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娜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她跟孙家良暂时不领证,等孩子生下来是儿子再补上。
这话是孙母说的,林红娜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
孙父为人正派,知道这事自家老婆办的不地道,原先说不给林家彩礼,念着林红娜肚子里有自家的骨血,孙父还是给林家补了八十八块钱并两匹布料,五十斤玉米面的彩礼。
这对李爱凤来说可算是意外之财,她本来以为闺女出嫁一分钱捞不着,没想到亲家公还挺上道,听说闺女嫁过去就住单位大院,家里啥活都不用干,当下就笑的合不拢嘴了。
什么不办酒席、不领证,这都不是事儿,这些哪有钱攥在手里来的实在,再说还有五十斤玉米面呢!
现在公社食堂散伙了,村里人都扒拉不出粮食来,城里也买不到多少粮食。
老孙家一出手就是五十斤玉米面!
要不说大干部有本事呢!
因着林红娜怀胎两个多月了,要是拖到年后再喜事,肚子大了怕是不好看。
腊月二十五这天,林大国家简单贴了张几张红双喜,虽然闺女没有儿子在心里有份量,怎么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尤其林红娜嫁到镇上大干部家,给老林家添光加彩,李爱凤指望着闺女给她养老送终,是以给林红娜也准备了一份尚算丰厚的嫁妆。
两床细棉布被子,一张榆木脸盆架,枣花搪瓷脸盆,一个铁暖壶,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件,洋洋洒洒摆了一地。
村里的乡亲们都来看热闹,大冷天的村里少有办喜事的,林大国一家也抠,买来的喜糖也是最便宜的麦芽糖,还不是好的,那种一块一块糖精放多了,尝在嘴里发苦的边角糖,一大包五毛钱,乡下老白姓觉得可以,放在孙家这样的干部家庭就不够看了。
也幸好孙母自持身份,新郎家没有亲朋好友来乡下,不然看到这么寒酸的送亲场面,又要摸着胸口喊头晕了。
绕是这样也给李爱凤心疼糖得要命,一包糖五毛钱!
她都能去镇上供销社买条头巾包头了,哎哟,心疼啊。
村里的妇女嗑着瓜子,嚼着苦糖围着院门口看林红娜的陪嫁,乡下闺女再富裕也没这么阔的,她们一面眼热,一面在心里鄙夷林家卖闺女换钱,哪家疼闺女的爹妈会纵容儿女在外头乱勾搭,闹出未婚先孕的丑事儿,一家子都钻到钱眼里去了。
孙家面上可是给了八十八块钱彩礼的,看看林家送闺女这喜糖瓜子,瓜子是自家种的南瓜子,有虫子眼的,瘪的苦的,抓一把吃在嘴里呸呸呸吐出来一半,不知道的以为李爱凤会过日子,知道的都在背后嚼舌根,说林大国婆娘堪比铁公鸡。
林家这边儿没什么亲戚了,李爱凤娘家兄弟,姐几个倒是携家带口的来送外甥女。
他们一个个身上棉袄补丁摞布丁,脸糙牙缝带着黑黄,全都是空手来的,一进屋就寒暄。
“大外甥女啊,你可真是出息了,嫁到好人家了,往后可别忘了舅舅啊。”
“咱家娜娜有本事,你二傻哥在家闲着,亲家能耐大,能给你二傻哥找个铁饭碗不?”
“娘,不是坐办公室的活儿我可不去。”
“娘知道,这不跟娜娜说嘛。”
一群人闹哄哄的,开口不提别的,就跟吸血的蚂蝗一样想在她身上找好处。
偏偏李爱凤深以为荣,满面红光在那招呼娘家亲戚。
林红娜给倚在门框上抽烟的林红武使了个眼神,林红武歪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烟,什么舅舅,姨夫表哥表弟一通发下去,林红娜顿时清净了许多。
上午十一点,老林家门口放了二十来响红鞭炮,这鞭炮也是残次货,二十四响只响了十几个,稀稀拉拉听得人不欢气。
十一点半,一身灰蓝色中山装,带着厚黑框眼镜的孙家良骑着自行车来迎亲了,他穿的倒是板正,脸上没点笑,身后跟着个老头子赶着辆走路蔫蔫的老牛车,哪有新郎子那股高兴劲儿。
林家村的村民议论纷纷,有的艳羡的看着孙家良骑着的二八大杠,也有嘲笑孙家这么大干部,就找了辆老驴车来林家拉嫁妆,明显就没把林红娜这个儿媳妇放在眼里。
林红娜活了两被辈子,第二次出嫁,嫁的算是她自己挑的如意郎君,出门的时候也是满面娇羞,等林红武背着她出门,偷偷抬头看了眼来接嫁的孙家良,林红娜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她今天打扮的出彩,盘了新娘头,画了眉,搽了粉,描了口脂,一身簇新的红布棉袄,村里姑娘灰扑扑的,林红娜也算是明艳动人了。
孙家良看她这身打扮,脸上才有了丁点儿笑容。
林家村闺女出门,女婿要给丈人丈母娘鞠躬。
孙家良不情不愿,勉强给林大国李爱凤鞠了一躬。
林红武看出孙家良心不诚,他小眼睛里闪过冷光,在孙家良出门的时候,悄无声息推了他一把,孙家良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吃屎。
孙家良狠狠咬了下牙,在心里给林红武记了一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往后走着瞧。
林大国两口子欢天喜地送林红娜出门,可没想到宝贝儿子和金龟女婿一见面就结下梁子了。
林红娜出了门,三天回门打电话说孙家工作忙,过年也累,就不回来了。
林大国毫不在意,一天天在外头晃荡。
林红武也有样学样,他临时工的工作没了,李爱凤手里有钱就给他花,他日子过的可是逍遥。
大过年的父子俩不着家,李爱凤偶尔骂上两句,就摆弄她买回来的花头巾,跟劣质香粉。
现在供销社也有卖大城市来的口红什么,不过死贵死贵的,就李爱凤手里那仨核桃俩枣,买也买不起,只能去黑市上买些三五劣质香粉。
李爱凤整天描眉画眼,穿的花花绿绿跟个老鸨子一样,走路都扭屁股,。
村里妇女见了在背后说啥的都有。
腊月二十九,林大国总算知道回家了,他哼着小曲儿摇摇晃晃往家走,刚到村口,就听见村里一帮老娘们儿在那说闲话。
“最近林大国婆娘咋回事,天天打扮的跟妖精一样,见着老爷们笑的那个没眼看,一把年纪了真不道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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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李爱凤都快五十了,还想勾搭人呢。“
“怪不得老话说有啥闺女就有啥娘。”
‘你们说林大国头顶这帽子是不是绿的?”
“谁知道呢”
林大国气的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他是个老爷们儿,能在外头找寡妇聊骚,不代表李爱凤能在村里给他戴绿帽子,当绿帽龟蛋!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林大国回家“咣当”一声踢开门,抬起腿就给了李爱凤一脚,把她踢得后退好几步,李爱凤不明所以,不代表她就等着挨揍,立马扑上去抓着林大国咬起来。
夫妻俩你来我往,林红武回来上前劝架,被林大国误伤,挨了个大逼兜,嘴角挂了彩。
这下行了,一家三口整整齐齐挂着彩过年了。
“”
*
顾家坳,顾家老宅。
算起来顾家一家子也搬来乡下好几天了,这几天家里忙前忙外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林瑶跟着张翠兰在家蒸馒头烙饼,家里还养了两只下蛋母鸡,是顾时安和林瑶从老乡家买来的。
这年头下蛋母鸡可是宝贝,要不是顾爷爷是老革命,顾时安也是军人转业的,给的价钱很公道,乡下老婆婆还不舍得卖呢。
那老婆婆养了一窝的老母鸡,下的蛋一个赛一个的大。
林瑶羡慕不已,跟老婆婆取经,老婆婆见她长得漂亮,嘴巴又甜,告诉她多给母鸡吃些谷物、虫子蚯蚓就行。
老婆婆家大孙子天天去落叶堆积的树林,河渠里挖虫子蚯蚓。
林瑶谢了老婆婆,回家就派顾时东跟小橘猫也去河渠里挖蚯蚓。
小橘猫现在可是老顾家的功臣。
前头林瑶在厨房忙,角落里鬼鬼祟祟冒出个老鼠脑袋,林瑶当时脑子嗡了一声,啊啊叫着往院子里逃。
正好张翠兰两口子领着东子回城看闺女,顾时安在家,她跳到顾副局长身上就不下来了。
顾时安单手抱着她,想去厨房抓老鼠,他一动林瑶就叫。
恰好小橘猫从后山窜回来,勇猛的小家伙儿跑过去,三两下就把老鼠叼出来了,它好像知道女主人害怕似的,叼着老鼠丢在了外面,大摇大摆迈着小短腿回来。
死老鼠让顾时安挖了坑埋了。
林瑶为了感激小橘猫,特意给它烧了碗小鱼干。
顾家坳山后面有条小河,冬天河里结了冰,东子馋鱼吃,喊他哥一起,哥俩在冰上凿了洞,用一根烧弯了的大头针做了鱼竿,天天在那钓鱼,还真别说,一天能钓两三条上来,小鱼小虾的要么放了,要么留着给小橘猫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碗小鱼干鲜的小橘猫喵喵叫,对林瑶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天天洗了澡往炕头上跳,有时候还跟顾副局长抢老婆。
顾家下了乡,顾时安上班就远了不少,以前七点钟出门,现在天不亮就要出发。
临近过年,公安局放了假。
顾时安抽出功夫来,在后山推了一车车鹅软石回来,拿锄头在院子里敲了条石子路,其他的铺在院子里显得院子平整干净多了。
至少下雨下雪的时候,不用走的一脚泥泞。
顾家老宅的茅坑林瑶怎么也用不惯,张翠兰也道,在城里过习惯了,回乡下来蹲土蹲的脚酸,就那两块颤巍巍的木板,踩上去怕掉下来。
要不说咱们顾副局长贴心呐,请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来,用齐整的石头修了厕所,其余的缝隙用黄泥抹了,平平整整加了顶棚,还安了个水箱,绳子一拉,水就来了。
林瑶晚上特意试了试,真是给跟城里筒子楼厕所一样。
她那个高兴啊,洗了手回来就给顾副局长一个奖励的亲亲。
林瑶亲了就想跑,她能跑的掉才怪。
顾时安笑了笑,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微低下头,林瑶一双手不自觉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呼吸交织之间,门外木头门小橘猫又在那喵喵叫着挠门了。
这小家伙儿又要来进门睡了。
林瑶哎呀一声,推开顾时安,“快点的,把大橘放进来,外面冷别冻着它。”
顾时安:“”
第62章
顾时安冷着俊脸打开门,门外小橘猫“喵嗷喵嗷”的叫。
它在外头挠了半天门,这人才来开门,简直是找打呢。
小猫崽子毫不留情给了顾副局长一爪子,顾时安躲得快,没让小家伙儿抓着。
屋里土炕烧的屋里暖融融的,炕桌上摆着一盘子糖炒栗子,一盘子自家蒸的南瓜饼,一簸箕烤花生,还泡了一壶蜂蜜茶,这蜂蜜是张二舅送来的,他进山的时候在老树林子里看见了熊瞎子掏蜂蜜,熊瞎子叫一大群蜂蜜蜇跑了,蜂巢掉在地上,让躲在树后面的张二舅捡了个便宜。
张二舅回家把蜂巢割开,取了一玻璃瓶子蜂蜜,自家留了一半给张姥娘喝,剩下一半给妹妹拿了来。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野蜂蜜,比山里老乡民自己养的还纯正,张姥娘一天泡一碗喝,甜得老太太没牙的嘴一瘪一瘪的。
张翠兰宝贝的跟什么一样,老顾家也就顾春梅跟林瑶能想喝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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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个臭小子嘴馋,林瑶就每天泡一壶蜂蜜茶,一家人都能喝上一搪瓷缸子,甜甜嘴巴。
外面寒风呼啸,顾家屋里安安稳稳,小橘猫叫林瑶抓着洗了个澡,浑身毛毛蓬松香绵绵。
林瑶抱着大橘摸了好几把,大橘前头刚吃了一碗小鱼干,这会儿一点不饿,没跟以前一样,贼兮兮泡跑到厨房偷吃吊在房梁上的咸鱼干,窝在自个儿窝里呼呼大睡。
顾副局长拿了扫炕的小笤帚,扫好了床摊开褥子,铺好了床铺,林瑶一身白棉布睡衣睡裤,一头柔顺头发松散的挽起来,在烛光的衬托下,愈发衬得肌肤白嫩,她打了个哈欠,人家刚整理好被子,她就自动滚到炕上,把自己卷成个小蚕蛹,让某人无下手的机会。
“累了,熄灯吧。”
林瑶笑眯眯道了句。
顾时安轻轻扫过来一眼,看着小姑娘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目光顿了顿,嘴角突然勾了起来,“好。”
林瑶:“……”
感觉不妙jpg。
果然某人刚灭了煤油灯,林瑶把自己埋进被子,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然后就没了动静,她正纳闷儿呢,怎么就没声音了?
林瑶偷偷往外看了眼,想顺便欣赏下顾副局长的性感身材呢,没想到刚从被窝里闹出来,就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黑眸。
行啊,这家伙儿就等着她呢!
林瑶恼羞成怒扑过去,被顾时安抱了个正着,一下子亲了下来。
林瑶还是没逃过被吃的命运,她一气之下在顾时安脖子上种了好几个小草莓,这家伙儿不是厚脸皮嘛,这回看他怎么办!
