一样,出门还要趟着泥走路。
徐母想想是这么个理儿,也就点头了。
谁知道这场雪直到下午下班也没停,顾春梅走内部价在单位拿了两罐麦乳精,一罐给婆婆补身子,一罐给爸妈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麦乳精在五几年算稀罕货,在这个年代一般人家逢年过节才会买上一罐拿出来装场面。
徐家条件好,徐母在家养身体,麦乳精喝的多一些,基本一个月一罐。
顾春梅是供销社的员工,走内部价拿货可比外头人买实惠的多。
她包里塞不下两罐麦乳精,供销社的大姐递过来一个草篮子,让顾春梅先用着,明个儿上班再拿回来。
一个草篮子也不值当再拿回来,顾春梅直接掏钱买了。
大姐就调侃她出手阔气。
到了下班的点儿,顾春梅拎着草篮子背着包往桂花胡同走。
供销社在城北,桂花胡同在城南,纯走路回去要半个小时,下雪天就更费劲了。
顾春梅一路上走走停停,等走到县文化局,她选了条近路回家,县文化局后面有一条仅供一辆驴车穿过的小巷子,穿过巷子就是老街,再回桂花胡同就方便多了。
这会儿正是县里下班的点儿,路上工人学生来来往往,就连汽车站口的灾民也三五成群地往这边走,大冬天的没吃没喝,还这么冷,县里领导再三劝说,也走了几批灾民,剩下的这一批属于没脸没皮的那种,吃喝全都依赖县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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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春梅下班路上经常遇见这些灾民,有些灾民一看就是老实巴交,这只能灾民最让人心安,有些就不一样了,上了年纪的还好些,那些年轻,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必须小心。
顾春梅下意识遮了遮草篮子里的麦乳精,脚步匆匆钻进了人群里。
她抓紧脚步往家走,就这样还是让人盯上了。
定上她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灾民,一个是走路瘸腿,另一个身材干瘦干瘦的,跟刚才那群灾民一道过来的。
身材干瘦的年轻男人歪着个火火车头帽子,流里流气,他紧紧盯着顾春梅,,眼里露出一丝紧盯着猎物般的贪婪深色。
那个瘸腿的是个胆小的,火车头帽子跟他嘀咕半天,瘸腿年轻人也不敢干抢劫的事。
气的火车头帽子骂他,“怂货。”
你不敢,老子自己干!
火车头帽子就一路尾随顾春梅,想挑个僻静的地方下手。
冬天天黑的早,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顾春梅早察觉到身后的危险,一路呼呼小跑着往大杂院跑,火车头帽子骂了句脏话也跟着在后面追。
幸好林瑶嘴馋想吃豆腐脑,顾时安不在家。
她就喊了东子一块儿,俩人打着伞去供销社买豆腐脑,打着手电筒,刚从胡同口街上出来,就跟顾春梅撞了个满怀。
顾春梅没看清跟她撞在一起的是谁,道了声对不起又想跑。
林瑶赶紧拉住她,“春梅姐你跑什么?”
顾春梅脸色发白,急道,“瑶瑶,有人追我!追了我一路了!”
林瑶俩人面色一变。
那个火车头帽子也是个莽的,见到漂亮到不行的林瑶跟东子个不足为惧的小屁孩儿,眼里闪过邪念,还舔着嘴唇过来拉扯顾春梅她俩。
林瑶给恶心坏了,拿起手上的手电筒对着火车头帽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这年头手电筒都是那种老式纯铁皮的,拿在手上厚重又份量,打在人身上疼的很。
顾时东也拉着姐姐过来补刀,三人揍的火车头帽子吱哇乱叫,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钢厂的邻居听到动静都出来看,林瑶叭叭叭一通说,虎头爸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当即怒不可遏,摁着火车头帽子啪啪两巴掌,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张翠兰两口子知道这事一阵后怕,亏着瑶瑶胆子大,东子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然三个孩子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现在这世道啊,真是不安全了。
当天火车头帽子双手烤着关在审讯室里,面对公安的审问,他还想耍无赖,说什么就是一场误会,他就是路过而已,不能因为他是逃荒的灾民就给他乱扣帽子。
年轻公安不但没生气,还笑了笑,留下句,“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己找上来的别怨别人。”
说完就出了审讯室。
火车头帽子心下一颤,觉得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要来临
火车头帽子内心惶惶不安,外面雪花飞扬,突然审讯室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形挺拔高大的年轻男人,审讯室里灯光太暗,他压根没看清男人的长相,只看到一双男人漆黑的发丝上凝着水珠,英俊的眉眼冷意沉沉,像覆了层冬日的寒霜。
火车头帽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椅子上无端哆嗦起来。
“”
火车头帽子的事儿一出,一向好脾气的徐向前面沉如水,对着火车头帽子好一顿收拾。
从那以后,顾春梅上下班徐向前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回接送。
至于娇里娇气的林瑶,哪天顾副局长不及时接送她,脾气上来直接把人骂一顿。
顾副局长挨了骂,还要好声好气哄她。
老顾家一家子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也就没事了。
没想到腊八节三天前,云水县的灾民又饿又冷,有个领头的蛊惑人心,带着一帮子灾民砸了老街供销社的门,把供销社的货物抢劫一空,还仗着人多势众,打伤了巡逻的民兵。
民兵手里有枪,也不能贸然开抢,县领导得知此事,更是火冒三丈,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县领导觉得灾民也是身不由己,没有下命令严打,现在看来心软只会害人不浅,再者这群所谓的灾民抢劫伤人情节严重,不严打不足以安抚民众!
