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接刀◎
车队的现场确认在下午两点, 确认完谈靳要带江岁宜一起去老爷子的葬礼地址,在北郊。
听秦月茹的庆贺短信,葬礼是由中央台直播, 能和谈靳一起出席老爷子的葬礼,基本等于说是得了谈家的认可。
这其中谈靳做出了多大努力, 不得而知。
天空在下雨, 骤烈的暴雨袭卷城市,湿漉漉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谈靳出门前跟江岁宜说了,“在家等我。”
都是事先答应好的内容, 少女隔着拉下的车窗, 撑着伞柔声微笑说“好”, 而后低头轻轻吻落在他的唇边,一触即离。
伞下, 江岁宜眸光微亮,说:“一切顺利。”
暴雨天,水滴与地面接触时溅起层层水花, 可怕的响雷蛰伏在天边。
路上行人熙攘,车辆拥堵。
市广播局门口, 江岁宜急匆匆赶来, 在楼下咖啡厅时看到了一身黑裙肃穆的孔媛,女人正带墨镜闲散坐着,仿若外面一切与她无关, 垂眸品鉴杯热咖啡。
江岁宜是跑来的,深呼吸推门而入,身上干净的白裙裙摆沾染着雨水与污脏, 径直走到女人身前, 厉声问:“孔媛, 你到底要什么?”
少女目光缓缓落定在孔媛身上,江岁宜的心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几天江岁宜给孔媛发了许多消息,什么样口吻的都有,但了无回音。
“来了?”孔媛抬眸,涂红的指甲指腹摸索杯沿,确认,“没人跟来吧?”
江岁宜没回答。
女人笑了笑,看向外头,沉默了几分钟才叫人带她们去顶层的包厢。
咖啡厅的小女孩在踢键子,听到店主妈妈的要求,“嗯嗯”点头带她们上楼。
女孩一身粉色小飞象裙,头发梳成一个丸子,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用稚嫩的童音介绍:“你们定的包厢就是这儿了。”
江岁宜说:“谢谢。”
小女孩像是甜糖般眯眼笑。
顶层的包厢只有这一间,门还紧闭着。
屋外是木质地板的走廊,开了一线天窗。
外头暴雨正盛,孔媛扫了眼,评价:“这小姑娘挺像你小时候的。”
“是吗?”
江岁宜小时候是短头发,也从来不穿粉色。
江岁宜听她说“像”,眼底有嘲弄。
孔媛推门进去。
出乎江岁宜的意料,这并不是间空房间,而是坐满了人。
他们懒散围坐着抽烟,地面全是杂乱烟蒂,缭绕烟雾中个个身材魁梧,张扬暴戾的纹身若隐若现。
江岁宜捏紧了帆布包里的录音笔,心中一紧,只觉得呼吸都停了,急声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一行人恭候多时,大大咧咧靠坐在沙发背的光头大汉率先开口:“秦夫人,这就是你说的能帮你还债的女儿?”冷笑,“看着不像是秦家那位大小姐。”
孔媛抱手臂,冷淡跟他们介绍:“这是江岁宜,她还也是一样的。”
江岁宜整个人都像是陷入冰窖里,质问孔媛:“什么意思?”
这一群人像是混黑的。
孔媛收敛笑容说:“我申请了十二个亿的贷款,这几位爷是负责人。”
“十二个亿?”江岁宜脚底有冷意,一双干净的眼里生出不可置信与怒火,问:“你开什么玩笑?”
孔媛是为了帮秦渡拿下项目借的钱,她一分钱没捞回来,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存储卡,举在手里,淡声冷眼:“视频,你就不怕吗?”
江岁宜心都在抖,匪夷所思:“怕?孔媛,我想你搞错了,我不会帮你。”
孔媛冷笑,以为江岁宜在嘴硬,警告:“这里是市广播局,只要我想,我立刻就可以叫我的人把你被强迫的语音发出去,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
“那是十二个亿!”