结果第二天早上,顾副局长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丝不苟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昨晚的无赖模样。
“……”
腊月二十九,老顾家打扫完灶台,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
最晚张翠兰老两口看了闺女回来,在家长吁短叹半晌。
现在云水县城老百姓日子可不好过,寒冬腊月的,全国各地都在硬撑,物资不是一般的匮乏,就等着来年春天日子好转。
前头到了城里到了买粮日子,徐向前去粮站买粮食,以前城镇居民一个月能领三十斤粮食,如今一人只供给五斤粮食,还都是粗粮,就这也有好些人买不到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竟城里居民也不是人人都上班,个个拿铁饭碗。
一家四五口人,一家一个上班的是常态,能生在双职工家庭,日子就能好过些,台湾的光头也不消停,趁着大陆日子不好过,这群乌合之众就嚷嚷着要反攻,什么半个月打到南海,六个月收复故土,口号喊得倒是响亮,只可惜光打雷不下雨。
东子在家里蹦哒,“光头只会纸上谈兵,让他等着,等小爷长大了,揍他丫的。”
然后,臭小子就挨了亲妈一顿打。
再说顾春梅刚有了身孕,那肚子里的胎还没坐稳呢,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不说别的,怀着娃的孕妇一天一个糖水鸡蛋是要保证的。
米面油老徐家不缺,他家囤了不少,就是鸡蛋弄不到,林瑶一早上去了趟县城,先给顾春梅送了一大篮子鸡蛋,问就是周晓雪买的。
徐母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正在家急得团团转,儿媳妇这是头一胎,坐得稳以后身子骨才能好,当年她娘不就是没坐好胎,她头一个哥哥才没了的。
顾春梅好久没见林瑶,姐妹俩亲热的很,她拉着林瑶去新房坐,抓了一把糖又抓了把花生。
林瑶对顾春梅肚里的小宝宝很好奇,贴着她肚子听了听,什么也听不到。
顾春梅笑着拍了她一下,“这才两个月呢,哪能那么快听到动静,你自己怀了就知道了。”
林瑶表示这事顺其自然就好。
徐向前想往这边儿凑,让徐母赶出去,在堂屋收拾桌子扫地。
顾春梅住的新房在东屋,地上铺了木地板,屋里的家具都是新打的,窗户边放了张写字台,写字台边上陈列着一个立式大衣柜,上头还镶了面雕花镜子,靠床的左侧摆了一张茶几,左右各放了张小沙发,上面搭着碎花棉垫子,茶几上放着茶盘,放着一个暖壶和几个玻璃杯子。
这小沙发舒坦的,林瑶一坐下就不愿动弹了,大头哥送了茶水来,徐母又端着一盘长白糕来,林瑶甜甜道谢。
“谢谢徐姨。”
“不谢,瑶瑶啊你来得正好,春梅怀着娃娃在家闲,我个老婆子跟年轻人也说不上话,你们姐俩说说话,多待一会儿。”
徐母笑容满面,看着娇软软的姑娘家就心情舒畅,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中午顾时安来接林瑶,顾春梅依依不舍送出来。
明个儿就是年三十,这天村里家家户户都给逝去的亲人上坟烧纸。
林父林母的坟埋在林家村后山,张翠兰领着林瑶去给爹妈上坟,顾时安这个便宜女婿自然也要跟着。
半年没见,坟头上长了枯草落满了树枝,林瑶也不知道怎么地,或许是身体里涌动的血脉亲情,她一见到林父林母的坟头就鼻头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
顾时安大手摸摸她脑袋,柔声安慰,“瑶瑶别哭,爸妈都看着呢。”
林瑶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跟顾时安一起把父母的坟包上的落叶枯草清理干净,张翠兰摸了摸泪,从带来的筐子拿出一盘炒花生米、一盘炒白菜、一盘蒸腊肉,还有盘馒头,摆上两双筷子,倒了两杯酒,一一倒在坟包上。
张翠兰给林父林母烧了不少纸钱元宝,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事,这大半年里发生的事情,几乎都给林父林母说了,瑶瑶是个好孩子,孝顺长辈,让林父林母多护着几个孩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喊了儿子儿媳来,一块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林瑶磕头的时候,默默跟父母祈祷,请父母保佑远在新疆当兵的哥哥,这半年她不断往新疆兵团写信,不是原件退回就是查无此人。
不知道林家大哥是怎么了。
天高水远,林瑶着急也没用。
腊月三十除夕夜,顾家老宅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的蜘蛛网扫了,桌椅灶台擦了个透亮,林瑶剪了几张窗花,顾时东拿着满院子跑,窗户上贴一张,门上贴一张,灶台上灶神也上了香,顾满仓父子仨从下午就开始忙,往家一捆一捆的扛柴禾。
这年头山里烧柴禾,大都是从山上砍下来捆了背回家,没有树枝子的就去山上砍又高又长的荆条,顾时东背了个小篓子,路上顺带着把小树林儿里边的树叶子耙回来,引火用。
林瑶跟张翠兰娘俩儿一块,和面剁肉馅儿包饺子,老顾家人多,整整包了五大盖帘二和面饺子,大过年的光吃饺子可不够。
大过年的,县里再穷,公安局也是要发些东西的。
这不,顾时安就发了一只老母鸡,两斤玉米面,林瑶喊顾副局长把老母鸡拾掇好了,放上跑好的粉条、木耳、山菇,炖了一锅鸡肉粉条,那滋味儿香的啊,大山里头也能窜出去老远。
东子咧着嘴在院子里转,大橘跟着他转悠,两个小家伙儿也不怕晕头。
年三十傍晚天刚暗下来,顾家坳不知道谁家放响了一九五九年的第一响鞭炮。
老顾家趁热打铁,也跟着放了鞭炮。
今年的年夜饭让一家人吃得肚饱,五大盖帘猪肉白菜饺子只剩下一帘半,要不说老顾家人能吃呢。
光顾时安一个人就吃了三大海碗,林瑶有时候都纳闷儿,这家伙吃这么多也不上胖,除了每天跑操锻炼,就是……
算了,不想了,每次倒霉的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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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三十,大年初一一家子也就没什么活儿了,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去老乡家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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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坳的乡亲都挺淳朴的,坐不过才几十户人家,也不用家家户户都串串门,跟老顾家亲近的几家走完,这个年就算没什么事了。
年初三家里包的饺子吃完了,林瑶就开始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年初四擀面条,拌上自家做的肉酱,东子一个臭小子都能吃一碗。
有倒是小锅面条,大锅稀饭,面条拌上肉酱吃着香是香,就是不能天天吃。
东子在边上叨叨,张翠兰伸筷子敲了下老儿子,“嘟囔啥呢,吃完了面去厨房洗碗去,过了年就十一了,家里活都得学起来了。”
顾时东老实“嗯”了声,继续对他嫂子挤眉弄眼。
“嫂子,咱们晚上吃炖鱼汤咋样?”
林瑶想了想,对着小家伙儿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镇上老孙家,林红娜如愿以偿嫁给了孙家良,住在孙家独门的干部房里,孙家条件确实没得说,他家的房子是以前镇上乡绅家的院子。
红布大衣柜,黄梨花茶几,客厅摆着长条的黑皮沙发,茶几上放着摇把子电话,出门骑自行车,回来喝牛奶麦乳精,每天晚上听收音机唱黄梅戏,脚下踩着干净整洁的木板地,就连厕所也抹了水泥,这样的好日子,林红娜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没想到她还没庆祝自己当上干部太太,孙母那个老虔婆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第63章
说实话,孙母真的看不上林红娜这个儿媳妇。
先不说她出身小门小户,单是林红娜一家人的道德水平就让孙母嗤之以鼻。
孙母出身好,父亲是镇粮站的站长,娘家兄弟是镇公安局的局长,嫁的又是灯泡厂主任,灯泡厂的老厂长没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厂里的领导班子里,兼任厂书记的孙父最得人心,等老厂长下去了,上位的八成是孙父。
孙母眼瞅着就要当上厂长太太了,正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老天爷一记重锤砸下来,叫她实在接受不了。
孙母这辈子有一儿两女,大闺女二闺女都出嫁了,对孙家良这个唯一的儿子不可谓不疼爱。
孙母给孙家良挑选的儿媳妇,要么家世显赫跟孙家门当户对,要么出身书香门第,善解人意,再不济也是出身亲白出身清白,好拿捏的姑娘。
孙母万万没想到,自家儿子眼光差到出奇,让人设计着娶了乡下来的林红娜。
乡下来的也没什么,人品样貌学历工作好也行。
可对上哪哪都不行的林红娜,孙母半点儿笑模样也没有。
既然林红娜肚子里有了自家孙子,孙母勉为其难答应她进门,并不代表着在心里就接受她是孙家的儿媳妇了。
林红娜大着肚子进门,孙母毫不客气给她制定了五条家规。
一、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
二、家中来了客人,要有颜色,端茶倒水都要讲究分寸,茶不能太满,也不能太烫,八分满即可,饭桌上不允许挑剔、剔牙、吧唧嘴。
三、孙家孙母当家,林红娜不上班,腹中胎儿的一切费用由孙家承担,她一个月有十块钱的零花钱,花完了就没了。
四、林红娜嫁到孙家,娘家那些乱七八槽的亲戚少来往。
五、孙家良事业为重,外面有什么闲言碎语的,林红娜就当没听见,闹是别想闹,孙家骂没人会为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损害家族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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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孙母制定的五条家规,除了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苛刻以外,另外几条还是能让人接受的。
可惜,林红娜不是一般人。
她可是重生来的,费劲千难万苦才抢了堂妹的好姻缘,她就等着在孙家享福呢。
怎么能让孙母挟制她。
尤其孙母每次跟她说话,那种高高在上,瞧不上她的高傲挑剔语气,让林红娜满腹郁结,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倾诉。
林红娜胸口都快炸了,肚子一抽一抽的疼,她想跟乡下泼妇一样,状若癫狂在孙家发疯闹上一场,脑海中残存的一丝理智把她拉了回来。
闹上一场心里是舒坦了,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也别想得到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林红娜告诫自己要忍,孙母都快五十个还能活几年,她就看看这个老不死的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林红娜给自己打了气,又继续低眉顺眼在孙家当佣人。
大过年的,孙家来来往往有身份的客人不少,都年初五了,还有客人上门。
灯泡厂的保卫科长两口子拎着水果罐头,来给孙家人拜晚年。
孙母坐在沙发上,捧着细瓷茶杯就那么撩了撩眼皮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红娜赶忙端茶倒水,上点心糖果,讨好的把茶壶往孙母那边送了送。
“妈,您喝茶。”
孙母没有多话,略微点点头,捻起茶杯就喝了一小口,又言笑晏晏跟客人聊家常。
等客人告辞出门,满地板的瓜子壳糖果皮,茶几上也一片狼籍,林红娜脸抽了抽,拿来扫帚垃圾桶,一面扫一面在心里咒骂孙母驴粪蛋子面上光,还不如屎壳郎爱干净!
*
年初六一过,县公安局开始上班,顾时安每天踩着自行车翻山越岭去上班,着实辛苦。
林瑶看在眼里,对于某人晚上时不时的一个亲亲,也能接受了。
结果,她纵容某人过了头。
这几天天色一暗下来,顾满仓两口子就回屋歇着,东子在自个儿屋里捣腾捣腾,看看小人书,没一会儿就四仰八叉呼呼大睡了。
刚开始,顾副局长还挺老实的,林瑶睡觉不老实嘛,吹了灯,大山深处万籁俱寂,耳边只有冷风打在门柩上的吱嘎声。
林瑶睡觉质量好,几分钟就能睡的小脸发红。
半夜半梦半醒间,林瑶总感觉有人在温柔亲吻她,等到一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呢,一道灼热好闻的气息就拂过她耳畔。
“瑶瑶,醒了?”
林瑶懵懵“嗯”了声,某人低声笑了笑,温柔的吻就接连落在她唇上
好几天晚上,林瑶就跟一叶扁舟落在波涛的大海中一样,这么荡啊荡的,早上醒过来,腰酸腿软下不了床。
林瑶就陷入了沉思,这家伙儿整天上班下班跑好几十里路,晚上还
要不她也赶紧要个小崽子吧。
这么下去,她只能跟顾副局长分居了。
今年春节不知道在怎么回事儿,两三天就下一场雪,年三十到年初二刚下完,初六早上又下上了,雪后的山路泥泞难走,走两步脚上带出一脚泥,屋里也潮湿得不行,许久不见阳光,大山一到晚上就下大雾,雾气加上阴沉风雪天,宅在家里也不好过。
云水县各大工厂开工的日子遥遥无期,灾荒还没过去呢,听说北方的灾民有的吃上观音土了,那玩意儿吃着跟面粉一样,但是吃下去能拉不出来,有的活生生给撑破肚子。
哎,总归都是没有粮食闹的。
县里老百姓把细粮换成了粗粮,什么苞谷面、高粱米、地瓜窝窝头,还有拿老白干换地瓜窝头的,什么能吃饱就换什么。
孙家面儿上也是锅底煮地瓜,大锅里烀饼子,其实,孙家良姑父管着镇上粮站,他们家玉米饼子、咸鱼豆腐脑还是能吃上的。
林红娜肚里有依仗,孙家饿着谁都不会饿着她。
林红娜吃的肚皮滚圆,乡下林大国一家子可倒霉了。
老林家前面是大食堂,一点儿危机意识也没有,大吃大喝,手里有钱就拿去花。
现在好了,公社的食堂没了,村里各家吃各家的。
林大国家就一小袋子黑面馍馍,还是林红武偷鸡摸狗,拿了偷来的好东西在黑市换来的。
这么点东西哪里够吃的。
林大国一家三口也不知道节省,吃没了就想着去镇上找好女婿打秋风。
孙家良给了两回钱,后来直接见不到人了。
孙家更别说,有孙母这座大佛压着,林红娜才不敢造次,就算她不把娘家人放在心里,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
再说林红武给她带了个信儿,林大国李爱凤两口子已经打算拿个破碗,到镇上要饭了。
别问为啥,问就是俺们命苦,闺女女婿不管俺们,只能去要饭
林红娜差点儿气上天,只能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甩给林红武,林红武去黑市买了三四斤高粱面、两斤黑面、两斤高粱面,二十斤地瓜装在背篓里背回林家村。
有了这些米粮,林大国一家总算消停了。
这些粮食虽然不多,但是如今家家户户都缺粮,一天吃上两顿稀的,挨到春天就能挖野菜吃了。
年初八半夜又下起了雪,洋洋洒洒下到第二天下午。
初九吃了一顿地瓜干,林瑶往瞅了瞅,飘扬的雪花已经停了,老宅院子里积了两寸多厚的雪,山路两边的灌木枯落满了白雪,也显得灵动起啦,远处的竹林白雪皑皑,山路上还有一道道小动物的足迹,一直延伸到大山深处,看样子是半夜出来觅食留下的。
雪后的野兔子最容易抓,顾时东套上粗布大棉袄,对着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觉得配不上自己英武帅气的脸蛋,就把粗布棉袄换下来,往床上一丢,翻出他哥淘汰下来,改良过的小号军大衣来,往身上一穿,很好,完美符合他的形象。
臭小子打了水,把自个儿头上翘起来的呆毛压下去,对着镜子咧嘴一笑,跟个花孔雀一样,出来显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嫂子,我去后山抓兔子,这身打扮咋样?”
林瑶嘴角抽了抽,违心赞了几句,又纳闷儿,“咱家不是有兔子嘛。”
干什么去后山抓兔子?