自此之后,云水县轰轰烈烈、雷厉风行的“扫黑运动”开始了,县公安局行动迅速,不到一夜的时间,就把那些混迹在大街小巷的涉案人员抓了回来。
有几波涉案的连夜外逃,都被公安局设下的天罗地网网住了,晚上顾时安回来,周身带着寒气。
林瑶早就乖乖地闭眼躺好,只希望今晚能睡了安稳觉。
要知道某人已经好几天没吃她了。
早上林瑶挑逗了下顾副局长,咬人家耳朵,故意欺负人。
结果晚上顾时安一进被窝,就捉着小姑娘“欺负”的连连求饶。
第57章
云水县一场声势浩大的严打之后,政治风貌为之一清。
县里原本随处可见的逃荒灾民,闻风而逃,跑的一干二净。
上班路上没有这些叨扰的灾民,林瑶觉得耳根子都清净了,不是她不同情逃荒的灾民,其中大部分都是有家不能归的老百姓,可也有一些三教九流混在里面滥竽充数,这些个孬货,有的老家压根儿不闹灾,他们跑出来跟着灾民四处走,偷鸡摸狗下三滥的事做了不少。
没想到在云水县碰上硬茬子,一跟头栽到公安局,吃花生米的吃花生米,蹲大狱的蹲大狱,送农场的送农场,一个个算是完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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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转眼腊八节来临,又到了一年一度吃腊八粥的日子了。
腊八腊八冻死寒鸦,今年的腊八节冷得邪乎,屋顶上落了一层白霜,上班的工人走在大街上迎面而来的寒风差点儿冻掉下巴。
腊八节纺织厂放了一天假,还给办公室的员工每人发了三两红枣煮腊八粥。
这待遇好的,给顾春梅羡慕得不行。
怪不得县里老人常说,一轧钢厂二纺织厂,给个金窝窝都不换。
三两红枣他们供销社也没发!
要说轧钢厂福利也好,可架不住轧钢厂工人多啊,洋洋洒洒两三千来口子呢,哪有这么些好东西分,纺织厂也不过三四百员工,过年过节的福利自然丰厚。
一大早的,顾时东跟着大哥跑操回来,没躲回屋里睡大觉,眼巴巴蹲在厨房里等着嫂子煮腊八粥呢。
云水县吃腊八粥,是从清代传下来的老传统,用大米、赤小豆、大枣、花生,黑米、核桃仁、莲子,桂圆在锅里煮一锅热腾腾的粥,意为腊八粥。
就是现在吧,外头物资匮乏,普通人家别说腊八粥了,能天天喝上粥就谢天谢地了。
老顾家有乡下舅舅们送来的野核桃啊,山枣啊,花生红豆之类的,加上纺织厂发的红枣,也能吃顿“腊六粥”,——家里兑换不到桂圆和莲子,东子个臭小子就给换了个名字叫蜡六粥。
蜡六粥在这时代也算丰盛大餐了,隔壁大富婶子家只熬了一小锅白米粥,里头加点白糖、红枣,就让大富叔期待的一晚上睡不着觉。
前院郑大成家连个狗屁动静都没有,郑雪郑浩姐弟俩也把盼望着吃口热粥。
刘二翠蒙着被子睡大觉,厨房里冷锅冷灶。
郑雪姐弟俩耷脸臊眉就想闹。
郑大成这两天心气不顺,日子过得不舒坦,心里能顺坦才怪。
大过节的,又是亲闺女亲儿子,孩子想吃口粥也没什么错。
郑大成穿了棉袄,擦干净了皮鞋,往脚上一蹬,直接把刘二翠撇下,领着郑雪姐弟俩去国营饭店吃小灶了。
后院东厢房里蜂窝炉子火烧旺了,炉上放着一只小巧的铜壶,火焰舔舐着壶底,屋里烧的暖烘烘,床上的林瑶裹着一床牡丹花被子,睡的分外香甜。
入冬前,顾家各个屋里装了蜂窝炉,也买了烟筒安上,烟筒都是大头套小头,在墙上钉上钉子,用细铁丝把烟筒给固定好,蜂窝炉一烧起来,外面就开始冒白烟儿。
顾时安一惯起的早,一般只要他在家,家里提水、扫院子烧煤球什么的活儿都给包了,大杂院的水井一到冬天就结冰。
顾时安很娴熟地提着水桶砸开水井下头的冰,一桶一桶提上来灌满水缸,转身去屋檐下拖出个长方形的竹筐,装了一筐煤球回屋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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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县冬天烧的煤球质量不大一样,有质量好一些的精煤,圆圆的煤球烧起来速度快还耐烧,质量次一些的都是些煤块,个头不一,这种煤块便宜,大的敲成块在炉子里拼拼也能用,缺点也有,不耐烧烧起来煤灰满天飞。
顾家有林瑶这个娇气的儿媳妇,买的都是好煤球。
顾时安烧旺了炉火,挤好牙膏,拧了热毛巾搭在脸盆架上,走到床边喊林瑶起床。
“瑶瑶,七点了该起床了。”
昨晚小姑娘三令五申,叫顾副局长七点把她叫醒,腊八节了还要煮腊八粥呢。
顾时安依言过来,林瑶却不肯起来了。
外面冰天雪地,冷得要命,屋子里床上铺好了厚厚的稻草垫和褥子,松松软软睡上去带着一股稻草清香,林瑶在舒服的被窝里挣扎了好几分钟,哼哼唧唧不高兴起床。
顾时安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儿,“再不起床就晚了。”
林瑶哼哼两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最后还是顾思时安放了大招,大手一掀,他也跟着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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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瑶回头被亲个正着,“你干嘛?唔”
一番耳鬓厮磨后,林瑶终于挣扎出来,抓着顾时安一顿好打,才精神抖擞从床上起来,洗了脸刷了牙,抹了香喷喷的雪花膏,眼看着某人眼神又不对了。
林瑶赶紧撒丫子跑去厨房煮腊八粥。
煮粥的各色豆子昨晚都泡好了,煮起来方便很多,将泡好的米淘洗干净,放在锅中大火煮开后转小火慢慢的熬,等锅里煮到咕嘟咕嘟冒泡儿的时候,用勺子轻轻搅动,这时候放上两块老冰糖,一勺子红糖,搅拌均匀,盖上锅盖小火焖煮,十分钟后一锅香甜可口的腊八粥就出锅了。
林瑶又在锅里热了一篦子玉米面窝头,加上一锅热腾腊八粥,家里一人一个白胖的水煮蛋。
张翠兰也没说啥,过节嘛,吃的好一点也没啥,再说瑶瑶昨个儿又往家拿了一篮子鸡蛋,听说是乡下来的土鸡蛋,个头不算大,吃起来贼拉香。
老顾家一家人大口大口吃的格外香,他家的粥格外的香,那味道勾人的,前院王胜才家王老婆子端着饭碗一个劲儿嘀咕。
“老顾家吃啥呢,味道这么窜。”
王胜才呼噜着嘴里的粥,含糊道,“还能啥啊,糯米粥呗。”
王家大小子耸耸鼻子闻了闻,“还有一股儿鸡蛋味哩。”
李狗丫用筷子敲敲碗沿,“胡说八道什么,哪有鸡蛋味,吃你的饭!”