孔媛见她柴米油盐不进,也急了,反问:“江岁宜,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可能借这么多!”
“为了我?”江岁宜反应了过来,眸光一跳,嘲讽似的失笑,问,“是为了秦渡?”
江岁宜失望彻底,扭头就走,被孔媛死死抓住。
女人的手指甲扎进了江岁宜的手腕,尖锐的刺痛让江岁宜皱眉,孔媛的指甲把她的皮肤刺破了。
孔媛不敢置信:“你只要跟谈靳撒撒娇就可以拿到这么多钱,他那么有钱!我都听说了,他给了你一张无限额度的黑卡……”
江岁宜的心脏酸涩剧痛,仿若凌迟,试问天下母亲谁如孔媛,她还记得奶奶生病的时候,她去问孔媛借钱,孔媛说的是——
“我凭本事赚到的钱,凭什么借给你治一个不相干的人?”
事到如今,地位互换。
江岁宜胸口起伏,呼吸不定,喘着气努力平定,最后说:“孔媛,视频你想发就发吧。”
少女眸光坚定起来,不再偏移。
孔媛愣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江岁宜捏紧了拳,说:“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孔媛被逗笑了,吼她,“我发出去,你觉得谈家老太太会接受你?江岁宜,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谈家那样的大家族不可能接受一个这样的可怜虫!”
楼梯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江岁宜眩晕,她那可恨的羞耻心又在起作用,她当然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朱珍找过她她就该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是不许她掉链子。
江岁宜低声坦白:“我没想过嫁给谈靳。”
孔媛表情僵住,她可能做梦也不会想到江岁宜说出这么一句话,自己那些想好的说辞,在此时此刻都像是笑话,打在棉花上。
江岁宜低头用手机叫车,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存折,目光复杂,说:“这是我问秦月茹借的,她说都给我,给你了,孔媛。”
里面有三百万。
眼前这个女人,江岁宜在幼年时期真的期待过她的爱。
少女决绝的语句让孔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孔媛终于有了些许慌张:
“江岁宜……你什么意思?你真的不在乎?”
“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人都会可怜你,谈靳会讨厌你,他的家人、朋友不可能接受你的……”
江岁宜后退了两步。
孔媛上前两步,又想抓住江岁宜,江岁宜布满红痕的手把她甩开了。
孔媛的爹是个赌棍、妈是个半瘫,家里欠了债,幼年时她爹逃到了广府,留下娘俩轮流住亲戚家,那群债主找不到人,只能天天在校门口拦孔媛。
孔媛的少女时期一直活在被催债的痛苦之中,孔媛彻底没有了任何嚣张与威胁,开始求饶:“江岁宜,你、你不能放弃妈妈,你的名字还是妈妈起的……妈妈从小被人追债,我不能变回那样的人……妈妈真的很爱你的,把你接来京市,帮你铺好了路,是你自己不乐意的,江岁宜、岁岁……”
女人疯狂地想要抓住江岁宜。
手机电话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是谈靳的电话。
江岁宜应该离开了,坚决地把孔媛推开,跟她说:“视频随你,钱只有这么多。”
少女一向温和腼腆的神色收敛着,也许江岁宜这样干净纯情的面容更合适没什么表情,她眼底带着嘲讽和悲伤,整个人有着沉淀故事的美感。
她在最后说:“我走了。”-
江岁宜在咖啡厅的楼梯接到了谈靳的电话。
“我等会儿要到家了,去老宅住记得带换洗的衣服。”
谈靳哄人的语调,冷淡声线从电话那头传来,江岁宜那颗破碎的心好像被温柔地粘合,少女垂眸,温声说“好”。
走廊上有零星的客人上下楼,江岁宜怕谈靳看穿她在外面,用手捂住听筒,说:“我现在就去准备。”
谈靳要求:“这两天跟紧我。”
江岁宜已经处理好孔媛这边的事情,事实上,视频的存在必然会有曝光的风险,那这层风险,在江岁宜去纽约找谈靳的时候她就该担负,她没有怨言。
少女笑了,问:“怕我被欺负?”