“哎呀,嫂子你咋这么笨,咱家兔子才多点儿大,看到吃不到,后山的兔子过了一冬天,肥嘟嘟的身上老肥了,抓回来炖土豆吃贼拉香。”
林瑶听完也馋了。
姐弟俩对着兔窝里的小兔子流口水。
张翠兰隔着窗户笑骂两声,没出来。
顾满仓起得早,拿着个大扫把,打扫了兔窝上的雪,把兔窝里的屎铲出来埋在花园里,又把院子里石子路扫的干干净净,扫起来的雪堆在墙角根,顾时东缠着老爹一道去后山抓兔子。
顾满仓乐呵呵应了。
林瑶也想跟着去,她细胳膊细腿让臭小子嫌弃了。
“嫂子你去干啥,山里头可冷了,风一刮树枝子上嗖嗖往下掉雪,一条腿扎进去另一条腿都拔不出来,你在家等着呗。”
林瑶当即表示,她在家里等着也挺好的。
顾时东嘿嘿笑了,跟着老爹屁颠屁颠跑了。
张翠兰在屋里拾掇衣柜,翻出来两块细棉布料子,有一块黄底杜鹃花的,另一块是枣红色的,闺女怀孕了,她想给顾春梅缝了小褥子,等大外孙生出来正好派上用场。
家里的那窝小兔子饿的挠墙,惹的大橘在边上蹦来跳去喵喵叫。
林瑶赶紧切了白菜叶子,丢进兔窝里,看着小兔子们大快朵颐,这窝兔子下了八只崽,母兔子肚子里又踹上崽了,大冬天的家里囤了一车大白菜,有张家舅舅送来的,也有林瑶“托关系”买来的,她盘算了下再有半拉月这窝兔子就能出笼了,正对着兔子们嘻嘻笑呢。
下班回来的顾时安扛着自行车往家走。
没错,顾副局长是扛着自行车回来的,雪后的大山一走一个雪窝子,自行车根本起不动,就这下了班,老局长特批大头哥开局子里的吉普车送顾时安到山口。
剩下的路,大头哥爱莫能助,顾时安自己扛着走了回来,绕是再小心仔细,扛着自行车也难免会走路不稳,摔个屁股蹲之类的。
当然了,顾时安走路稳当,屁股蹲什么的摔不了,就是他卷起来的袖子蹭上了泥巴,俊脸上也带着泥,以往冷着一张俊脸,面无表情的的顾副局长,跟个乡下汉子一样灰头土脸扛着自行车走过来。
林瑶看了想笑,胸口却涌起一阵恶心犯呕,想吐的感觉。
第64章
林瑶摸了摸胸口,赶紧回屋拿出糖罐子,往嘴里塞了颗糖渍梅子,酸酸甜甜的梅子入口,那股儿憋闷难受的感觉总算压下去了。
云水县每到芒种时节,就是梅子成熟的季节,张家村后山就有片梅子林,里面青梅、乌梅一片一片的,树上的新鲜梅子吃着泛酸,这玩意儿也不顶饿,村里人忙着上工挣口粮,除了馋嘴的孩子,没人会闲得去摘这东西回来。
去年夏天,张姥娘嘴里里头没味,老太太啥也不想吃,就想吃口糖渍梅子。
偏偏县城没有卖的,眼瞅着张姥娘都要绝食了,张家两个舅舅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张翠兰知道了,带着老儿子回乡下摘了一大筐子青梅,泡在水里琢磨着自己给老母亲弄那个什么糖梅子。
想法是好的,翠兰同志不会做啊。
林瑶上辈子倒是看林奶奶做过几回,青梅去蒂后用粗盐揉搓,揉搓十来分钟,这样能去除青梅自带的酸味跟苦味,在清水浸泡晚上, 第二天放在干净簸箕里自然风干,选个开水烫洗干净的罐头瓶子,在瓶子下面铺一层白糖,一层青梅一层白糖,最上面洒一小把粗盐,把管子密封好,过上十来天,糖渍梅子就做好了。
糖渍梅子之所以叫糖渍梅子,就是用的白糖多。
这时候白糖多难弄啊,城里的工人一个月才那么点供应,泡白糖水都不够喝的。
张翠兰把家里的糖票都拿出来,又找大富婶子凑了凑,林瑶偷偷从空间拿了些,糖渍梅子用的白糖算是凑够了。
林瑶做了三罐糖渍梅子,张姥娘自个儿吃了两罐,老太太吃多了就不高兴吃了。
剩下的一罐放在家里,谁想吃就吃点儿。
除了东子个臭小子,林瑶以前也不怎么爱吃的,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胃口不怎么好,又想吃口酸的,也想吃口甜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个儿估计刚刚是给鸡窝里的鸡屎恶心的。
顾家老宅鸡窝就挨着兔子窝,家里的鸡啊兔子拉的粪便不是顾时安打扫,就是东子去铲,林瑶偶尔打扫上一两回,在张翠兰同志那里就大夸特夸,那话说的,脸皮厚的林瑶都忍不住脸红。
林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张翠兰在那搓玉米粒子,看这几天看见儿媳妇又是想吃酸又是想吐的,忍不住拉着顾满仓念叨。
“老头子,你说咱瑶瑶是不是有了?”
顾满仓下午领着老儿子去后山抓兔子,他小时候家里苦,也是上山逮兔子下河摸鱼河蛎,现在老了逮兔子的手艺也没生疏。
这不,爷俩一人拎着只草绳栓住的兔子喜气洋洋回来了,吃了一冬天食儿的兔子格外肥硕,这么一只兔子怎么也有八九斤,两只就是十七八斤。
野兔子气性大,多半是没法圈养,索性宰了一天吃一只得了。
这会儿顾满仓正把兔子杀了,正忙着剥皮去内脏呢,心思没放在老婆子说的啥话,咧着大嘴道,“啥有了?这兔子都是公兔子,公兔子可揣不了崽子。”
张翠兰翻了个白眼,得了,她跟死老头子说个屁哟,那心思都给兔子肉勾走了。
顾时安把自行车扛回家,放到草棚子里,挽起的裤腿上全是泥点,自家小姑娘爱干净,平时屋里炕上的被褥都是两三天一晒,要是这么进屋去,八成要被赶出来。
老宅厨房土灶上坐着把大铁壶,灶头小火焖着,大冬天的用热水多,谁用水了提着用完,再灌上就行。
顾时安洗了手,把铁壶的水添满,往灶头里添了两根干柴,跟爹妈打了声招呼,挑了水担了柴,把家里的活儿干了一遍,又抱了一捆柴禾来给父母烧土灶。
张翠兰看大儿子忙来忙去,心里熨贴到不行,听老儿子在隔壁屋里蹦哒,就让顾时安别忘了,歇歇去吧。
老母亲这么说,顾副局长只是点点头,却并没放下手里的活,直到把父母屋里的土炕烧的发热,又拎着铁铲把堆在墙角的积雪铲到篱笆墙外,忙到头上冒热气。
张翠兰就道,“这个老大倔牛一个,以后当了爸,崽子千万别随当爹的。”
这回顾满仓耳朵好使的很,听见老婆子这么说,立马眼睛一亮凑了过来,“翠兰,咱要当爷爷奶奶了?”
张翠兰:“”
当你个大头鬼!
*
早先外头的雪停了,傍晚北风一吹,外头又沙沙下去了绵绵雪花,老宅门口厚重的草帘子放下来,也抵不住院子里的寒气。
屋头的土炕灶头里柴禾烧到发红,林瑶抱着罐着热水的汤婆子靠在棉垫子上看书,前头东子个臭小子还在屋里乱窜。
他大哥从县城买了几串糖葫芦,红艳艳的糖葫芦一到手,臭小子就乐滋滋拿着跑了,胖成球儿的大橘也跟着蹦哒走。
狗小子一走,林瑶就丢了手里的汤婆子,八爪鱼一样靠在顾副局长怀里,这家伙体格旺,大冷天身上跟个火炉子一样,糖在了他身上可比抱汤婆子舒服。
林瑶喜欢吃酸的,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自己吃一颗,再给顾时安吃一颗,这年头糖葫芦裹着满满的糖霜,吃起来甜滋滋的透着酸甜。
林瑶胃口大开,自己吃了大半,满足的抱着肚子躺在顾时安怀里砸吧嘴巴。
顾时安好笑道,“这么好吃,明天再给你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瑶一本正经,“那可不行,糖葫芦一星期吃一次就行,上面这么糖,整天吃我就胖了。”
顾时安喉咙动了动,想说现在也不瘦了,起码小脸圆了一圈儿,不过碍于以往说实话,被小姑娘揣下床,打了好几天地铺的悲催经历,很明智的挑开了话题。
往后几天,随着新年的过去,那些回乡的灾民家里没有粮食,又扛着麻布袋子背着行囊四处奔波要饭,新一波难民的涌入,夹杂着三教九流,安静没多久的云水县城又喧闹起来。
县里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难民,县汽车站乱得很,小偷小摸的事情那是太普遍了,虽说现在没闹出什么大乱子,防患于未然嘛。
县领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去年腊八节的抢劫事件还历历在目,要是再出什么乱子,不光对上面不好交代,也没脸面见县里的老百姓。
县里领导班子排了班,一天一位领导在汽车站盯着,县公安局、武装部,民兵连也跟着巡逻,顾时安上下班通勤时间太长,不能因为家庭耽误了工作。
何况老局长也吃住局里了,年轻人吃点苦也不怕。
正月二十开始,顾时安就吃住在办公室,张翠兰知道了,絮絮叨叨帮着儿子准备吃食,现在城里没啥好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现在外头不太平,在家乡过着也能有几天安静日子,东子你在家老实点,别想着去城里乱窜。”
老母亲发话,顾时东自然要听。
如今城里也就那样,吃的还不如乡下,张翠兰拿了个包袱皮,往里头放了罐麦乳精,又用草纸包了半只风干的野兔,家里还有些腊肉干什么的也一并给带上,她琢磨着儿子也不能吃独食,公安局人情往来,怎么也得给领导同事分一分。
张翠兰把剩下的猪肉剁成肉馅儿,加上调好的白菜馅儿,包了两大盖帘小饺子,一个个白胖白胖,冻的梆硬梆硬给大儿子拿去吃,又烙了几张葱花油渣饼,两三天的吃食也够了。
顾时安两三天回一趟家,剩下的下回再拿。
林瑶昏昏欲睡,撑着精神把某人穿的衣服叠好,带着皂角香的衣裤,叠得整整齐齐,每个边角都方方正正,她又吐了几天,家里人还有啥不明白的,顾满仓请了个老中医来,老中医一把脉,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滑脉浮动,如珠走盘,不错,不错。”
老中医说话文邹邹地,把老顾家一家子急的啊。
老中医捋捋白胡子,“这是喜脉,已一月有余。”
行了,这下子老顾家一家人都听懂了。
张翠兰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好,真是太好了,咱们老顾家也要添丁了,大夫,我家瑶瑶身体没事吧?这孩子身子弱,怀孩子受罪哇。”
老中医挺惊讶,这年头山里的媳妇儿有娃娃,家里长辈开口就是大孙子小孙女的,甚少有关心儿媳妇受不受罪的。
顾满仓也是开心的很,他一向话不多,送了老中医回来,闷头闷脑抓了兴奋到蹦迪的老儿子出去,就去找村里的老木匠,想买两块好木料,亲手打张小木床给小孙孙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瑶一直在屋里沉沉睡,说起来她运气算好的,一般怀孕了的准妈妈都是吃什么吐什么,让肚子里的小崽子折腾的够呛。
林瑶除了刚怀孕那会儿犯恶心,现在是吃嘛嘛香,一觉睡下去就是大半天。
前头老中医来家里诊脉,她还在家睡呢。
对于自个儿有了小崽子,林瑶接受良好,自打春梅姐传出喜讯,她总觉得自己也快了。
这不,小崽子说来就来了。
准妈妈林瑶在家呼呼大睡,顾时安回家知道这个消息,当时人就愣住了,老大一个人走路同手同脚回了屋,等他进门看到小姑娘恬静的睡颜,只觉得心里软成一片,五斗橱上的闪烁着的烛光,给安睡的人儿镀上一层柔和安静宁的光晕。
顾时安小心翼翼上了床,动作轻柔地把人抱在怀里,大脑袋埋在小姑娘满是馨香的长发里,无声笑了。
第65章
林瑶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家里的亲戚朋友纷纷提着东西上门来恭贺。
灾荒年头,各家各户手头紧得要命,甭想跟往年一样点心罐头上门,就是送了,老顾家也不能收啊。
张大舅送的都是山货,什么木耳、山菇、山栗子,野菜干什么的,张二舅除了山货,格外搭了一只风干的野鸡,徐母在城里照顾顾春梅,硬是让忙到焦头烂额的徐向前送了一块柔软的棉布料子,并一双虎头婴儿小鞋来。
那虎头小鞋勾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鞋帮子是用棉花絮好,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上头勾勒的彩色丝线细密扎实,拿在手里就跟艺术品一样。
林瑶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张翠兰也满脸笑容,“还是你徐婶子手巧,虎头小鞋可不好做,一针一针拿在手里,低着头就是一下午,那脖子难受得很,你徐婶子做了两双,一双给春梅肚子里的娃,一双给咱家这个,老话说虎头鞋辟邪,男娃女娃都能穿。”
林瑶点点头,爱不释手捋了捋虎头鞋上的小虎须,传家宝一样放在空出来的鞋盒里,抱着肚子在屋里溜达了两圈,往炕头上一坐,眼皮子就开始耷拉。
张翠兰赶紧过来,给儿媳妇铺好被子,让她上床歇着。
林瑶想帮家里做点什么吧,刚拿起扫帚,顾时东就窜过来,不让她干,想去厨房洗个碗,顾满仓在院子里“哗哗”据着木头,都能一脸紧张过来把儿媳妇劝出来,生怕有个磕着碰着,儿媳妇有啥好歹。
林瑶干啥啥也干不成,出去散个步,东子这小崽子都跟在屁股后面,路上遇见只村里养的大黄狗,臭小子也得跑过去打人家两巴掌,让它闪远点,没瞧见我大嫂在外头散步呢!
这下可好嘛,顾家坳几十户人家,上到七八十的老头老太太,下到三四岁的小娃娃,都给东子个大嘴巴吆喝过,就连老支书家七八岁的小闺女也好奇不已,偷偷跑来问林瑶。
“嫂子,我啥时候能有娃娃啊?”
正在喝麦乳精的林瑶差点儿给呛着,问她怎么这么问。
支书家小闺女却是一脸天真,“东子哥前头在河里捞鱼的时候说的,,有娃娃了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不用干活整天吃好的,村里有些老姑婆嫁不出去就不能有娃娃,我不想当老姑婆,也想当宝贝疙瘩,不去干活儿,东子哥可厉害了,大冷天的都能在河里凫水捞鱼呢,我爹就不行。”
“”
林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兜里掏出一块牛奶糖,笑眯眯把小女娃哄回家,转头就给翠兰同志告状了。
张翠兰一听就炸锅了,顾满仓一张朴实的脸庞也沉了下来,老顾家一向是严母慈父,这回老两口双双气了火。
东子一顿打算是跑不掉,顾家坳山下的那条河滩足有五六亩,一到夏日雨水泛滥成灾,河滩上就长满乱糟糟的芦苇和水草,河滩水清鱼肥美,馋的村里的孩子们在岸边流口水,也少有下去捉鱼的。
就是因为河滩下面水深滩险,听说水最浅的地方也有两三米深,村里一个壮汉子身高也没有两米,这要是冒险下水,出了意外给水草勾住腿脚,一条小命就交代了。
是以村里的老人都不让孩子去河里摸鱼,刚何况是寒风凛冽的冬天,河里的水虽然比平常温暖些,下去游一遭,上岸北风一吹,人也冻成傻子。
这么冷的天儿,兔崽子闷不吭声跑去河里凫水,万一出个什么事情,顾满仓夫妻俩也得丢掉半条命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傍晚顾时东溜回家,看爹妈铁青着脸,老母亲手里还拿着跟带刺儿的荆条,左右扫了圈儿,嫂子也不在院里。
妈呀,这是咋啦?