纺织厂腊八节发糯米是老传统。
顾家大儿媳妇在纺织厂后勤部上班,大杂院没人不知道。
王老婆子想起这个事儿,嘴里的米糊糊就不是滋味儿了,都在同一个院里住着,瞅瞅人家吃的啥,自己吃的啥,顾家那个儿媳妇虽然性子娇,可人家也有本事啊,上到高中的文化人,说考工作,一考就考到县数一数二的纺织厂,还是坐办公室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同样是乡下来的媳妇儿,看看自家这个没用的儿媳妇,前头好不容易有个临时工的活儿,干了没几天就给领导撵回来了,天天在家胡吃懒喝,吃她老王家住她老王家的,唯一可取的就是给老王家生了两个大孙孙。
这点儿比顾家那个儿媳妇强。
女人嘛,不能生娃就是不下蛋的母鸡,再能干聪明有出息也没用!
往后几天,林瑶上班的时候偶尔遇上王家老太太,这老太太照旧穿着那件土蓝色的粗布棉袄,跟往日一样拿着个小板凳在胡同口晒太阳,老太太用那双三角眼打量过来,眼里流露出来的自得意满,让林瑶莫名其妙。
这老太太八成脑子有什么毛病。
腊八节过后就是年,本来该是准备过年的喜庆腊月,云水县却一片悲声栽道。
原因无他,县里的公社食堂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据说县里粮站仓库里头粮食也寥寥无几,大家伙儿没有往年热热闹闹过大年的喜悦心情,一个个推着板车拿着粮食袋子天天堵在粮站门口买粮食。
粮站里头的粮食一个月只给县里的居民提供十斤米面,这点粮食哪够吃的,一时之间云水县人心慌慌。
有好几个公社的社员去找领导闹,领导也是一脸为难,县里现在真是没粮食了,今年秋上云水县的粮食算是丰收了,可北方闹的灾太严重了,上头总不能看着北方老百姓活活生生饿死,南方的粮食一车又一车运过去。
现在好了,云水县也闹上灾了,县里领导想办法筹措了一笔粗粮高粱米来,怎么也要让县里的老百姓支撑到来年收麦子。
大杂院的社员也去找葛主任,葛主任的办公室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脾气冲的汉子拽着葛主任还想动手。
“姓葛的,当初可是你信誓旦旦保证公社食堂天天吃红烧肉白馒头的,现在怎么回事!公社食堂说关就关了,我们粮食也买不着,家里的锅也捐了大炼钢铁,让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就是,当初说的天花乱坠,什么亩产粮食超千斤,粮食呢!粮食去哪儿了?拿出来,全都拿出来!”
“葛主任你说话啊!”
“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不给交代就不走了!”
老百姓群情激愤,街道的几个干部声嘶力竭喊,“大家不要动手,不要激动,现在这个局面谁也不愿意看到,政府正在想办法,葛主任也在想办法,你们看看葛主任嘴上的燎泡,他急的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大家心里急,葛主任比你们更着急……”
干部们一听说,大家总算安静下来,确实葛主任眼里满是红血丝,嘴上干燥起皮,燎泡一个接一个,看样子好久没休息了。
各大生产队闹腾个没完,县里好几个工厂无法正常开工,最后县里工厂提前放了过年假。
云水县城的情况就是这样,县政府呼吁老百姓回老家过年。
老顾家一家子关上门认真商量了下,一致决定今年春节就回老家过了。
第58章
顾家在乡下的老宅也是用好砖好瓦盖起来的,当年顾爷爷在战场上负伤回乡,在部队拿了一饭盒的奖章。
战斗英雄荣誉归来,家里的屋子却倒的只剩一间屋跟个茅草棚子似的,头顶房梁破了个大洞,顾奶奶跟满仓娃子破衣烂衫,脸上瘦的皮包着骨头,娘俩儿活生生一对讨饭的叫花子模样,这要是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那会儿顾家坳属于解放区,镇上领导行动迅速,顾爷爷刚回家第二天,老顾家的新房子就红红火火建上了,当时建房子的钱镇政府出一半,顾爷爷出一半,牛车拉来的石料都是从后山挖来的,院子扎的篱笆墙,搭了草棚子子,修了鸡鸭窝,猪圈羊圈一应俱全。
顾爷爷一家踏踏实实在老宅住了几年,后来县里给顾爷爷安排进了轧钢厂,分了大杂院的房,老顾家鸟枪换炮,举家迁到了云水县城。
乡下老宅就这么空落下来,一空落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风吹雨打,老宅许久没住人,一家人贸贸然回去,压根儿不能住人。
顾满仓腊月十二回了趟顾家坳,给大队长带了条干部烟,请村里的乡亲们把老宅整了整,倒了的篱笆墙用荆木条重新扎结实,牲畜窝用黄泥糊了,烧饭的灶台也垒好,屋里盘了三张土炕,人情往来材料费什么总共花了二十五块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东子个臭小子自打知道今年回老家过年,兴奋的在屋里头睡不着。
大晚上不睡觉,举着嫂子给买的竹编青蛙,在家里窜来窜去,竹编青蛙屁股后面有个开关,按一下,竹青蛙就能在屋里蹦一下,再按一下竹青蛙再蹦一下,竹青蛙在地上蹦,臭小子还给它配音,“呱呱呱,我是一只快乐的小青蛙,下大雨来我捉虫,一跳一蹦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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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瑶在屋里舒舒服服泡脚,侧耳听了会儿,对着顾时安抿嘴笑,“东子编的顺口溜还挺押韵。”
顾时安也听了听,唇角勾起来,臭小子精力旺盛,整天在家里蹦来跳去,瑶瑶给他买青蛙算是买对了。
林瑶洗完脚,顾副局长给铺好了床,灌了汤婆子放到被窝给小姑娘暖脚丫。
林瑶钻进被窝儿,白嫩脚丫蹬着汤婆子,屋子里暖融融地,舒服的她只想睡觉。
林瑶挺翘的眼睫毛一眨一眨,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还强撑着精神问顾时安,“春梅姐也跟咱们回老家过年呀?”