谈靳刚做完现场确认,车队不少人这些天很少见他,跟他打招呼,他摆摆手,侧目跟江岁宜说:“不敢欺负你。”
“那是?”
谈靳瞥了眼窗外从屋顶上唰唰往下流的暴雨,稍稍拧眉,又失笑解释:“只是想某个人跟紧我。”
江岁宜心脏都快被情话弄得飘忽柔软。
见她没吭声,谈靳挺坏地反问:“怎么,不乐意?”
江岁宜想说“没”,吐槽说:“阿靳你怎么这样。”
“怎样?”
说情话没有任何铺垫。
江岁宜想开口,突然被人打断。
“姐姐,可以借一下你放在店里的伞,去隔壁街711买糖吗?”
江岁宜愣住了,她低头俯视仰头的小女孩。
她还是刚刚俏皮的样子,纯真的脸上载着笑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什么麻烦。
谈靳声调一沉,“嗯”了声,问:“你在外面?”
江岁宜迟疑,找借口:“啊,对……我、我有点困了,就来外面买了杯咖啡。”
谎言需要新的谎言来弥补。
谈靳没说话。
小女孩解释原因:“可以吗?家里的伞坏掉了。”
江岁宜勉强笑了笑,说:“姐姐带你一起过去吧,正好要离开了。”
她怕谈靳生气,软声试探电话那头的男人:“阿靳?”
谈靳耷着眼皮,听不出喜怒,问:“哪一家711?”
江岁宜一愣。
男人没什么起伏的话语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我去接你。”
他没生气,只是不开心,江岁宜做完判断,微笑软声说:“好。”-
小女孩想去的那家711需要穿过一个深巷,从路程上来说只有五分钟,不算远。
因为谈靳来接她,江岁宜跟滴滴师傅道歉,搂着小女孩一起走过去。
骤烈的暴雨白色面筋似的哗啦啦落,再好的伞也防不住。
江岁宜把小女孩抱紧了。
小女孩不大好意思地说:“姐姐,真是谢谢你了。”
江岁宜“嗯”了声,说:“没事。”
小女孩问:“刚刚是不是跟你男朋友打电话呀?”她古灵精怪,又有礼貌,“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看你脸色不好。”
江岁宜失笑。
这一路全是雨,地面上深深浅浅的水塘,小女孩见她沉默,自觉不安,问:“所以那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江岁宜想起谈靳刚刚说话的态度,细长的眉一弯,提着包笑说:“放心,他没生气。”
“真的吗?万一生气了怎么办?”
江岁宜想了想说:“他跟我生气也没关系。”
小女孩“啊”了一声,说:“生气怎么就没关系,我爸爸生气我会难过好几天,姐姐你脾气也太好了。”
江岁宜认真说:“不是,姐姐也有脾气的。”
小女孩问:“那是为什么?”
江岁宜眉眼都温柔:“因为姐姐很爱他。”
爱是宽容。
可爱也是欺骗。
她们进了小巷,两处的飞檐在落雨。
江岁宜感到奇怪,这么深的巷,前面的金属圆筒状垃圾桶上居然坐着人。
暴雨中的人物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隐约的体型,是一群彪悍魁梧的大汉。
不远处的天边落下一道惊雷,骤然惊惶的亮白,雷声轰隆隆像是在耳侧。
江岁宜心脏隐隐不定。
小女孩抱紧了少女身体,仓惶:“姐姐,我……有点害怕。”
她直愣愣望向不远处那七八个凶狠的大汉身影,语调颤抖。
江岁宜提议:“我们换条路。”
有哪里不对。
这群大汉看到了江岁宜的到来,有人肆无忌惮地笑,说:“终于等到你了,小兔崽子。”
方才江岁宜离开,孔媛生生挨了这群人几巴掌,女人说:“可以找江岁宜,她真的有钱。”
她从手机里拿出户口簿照片,跟几位爷解释:“看——这女孩真的是我女儿,亲生女儿!”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狭小的巷陌,男人的恐吓与笑声回荡,让人生出莫名的恐惧。
为首的混混脖带大金链子、穿花衬衫,敞着怀,被簇拥的光头大汉撑了伞,一步一步走过来,低眸说:“你妈妈让我们来找你要钱。”
江岁宜胸腔心脏一跳,她抱紧趴在她身上的小女孩,跟她说:“赶紧跑。”
可身后突然生出一只手按在她纤细的肩膀。
少女强作镇定解释:“孔媛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混混说:“是吗?她是你血缘上的母亲。”
稀奇的语调含嘲讽,那混混抬手,湿润的油腻的手指碰到了江岁宜的脸,说:“而且大家伙儿都听到了,你妈妈说什么……你那儿有张无限额度的黑卡?”