臭小子本能察觉到不对,捂着屁股撒丫子就想跑。
还没出门呢,就撞上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那人穿着件军大衣,袖子随意的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个大筐子,大冷天的好像不怕冷一样。
小矮子东子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黑眸,男人居高临下淡淡瞥了一眼,
顾时东打了个哆嗦,咋是他大哥呢。
真是流年不利。
就这么着,逃跑未遂的小崽子就给顾副局长拎回家了。
顾时东结结实实挨了老父亲一顿抽。
这顿打下去,臭小子屁股直接开了花,刚开始哭爹喊娘叫嫂子,最后没力气了,只能抽抽噎噎的哭。
林瑶心疼到眼花打转,拿出药水瓶让顾时安给臭小子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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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哼哼唧唧抹着眼泪,问他哥,“哥,往后嫂子还疼我不?”
顾时安慢条斯理摁了摁臭小子屁股,疼的顾时东嗷嗷叫。
“怎么这么问?”
“村里大妈都说,当了妈的小媳妇喜欢听话乖巧的娃,我不听话,也调皮”
顾时安轻笑一声,挑挑眉,这小子对自己还挺了解。
这天晚上,顾满仓难得跟老儿子谈了谈心。
张翠兰本来想让顾副局长出马的,可惜大儿子雷厉风行惯饿,一张俊脸又太过严肃,让他操练不服管教的新兵蛋子行,对弟弟进行爱的教育嘛。
——估计没说几句,他那大巴掌就扬起来了。
顾时东冬天下河凫水,一是为了捞鱼吃,二嘛就是想在同龄人中树立威信,村里十来岁的臭小子,一个个皮实得很,想当他们的老大,不拿出点真本事来不行。
啥是真本事,一是拳头硬,打遍全村无敌手,二是胆子大,别人不敢做的事儿咱敢做,俗称逞强装酷。
顾时东挨了一顿打,总算悟出个道理,逞强好胜不是真男人,那叫有勇无谋,为了逞脸皮把小命丢了,更是不值得,村里的二傻子见了河滩还知道绕道走呢。
顾时东挠挠头,觉得自己连二傻子也不如,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正月二十八,顾家坳又飘飘洒洒落了场雪,一冬天过去,家里的蜂窝煤也烧下去大半。
顾时安在家住了一晚上,林瑶仗着肚子里有崽子,对着人家上下其手。
顾副局长瞅瞅幸灾乐祸的准妈妈,只能磨磨牙,去外面打了冷水回洗脸。
等他熄灭身上的火回来,林瑶早就抱着被子呼呼睡了。
顾时安无奈笑了笑,捏捏林瑶的脸蛋儿。
“小没良心的。”
林瑶“嗯”了声,翻个身又睡了。
“”
雪后天气放晴,顾满仓把积攒的煤末子扫起来,一筐一筐放好,加了两铲黄土,跟搅黄泥一样搅好,在院子里平了一块地,学着村里泥瓦匠做泥砖,一块一块划成煤球,放在外头晒上几天,梆硬硬的就能烧了。
立春之后,顾家坳时冷时热,天气晴好的时候,山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暖意,天气不好的时候,那风刮起来比冬天还冷。
不管怎样,冬天过去了,三月中旬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漫山遍野的野菜悄悄冒了头,没几天功夫,老顾家后面的竹林里也有长出了鲜嫩竹笋。
这一冬天过的缺衣少吃,顾家坳土地肥沃,去年又是个丰收年,虽然大半粮食都给运到北方去了,顾家坳的村民家里也多少留了粮食,城里买不到粮跟乡下也没多大影响。
城里人吃商品粮,乡下人吃自家种的粮食,往年都是这样,无非是粮食多或少的问题。
再说乡下能吃的东西多,不跟城里人一样,吃磨得精细的米面,农村人饿急了,拿来喂牲口的麦麸、谷糠、豆饼、玉米碴子、红薯秧子什么的都能当粮食吃。
这个冬天,顾家坳村民不说吃得饱,但也算有东西吃。
甭管是麦麸还是谷糠,能救命就成。
后山的荠菜、马齿苋肥美鲜嫩,村里的妇女一个个提着篮子就去后山挖野菜。
城里的媳妇儿没吃的,也放下面子,骑着自行车到郊区山里挖野菜。
其中还有不少干部家属呢,跟面子比起来,吃饱肚子最重要。
孙家良家背靠当粮站站长的姑父,家里是不缺吃的。
镇上就这么大,家属院的干部家属都去郊外挖野菜,自家不去显得格格不入不说,还容易招人非议,落下话柄。
孙母多精明一人啊,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可她半辈子太太做派,住的是四合院,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好多了,让她跟个粗鄙农妇一样,跨着篮子去田里野菜。
孙母想起来就头痛,孙家大女儿就给亲妈出主意。
反正家里有人去挖野菜就行了,也不拘是谁,家里不是有个现成的乡下媳妇。
孙母略微有些迟疑,“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还怀着孩子呢。”
孙家大闺女穿着得体,坐在家里的黑皮沙发上,嗤笑一声。
“妈,你说啥呢,农村那些小媳妇儿怀孩子有啥,在地里生孩子的都有,咱们家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她给家里出出力怎么了?”
孙家大闺女神情倨傲,她也有骄傲的资本,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她可比孙家二妹受宠多了,公公又是镇上的镇长,嫁的好受宠就是有底气。
跟她比起来,林红娜就是实打实的乡下土鸡了。
既然是乡下土鸡就该知道自己的分寸。
孙家大闺女觉得,她没把小弟喝醉酒说的那番话讲给林红娜听,已经很善良了。
家里有个乡下土鸡当保姆也不错,小弟在外面风流快活,爸妈年纪大了,总要有人打扫卫生,浆洗床单。
这些活计,林红娜做的得心应手,孙家大闺女淘换下来的衣物就丢给她穿了。
这不,林红娜躬着腰在那拖地板,身上那件土黄色的毛衣就是孙家大闺女淘汰下来,给她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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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母女的话,林红娜不是没听见,她听见又能怎么样?
这一对贱皮子母女可不好惹,不过林红娜也不是吃干饭的。
她找了林红武来,让他暗中查查孙家大姐夫的私生活。
上辈子她可记得清楚,孙家大姐夫面上斯文,其实在外头勾勾搭搭,孙家发达后,孙家大姐夫也跟着赚到大把钞票,在省城开连锁餐厅。
孙家大闺女天天打扮的光鲜亮丽,啥也不干就去餐厅盯着她男人,就怕孙家大姐夫让小贱人勾走了,漂亮的小姑娘前赴后继钓凯子,不防不行。
就这也没防住,孙家大姐夫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姘头。
其中一个搞大了肚子上门逼宫,孙家大闺女抓着小三又厮又打,嘴里污言秽语,十足十的泼妇样。
林红娜拖完地,借口出门买菜,背着包去了镇上,孙家母女谈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她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她可是重生来的,小贱蹄子跟我斗,有你哭的那一天!
第66章
这几天倒春寒,镇上湿冷湿冷的,泛着白悠悠的雾气。
林红娜装模作样挎着菜篮子从孙家出来,在长街上转了个圈儿,确定身后没人跟着,转头就去了粮站家属院。
粮站家属院就靠着供销社,左边是长街,右边是菜市场,四通八达的好位置,粮站家属院坐北朝南,一字排开的低矮平房,都是以前镇上大户家四合院拆了院墙开出来的,拆下来的院砖头铺了路。
家属院走廊窄小,屋外过道上放了煤炉子,蜂窝球怕人偷,就放在屋里,墙上订了木柜子,里头放着锅碗瓢盆和筷筒子,这年头家家户户没有厨房,烧饭煮菜的都在过道上,墙上烟熏火燎,墙皮斑驳黑漆漆的,一块一块往下掉。
林红娜嫁到孙家才俩月,住惯了宽敞明亮的家属院,虽然在孙家人眼里她是个打杂的,可她自己不觉的啊。
有的人家不讲究,过道煤筐子里闻着一股尿骚味,估计是家里养的小崽子在里头偷偷撒的尿。
林红娜学着孙母的模样,捏着手帕捂住口鼻,一面傲气仰着头,一面嫌弃的迈过那些破落户家门口。
镇上就这么大,林红娜之前由闹出那么些破事儿,家属院的媳妇哪个不认识她?
一群妇女在家里洗洗刷刷,偶尔有个媳妇出门倒水,瞧见林红难这做派,往地呸一口,翻着白眼回了家门。
林红娜丝毫不在意,她上辈子落魄潦倒的时候,受到过的白眼还少了?
现在她嫁到孙家了,心里的目的达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需要外力推波助澜一把。
林红娜七走八拐,敲响了家属院最里面一间平房的屋门,没一会儿,林红武叼着个烟头出来开了门。
林红武租的这个房子,外头是砖瓦房,里面黄泥墙黄泥地,屋里一张破木头桌子,地面坑坑洼洼,桌子放不齐,找了块木头片垫着,靠墙一铺大土炕,摆着床黑粗布被子,租一个月两块钱,林红武翘着二郎腿躺在炕上。
林红娜不着痕迹离他远了点,道,“哥,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林红武吐出一口烟圈,“查到了,孙家那个大女婿也不是个好玩意儿,人模狗样的东西,在外头包了个小寡妇。”
林红娜面上一喜,让林红武把事情详细说说。
林红武起身,吧嗒吧嗒猛嘬了几口嘴里的香烟,开口很直接,“答应给我的报酬?”
林红难脸色有些难看,还是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
这是她最后一笔私房钱了。
林红武接了钱,啪啪数了好几遍,抽了口烟才把事情一一道来。
这些天他一直盯梢孙家大女婿,孙家大女婿在镇政当个小干事,一个月三十七块钱的工资,在外头也算是吃香。
他为了前程娶了孙家良大姐,可惜孙家良大姐外貌不佳,镇上豆腐厂有个姓杨的小寡妇,杨柳腰,桃花眸,身材那叫一个前凸后翘,镇上都喊她“豆腐西施。”
豆腐西施也是个苦命的,她男人走得早,家里婆婆容不下,就搬回娘家住。
娘家兄弟也成家了,各顾各的,嫂子媳妇不给她脸色看就不错了。
在哪个年代,有姿色的寡妇日子都不好,思想保守的年代尤甚,杨寡妇也想找个能靠得住的男人嫁了。
可她二嫁的身子,哪个男人想正儿八经娶回家?
索性破罐子破摔攀个出神不错的男人跟着得了。
杨寡妇找来找去,一双媚眼就盯上了孙家大姐夫。
孙家大姐夫出身好,工作也行,镇长的儿子谁敢惹啊,给杨寡妇一勾搭就上手了。
俩人干柴烈火,一个星期少说约会三四回。
林红武走路步子轻,盯梢盯得紧,孙家大姐夫也不会想到,自己去睡个女人,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双眼睛。
林红娜这一趟出门可谓收获满满,她跟林红武在房间里密谋许久,才揣着菜篮子脚步欢愉出了门
她借口出门买菜出来的,去菜市场挑了几颗叶子打卷的白菜回了孙家。
孙家大闺女还在家里喝茶呢,见林红娜这么晚回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哟,你还知道回来啊,菜市场搬县城去了吧,真是累着你了。”
孙家大闺女在那阴阳怪气。
孙母一张脸也拉的跟老母驴一样长。
孙家一日三餐都由林红娜操持,她不在家,这对贱皮子母女没长手还是没长脚,还干部家的家属呢,乡下养的老母猪也比她们勤快!
林红娜垂着眼,掩饰住里面对孙家母女的厌恶,柔声细语道,“近几天天气不好,菜市场没来货,我在那等了一段时间。”
孙母闻言,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儿。
她前头去街道上班的时候,确实听那些妇女说最近蔬菜不好买。
孙家大闺女瞪着眼又要逼逼,给孙母呵了两句,愤愤闭上了嘴。
林红娜晚上放了个大招,打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孙家有鸡蛋,这年头卖的鸡蛋都是乡下来的,个头不大,吃起来却很香。
她打了五六个鸡蛋,切了韭菜,吵了一盘韭菜鸡蛋,又炒了个酸辣小白菜,孙父从镇上国营饭店打了份炒肉。
今个儿孙家菜色丰盛,有肉有白菜还有鸡蛋,真比得上过年了。
孙家大闺女临时改了主意,要在娘家吃饭。
林红娜盛好了菜,又拿筷子又抹桌子,忙成陀螺在那连轴转。
孙家良没回来,孙父倒是回来了,他见林红娜忙来忙去,对家里人态度恭谨又谦卑,就对她有些另眼相待了。
他们孙家的儿媳妇,就是要有这样从容不迫的气度,能吃得下苦受得了委屈,将来也不会过得差。
孙父想到这,就面容和蔼让林红娜别忙了,一块上桌吃饭,其他的给大闺女干就行。
孙家大闺女:“!!!”
林红娜内心狂喜,面上却神色自若,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坐了下来。
这顿饭吃的浑身舒畅,尤其看到孙家大闺女干活摔摔打打,给孙父严肃教训了一顿,林红娜心里更是乐开花。
晚上,林红娜打水给公婆洗脚擦脚,等孙母上了床,她才端着洗脚水出门。
孙父带着老花镜看报纸,对擦哈喇油的孙母道,“以后对儿媳妇好点,别整天端着脸,现在是新社会了,就不要搞老一套。”
孙母闻言来了火气,“怎么搞老一套了,你给我说清楚!”
说得她跟旧社会苛刻儿媳妇的恶婆婆似的。
孙父颇为无奈,就事论事而已,怎么又闹上了,自己妻子这个脾气,还是得哄着才行。
“我不是那意思,咱们就一个儿媳妇,家和万事兴,咱家不是有个贤妻,现在日子才越过越红火的?”
“去你的,那么大个年纪没有正行。”
孙母看在孙父的份儿上,往后几天对林红娜没那么冷言冷语了。
孙家大闺女给气的,都不回娘家了。
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头。
这不是开年了嘛,街道办事处又开始一年一度的人口排查。
其实人口排查也没什么,毕竟现在灾民到处乱跑,跟少数来镇上探亲的同志还是要区分开来。
坏就坏在孙家大女婿跟豆腐西施偷情,恰好“碰”上办事处工作人员着钢笔和登记簿,挨家挨户敲响了院门。
孙家大闺女可不是吃亏的性子,挥舞着敦实的大巴掌扇的孙家大姐夫哭爹喊妈,又一屁股坐在豆腐西施杨柳腰上,压的那女人直翻眼珠子。
孙母也跟护崽的母狮子一样,拉着杨寡妇撕扯,林红娜隐藏在人群里,嘴角噙着讽刺的笑,这个老虔婆怎么不讲究优雅得体了。
“你……你们……”
孙父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切,还不等说些什么,便两眼一黑跌倒在巷子里。
“爸!”
“老孙!”