“春梅在县城过年。”
“哦。”
林瑶想想也是,春梅姐都嫁人了,自然是跟着大头哥公婆一家过年了,出嫁的闺女哪有回娘家过年的理儿。
就是放到二十一世纪,也是不好办到的。
林瑶困意上头,自个儿窝在床上睡了。
顾时安倒了洗脚水回来,拿着林瑶换下的毛衣和小衣去院子里打水清洗。
顾时东好奇瞅了一眼,没看见什么东西,继续在那玩着竹青蛙。
这会儿张翠兰两口子也没睡,这阵子县里没粮食,老两口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老儿子还在外头一跳一蹦哒,张翠兰同志听的眼皮子突突跳,来了声河东狮吼,把小崽子吼回屋自己屋了。
顾满仓没心思管老儿子,云水县老百姓愁云惨雾,他心里也不好受,虽说老家地窖里藏了粮食,谁知道粮灾什么时候过去?
万一跟二几年大灾荒一样,闹了三四年,那老百姓日子还咋过?
不过转念一想,二几年那会儿就还是民国,军阀割据战火纷飞,跟现在不能比,政府总要出手的,从旧社会来的老同志,顾满仓还是很相信政府和党的。
张翠兰洗了脚,趿拉着棉鞋上床,“老头子干啥呢,十点钟了,赶紧吹灯睡觉。”
顾满仓应了声,熄了屋里的灯。
翌日一早窗外灰蒙蒙一片,张家舅舅赶了驴车来接妹妹一家回乡下。
腊月的大杂院透着寒气,人出门一讲话就是一团白气。
林瑶裹着毛绒绒的军大衣,把脸蛋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生生的杏眼儿,左手提着装小兔子的铁笼往驴车上送。
张翠兰抱着床被褥来,“瑶瑶啊,慢点搬,别累着。”
老顾家说是回乡下过年,其实跟回乡避难差不多,毕竟老宅地窖里藏着的粮食不能拿到明面上,再说城里也没粮食,各大工厂也停工了,工人吃不饱拿什么干活?
厂里工作效率下降,效益必然跟着下降,厂领导又不是傻子,不知道这个道理儿。
现在回乡是最好的选择。
大杂院五户人家,除了孙大爷孙大娘老两口不愿意挪动,其他人家也都收拾收拾回老家了。
隔壁大富婶子昨天就走了,郑大成夫妻俩打了一架,听说郑大成想让刘二翠当留守妇女,刘二翠不乐意,母老虎上头把郑大成挠了满脸花,还扬言要去葛主任那告状。
郑大成迫于刘二翠的威势,憋屈得带上刘二翠和一双儿女也下了乡。
现在整个大杂院就王胜才家鸦雀无声,好像一点儿不着急似得。
老顾家回乡跟搬家差不多,老宅光秃秃啥都没哟,家里的衣服被褥、锅碗瓢盆、煤球粮食,生活的必需品都要带上。
顾时东不知道从哪儿抱了只小橘猫来,嚷嚷着要一块儿带回去。
张翠兰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兔子粪便呢,想也没想把他撵走了,“去,哪来的小猫?人都吃不饱,哪有粮食给猫吃?”
“大橘不用咱们养,它能自己找吃的!”
臭小子振振有词。
林瑶过来研究下小猫肥肥的小肚子,拍着手笑,“小猫肥嘟嘟的,一看就是个能干的。”
小橘猫跟听懂了似的,跟着“喵”了声,奶声奶气看着就可爱。
张翠兰想着乡下老鼠蛇虫不少,家里养了小猫也能抓抓老鼠,防止老鼠偷吃地窖里的粮食,遂点头应了。
顾时东咧嘴笑,抱着小橘猫颠颠儿跑了。
忙碌了一个多小时,老顾家零碎碎的东西都上车了。
家里的八仙桌椅子什么也一并搬上驴车,用绳子捆解释了,张大舅赶着驴车哒哒哒晃着铜铃先去顾家坳。
老顾家一家子坐吉普车回去,冬天第一缕稀薄的晨光打在大杂院的石狮子上,顾时安开着吉普车过来。
越过年公安局越忙,顾时安一早上忙的,大杂院公安局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忙得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临上车才匆忙换了警服,上装是白色的外套,里面是林瑶给治的黑色毛衣,警服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顶端,宽肩窄腰,主打的就是一个制服诱惑。
林瑶吞了吞口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脸发烫赶紧躲到一边去了。
这会儿刚好六点半,时间还早呢,胡同里邻居大半依然在梦乡中向前这个便宜女婿起早来送老丈人一家。
至于顾春梅,她跟林瑶学的天天睡懒觉,昨晚上当闺女来家帮忙收拾东西,算是送老弟老娘了。
越到过年公安局越忙,徐向前提着十斤棒子面并一斤腊肉,说是徐母给儿子孝敬丈母娘的。
前头光景不好,徐父徐母也在家偷偷囤了粮,徐父在县里吃得开,他家的粮食比起顾家只多不少。
张翠兰也就大大方方收下了,不过临上车,小舅哥顾时东又蹬蹬蹬跑过来,扬起脑袋瓜,塞给他十块钱。
“大头姐夫,这钱妈说给你和二姐想买啥买啥,不够再跟她要。”
徐向前还没发应过来呢,东子这小子就咧着一口小板牙光速跑了。
不是,这钱要是拿回家,老娘不得削他哟。
于是大头哥骑着二八大杠在后面追,自行车那速度哪能比得上吉普车。
徐向前吃了一肚子废气,灰头土脸踩着车踏上了返程。
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路,在中途追上了赶着驴车往前走的张大舅。
东子趴在玻璃上往外喊,“大舅,你咋走得这么慢?”