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被雨淋湿的脚底蔓延开来。
江岁宜手脚冰凉。
少女的面容在漆黑的伞面下被衬得惨白,她秀丽的五官上不可避免染些微雨水,江岁宜反驳:“我没有,她瞎说的。”
那混混抬着少女的下颌,嘴角露出一个邪笑,手拍了拍江岁宜的侧脸,说:“是吗?”
他的手上移,倏然扇了一巴掌。
江岁宜被扇得脸侧过去,伞拿不稳。
巨大的蛇形闪电耀眼,狠狠撕开伸手不见五指的盛大雨天。
小女孩扛不住,崩溃大哭起来,哭声融入绝望的雨声里。
那混混说:“小兔崽子,你爷爷我催过的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敢在老子面前耍滑头?活腻了。”
江岁宜脖子上的筋都绷直了,她摸在女孩的头上,咬牙说:“别怕。”
混混抬手,叫人把两个女孩分开。
混混问:“没钱是吧?”
他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蹲下身问这个小女孩:“你是这个姐姐什么人?”
小女孩没见过这么恐怖的阵仗,抽噎着哭吼着,说不出话。
混混问:“小妹妹?”
小女孩推搡着要远离他。
混混眉头一皱,怒了。
江岁宜警告:“别动她!”
混混目光一瞥,反问:“动她?”
混混邪笑,说:“把这个小女孩衣服扒了!”
江岁宜猛然睁大了眼睛,挣扎起来,也不顾衣服被撕裂,雨伞掉落,把女孩抱进了怀里,抢声说:“别动她!”
混混问:“有还是没有!”
江岁宜很快决定:“有!我这里的确有张黑卡,十二个亿,我给你们!”
混混“哟”了一声,蹲下身,注视雨里抱住小女孩的江岁宜,少女在颤抖,她似乎对于“女孩的清白”格外在意,混混肆虐地笑,想起来秦夫人那番威胁,问:“十二个亿?那是本金,现在已经滚到三十八个亿——”
江岁宜没有犹豫,把那个女孩死死护住,打断说:“可以!”
“可以?”那混混笑疯了,似乎来了兴致,对旁边的几个弟兄说,“哎,你们听见没,头回遇到这么爽快,不用我们动手的!”
肆虐的地痞流氓气息十足的狂笑在雨夜回荡。
倏然,笑声戛然而止。
那混混收敛笑容,一双阴冷浑浊发黄的眼对准江岁宜,缓缓吐字:“晚了。”
足够叫人脚底生冷的语调,他说:“你爷爷我刚说了,要扒她衣服!”
一群男人作势要上来,小女孩在哭,江岁宜带着她往后缩,又被人在肆虐的雨天抓住。
不远处的鸣笛声太过模糊。
江岁宜疯狂叫“救命”,但知道没人能听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那个女孩。
江岁宜疯了似的在包里找手机,手机一淋雨就黑屏,被其中一个混混手下连同她的手踩在脚底下碎了。
疼痛密布神经。
为首的混混嫌烦,眼底满是嘲弄和阴鸷,下令说:“扒!”