孙家人惊慌失措,孙家一时间人仰马翻,这事儿一下子跃上风流韵事榜单头条。
“……”
惊蛰过后,顾家坳溪水环绕青山抱。
后山的野菜一茬一茬往外冒,新的一年开春,带来生机勃勃的同时,也给饥荒了大半年的老百姓带来了新的希望。
前头城里传来消息,轧钢厂快要开工了。
一家人喜笑颜开,在乡下住了好几个月了,乡下日子是清闲,可也太清闲了,尤其林瑶一天天在家躺着养胎,身子骨都酥软了。
以前上班天天嚷着累,现在不上班了,怎么还觉得累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在林瑶肚子小崽子快满三个月了,在云水县,孕妇怀胎过了三个月就算坐稳了。
家里养的那窝兔子总算出窝了,八只肥兔子给顾满仓剥皮放血,一只只收拾的干干净净挂在门口屋檐下,自家养的兔子也不准备卖。
顾春梅那也怀着呢,肚子里缺油水,张翠兰给闺女提了两只去,自家留了三只,剩下的打算抽空送去东方红生产队,让张姥娘打打牙祭。
林瑶听了婆婆的打算,也觉得行。
这大半年,自家没少吃两个舅舅家送来的山货野鸡,投桃报李嘛,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咱们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家里母兔子又下了一窝兔宝宝,整整十只,十只小兔子能吃的很,一开春顾满仓就拿着锄头在家开菜地,老宅菜地多年不搭理,里头小石头、树根、烂叶子一背一大筐。
顾时安从县城回来,也帮着开菜地,爷俩忙了好几天天,才开出一块三分大小的菜地,东子每天背着竹篓子上山搂野菜,什么车前草、蒲公英、狗尾巴草,这些兔子都爱吃,一竹篓一竹篓背回家囤了两个草垛,顾满仓给菜地施了肥,拿味道臭的,村里的小孩里过也要捂着鼻子绕道走。
林瑶平时没事儿,一闻见院里的大粪味儿就不行了,抱着痰盂吐了个天昏地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大儿子不在家,张翠兰着急忙慌,想去请老中医,顾满仓撒丫子跑到老中医家。
老中医上山采药草了,顾满仓赶紧往家跑,料峭早春,愣是跑出了一头大汗。
顾满仓跑回家,林瑶又累又乏,已经喝了糖水抱着被子躺下了,顾时东背着满满一筐草回来,半道上遇见他爹,爷俩一块往家跑。
还没进门呢,顾时东就扯开嗓子眼喊,“妈,我嫂子呢!还吐不?不行咱上卫生院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翠兰哎哟声,出了屋把爷俩儿拦下,拧着老儿子耳朵让他小点声。
“兔崽子吵吵个屁,你嫂子吐了半天,刚才才睡下!”
张翠兰骂完老儿子又骂顾满仓。
“都是你个死老头子,菜地上不上肥有什么关系!给我瑶瑶闹的,吐的小脸都发白了,瑶瑶和孩子有什么不好,看我咋教训你!”
顾满仓给吓的一抖一抖,又用土把菜地里的大粪埋上了。
林瑶在屋里半睡半醒,想起来说不用填上也没事,眼皮子怎么也掀不开,起不来也就不管了。
儿媳妇在屋里歇着,张翠兰把老头子和老儿子都撵走,自己心气不顺,先是拿着板凳虎视眈眈守在门口,醉了一会儿实在是坐不住,拎了把菜刀去院子里砍白菜,地窖里的大白菜放了一冬天,不早点拿出来晒晒,怕是放不住了。
张翠兰砍完白菜,洗了手偷偷趴窗户看了看儿媳妇。
哎哟,瑶瑶那张小脸呀,面无血色瘦,睡觉都皱巴巴,当年她怀老大那会儿,也是一个劲儿的吐,吐了几天就好了。
都说酸儿辣女,瑶瑶大多数时候爱吃酸的,有时候也想吃辣的,张翠兰倒是不在意生孙子生孙女了,她一辈子生了仨,先儿后女,最后又添了个老儿子。
孙子孙女都好,先开花后结果,没有孙子几个孙女也行。
瑶瑶漂亮生的孩子也一准一个比一个好看。
张翠兰想了想,系上围巾又洗了遍手,去竹林后头挖了嫩竹笋来,在清水里洗净,切成半指长的薄片,在盆里焯了水,转身拿个块兔子肉,也是片成薄薄的,在锅里烧了油,从菜缸里抓了两把酸澄澄的酸菜,一块放在锅里炒热,又扯了两颗干辣椒,清洗切碎翻炒,几分钟功夫,一股酸辣鲜爽的香味儿就在院子里窜开来。
这味儿香的东子一个劲儿嗅鼻子。
妈呀,啥味儿这么香。
林瑶睡的昏沉,等她一觉醒来,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肉炒酸笋,忍不住胃口大开,一口气吃了一大个二和面馒头,又喝了一碗面疙瘩。
这胃口大的,连她自己都吃惊。
张翠兰倒是笑口大开,能吃好啊,能吃是福气。
顾满仓见儿媳妇不吐了,也偷偷松了口气。
林瑶吃饱喝足,立马又活蹦乱跳了,她在家闲着没事,就去翻顾时安的书柜。
这家伙儿看的书五花八门,除了大半的军书,剩下的《哲学伦》、《生物学多样性》、《论语》等等,林瑶毫无兴趣,翻了又翻,最后目光落在一本苏联小说上。
这本小说比较日常,写的就是男女主人公吃吃喝喝、顺便相爱那些事情。
林瑶捧着书看的津津有味,大橘在院子里又抓了只企图偷吃粮食的老鼠。
张翠兰奖励小家伙洗了个干净澡,在火炉子跟前烘干毛毛。
当婆婆的把大橘抱过来给林瑶解闷儿,大橘委屈地对着女主人喵喵叫。
林瑶安慰地挠了挠大橘肥脖子,大橘舒服的发出呼噜呼噜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多时,大橘就在屋里睡的呼呼了。
现在才八点多,林瑶精神的很,她睡不着又去翻顾时安的书柜,在里头发了本有趣的书。
这本书有趣是有趣,就是看了半天专业术语太多,她看不懂。
林瑶干脆拿了笔,给书名改了个名字,困意上头,看着书皮偷笑一阵,她就把书丢在床边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一人一猫睡的又香又沉,画面分外和谐。
等晚归的顾时安沐浴着夜色进门,就看到这温馨一幕,他笑了笑,刚想去院子里洗漱回来抱媳妇,一扭头瞧见林瑶丢在床头的书。
——书皮上原版是《母猪的产后护理》,母猪两个字被人划掉,改成了顾某人的产后护理了。
“……”
第67章
产后护理不产后护理的,顾副局长也不想追究了。
反正改名字的是自己一辈子的小祖宗。
别说是这个了,就是小祖宗要给他上紧箍咒,也是心甘情愿的。
床上的书左一本右一本,林瑶脚丫子下还有一本,这些书平时可是顾副局长的宝贝,家里人轻易动不得,这回儿倒是给某人弃之如敝屣了。
要是书本如聊斋志异中画中人般有意识,怕是要跳起来大骂顾某人这个“负心汉”。
三月春回大地,随着天气升温,林瑶那娇气脾气又回来了,尤其她现在怀了崽子,两三天不洗澡总觉得跟缺了什么似得。
张翠兰也宠她,左右家里还烧着暖炕,又不是天天洗,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厂里每月发洗澡票,想洗澡就去澡堂子。
如今在安宁平静的乡下,想洗澡没那么便利,却也不难,家里有澡盆,厨房大锅里烧一锅热水,给瑶瑶提到屋里去,在屋里洗完澡再提出来就行,无非是多费些柴禾。
林瑶把自己洗的香喷喷的,为了肚皮上不长妊辰纹,天天往身上抹乳霜,皮肤滋润的跟水豆腐一样软嫩软嫩的,抱起来手感格外好。
屋里的蜡烛闪着光辉,半夜山里的野猫叫了起来,许是有黄鼠狼跑出来偷吃,家里养的鸡受到惊吓在窝里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
大橘跳到鸡窝棚子上,躬着腰边冲着外头“嘶哈嘶哈“喘气,一面喵喵大叫。
篱笆墙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躲在暗处的林红武在心里骂了声,顾家养什么不好,非得养猫。
他小时候被猫挠过,最怕猫了,尤其是肥橘猫!
挠他的那只猫就是只橘猫!
屋里顾时安睁开黑眸,眼里冷厉浮上来,林瑶嘟囔着爬起来,从他怀里往外钻。
顾时安脸色柔和下来,揽着她,“怎么了?”
还能干嘛,去厕所呗。
林瑶自从肚子里揣了娃,以前一夜到天亮,现在一天要起夜一两次,说起来都是某人害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时安就挺心疼,说什么也要陪着她一起去。
林瑶觉得这家伙儿咋这么黏人呢,老夫老妻的,再过几个月娃都要生了。
算了,算了,他想跟着就跟着呗。
顾家坳的山夜冷嗖嗖,乌漆麻黑雾气缭绕,林瑶穿着单薄的睡衣,门一开山风往屋里灌,顾时安立马拿了棉袄把林瑶裹成个蚕宝宝,背着她出了门。
等林瑶从厕所出来,洗手的温水早备好了,边上放着香胰子,脸盆上搭着毛巾,伺候到这份儿上,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林瑶洗了手擦了雪花膏,被伺候的舒舒坦坦,等顾时安把她棉袄烤好,又过来给她捏腿肚子,某人大手温热有力捏腿捏的舒服极了。
没几秒,林瑶困意渐渐上涌,又睡过去了。
林瑶一觉醒过来,床边除了床叠的方正豆腐块被子,别无他物。
得,娃他爹神龙见首不见尾,把家当旅馆了,睡了一夜又瞧不见人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人家就是忙工作也不是在外头瞎混,男人嘛,特别是军人转业回来的警务工作者,县里的案子一桩接着一桩,用徐向前的话说,忙起来连口水也喝不上,人民解放军和警察一样,都是真真实实为人民群众服务,这是责任也是义务嘛。
林瑶逻辑自洽,想通了心情就没那么憋闷了。
院子里张翠兰坐着小板凳搓麻线,院子里洋洋洒洒晒了一院子的床单被罩,毛衣什么的,走过的山民扛着锄头上工,走过了也得倒回来看两眼,都给看西洋景似的。
我滴乖乖,老顾家这是多阔气!
村里大队长家也才两床粗床单哩,城里人就是不一样,村里的小脚老太太都来看稀罕,有的还拿着马扎过来唠嗑。
其中槐花娘最为活跃,她家大闺女许了人家,男方给了五十斤的粮食,十块钱彩礼,在乡下能拿出这些彩礼来的,家境不可谓不好。
槐花娘也想给闺女备一份稍微像样的嫁妆,山里人没见识,她想找个人商量都找不着。
老顾家好歹是从城里回来的,城里人见过世面,怎么也比乡下人知道的多,槐花娘就来取取经。
槐花娘想给闺女准备一床三斤的被子,一张草席、一个陶瓷脸盆、一块肥皂,再加一个包袱皮。
这么粉嫁妆不算薄了。
槐花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张翠兰委婉提醒了句,子孙桶什么的也不能少。
槐花娘赶紧回家置办去了。
一到早上家里乌泱泱的,大队长家的老太太也来家里串门儿,这老太太可不是一般人,八十八岁的高龄了,眼不花耳不聋,天天在家那干活纳鞋底子。
家里不让她干,老太太还生气,她年轻那会儿给红军纳鞋底子,一夜就是二十来双,红军战士穿着她纳的布鞋打鬼子,咋地上了年纪就不中用啦?
大队长只能闭嘴不言。
他能说什么啊,这辈子都是老娘当家作主。
山里的老太太都让家里闺女、孙女缠小脚,大队长家老太太就没这么做,老太太亲爹是个私塾先生,思想开明,辛亥革命后,国民政府下令废除缠足陋习。
旧社会的老百姓哪个肯听啊,老太太亲爹就听了。
老太太一辈子没缠脚,走路顺顺当当,她没受的苦也不想让孩子们受,老支书家的闺女孙女就跟着享福了。
张翠兰送走老太太,林瑶刚好从屋里出来,奇怪道,“妈,大早上谁洗了这么多衣裳呀?”
张翠兰笑呵呵的,“老大一早上起来洗的,说他也不听,公安局里有事儿,洗完衣裳就走了,这不,给你留的牛肉干,在屋里搁着呢,快去吃吧。”
林瑶就去八仙桌上看了看,果然放了个包裹,里头有个油纸包,还放着两瓶百雀羚雪花膏,一看就是顾时安给老母亲和媳妇准备的。
林瑶打开了油纸包一看,里面是手指粗细的牛肉干,炭烤烤的干干的,拿在手心颠了颠,约摸得有一斤多,她前头嘴馋嚷嚷着想吃牛肉干。
其实也就是说一下而已,她空间里也有牛肉干,只不过是那种真空包装的,吃起来味道不正宗。
谁想到,顾时安就给记在心上了,外头肉多难弄啊。
不知道这家伙儿托了多少关系才搞到。
天边泛起一缕缕晨光,林瑶心里酸酸甜甜,“这个大傻瓜,我不吃也是可以的。”
林瑶拿着布包去给张翠兰。
张翠兰接过来,哟呵,里头又有牛肉干又有啥百雀羚,明显是大儿子产从县里买来的。
“妈,您屋里雪花膏擦完了,留着放屋里擦呗。”
东子拿着把小铲子撅着屁股给兔子窝铲粪,也丢了东西过来。
“擦啥擦啊,你妈我老菜梆子一个,瑶瑶你脸嫩,多擦擦对皮肤好。”
林瑶正在屋里吃糖鸡蛋呢,听见这话赶紧摆手。
“别了,妈,我屋里那一罐还放着呢,我可用不动。”
其实不是她用不动,而是这年头雪花膏是铁盒子包装,掀开上面锡箔纸里面是膏脂一般的质地,比较厚重不易推开,滋润是滋润就是太油了。
林瑶用的不多,张翠兰就笑了。
“行,雪花膏我留一罐,剩下这一罐瑶瑶不用,刚好给春梅拿去。”
这主意好,林瑶啪啪啪拍手,“翠兰同志英明。”
顾时东附和,:“翠兰同志顶呱呱呀。”
一大一小俩活宝,逗的张翠兰喜笑颜开。
顾满仓在后山耙草回来,哗啦啦倒进兔子窝里,检查检查母兔子刨没刨土,然后从背篓里变戏法一样,先是掏出了几个鸟蛋,又掏出一捆香椿芽,最后居然拎出只肥大的灰褐色野鸡出来。
一家子惊诧不已。
“老头子,哪来的野鸡?”
“爹,是不是你抓的?”