张大舅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一张黢黑大脸笑呵呵,“老驴车走得慢,舅舅年纪大了,东子来帮着赶两把?”
顾时东听了顿时来劲儿,立马要往车下蹦。
林瑶把臭小子抓回来,让他老实点。
张翠兰骂完老儿子,又目光不善地盯着张大舅。
“大哥你刚才说啥,我没听见。”
张大舅就怵妹妹这个暴脾气,都说外甥随舅,这话放在老张家还真是一点不差。
张大舅打小也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皮小子,当舅舅的皮,家里外甥比他还皮,翠兰同志抚抚胸口,大儿子总算没随他舅,不然皮小子,老顾家得上天。
张大舅赶紧闭上嘴巴,老僧坐定般赶车。
路上路过林家村,也就是如今的东方红生产队。
话痨的张大舅没忍住又打开了话匣子,张大舅这一张嘴,直接放出个大瓜。
“瑶瑶,你家那个堂姐叫什么红红的,你跟她还有联系不,哎呀,那姑娘不得了啊,肚子有娃啦。”
堂姐?叫什么红红?
肚子里有孩子了?
等等,林红娜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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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舅的话就像个轰天炸弹一样,把老顾家所有人给炸懵了。
第59章
林红娜好像还没嫁人吧,怎么就有娃了?
张翠兰觉得要么是自家大哥说胡话了,要么就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她左右看了看,自家老头子离她最近,伸手在顾满仓胳膊上掐里下,疼的顾满仓嗷叫了声。
“翠兰,干啥掐我?”
“哎哟,原来我耳朵没事啊。”
张翠兰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下大腿,亮开嗓门儿让张大舅赶紧把事儿说说,顺便让顾副局长把吉普车开的慢点,别耽误老娘吃瓜!
顾时安欲言又止,看老父亲给翠兰同志掐的呲牙咧嘴,很明智地没有开口,默默降低了车速。
顾时东竖着耳朵在那偷听。
林瑶却有些若有所思,看来林红娜契而不舍,总算是把孙家良拿下了,这年代未婚先孕可不是什么好词,往前数十年,大姑娘家未出嫁就珠胎暗结放在落后的山区,可是要沉塘的,再往后十年,也得给gm小将拉到街上游行批d去。
现在嘛,虽然名头上不好听,对林红娜来说可无伤大雅,毕竟她跟孙家良闹出来不是一回两回了,镇上乡下有不少老百姓知道他俩谈对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谈对象嘛,你情我愿的,这年头没有六七八十年代的严打,摸摸姑娘辫子轻则蹲局子重则吃花生米。
林红娜走了一步险棋,她现在一穷二白的,手里有的无非就是个肥皂厂临时工的工作,为了能嫁到孙家,名声工作父母兄弟都可以抛弃不顾。
林红娜光脚不怕穿鞋的,就不知道被胁迫的孙家人会作何反应。
老儿子跃跃欲试要吃瓜,张翠兰给了儿媳妇一个眼神儿。
林瑶秒懂,从兜里掏出两个棉球把东子的小耳朵堵住了。
顾时东:娘哎,嫂子哪来的棉球球?
满仓叔还在那委屈呢,又给翠兰同志毫不留情拍了一巴掌,“老爷们儿家家叽歪啥,还想挨挠是不?”
张大舅也劝他,“满仓啊,咱男人就得能屈能伸,你瞅瞅我也让你嫂子挠了半辈子,嗨,习惯就好了。”
顾满仓:“”
自家几个棒槌老实了,张翠兰满意点点头,对张大舅昂了昂下巴。
“大哥,咋成瘪嘴巴老太太了,那林红娜到底咋回事?“
张大舅咧咧嘴,他就等着妹子开口呢,手里的皮鞭子一甩,在丁零当啷的铜铃声中,把他听来的八卦讲了一遍。
其实,林红娜和孙家良的事儿,无非就是林红娜下套把孙家良套进来,好嫁到老孙家去。
这回也跟以前差不多,林红娜雪夜去敲孙家良的门,成功把他拉了回来。
孙家良三天两头往肥皂厂宿舍跑,他也知道要避嫌,大都是天黑透了才摸出门。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孙家良去的次数多了,肥皂厂宿舍的姑娘们也碰上他好几回,时间一长,姑娘们琢磨过味来了,肥皂厂宿舍就林红娜一个临时女工住单间,孙家良不来找她找谁?
孙家良和林红娜的桃色新闻,闹得满镇风雨。
孙家父母坐不住,喝令孙家良跟林红娜断了联系。
林红娜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上似的,她肚子总算挣了回气,在最紧要的关头有了孕吐。
孕吐一来,林大国一家四口那是欣喜若狂。
连在外头躲债的林红武也回了家,一家子给林红娜出谋划策,务必把孙家良这个冤大头拿下。
要说林大国一家,李爱凤没头脑,就会撒泼打滚贪便宜,林大国软脚虾一个,色厉内荏日软怕硬,这对夫妻倒是生了一对有心机的儿女。
林红武肚子里一肚子坏水,林红娜心眼儿多的跟筛子一样,兄妹俩知道爹妈靠不住,索性撇开他们,关上门商量怎么给孙家良下套。
林红武跟着一帮子三教九流也学到了些阴招,男人□□里那档事儿,他再明白不过了。
老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男人都是贱骨头,偷来的婆娘就是比明媒正娶的刺激!