简短的话语。
身侧是阴冷的气息。
巨大的闪电照亮了世界,江岁宜心脏有如擂鼓,在猛烈地、疯狂地、不要命地跳。
她摸到了坚硬的、被塑料壳包裹的东西。
一把刀。
那把从生日那天就跟随江岁宜的刀,在差点被秦渡再次强.奸后又一次紧紧跟随她。
江岁宜将它拔了出来-
谈靳赶到时,就看到这样一幕。
少女浑身在发抖,看到人像是护崽一样猛然扎了过去。
那群混混手脚还算利落,躲开了。
谈靳看到江岁宜绝望的眼睛,她已经失了神,处于恐惧,全凭本能在乱扎,在叫人“滚”!
谈靳猛然上前。
他太清楚:江岁宜不能伤人。
她这么胆小小心,伤了谁会记得一辈子,午夜梦回,噩梦缠身。
谈靳叫了她的名字,但雨太大,听不清。
温烫的液体滴在少女握住水果刀的手背。
江岁宜依稀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让怀里的女孩看清楚这混乱的场面,着急忙慌用手捂住了女孩的眼睛。
却仰头让自己更清楚地看清了眼前人。
水果刀哐当掉在地上。
谈靳风尘仆仆赶来,根本没有撑伞。
男人高大的身影蹲在那里在注视她,漆黑的、决绝的、宛如黑夜般的眼睛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情绪,他在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江岁宜。”
他的左手被割伤了,混杂着雨水在淌血。
江岁宜张了张嘴,整个世界都好像成了电影里的慢放镜头。
心脏要坏掉了。
惶恐、绝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绪在心里炸开,直愣愣地盯着谈靳。
男人淋湿了雨的样子没有往日里的从容随性,眉头都没有皱。
她怀里的女孩在颤抖,江岁宜全靠本能说:“没事了。”
少女把女孩搂紧了,暴烈的雨把人淋得骨头发冷,江岁宜难以呼吸,注视眼前的男人,脸颊抵在女孩的脑袋,呢喃:“没事了。”
谈靳没有回答她,起身看向不远处奔来的警察。
自始至终,没再跟江岁宜说话。
……
咖啡店的老板娘着急赶到警局,把江岁宜骂了一通。
“我的女儿才七岁,你都让她经历了什么?”
老板娘身上湿透了,一副要跟江岁宜拼命的样子,少女站那儿没吭声,说:“对不起。”
警察已经做完笔录,劝说:“那几个惹事的在那边。”
老板娘瞪了江岁宜一眼,骂道:“你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恶心!下千层、万层地狱,不得好死你!”
警察叫人肃静。
经历了这么多,江岁宜整个人还在愣神,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她坐在那里,垂眸在看手上的淤青,被那彪形大汉踩过的手指已经发青发紫,没有知觉,连蜷缩都难。
抿唇,没吭声。
路过的女警在确认完扣留的人员后,跟江岁宜说:“受伤的是手指,你看手掌做什么?赶紧去医院吧。”
江岁宜身上湿透的衣服还没干,眸光闪烁,半句话说不出来。
女警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劝说:“没事,都安全了。”
江岁宜绷紧的神经发疼,突然急声问:“刚刚报警的那个人……他送哪里去了?”
女警回忆:“军区医院吧……”
话音未落,眼前的少女就已经起身跑进了雨幕里。
女警着急说:“小姑娘!你的包!”
少女没有回头。
军区医院,紧急手术。
江岁宜问了前台登记,径直奔向四楼。
已经有不少人来探病。
季夏扬坐在最外侧,看到江岁宜过来眼睛猛然就红了。
“江岁宜。”季夏扬起身,冲上去,第一次如此完完本本地叫出江岁宜的名字。
他已经听了其他人的转述,几乎是疯了质问江岁宜:“你没事带刀做什么?你没事刺谈靳做什么?你刺哪里不好,刺他的手!你知道对于赛车手来说,手多重要吗?”
江岁宜已经回了神,目光在看手术室,抿唇说:“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她,江岁宜迎着目光问:“医生说什么了吗?”