顾时东满眼星星眼,他爹可真厉害,山里的野鸡性子凶悍,会飞还敢扎着翅膀啄人,一般乡里汉子见了只能傻不拉几瞅着看。
顾满仓走山路走的急,口渴的厉害,家里人端了碗白开水,他也不怕烫,老牛饮水般,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
“我哪有这个本事,今天赶巧了,这只野鸡跟另一只打架,翅膀折了飞不起来,在河滩芦苇荡蹲窝,让我撞见了就给逮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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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瑶低头一瞧,可不是嘛,野鸡艳丽长尾巴上都没几根毛了,惨兮兮模样,可见跟它给干架的那只野鸡多彪。
不管咋地,自个儿送上门来的野鸡不要白不要。
大后天张大舅家大孙子办百日酒,顾满仓把倒霉催的野鸡宰了放血,挂在屋梁上,那些漂亮的尾巴,套了铁圈在灶上一烤,做了个鸡毛毽子。
山里的娃娃物质生活比不生城里,精神食粮可不比城里孩子少。
孩子们夏天下河抓鱼,秋天烤地瓜烤洋芋,冬天堆雪人在雪里滚铁圈,踢键子打沙包,也是乐得嘎叫。
三月末,河滩子破了冰,钓鱼也好钓了,顾家的菜园里菜苗冒了头,豆角秧子要爬墙,顾时安晚上回来砍竹子搭了菜架子,把豆角秧子牵过去,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有强迫症,一排排豆角秧横平竖直,跟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
林瑶肚子里的娃已经三个多月了,老话说三月不显怀四月藏不住,村里差不多时候怀娃的肚子都显怀了。
林瑶还是小腰一把,纤腰款款,除非穿上贴身毛衣才能从侧面看出微微起伏的弧度。
张翠兰就道,儿媳妇这一胎营养没不够,可劲儿给林瑶端汤送肉,吃的林瑶一听肉汤就想吐。
顾副局长回家,也能为她分担老母亲爱的压力。
晚上,张翠兰照旧炖了碗鲫鱼汤,连汤带肉给林瑶端过来。
“瑶瑶,鲫鱼汤滋补,趁热喝了啊。”
翠兰同志慈爱无比。
林瑶也乖巧点头。
好一副母慈女孝的画面,翠兰同志一走,鼓着脸颊喝鱼汤的林瑶就原形毕露了,她胃口实在不大,一海碗鱼汤只抿了几口就饱了。
林瑶道鱼汤不能浪费,甜甜叫了顾副局长来,把鱼汤往他面前一推。
“娘给烧的鱼汤,我喝不了,你这几天辛苦了,喝了补补身子。”
顾时安嘴角翘了翘,小姑娘这小把戏耍的,别的不说,这借口听了让人心里舒坦。
他胃口大,三五口就把鱼肉喝了个精光。
大橘喵喵叫着过来撒娇,在林瑶脚边蹭来蹭去,还想跟小时候一样,让女主人抱着摸摸亲亲呢。
林瑶一脸爱莫能助,“大橘啊,你不是小猫咪了,瞅瞅你胖的,跟咱家的小翁似的,我可抱不动你喽。”
抱不动,亲亲也没了。
家里个大醋坛子在边上盯着呢。
她亲大橘几下,就要亲大醋坛子几下。
大橘喵喵叫了好几声,争宠争不过男主人,恼羞成怒跳上桌打翻了桌上放着的军书,这才大摇大摆翘着尾巴走猫了。
林瑶就埋怨顾时安,“都怨你,把大橘惹生气了,晚上你给大橘洗澡啊。”
蒙受不白之冤的顾副局长:“”
隔天,顾时安俊脸上多了小猫爪子挠出来的印子,带着媳妇儿去卫生院做检查。
这年头孕妇一般不做产检。
林瑶可不想肚子里的孩子出什么差错,一个月去县卫生院一趟。
县卫生院的老大夫沉稳又温和地询问着情况,拿起听诊器试探着听了听。
老大夫笑了笑,“胎儿的胎心很有力,恭喜这是个健康的孩子。”
这话一出,一对新手爸妈齐齐露出了笑容。
*
孙家这边儿,自从孙父受刺激倒下了,家里就一片愁云惨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孙父这次受到的打击太大,到现在还在镇卫生院躺着下不来床。
林红娜求仁得仁,孙家一家子都是不能生活自理的废物,孙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碗素面也不会下,孙家大闺女也搬回娘家住了。
她想起自家男人出轨的画面,就哭嚎的撕心裂肺,在家骂东骂西,时不时在地上翻滚两下,那样子简直没眼看。
孙母也躺在穿上抹眼泪,孙家二闺女看看这个,劝劝那个,一个两个都不搭理她,咧着嘴坐在家里哭。
至于孙家良,他可算是露面了。
孙家在镇上颜面扫地,孙家良不回家也不行。
孙父在卫生院躺着,林红娜跑前跑后,又是给擦身子又是给送饭拿药的,照顾的细致入微。
孙父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自家找了个好儿媳妇,不管出身怎么样,以前做派如何,现在林红娜表现得好,让他很窝心。
林红娜有借口不在家干活,孙家也没了章程,孙母流了半天泪,红着眼睛起来想去吃饭。
可她忘了,林红娜撂挑子在医院呢,孙母□□脸让大闺女烧饭。
孙家大闺女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出来的话都打嗝儿了,“妈,我都没男人了,还吃饭干什么!”
孙母气得骂她,“没用的东西,咱们孙家什么门面,孙家的闺女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孙家大闺女哭的更惨了,“那咋办,我还能再找个男人嫁吗?!”
孙母给她堵的,扶着门框摸着胸口半天缓不过气。
——以前是装的,现在真是要给没出息的闺女气死了。
孙家二闺女,唯唯诺诺,跑回当闺女的屋把门关上,在门缝里偷看外面暗中观察。
孙母靠不上闺女,只能自己去煮面,她好不容易把面下出来,端着碗刚要吃,孙家大闺女呼啦啦跑过来,手也不洗,抱着碗捞面条吃。
这也就是自己亲闺女,嫁出去祸害人家家里去了,要是林红娜这么个鬼见愁的烂德性,绝对要休出门,再娶个称心如意的回来!
第68章
孙家母女吃了面,弄的灶台脏乱,碗碟筷子堆在水池里,厨房地面东一块油污,西一块脚印,灶台上用手摸一把全是油腻腻的污垢。
孙父虽然病倒了,但他平时身体康健,也没什么病灾,这次刺激太大,气血上涌才去卫生院的,在医院打了两天吊瓶,身体恢复到□□成就出院回家了。
实在是现在家里没人支撑他不放心。
孙父心里清楚的很,孙母趾高气昂一辈子,是能过好日子受人尊重,之前家里有个远房亲戚住着,对外是亲人,其实也就是帮着做活的,林红娜一进门远房亲戚就回家养老了,俩个闺女余个儿子也是不顶用的,家里全靠他撑门面,他要是出个好歹,半边天都塌了。
事实也如孙父所料,孙家良办了出院手续,林红娜提着行李包,夫妻俩一左一右搀扶着孙父往家走。
孙父爱面子,前面那件事几乎摧毁了他多年攒下的颜面,这一病真是苍老了不少,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居然白了不少,两天没吃下饭走路不利索,一步一挪往前走,这件事总不是孙家的错,孙父风烛残年的样子,让卫生院的大夫护士看在眼里唏嘘不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孙父把众人的眼神看在眼里,老眼中精光一闪,走路又踉跄几步。
孙家一家三口悄无声息回了家,孙父一进家门,看见院子里堆积的垃圾桶就皱紧了眉头,原先齐整的客厅也杂乱无章,茶几上还摆着吃剩的空碗筷。
孙母折腾累了,在屋里睡的鬓发蓬乱,孙家大闺女和二闺女也在各自屋里呼呼大睡,母女三人把好好一个家弄的像猪窝。
孙父憋着的火气蹭蹭冒,当即发了顿脾气,把母女仨骂了个狗血淋头,当场落了孙母的管家权,把管家权给了林红娜。
孙母当了一辈子家,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丈夫对她体贴入微,哪想到年过半百,孙父对她翻了脸,要把管家权给她看看不上的乡下来的儿媳妇?
这不是明晃晃打自己的脸?
孙母气的脸色发红,对着孙父不依不饶的大骂,说他没良心,嫌弃糟糠之妻之类的。
孙父也没真想让林红娜当家,就是想给孙母一个教训,看她这幅模样,失望之余倒是坚定了让儿媳妇当家的决定。
孙母泪眼婆娑,孙家大闺女想为亲妈出头,孙父大喝一声,“这是孙家家务事,你一个外嫁女有什么资格插手娘家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玉你要是再闹,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孙父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再闹就不认她这个闺女了。
孙家玉瞬间脸色惨白,孙母气了个仰倒,“反了天了,婆婆还健在呢,儿媳妇就想夺婆婆的权,老天爷哟,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没天理啊……”
孙母话音还未落地,孙父两眼通红,强忍住喉咙里的疼痛,怒道,“别吵了,日子过成这样也没意思,你要是不想过了,明天咱俩就去街道把离婚证办了!”
此话一出,孙母就跟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一样,顿时哑口无言。
老头子这是干什么,她就是闹一闹而已,怎么就扯到离婚上了?
“爸,您别气,妈不是这个意思,咱先坐下歇歇。”
林红娜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是扶着孙父为孙母开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孙父老怀欣慰,孙家良也给劝解,“是啊,爸您先坐下,刚出院身体还没缓过来。”
孙家良是想给他妈开脱,到底是亲妈和亲姐姐。
林红娜也没傻到这时候火上浇油,火上浇油不成变成引火烧身,以前几次教训,她也算学聪明了些。
孙家良扶了孙父,又去扶孙母。
孙母可不会在亲儿子面前拿乔,孙家玉却是恶狠狠的瞪着林红娜,别以为她是傻子,自从林红娜嫁到孙家,孙家日子就斗转直下,林红娜就是个灾祸星!嫁到哪家就祸害哪家,天生的不祥贱蹄子!
说不定,她家男人找豆腐西施也是林红娜给妨的!
孙家玉那眼神恨不得把林红娜吃了。
孙家二闺女孙家蓉在边上看的心惊,悄悄拉扯她姐的衣摆。
家里有孙父坐镇,孙家玉也不能猖狂,孙母这回儿也回过神来,对孙父施以怀柔政策,道她年纪到了,给儿媳妇放权也是应该的,就是儿媳妇现在太年轻了,年轻人总是大手大脚,花钱大手大脚,不如家还是她来当,让儿媳妇跟着她学学,过个半年一年的再给林红娜当家。
孙母这个说辞放在哪里也说的过去。
孙父也就点头了。
林红娜早把孙母的脾气摸得偷偷的,这个老虔婆脾气就得顺着,不然家里有的闹。
孙父询问林红娜的意见,她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笑盈盈答应了。
孙母立刻笑吃吃,通体舒坦夸了林红娜几句。
林红娜如此识大体,孙家良晚上回房对她亦和颜悦色几分。
三月末,镇上夜深人静,窗外月光白茫茫一片,粮站家属院内漆黑黑一丝灯火皆无,夜深了,众人都进入了梦乡。
林红娜过来询问林红武盯梢顾家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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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红武翘着二郎腿躺在炕上,先是发了通牢骚,“老顾家哪是容易接近的?顾时安侦察兵出身,外头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察觉出来,他家还养了只死橘猫,凶的要命,我在篱笆外头蹲着,死猫突然跳出来,差点没把老子吓死。”
林红武小时候给橘猫挠了,林红娜也知道,她实在是绷不住,一只橘猫而已,一个大老爷们儿,八尺男子汉也能给只猫吓住胆子。
她是真瞧不上林红武这窝囊样子,林家男人怎么回事儿?一个比一个丢人!
“你在乡下待了好几天,连顾家门都没进去?”
林红娜脸已经黑了,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
林红武无所谓道,“没啊,不就是让我盯梢吗?盯不住我就回来了。”
顾家坳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大晚上冷的要命,还他妈下雾,冻死老子了!
林红娜气得跳脚,林瑶那个小贱人手里攥的钱不去,没人去盯梢,怎么把钱抠出来!
反正林红武说什么也不去盯梢了。
林红娜无法,只能另寻他法。
*
转眼到了张大舅家大孙子办满月酒的日子。
灾荒年头普通人家操心填饱肚子的事,家里添个小子也不欢喜。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要是来个丫头就更不受欢迎了,山沟沟里多的是刚出生就给溺了的女婴。
这好歹是张家第一个孙子,乡下门户宗族子嗣观念重,长子长孙出生,怎么也要操办一番。
何况张家条件不差,张舅舅大儿子张顺在镇上上班,二儿子张平读初中,张大舅在村里当大队长,家境比一般镇民还强些。
再强也缺粮食啊。
张翠兰给张大舅准备了五斤黑面,两斤玉米面,林瑶提了一包红糖来,四四方方一块跟砖头似的。
“妈,大舅家不缺肉,红糖补气血,乡下不好搞糖票,咱家有门路,想吃了再去买就行,我那有块红糖,暂时用不着,给舅舅拿去吧。”
张翠兰笑道,“这么大一包,你舅舅家得用到猴年马月去。”
林瑶干脆耍赖皮,“哪有那么夸张,一块方砖红糖而已,今天喝一碗,明天泡一锅,几个月就喝光啦。”
张翠兰点点她脑门儿,“都快当妈妈的人了,说话还这么口无遮拦。”
林瑶笑着钻进张翠兰怀里,扭成一股糖,“谁让翠兰同志疼我呐。”
张翠兰抱着林瑶,娘俩儿又说了会儿私房话。
今个儿正好是休息日,顾时安回了家,借了辆老驴车回来载着一家人去东方红生产队。
三月末四月初,山中的阳光渐渐温暖起来,河岸边的青山也跟着泛了绿,吉普车开在路上,翠绿柳条倒映在清棱棱的溪水中,东方红生产队种了好几十亩的油菜花,黄灿灿的油菜花开满山坡,林瑶跟顾时东头挤头,趴在车沿子上叽叽喳喳盯着看,油菜花中偶尔飞过一只翠鸟,俩人都要一惊一乍半天。
到了张大舅家,顾时东先跳下车,二舅舅家的栓子跑过来,两个臭小子唧唧呱呱一顿说,呼啦啦一块跑了。
二舅妈抱着小妞妞过来,几个月不见,妞妞还是一张可爱的小脸蛋,笑起来像个小苹果。
“二舅妈。”
“哎,瑶瑶肚子有点显怀啦,来快进屋。”
屋里张翠兰喝了大嫂子递过来的白开水,抹了把嘴角,把带来的玉米面、黑面、红糖一一拿出来,最后从草娄子里掏出一块捆的扎实的花布来。
“嫂子,这些东西你拿着。”
“妹子你这是干啥,三月粮食贵,这些也算是好粮食了,家里啥也不缺,你快拿回去。”
“行啦,嫂子别跟我推搡了,家里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啊,看看顺子媳妇袖子都短了一截了,这也不是什么好料子,是供销社淘汰下来的瑕疵品,别的没什么,就是花色没染好,在外头卖不动价钱,春梅拿回家来的。开春了,给顺子媳妇做件罩衫,也给臭小子做一件肚兜兜,哪家的小媳妇生了娃,不穿件新肚兜兜的。”
张家大舅妈心底发暖,“行,我就记你个好,留下了!”
张翠兰笑着拾掇东西,“别记我的好,红糖瑶瑶给的,布料春梅带回来的,要记记几个孩子好就行。”
二舅妈也进来插科打诨。
张翠兰:“二嫂,等海燕嫁了人,生了孩子照样有她那一份儿。”
二舅妈家大闺女海燕也二十了,到了说人家的年纪,海燕主意正,乡下媒婆介绍的一概不见,自己在镇上找了个对象。
对象也是在药厂工作的,小伙子人挺好,模样清俊,家里有个姐出嫁了,爹妈也不是那拿腔拿调的,就是家里住的地方太小。
好在小两口都在药厂上班,以后结了婚啊,厂里给分房子,工资也会跟着涨。
海燕对象家一家子人都是工人,这条件,在镇上可是不错了。
说起这个来,二舅妈就笑成一朵花,两手拍了一巴掌,”行,我等着。”
孙家这场满月酒办的,没有酒没有糖,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饭菜尚算丰盛,一个炒白菜、一盆野兔子炖土豆,杂粮面的窝窝头,野菜粥,可是比平常人家好多了。
张舅妈几个在厨房忙,张大舅二舅在院子里铡草料,村里养的骡子、牛啊,吃的都是高粱秸秆、大豆杆子还有花生秧子之类的,用铡刀铡的碎碎的,再给一筐一筐倒进石头槽里。
张顺兄弟俩也在家帮忙,顾时安一过来,兄弟仨就一块铡草料,一个搬高粱秸秆,一个铡草料,一个往村里牛棚里送,搭配的很完美。
张大舅张二舅兄弟俩倒是没活干了。
张大舅抽了一袋子烟,给了张二舅一个眼神。
“老二,去后院下盘石头棋咋样?”