林红武来了招仙人跳,孙家良不是喜欢去宿舍偷情嘛,那就让他在这上头翻船。
孙家良也盘算好了,再跟林红娜玩几次,玩腻了就给点甜头飞了她。
林家无权无势,怎么跟他孙家逗,给林家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双方各怀鬼胎,孙家良一个人最终抵不过林家兄妹。
三天前,孙家良某方面上头又偷偷摸摸去了肥皂厂宿舍,找林红娜温存了一番。
事后餍足的孙家良提上裤子打道回府,还没走出宿舍门呢,外头蹲守的林红武打着手电筒一脚踹开屋门,来“抓奸”了。
孙家良慌得不行,他玩归玩,可不想跟林红娜扯上什么实质性关系,林家那个无底洞沾上就跑不掉了。
他撒腿想跑,林红武一拳头挥过去,孙家良躲闪不及,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林红武演戏演全套,不光揍了孙家良,连林红娜也一起揍了。
林红武拳打脚踢,林红娜哭哭啼啼,大晚上直接把肥皂厂领导闹腾来了。
孙家良一看事情闹大了,只能哑巴吃黄连,在众人面前承认他跟林红娜是一对儿,俩人都订婚了,过阵子打算结婚了,他是按耐不住相思之情,才晚上来找佳人幽会。
至于林红武,也结坡下驴说他是从外乡回来,没有盘缠了想跟妹妹借几块钱回家,正好碰上孙家良,他在外乡躲着呢,啥也不知道啊,还以为遇上流氓强迫亲妹,当哥的一时情急下手重了。
众人表示理解,既然是一场乌龙,别人家的家事他们也不好插手。
孙家良就这么给林家兄妹套牢了。
孙父孙母得讯赶来,林大国李爱凤也从乡下来了镇上,李爱凤一把鼻涕一把泪,扯住孙母就不松手了。
孙母养尊处优半辈子,在外面谁不给她面子,哪里见过乡下婆娘这一套粗俗的作派,有脾气也发不出来,被李爱凤扯的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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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父脸色铁青,他这辈子根正苗红,从来没想过自己儿子如此不争气,会跟这么一个没有礼义廉耻的家庭扯上关系,还被人抓奸在床
孙家良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生活作风不正,往大了说可不能小觑了。
为了儿子的前途,孙家只能吃了个闷亏,认了林红娜这个儿媳妇。
林红娜又趁热打铁,含羞道出孕吐的事情。
好嘛,这下子不光孙母头晕眼花,孙父也一阵晕眩,差点儿晕过去。
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李爱凤好不容易攀上了孙家这门好亲事,不在村里面炫耀炫耀就不是她了。
坏也就坏在李爱凤这张嘴上,她村里村外的嚷嚷,自家闺女命好,马上就能嫁到镇上当干部太太,过几个月大外孙子生下来,以后全家都着享福了。
得喽,这话一出,林大国恨不能甩这个蠢婆娘两巴掌。
村里人一看,哟,怪不得林红娜能嫁到孙家呢,原来肚子里揣上孙家种了。
林家兄妹给孙家下套的事儿,也是林红武酒喝多了,大着舌头跟外人讲的。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功夫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张家舅舅这么一通说,嘴巴干得口干舌燥。
老顾家一家子给林大国一家的骚操作,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张大舅摇摇头,真是少见多怪,乡下这种事还少了?什么家里老公公和儿媳妇扒灰,姐夫小姨子那什么的,更生猛的话题他还没说出口呢。
云水县城民风淳朴,城里读书人多,礼义廉耻这块儿确实比乡下做的好,张大舅活了半辈子,见的事多了,他也知道妹妹妹夫观念传统,遂闭着嘴不说话了。
老顾家一家人半天没说话。
最后张翠兰一脸庆幸,拍着胸口心道,老顾家祖上积德,祖上积德啊。
顾时东给棉球堵着小耳朵,听不见大舅说的啥,只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急的搔头摸耳,就想知道大舅都说了什么。
林瑶把他耳朵里的棉球掏出来,臭小子悄咪咪打探,“嫂子,刚才舅舅说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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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瑶拿起茶壶抿了口红枣蜂蜜茶,老蜂蜜泡的茶就是甜,红枣茶喝一口暖暖的驱散了周身的冷意,她又抿一口,瞧着东子这个臭小子都快急的跳起来了,才慢条斯理开口。
“大舅说””嗯嗯?”
说的啥?