季夏扬冷声:“你自己扎的,自己不清楚吗?”季夏扬瞪着江岁宜,怒意积蓄,他恨不得杀了这个始作俑者,却只能咬碎了牙,狠声说:“你回去吧,别来了。”
江岁宜捏紧了手,正色:“谈靳怎么样了?”
季夏扬高声重复:“我他妈让你滚,别来了。”
江岁宜眼睛带着泪意,稳定情绪说:“我想知道。”
季夏扬反问:“你想等他出来看见你再疼一次吗?”
江岁宜咬牙,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言语苍白。
季夏扬觉得匪夷所思,眼前的少女做错了事还能一副清冷安静的模样,他难受又不解,恶狠狠地咒骂:“江岁宜,你他妈就是祸害!”
江岁宜没动。
手术室的灯转绿,医生从里面出来。
一群人围上去问情况。
中年男医生摘下口罩,简短说:“大家稍安勿躁,割伤没伤到神经……只是病人本身对于痛觉不敏感,所以判断起来繁琐,术后需要注意——”
季夏扬着急:“痛觉不敏感是不是这次的问题!”
医生摇摇头:“听病人的描述不是。”
男医生简要说了注意事项,江岁宜跟随着记录在本子上,突然听到窸窣响声,偏头,眼眶一红。
她看到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谈靳。
男人冷淡的目光掠过众人,笑笑,停在江岁宜身上少许,又移开。
几个朋友上前问:“靳,没事吧?”
“没事。”
“这他妈叫没事?缝了多少针!”
谈靳没深入探讨,只是说:“凌晨有事,先走了。”
季夏扬气到要炸,上前,恨不得揍他两拳头:“你他妈!老子这帮人担心得要死,谈靳你轻飘飘一句‘有事先走’,有没有良心!”
谈靳左手几乎是包扎得死死的,他右手给家里司机拨电话,抬眸说:“老爷子葬礼,你说我没良心?”
季夏扬表情僵住。
谈靳开玩笑的语气让他五味杂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谈靳摆摆手,说:“走了。”
男人抬腿离开,和站在人群之外的江岁宜擦身。
少女茫然回头,可谈靳的脚步不曾停留。
外头的雨还在下,却仿佛小了许多。
医院大厅。
家里司机要等上几分钟才到,谈靳站那儿,突然有人给他递了把伞。
黑色的鳄鱼皮的伞。
江岁宜站在那里,抿着唇,仰头看他,软声说:“从你家拿的伞,给你。”
谈靳听到“你家”俩字移开眼,男人身上衣服已经差不多半干,看起来并不算体面,他漆黑的眼眸里蕴含情绪,但眼眸一垂,便叫人看不真切。
江岁宜感受到低气压,硬着头皮问:“晚上我还能跟你一块去吗?”
谈靳没说话。
江岁宜怕他没听明白,轻声补充:“谈老先生的葬礼。”
一时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黑色的卡宴开了过来,江岁宜见他不动,殷勤给他撑了伞。
这次谈靳没有拒绝。
车门关上,江岁宜没上车。
司机回头问:“小少爷,我出发了?”
暴风雨被阻隔在车外,谈靳在看手机消息,朱珍从军区医院主任医师那里知道了他受伤的消息,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都被他挂了。
谈靳发了个“没事”过去,就算答复。
男人漆黑的眼抬起,落在后视镜,司机没敢动。
好一会儿,谈靳开口说:“带她一起。”
司机讪讪:“带、带谁……”
后视镜里的风景在后退,黑色卡宴行驶在暴雨天气。
后座的两人各自看向窗外,中间隔着宽阔的距离。
江岁宜捏紧了手指,肿起来的手指疼痛连接神经,她倏然鼓足勇气问谈靳:“你的手……要紧吗?会不会耽误你比赛,我——”
谈靳左手手肘支在车窗沿上,手摸到了额头,薄薄的眼皮耷着,侧脸卓越冷彻,半句话没给。
车内安静得可怕。
江岁宜心疼他,想要离谈靳近一点,但又怕他厌恶她,最后说:“我可以赔偿。”
谈靳眼皮一抬,有了反应,冷冷哼笑一声偏头问:“江岁宜,巴西赛车手Johns Twen给自己的手投的保险是六个亿,怎么?你觉得我比他便宜?”