“怕你不成?”
“赌一包八分烟?”
“八分烟档次太低,要来就来一包一毛二的!”
“行啊,老二阔气啦,兜里有油水了?”
“哪是,前头海燕对象刚给我这个老头子送了一条烟来。”
张二舅得意显白。
张大舅嘶了声,“还是生闺女好,我那屋里一窝小子,真是,哎!兔崽子看啥呢,还不干活去,瞅瞅一个个倒霉样,去,一边儿去!”
张顺张平兄弟俩:“”
张顺媳妇在屋里奶孩子,娘俩儿一道犯困,直到大中午,张顺媳妇才抱着睡眼惺忪的小胖子出来。
孙家的小胖子才三个来月,因着家里想给他起个好名字,大名还没起,小名因着他妈爱吃东北粘豆包,索性就叫豆包了。
张豆包小朋友生的白胖胖,咿咿呀呀挥着肉拳头吃手手。
给林瑶这个准妈妈看的母爱泛滥,忍不住想抱抱胖小子。
张顺媳妇笑着把小胖子递给她,“左手托着头,右手托着屁股。”
林瑶身上香香软软的,张豆包小朋友格外喜欢她,一到林瑶怀里,就咿咿呀呀往她怀里靠。
张顺媳妇过来抱他,胖小子还挥着小手推他妈。
张顺媳妇哭笑不得,拍了拍儿子的胖屁股,“你个臭小子,嫌弃你妈啦?”
张豆包小朋友咿呀应和了声,满院子的人听了一顿哈哈大笑。
傍晚老顾家一家人归家,张舅妈送了一篮子树莓和地枇杷,树莓在云水县叫三月泡,就长在后山里头,跟草莓差不多,这时候正好是成熟的季节,吃起来酸酸甜甜,村里的孩子一有空闲就漫山遍野去摘,地枇杷叫地果子,匍匐在田间地头,一找一个准儿。
林瑶就喜欢吃口酸酸甜甜的,一回家洗干净了,一吃吃了就是大半碗,漂亮的小脸上沾了汁水都不知道。
顾时安洗完澡回来,拿着毛巾擦头发,过来给她擦了擦脸,“就这么好吃?”
“嗯,好吃,你要不要来一个?”
林瑶把自己吃了一口的三月泡送到顾时安嘴边,顾时安一口吃了大半。
气的林瑶抓着他打。
顾时安可不怕她这点小力气,搂着过来亲了一口。
“宝贝有没有闹你?”
林瑶哼了声,“宝贝可乖了,就你不老实!”
这会儿顾时安只穿了一身宽大的睡衣,林瑶给他做了专门在家里穿的,林瑶暗搓搓摸了一把腹肌,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妈呀,这家伙都快当爹了,身材咋还这么诱人?
第69章
只可惜,林瑶现在只能看看一饱眼福,大晚上的,她一直挂在顾时安身上。
人家喝水她挂着,看书处理从局里带来的文件也挂着,时不时伸手捏捏顾副局长的腹肌,这手感好到爆,再摸一下!
顾时安只能一手搂着不安分的准妈妈,一手翻看卷宗。
等到林瑶过足了手瘾,这才放开人爬到床上,心满意足抱着枕头沉沉睡去。
她睡起觉来摊手摊脚,一张土床占了大半,林瑶倒是睡的舒坦了,就是苦了顾时安。
刚才某人钻到他怀里耳鬓厮磨了半晌,又吃豆腐又揩油,勾的顾副局长气息不稳,又无处宣泄,沉默半晌后,只能去院子里跑操,然后提着水桶洗冷水澡。
顾时东半夜口渴,迷迷瞪瞪下床抱着茶缸子咕咚水,喝完水他正想往炕上爬呢,外头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柩洒下一片银河,臭小子眯着眼隐隐约约看到院子里有人影晃
妈呀,家里进小偷了!
顾时东一秒清醒,腾地跳到地下,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丫抄起炕头上的木枪就要去抓小偷。
臭小子跑到门口才看清楚,院子里哪有什么小偷啊,是他哥在院子里跑操呢。
大半夜的,大哥抽风啦,不睡觉跑啥操!把嫂子吵醒了咋整!
臭小子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里瞅了瞅,想看看他哥咋了呢。
结果脑袋瓜刚凑到门缝上,就对上一双黑黝黝透着冷沉的眸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半夜三更,屋里黑漆漆一片,他哥猛地看过来,吓得臭小子一个激灵,赶紧假装啥事没跳上炕,擦了把脚丫子蒙上头装睡。
这一睡又朦朦胧胧睡过去,等他再醒过来,外头太阳都老高了。
顾时安没有手表也知道时候不早了,趴在窗口看了眼,他爹扫了院子挑了水,又把兔子窝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将地窖里的萝卜白菜搬出来晒。
张翠兰忙忙碌碌,城里不开工也忙,一天天为了吃喝拉撒睡转悠,有时候林瑶就感叹,不管是哪个年代,想要活下去都不容易
要不说万恶的资本主义诲人不倦呢。
同一时期看看老美过的什么日子,再看看亚非拉三大洲过的什么日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不过广大革命群众都有一股勇往直前的精气神儿,不怕苦不怕累一门心思建设祖国,再等个十来年,沉睡的东方巨龙已渐渐苏醒,必定让全世界为之颤抖!
林瑶抱着肚子热血沸腾畅想未来,开春山上的野桃花开出了明艳的花苞,顾时安临上班前,采了一些回来放在花瓶里养着,张翠兰在厨房里熬了苞谷粥,把昨天挖来的荠菜摘洗干净,打了鸡蛋,包了一锅野菜包子,大锅里冒出了升腾的白气。
张翠兰亮开嗓门,“老头子别瞎忙活了,洗手过来帮忙!瑶瑶啊,外头风大,回屋吃饭啊,东子,你个兔崽子,太阳照腚了还不出你那个狗窝,咋地想让老娘拿扫帚抽你?”
翠兰同志一声吼,道出了老顾家一家人的家庭地位。
顾满仓洗了手老老实实给翠兰同志打下手,东子生怕老母亲拎着扫帚过来抽他,立马屁滚尿流穿衣裳出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家子坐下来洗吃早饭,灾荒年头山里人家一天就吃两顿饭,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中午饿了喝水,一天撑也能撑过去。
老顾家虽然有存粮,却也不能大手大脚吃喝。
一个月里头几乎都吃黑面苞米,家里的细粮留着给林瑶补身子。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地,家里粮食袋子不见瘪,张翠兰在饭桌上念叨,顾满仓父子一脸迷茫,他们也不知道哩,大约是家里吃的节省了,才不见少吧。
林瑶笑眯眯捧着包子往嘴里送,二和面的面皮,荠菜馅儿里面裹了鸡蛋,捻头酥脆,又有荠菜、葱花的鲜香,吃一口真香!
嗯,下次偷偷往袋子里放粮食的时候,应该注意下了。
*
1959年上半年,依旧是青黄不接的半年。
原本老百姓指望新一年风调雨顺,田里的高粱小麦,稻子苞谷能早日丰收,吃顿饱饭。
没想到新一轮的大炼钢铁袭来,云水县田间地头,原本应该忙碌的田地静悄悄的,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给喊去炼钢铁了。
五月天已经燥热起来,各个公社生产队都垒起了高高的土炉子,土炉子下面炉火熊熊,村里的汉子们赤着膀子,喊着口号,抬着一筐一筐从搜集来的破铜烂铁挖土炉子里倒,有个汉子头上系着红头巾,不知疲倦地拿着木杆在里面搅弄铁水
这一筐筐的铜铁倒下去变成铁水,还不知道啥时候炼出钢铁来。
云水县各大工厂原本预定五月开工,现在好了,工人们都跑去炼钢铁,开工日期又遥遥无期了。
县里公安局只留下个整理文件的小姑娘,其他的跟民兵连、武装部一块儿到郊区炼钢铁。
大中午投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柴烧锅、铁水汽油交织的气味,往日一群英姿飒刷的公安小伙子,穿着白背心挽着裤脚,跟乡下老乡一样,甩着膀子一桶一桶的从河里挑水,挖坑栽树种树。
——大炼钢铁需要大量木材。
上面下了红头文件,砍伐树木的同时,也要把需要的树苗给载上。
徐向前跟顾时安吐槽,这不是脱裤子放屁?
顾时安拍拍他肩膀,县公安局分了两拨,一拨顾时安带着在后山栽树苗,另一拨跟着老局长炼钢铁,一上丽嘉午功夫,他们也就炼出一小堆红褐色的“钢”。
老局长戴这个草帽子,皱紧眉头道,“就这破东西能干什么?”
徐父撩起毛巾擦脸,“也就能当破烂卖了。”
老局长很是气愤,“上头在搞什么,这不是胡闹!”
徐父比老局长稳一些,他心里也有气,能压抑住自己的火气,“老伙计,别生气,形势迫人,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咱们静下心再等等,国家不会一直这样的。”
老局长何尝不懂的韬光养晦的道理,他好几个老伙计就因为说真话,被摘了工作,一家人下放劳动
老局长长叹一口气,“不说了,不说了,时候不早了,让大家伙儿停工吃饭吧。”
后山这边儿,小伙子们载了满满一山坡的树,他们运气算是好的,不用跟地其他弟兄们一样去炼钢铁。
那纯属就是浪费时间。
种树需要把树坑夯实,里面浇一次水,填上土再浇一桶水,顾时安仔细检查过,对晒的发蔫的小伙子们点头道,“下工吧。”
“好嘞!”
“吃饭喽!”
“你中午吃啥?”
“没啥,就是碴子粥呗。””老子不信,给老子看看。”
一群小伙子坐在树荫下在一起打打闹闹,也挺热闹的。
顾时安习惯了一个人,挑了个干净的稻草堆坐下,刚把饭盒拿出来,徐向前就咧着嘴颠颠儿找过来了。
“嗨,老顾你在这儿呢,咋不等等我,嗳,瑶瑶今天给你做的啥好吃的,给我也来一口。”
现在城里没粮食,公安局食堂也关了。
大家下乡干活,只能从家里带吃的,一般就是两个杂粮窝窝头,自家腌的咸菜,家里有门道的再多个鸡蛋。
徐家有粮食,徐母一天天心思全在儿媳妇身上,对大头哥父子俩就很不上心,蒸一锅窝头,切几片辣白菜,往饭盒里一放就是一顿。
关键是徐父吃的很满足,他老伙计吃的也是这个呢。
大头哥可就惨了,老顾家在乡下住着,开了春山里的野鸡就傻愣愣出来找吃的,平常人逮不住,这家伙人一过去就扑棱着飞了。
东子看着满山的野鸡心里痒痒,去了趟张二舅家,牵着二舅养的猎犬,雄赳赳气昂昂去了后山。
好家伙,人家野鸡的老窝都给臭小子端了。
一溜儿七八只野鸡,外加一窝鸡蛋,全给顾满仓宰了,林瑶亲自上阵,今天炖一锅麻辣鸡,明天整一锅红烧鸡块,吃的一家人满嘴流油。
顾副局长也跟着沾光,昨晚上顾时东心血来潮,就想吃小鸡炖蘑菇。
这有啥啊,张翠兰大手一挥,顾满仓直接把最后一只野鸡拾掇了,泡了山蘑菇和木耳菜,加水炖了一锅肉香四溢的鸡肉。
老顾家把厨房门关的紧紧的,窗户也关上,一家人美滋滋吃了顿大餐。
张翠兰给顾春梅夫妻俩留了一小罐,大头哥在那唧唧呱呱,就跟有八百只鸭子呱呱叫一样
顾时安眉头跳了跳,现在人多口杂,也不能把小罐拿出来,丢过去一个白煮蛋。
徐向前也知足,好哥俩一样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饭。
乡下城里如火如荼炼钢铁,林红娜肚子里的孩子快七个月了,前头孙母在镇上找了个老大夫,让他给儿媳妇号号脉,看怀的是男娃儿还是丫头。
老大夫一口道定,是个小子。
这可给孙母喜得不行,她是街道干部不假,可也是当婆婆的,这年头哪个当婆婆的不盼着有个大孙子抱。
再说了,他们老孙家三代单传,就家良这一个儿子,孙母给林红娜下了命令,不生个三五胎不能封肚。
老孙家可是有风骨底蕴的人家,没两三个男丁支撑门户怎么行。
林红娜面上答应的好好的,等孙母一走,就露出不耐烦的神态。
生个三五胎?
死老婆子把她当母猪了,一窝一窝的下猪崽儿呢!
林红娜靠着肚子里的孩子,跟前面照顾孙父的功绩,在孙家地位飞涨,她大着肚子,家里洗洗涮涮的活,孙母不想干也不行。
这一天天的,孙母不是胳膊酸就是腰难受,一双细腻的手也粗糙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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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母看在未来大孙子的份儿上,居然屈尊降贵主动开口,让李爱凤来家里探望闺女。
——其实她是想把李爱凤喊来,当保姆使唤。
这简直是天降喜讯。
李爱凤做梦也没想到,她还有来镇上大领导家作客的一天!
孙父身体康复后,回灯泡厂主持工作,前头老厂长退下去了,厂里新一届领导班子正在组建,如今孙父担任代理厂长!
在李爱凤这个乡下婆娘眼里,自家亲家已经是灯泡厂的厂长了!
林红娜小半年没见娘家人,心里说不想是假的。
李爱凤极品归极品,到底是自家亲妈,母女俩也是有温馨有爱回忆的。
这不,村里忙着炼钢铁,林红娜抬头挺胸去找大队长开探亲证明。
别问,问就是俺闺女有出息嫁到大干部家,亲家请俺去吃饭哩!
李爱凤开了证明,卷了个小包袱,坐上村里的老牛车头也没回来了镇上。
孙家的生活条件不是盖的,光洁的木地板,整套搭配得体的家具,舒适的黑皮沙发,套着花布罩的我五斗橱,就连家里喝水的杯子都是带花纹儿的茶杯!
李爱凤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裳,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一踏进孙家家门,那手脚拘束的就不知道往哪放了。
妈呀,亲家母喊她坐沙发哩。
李爱凤喝着孙母泡的红糖水,半只屁股坐在沙发上,舔着脸跟孙母说话。
“亲家母,路上累了吧。”
“不累,俺们乡下人走路走的多,这才几步路啊?”