顾时东期待看过来。
“说你个臭小子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跟他回老家捡牛粪去,老家粪筐都给你准备好了。”
顾时东:“”
臭小子嘴一撅,抱着小橘猫不吱声了。
顾时安眼角都是笑意,脚下油门一踩,吉普车嗖下开出去老远,张大舅也甩着鞭子赶着老驴车加快了步伐。
山路颠颠簸簸,吉普车在路上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总算见到了顾家坳的村口。
顾家坳是个小山村,全村加起来也才几十口子村民,顾家老宅坐落在一大片竹林前面,冬日清晨寒冷依旧,路边枯草上凝结着白霜,竹林两边的小路倒是平坦好走。
休憩一新的顾家老宅掩隐在树林中,别有一番风味。
林瑶跳下车抬头眺望老宅,一双温热干燥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
第60章
林瑶一回头,顾副局长就站在她身后,黑沉深邃眼膜里带着一抹温柔,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摸上去却很柔软。
林瑶兴头上来,拽着顾时安的大手晃了晃,一双小手捏来捏去的玩儿。
顾时安嘴角噙着笑,由着她去。
小两口正腻歪呢,顾时东跟张大舅一前一后抬着家里的那口大铁锅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臭小子扯着嗓子喊,“嫂子江湖救急啊,这锅快把我压趴下了,我哥手有啥好玩的。”
张舅舅也一副,“哎哟,小两口感情真好,老头子很欣慰”的表情。
林瑶小脸一红,忙不迭撒手跑了。
顾时安耳朵微微发烫,咳嗽了声去帮着顾满仓抬五斗橱。
张翠兰瞪了顾时东一眼,让臭小子老实干活,别没事瞎逼逼。
她老婆子还等着抱孙子呢,兔崽子净瞎捣乱。
顾时东挨了骂也不生气,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又去搬东西了。
张大舅看了可稀罕这个小外甥了,咱家这个老外甥性子好啊,不矫情不钻牛角尖,天生乐观派,这样的孩子一辈子有福气。
福气不福气的,张秀兰不晓得,就是老儿子发起疯来能把她气个半死。
老顾家鸡零狗碎的东西不少,顾家老宅三间泥瓦房个个收拾的亮堂,一家子把大件家具归置好,其他的相当于拎包入住。
家里人忙活着,刚加入大家庭的小橘猫可闲不住了,老宅里也有一洼小菜地,张翠兰去外头抱了一捆捆扎好的玉米秸,放在厨房外头,打算等会儿烧土灶的时候拿来烧。
小橘猫贼头贼脑,张翠兰前脚一走,它就迈着小短腿走过去,小爪子一勾一勾,没一会儿功夫把整齐的玉米秸抓的乱七八糟。
林瑶蹲在兔窝边上看小兔子,小橘猫也凑过来捣乱,小爪子使坏扒拉着窝里的小兔子,林瑶在边上看的直皱眉,想把小橘猫抱走,这小家伙儿刚才在菜园子里滚了一身泥,脏兮兮地,她不高兴抱,就把顾时安喊来,让他把小橘猫抱走。
顾时安走过来,大手一下把小橘猫拎起来,猫崽子喵喵蹬着爪子叫。
林瑶趁机rua了把小肥猫,嫌弃道,“咿,它身上好脏呀,公的还是母的?”
顾时安撩起小猫看了看,“是只小公猫。”
公猫啊,怪不得这么皮,小母猫都是可可爱爱的。
林瑶又rua了把猫脑袋,“一会儿打盆水给你洗个澡,小公猫也要干干净净讲卫生。”
小橘猫好像知道小两口谁说了算一样,敢怒不敢言“喵”了声,那小模样可怜的紧。
等林瑶心情好起来,笑眯眯背着手走了。
顾时安放下它,用小竹篮铺上稻草粗布垫子做了个小窝,小橘猫才嗖下跳到小竹篮里,乖巧舔爪爪。
上午九点钟,老宅差不多归置好了,堂屋墙上挂了胖娃娃抱鱼画。八仙桌擦的一尘不染,茶壶、搪瓷杯子、暖壶茶盘等都一一摆好了,土炕周围年画,把家里带来的稻草垫子、被褥展开铺好。
林瑶打了盆热水,拧干抹布跟东子一块儿,把几个屋子的门窗边边角角擦干几个,大冷天的身上热烘烘的。
厨房两个大土灶,都是刚垒好没用过的,墙角有个大水缸,边上放了张新打的榆木桌子,上头碗架,矮柜一应俱全,都是刚上了桐漆晒干的,散发着原木的清香。
顾满仓打开地窖,趁着天好,把地窖里的地瓜土豆拿出来晾晾。
一家子又忙了回儿,红旗大队临过年也忙,张大舅是大队长,村里少不了他,帮着妹妹收拾好家,张大舅就要告辞。
张翠兰也知道她大哥的这个性子,说一不二,说走就走,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也没强留。
前头大舅舅家刚添了个小孙女,儿媳妇还坐月子呢,大冬天坐月子少不了红糖、鸡蛋和挂面。
鸡蛋舅舅家不缺,毕竟家里养着一窝老母鸡呢,现在没到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乡下老百姓家允许养三只以上的鸡。
挂面和红糖可就不好兑付了。
张翠兰这个当姑妈的,早给侄媳妇备好了,她进屋一趟,回来手上就多了个网兜兜,里头是一斤红糖和两斤挂面,还有厚厚一沓劳保手套。
老顾家三个大厂职工呢,厂里每月发一双劳保手套,压根用不完。
张翠兰把网兜递给张大舅,叮嘱他,“大哥,今年冬天冷,你跟二哥干活的时候,里头戴一双,外头套一双,这是棉纱手套戴手上干活不长冻疮。”
张家舅舅舅妈常年下地劳作,冬天耙地修水渠,往年手上都冻的又红又肿跟胡萝卜一样。
张大舅拿着棉纱手套,爱不释手地仔细看了看,就揣在兜里,乐道,“还是县里的劳保手套料子好,顺子厂里发的外头就一层布,全让你嫂子剪了糊鞋底了。”
大舅妈性子急,这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张大舅笑了笑,又从驴车大袋子里掏出一个大块冻猪肉跟一麻袋大白菜,咧着嘴笑道,“今年日子不好过,咱家运气倒是挺好,冰天雪地大冷天,后山野猪没有吃的,横冲直撞跑到山下霍霍村里的菜窖,老二带着一帮后生把一窝野猪全端了,六只猪加起来足有一千斤,今年咱生产队可不缺肉吃,咱家分了七八十斤肉,咱娘说给你和妹夫外甥留几斤,再给你几十斤白菜过年吃。
说着,张大舅就把那一大块冻猪肉和一麻袋白菜往肩上扛。
两样东西太重,张大舅没扛动。
那肉沉得很,张大舅说是几斤,林瑶估摸着少说也有十来斤,一麻袋白菜几十斤更沉。
张大舅扛着费劲,顾满仓老手老脚提着也不好走。