江岁宜听说过这位名人赛车手,但谈靳在F1的地位不比他差。
谈靳语气里压着冷漠和怒意,他笑完嘴角就没弧度了。
少女如坐针毡,坦言:“我赔不起。”
江岁宜根本无从赔偿。
谈靳一直在不动声色看她,少女湿法黏在额前,纤细的睫毛颤抖宛如蝶翼,江岁宜一副要碎掉的样子。
男人移开眼,冷声问:“是手的问题吗?”
江岁宜没听懂:“什么?”
谈靳重复问她,语气变得更为凉薄冷淡:“是手的问题吗?”
他问了多少次。
又找了她多久。
她是怎么说的?
谈靳语气没有起伏,问:“你怎么跟我讲的?”
江岁宜心脏四分五裂,少女盯着谈靳那只被包扎的手,她没办法告诉朱珍找她的事,江岁宜也打从心眼里认可自己不该成为谈靳的拖累,犹豫:“我想过的,我以为我可以——”
“可以什么?”男人含着怒意的眼眸在那里。
江岁宜感觉自己眼睛又发酸,她镇定说:“我觉得我可以处理好,不成为你的累赘的。”
她存了录音,也下定了决心。
但是谁能想到孔媛会对自己的女儿这么心狠。
江岁宜劝他:“你别生气,医生说恢复期三十天不能生气。”
谈靳没理会什么狗屁医生的话,目光冷得吓人,问:“江岁宜,你是觉得还没骗够我,是吗!”
【作者有话说】
wb有个配套的谈靳视角小剧场,有点长,不放这里了,影响阅读。
第 62 章 Freedom
◎甘愿深陷地狱,不想你被误解◎
江岁宜坐在那里, 被他问出这句话反而平静下来。
那群大汉被抓,但是孔媛没有。
刚刚在警局新发来的消息说:【下周六,我会把视频发出来。】
江岁宜看到了, 这次她要五十个亿。
江岁宜不可能问谈靳要五十个亿。
孔媛能要,那其他人也能要, 那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江岁宜不想做谈靳的负累。
外面的雨下得热烈滚烫, 少女垂了眸,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被眼皮覆盖,蝴蝶翼般的睫毛在颤抖, 她软声开口, 问:“我们其实没和好, 是吗?”
她去纽约找他时,他们解决得仓促。
最后是用“睡”的方式粉饰太平。
谈靳问:“什么?”
江岁宜认真说:“我把你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了。”
男人漆黑到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少女。
江岁宜说:“这些天, 你平均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我们也很少见面,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让我帮你, 你对我温情,那是因为秦渡强迫我, 你可怜我。”
谈靳看她说话时破碎的眸光, 怒意像是悬在那里,猛然拉住了江岁宜的手。
谈靳问:“江岁宜,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她这么干净的眼眸看他, 也能说出这么刺耳的话。
江岁宜错开眼,微笑回答:“西郊到了。”-
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记者。
现场在直播。
朱珍站在那里接受采访,看到从车上下来的谈靳, 第一眼看到了他受伤被包扎的手。
她摆摆手跟记者朋友们说“稍等”, 走过去跟谈靳说:“来了。”
朱珍的目光落在另一侧下来的江岁宜身上。
有记者想采访谈靳, 又看到江岁宜,颇为惊奇,八卦之心翻涌。
正欲上前,朱珍上前把江岁宜带走了。
江岁宜内心不安,叫她:“奶奶。”
朱珍清楚下午在广播局发生的事,厄令:“别说了。”
江岁宜迟疑。
朱珍继续开口:“等会儿的采访直播,不要跟在谈靳身边,江岁宜,我给过你机会。”
江岁宜心中一痛,想起谈靳的手涩然,点了点头。
墓园的前方,谈靳正在接受采访。
男人冷漠站着,云淡风轻地面对诸多记者的询问。
谈家几个也在。
到提问环节,几个记者询问了老先生的后事安排,谈靳一一回答。
谈靳站那儿睨他,四周记者碍于他的气场,都自动离远了距离。
最末一轮结束,谈靳准备离场,突然有道身影上前拦住了他。
这记者瞧着像是娱记,带黑色厚重眼镜框,没有穿正装,拦住人龇牙笑,拿起话筒说:“我还有个问题!”