对上孙母这个干部亲家,李爱凤可就懂事多了。
孙母面上笑的和气,委婉提到最近街道工作忙,她是街道主任,家里实在是忙不过来,想请李爱凤在家帮忙照顾下儿媳妇。
李爱凤巴不得能在孙家多住几天呢,赶紧拍着胸脯保证。
“亲家看你这话说的,红娜也是我去亲闺女,你就放心吧,这阵子家里的活儿我全都包了!”
孙母露出满意的笑,提出不能让李爱凤白干活,送了她一块香胰子,一个月给她两块钱当谢礼。
李爱凤攥着那块香胰子舍不得松开,嘴里的好话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哎哟喂,亲家看你客气的,这胰子可真香,不便宜吧,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咱家有啥活没有,我闲着也是闲着,这就开始打扫呗!”
孙母道家里中午的碗筷还没洗。
李爱凤撸起袖子就去洗碗了,洗了碗又开始拖地板,浇花扫院子。
孙母心里笑开了花,这个乡下来的蠢笨婆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一个月两块钱就让她高兴的找不到北了。
老孙一个月七十五块钱工资,加上灯泡厂的各种福利补贴,还有逢年过节,厂里下属送的礼物什么的,全都攥在孙母手里。
孙母性子精明,她自己的工资补贴全都攒下来,家里吃喝开销,一律让孙父掏钱。
孙父祖上也是有点家底的,公婆传下来一对红宝石龙凤镯,一块羊脂玉吊坠,孙母藏的严严实实,三个儿女谁也没漏口风。
至于林红娜在孙母眼里更是外人,不到她闭眼,谁也别想摸到!
孙母眼里隐隐透着得意,而林红娜却是气炸了。
这个老娘皮把她妈当老妈子了!
李爱凤干完了活,到闺女屋里想跟闺女说说话。
林红娜没压住火气,点名了其中道理,李爱凤却是毫不在意,“保姆就保姆,她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她呢,闺女,你等着,晚上妈给老贱人下一碗巴豆粉,让她走路一蹦一个屁,熏死个老贱人!”
第70章
林红娜也没想到亲妈这么生猛,说什么给婆婆下巴豆粉蹦屁……
孙母一向是面子比天大,要是真吃了巴豆粉当着众人面前蹦屁,绝对羞愤欲绝,不说一蹶不振吧,往后想好好开展工作,是别想了。
林红娜虽然极憎恶婆婆,但是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她是万万不会让李爱凤去做的。
李爱凤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林红娜没跟她多说,只是抱着肚子叮嘱她别乱来。
李爱凤也是嘴皮子功夫,她砸吧砸吧嘴,看着桌上的鸡蛋糕,两眼冒光,“你屋里还有鸡蛋糕呢,给娘吃一块儿,娘在乡下可受苦了,天天吃黑面饼子,喇嗓子咽不下去,难吃的哟。”
林红娜屋里鸡蛋糕就一盘子,现在也没什么好滋补身子的,鸡蛋糕就是顶顶好的。
李爱凤一口气吃了两三块,最近天儿热了,林红娜胃口不好,晚上捻两块指着鸡蛋糕填饱肚子,她把饭鸡蛋糕的盘子挪到柜台上,一面不着痕迹转移李爱凤的注意力。
“妈,老虔婆让你晚上住哪儿?”
李爱凤舔舔手上的点心沫子,“那不你们家以前有个老婆子住的小屋,我给收拾收拾住下就行。”
孙家这么大院子,怎么也能分出一张床来给李爱凤。
李爱凤舔干净手指头,手也没洗,就大大咧咧打开林红娜的衣柜,自己则自顾自地翻找李,里面的东西了,就连衣柜上的藤箱也没有放过。
“哎哟,这罩衫料子真好,是绸子布吧,在外头买一件老贵呢,自己买布料也贵,娜娜,你身子大了,穿也穿不出好穿来,不如给了娘,娘手里没件好衣服,娘穿上也能给咱家撑撑门面。”
李爱凤手上脏的不行,在衣柜里又摸又捏,林红娜看着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柜,手里拿着她一件小衣在那摆弄,还想往自己身上套,看合不合适。
“妈,你做什么!这是我小衣裳你穿不上!”
林红娜气得走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内衣从贾张氏手里抢走,冷脸道,“我提醒你一句,孙家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这个小偷小摸的毛病最好改改,不然出了事儿,我可救不了你。”
李爱凤一脸理直气壮,“我是你亲妈,在亲闺女家拿点儿东西有啥不行,再说你现在大着肚子,还穿什么小衣裳,给我拿回家给你哥改成裤衩子不行,你哥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连件像样的裤衩子也没有,当姐妹的不知道帮衬帮衬。”
李爱凤的奇葩言论差点儿没把林红娜气晕。
现在物资匮乏,她好不容易有两件小衣换洗着穿,林红武从她手里拿走的钱也有三四十块了,不说攒下来过生活,天天抽烟喝酒打小牌,他日子过不好那是他活该!
林红娜觉得自己不欠任何人的!
再说了,哪有个当妈的会把闺女的小衣改了给儿子当裤衩子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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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孙母知道了,不指着她鼻子骂没有廉耻!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下心中的火气,“这是我的衣服,不能给你,你要给林红武做衣裳自己去买。”
李爱凤还想说两句废话,看闺女大着肚子,嫁到干部家,脸色却不如寻常孕妇那样红润有光泽,也起了几分慈爱之心,“说起来你也是命不好,灾荒年怀个孩子,你婆婆家有本事也不给你多补补,厨房里有鸡蛋,我给你冲碗鸡蛋红糖水,补补血气。”
林红娜摸摸她的脸,这几天揽镜自照,确实脸色不好,脸白眉虚的,镇上大夫说是气血两亏,闹不好会早产,甚至停胎流产。
林红娜花了钱把事情压了下来,前头她让孙家良带她去县城看看妇科医生。
孙家良在云水县铩羽而归,这辈子就听不得这三个字,当即怒道,“去什么县城,女人家怀孕天经地义,我妈生了三个,也没去什么县里,就你矫情!”
林红娜咬碎了一口银牙,矫情你妈个大头鬼!
女人怀孕天经地义?
你们男人怎么不自己怀个试试?
仗着有那二两肉就四处撩骚,惹急了我拿剪子给你剪了!
林红娜喝了李爱凤端来的鸡蛋红糖水,又在屋里躺下了。
李爱凤一双三角眼在孙家客厅里四处打量,她跟个黄鼠狼一样,在孙家里里外外嗅了一遍儿,很快就把孙母藏在粮食翁里的糯米粽子扒了出来。
粽子哎!她可有好几年没吃着了。
李爱凤很不客气抓了个粽子,一咬居然咬出两块好肉。她一边嚼一边骂,“狗日的老娘们儿,家里有好东西也不给我拿出来,还得我自己找,真他娘抠门!”
*
清明过后,山里的阳光就晒了起来,张翠兰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两陇玉米苗。
这年头,外头的地都是公家的,老百姓都上工挣工分呢。
顾家在老家没有天地,要是随便在外头种些粮食果蔬,是要给抓去劳改的。
好在顾家老宅院子大,足有半亩地,种两陇玉米苗不算多,也够一家人日常吃的。
这阵子雨水足,老顾家又施肥又是拔草,玉米苗长势很好,一垄一垄新嫩油亮的叶子随风招展,绿油油的十分喜人。
林瑶肚里娃满了五个月,她的肚子就跟皮球一样,膨胀了一圈,走路都摇摇摆摆的。
晚上顾时安打水给她洗脚。
林瑶摸着自己的肚皮,吐槽自己像只绿皮大青蛙。
顾副局长含情脉脉,“就是青蛙,瑶瑶也是最美的那只。”
林瑶:“”
不是,咱不会说情话,不开口便是了。
一开口就把媳妇得罪狠了,也就顾时安这种不会说话的钢铁直男了。
林瑶气呼呼摊开了被子,背着身子过去不搭理人。
顾时安倒了洗脚水回来,想抱着媳妇睡觉呢。
林瑶踹了他一脚,没好气道,“天气热,一边儿睡去。”
顾时安不明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去边上睡了。
等林瑶半夜醒过来起夜,她又跟八爪鱼一样攀着顾时安,脑袋枕着人家的胳膊,舒服的睡了一晚上。
林瑶赶紧从顾时安怀里钻过来,她肚子突然动了下,肚子里的小家伙这一下动的还挺猛。
林瑶忍不住哎哟了声。
顾时安一下子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瑶瑶,你肚子不舒服?”
林瑶抱着肚子躺在枕头上,哼唧着开口,“没事,肚子里那个又拳打脚踢了。“
顾时安给她轻轻按摩,林瑶看他神色清明,没有半点儿刚睡醒的模样,“你,你没睡着啊。”
顾时安唇角勾起弧度,要不是肚子里的小崽子闹的欢腾,林瑶都要捂脸了。
——看着表情就知道,某人是装睡的。
肚子里的崽子闹了一会儿,又消停下去,顾时安抱着她去了厕所。
林瑶洗了手,自动钻到顾时安怀里,贴着男人温暖好闻的怀抱,困倦上头又舒舒服服睡了过去。
林瑶不知道,后半晚上顾时安抱着她,大手贴在妻子的肚子上,肚子里小家伙时不时踢腾一下,准妈妈在那呼呼大睡。
感受到小生命旺盛的精力,男人眼眶微热,低下头轻轻在妻子肚子上吻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顾时安去了县公安局。
林瑶照旧睡到日上三竿,才慢吞吞从屋里出来。
张翠兰在院子里给玉米地拔草,林瑶戴着草帽,套上长套袖,拿了个小板凳要去帮忙。
张翠兰赶紧摆手,“瑶瑶别过来,这活埋汰着呢,你月份儿大了,咱不冒险啊。”
林瑶停下步子,玉米叶子有那种带尖的小钜子,刮皮肤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林瑶皮肤娇嫩细腻,随便刮一下都要好几天才能下去。
她就乖乖听话,放下小板凳,坐在躺椅上看云卷云舒。
四月的山风温和袭人,带着乡村的油菜花香气。
林瑶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
“嫂子,嫂子!”
院子外头,东子咋咋唬唬跑过来。
林瑶给他喊的睡意一秒而飞,扶着肚子站起来,隔着篱笆墙往外看。
东子个臭小子撸着裤腿儿,穿着草鞋手里拿着个芭蕉叶正往这儿跑呢。
林瑶喊他,“跑慢点,别摔着。”
臭小子叫了嫂子又喊妈。
张翠兰从玉米地里探出头,“叫个屁,给你妈叫魂呢!”,一看兔崽子裤腿上湿了,立马横门怒目,“小崽子又下手抓鱼了!”
翠兰同志四处找家伙儿要教训老儿子。
东子嘿嘿笑着跑进家门,“妈,我哥在水里放的鱼篓子逮住鱼了,有草鱼,有鲤鱼,好几条了。”
顾时东把手里的芭蕉叶抖开,里头果然露出几条甩尾巴的肥鱼。
开春的鱼最是鲜美,这时候的鱼可不如冬天好抓,冬天在冰上砸个洞,里面的鱼就往外跳。
开春村里抓鱼的人猛增,河水里的鱼也学精了,见了人就专门往深水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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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顾时安在河里放了几个鱼篓子,里面放上蚯蚓,看能不能愿者上钩。
鱼篓子放了三四天,一条鱼也没捞着。
老顾家一家子都灰心了,好消息就来了。
林瑶看着盆里游来游去的鱼喜不自胜,对着面上流哈喇子的东子眨眨眼,“晚上咱们吃鱼丸。”
顾时东擦了擦嘴,“鱼丸,鱼丸咋做?”
这可怜孩子没吃过鱼丸,以前家里在县城,一年才能吃上一回鱼,要么炖汤喝,要么放上葱蒜末放在锅里清蒸。
鱼丸是啥子哟。
顾时东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林瑶拍拍手,“等晚上你哥回来了,就只知道了。”
嫂子卖了个关子,顾时东抓抓脑袋,也没往深处想,继续蹲下对着盆里的肥鱼垂涎三尺。
大橘也在边上虎视眈眈,一面歪着脑袋添爪爪,一面想蹦进盘里捞条鱼尝尝。
顾满仓瞧见了,把大橘抱走了关在屋里,气的大橘喵喵叫着挠门。
林瑶给它吵的心烦,跟大橘来了一场心平气和的“谈判”,最终以半碗小鱼干的代价,让大橘安静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吃了晌午饭,张翠兰两口子拾掇拾掇,换上身衣裳,打算进城看闺女。
顾满仓背了半袋子地瓜干,张翠兰拎了两条鱼放在篮子里,上头是自家晒的野菜干。
张翠兰问老儿子,去不去城里。
顾时东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去,不去,我等着嫂子给我做鱼丸吃。”
老儿子不去正好,现在城里又是炼钢铁又是搞派别的,乱糟糟不安去。
不去好,在乡下安全。
顾家坳去县城有条土路,村里的山大爷一天两趟赶着毛驴车来回。
顾满仓两口子出门早,顾满仓递给山大爷一根烟,山大爷接过来在鼻子前闻了闻。
“大前门,干部烟呐,还是满仓阔气。”
顾满仓憨厚一笑,这大前门是出门前瑶瑶给的,他还摆手不要呢。
看来还是孩子有主见,遇见什么事求人,不给点甜头是不行。
张翠兰对着老儿子再三叮嘱,“在家听你嫂子的话,别整天跟苍蝇一样满山乱跑,遇上村里说闲话的,离的远点儿,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也别外显,村里跟城里一样,谁家过得好就招红眼儿狼,下午你哥就回来了,在家等着吧。”
顾时安赶紧点头。
“妈,你跟爸啥时候回来啊?”
“这不一定,有可能晚上回来,也可能明天后天。”
“哦”
老驴车叮当叮当响着铃铛走远,渐渐变成个小黑点。
顾时东眼巴巴瞅不见了,才迈着步子回家。
傍晚夕阳西下,林瑶估摸着顾时安下班的点儿到了,领着东子和大橘在路口等着。
今天县里出了个大案子。
云水县下头的刘家洼生产队有个老农民来县里报案,说他家大闺女两年前回娘家探亲的路上找不见人了。
这两年老农民跟女婿两家子把附近找遍了,就是没找见闺女。
女婿一口咬定媳妇儿让人掳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不能给媳妇儿守一辈子,他是男人不能打光棍,家里还要传宗接代呢。
老农民刚开始觉得没哈,女婿这两年为着找闺女跑来跑去,也算是尽心了。
闺女找不着,那是天意了,不能耽误女婿一辈子。
老农民也就点头答应了,女婿隔了几天就娶了同村的一个寡妇,老农民还给前女婿随了礼。
那寡妇是个新门丧,前头男人走了才大半年,她肚子里有遗腹子,一进门,才几个月功夫呢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女婿一家子高兴不已,又是放鞭炮又是上祠堂的。
老农民心里起疑,偷偷去前女婿家看了那孩子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那孩子跟前女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一看就是亲父子俩!
这里头绝对有猫腻,而且老农民还发现个蹊跷的地方,前女婿家新盖了一间草棚子,草棚子乡下多的是。
可是谁家也没有盖两个草棚子的,老农民打听了打听,前女婿家盖草棚子的时间正好是他闺女失踪的那段时间!
老农民觉得可疑,立马来县里报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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