张翠兰“哎呀”一声,她哥也太大胆了,大白天的就把肉往外拿,赶紧四处看看,确定四下没人,回家去喊大儿子。
顾时安在院子里拿着耙子清理煤棚子呢,听见老母亲喊他,放下耙子大步流星走出院子,看到大舅车上的那块冻猪肉,俊眉挑了跳,继而恢复平静。
他倒是不意外大舅手里的肉,毕竟顾家兄妹小时候,大舅二舅没少往家里送肉。
这时候就看出住在乡下的好处了,红旗大队靠着大山,大山物资丰饶,野猪山鸡野兔子满地跑,会门打猎手艺日子过得真比城里滋润。
顾时安很轻松扛起了冻肉和白菜回了院子。
这给顾时东羡慕的,就想着什么时候他能给大哥一样长到一米八,气宇轩昂走路居高临下看过来那模样,绝对帅呆了。
张大舅感叹了声,时光不等人,把狗皮帽子捂好,跳上老驴车回了红旗大队。
老顾家送走了张大舅,一瞅堂屋的老座钟,嘿,都十点半了,忙了一上午,是时候准备午饭了。
烧柴火的玉米秸秆让小橘猫挠的七零八落,顾时安只能拿着砍刀,去外面树林里砍了些树枝,抱回来烧火。
林瑶不会捣腾下乡的土灶,灶台连着风箱,这种古老的灶台,她只在某音平台看到过。
顾时安抱着干柴回来,看小姑娘在那研究怎么烧土灶,小橘猫蹲在边上歪着脑袋瓜看。
听见外面的声音,一人一猫转过来瞧,那表情分外可爱。
林瑶刚才在灶台边上摸了一手的灰,她没注意又蹭到了脸上,一张漂亮小脸乌七八黑,自己还不知道,犹自兴冲冲对着顾时安招手。
“老顾,你来看看这土灶怎么用啊?我看了半天也不会”
满心火热的顾副局长:“”
呵,用到人家的时候就叫好哥哥,用不到的时候他就成了老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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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林瑶也没学会用土灶。
她瞅了眼,正坐在灶台口拉风箱的顾时安,心道,反正有老顾在,自己不学会用土灶也没什么的。
老顾家搬进新家的第一顿午饭,只是热了几个窝头,煮了锅金黄小米粥,切了个酸笋咸菜疙瘩,坐院里一家人凑活一顿就算完事儿。
忙了一上午,大家伙儿都累了。
要不说今年冬天邪门呢,早上还出了阵太阳,到十一点多外头就阴沉沉刮着冷风要下雪的样子。
屋里的土炕是收拾好了,家里过冬的柴禾还不够,今个儿天冷,顾时安跟老父亲到外头半个小时,拖了二十来捆柴禾回来。
一家子赶紧把土炕烧得旺旺的,灶口上放把红泥小炉,水咕噜噜烧开。
林瑶在炕头上铺了几个厚厚的棉花垫子,田园碎花图案的,她自己缝的,保证躺上去舒舒坦坦。
顾满仓老两口,东子屋里也各有两个。
张翠兰一到天冷就受不住,先回屋子躺下了,顾满仓在院子里垦了会儿菜地,外头挂起了雪粒子也就回屋了。
东子个臭小子却是睡不着,他满心满眼就想着大舅送来的那块冻猪肉,那么大块猪肉,嫂子一准儿切下一块炒油渣,一想到过年,能吃上一口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他嘴里就流哈喇子。
没有油炸,过年吃肉丸子也行啊,一咬一口的猪油,那个香啊。
顾时东瞪着眼睡不着觉,就去缠他嫂子。
林瑶正犯困呢,只能应下给臭小子晚上炒猪油渣吃,小崽子也心满意足走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屋里的土炕烧的人昏昏欲睡,林瑶只穿了件薄毛衣,舒舒服服钻进顾副局长怀里睡午觉。
几十里外的林红娜却没有这样的惬意好心情。
本该意气风发的林红娜在屋里踱来踱去,满脸烦心焦躁。
李爱凤跳着脚在家里骂,“老孙家这是啥意思,娶咱娜娜进门,一不给彩礼,二不给办酒席,三不领证,咋地想让咱们娜娜光着腚进门啊,他们打的好算盘!娜娜你可得听妈的,不能答应下来啊,姑娘家嫁人哪个没有彩礼酒席?这是多少年的老传统了,咱村里最穷的喜鹊嫁人,婆家也给了五块钱彩礼!孙家那个婆娘故意拿捏你呢,闺女哎,咱不怕,你肚子了可怀着老孙家的金孙子,老孙家不给三百块钱彩礼别想娶走我闺女!”
“妈,你想啥好事呢,现在是老孙家拿捏咱们,娜娜要是不进门,他们真敢不娶了,到时候竹篮打水,娜娜大着肚子可真嫁不出去了。”
林红武翘着二郎腿嗤笑他妈。
这年头大着肚子的女人哪个男人肯要?
没人傻到自己上赶着当绿帽乌龟。
林大国总算说了句人话,“红武说的对,现在娜娜嫁进孙家要紧,彩礼酒席什么的不重要,县里结婚都不讲究排面,不摆酒席了,乡下还讲究啥。”
最主要的是,要是闺女没人要了,林大国好吃懒做,可养不起她。
林大国这么一说,李爱凤就跟吃了炸药一样,一双三白眼往上一吊,“你们两个糊涂虫,嫁闺女要彩礼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到他们家,想一分钱不掏门都没有!咋,咱闺女是喝露水长大的咋地,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闺女容易啊,死老头子,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都是你们父子俩没用,遇上这种事儿,娘家兄弟娘家爹不出头谁出头!你们父子俩打到老孙家去,就不信老孙家敢硬碰硬,偏偏咱们老林家一个两个都是窝囊废,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爱凤唾沫星子满天飞,林大国父子很有默契地往后挪,免得给她口水喷到脸上。
林红武懒懒换了只腿翘,由着李爱凤在那骂。
李爱凤骂完林大国父子俩又开始骂林红娜。
“说来说去也是你个死妮子不争气,都怀上人家娃儿了,别人还不稀罕要你,要是换成林瑶那个小狐狸精,就冲她那张脸也能卖个好价钱!不领证那是正式夫妻?旧社会纳妾还有个文书呢,你个死妮子混的连个小妾都不如!”
这番话李爱凤骂得真是又气又急,她就想不明白了,自己的闺女真比不上那个贱人的闺女?
林红娜气血上涌,听见林瑶的名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不领证也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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