因为年岁不大,他嗓音尖锐,话语一出,雷鸣闪电般穿透整个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谈靳先生,”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谈靳,嘴角一挑,语气没多少尊重,“可以跟我们解释一下您的手吗?我已经注意到很久了,这似乎挺严重的。”
一旁的谈家人饶有兴致。
谈靳冷淡说:“谢绝提问跟我相关的事。”
谈舟崇这些天吃尽苦头,还有许多官司要吃,冷笑道:“别不是躁郁症又复发了,自己挠的。”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谁都没想到谈家人亲口.爆了这么大一个料!
“躁郁症?”
有几个熟悉F1的记者想起来上次在俄罗斯的那些传闻直播。
——听说天才F1赛车手谈靳曾经因为躁郁症在精神病院住过半年。
谈舟崇说:“我这儿可是有住院证明,还有目击证人……谈靳之前在纽约的电梯里曾经发狂到把电梯铁门弄坏!”
全然的造谣。
但是有人信。
有人问:“难道谈靳先生您真的得过躁郁症!”
七嘴八舌。
“您手上的伤是躁郁症发作引起的吗?”
小记者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谈靳的身上,见形势正好,勾笑,坦言:“请您回答!”
现场议论纷纷:“难道谈老先生的孙子居然是这样的危险人物?”
“有辱家门!!!”
“真是为谈老先生感到不值!!!”
“好好的谈家,出了这样的疯子。”
谈靳扫了眼对方,眸光不动,似乎没什么情绪起伏。
倏然偏头跟现场的工作人员说:“胡言乱语的不管?带下去。”
几个保全人员原本就候着,听到这话齐齐上来。
那小记者被人束缚住手脚,像是被拖着麻袋一样拖下去,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对待,挣扎起来。
“谈靳,现在是直播!!!你这种行为就是心虚!!!”
“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谈老先生的孙子就是精神病!!!”
“精神病!!!”
江岁宜手机直播软件上一片讨论,热搜已经爆了。
不少人在讨论:
【卧槽,那个玩F1的谈靳真的有病!】
【上次不是澄清了吗?】
【那只是证明赛时没病啊!!!】
【手伤成这样,应该是又复发了。】
【我靠,真可惜啊,谈老的孙子。】
【老爷子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不消片刻已经上了二十六七个热搜。
甚至有人@了F1相关的论坛求证,营销号疯狂转发,点赞数破千万。
爆炸式的热度。
江岁宜着急问朱珍:“有应对方案吗!”
老太太拧着眉没说话,旁边的工作人员听到默默摇了摇头。
江岁宜欲上前,朱珍把她拦住了。
老太太用眼神警告:“干什么去?别去添乱,等结束了再澄清就可以了。”
江岁宜神经都是紧绷的,看到那些言论,怒意几乎冲到头顶,葬礼结束后谈靳就要比赛,如此大的造谣他是会被禁赛的!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这是阿靳爷爷的葬礼!他不能这样被造谣,晚来的澄清也不可能简单洗干净,谈靳这一辈子都会沾上污点的。”
老太太一愣,只见江岁宜甩开她的手,快步上前站到了谈靳身侧。
所有的人都这个女孩的出现震惊了。
少女穿着白色的吊带裙,外头搭了简单的米色毛线开衫,手臂裸露的地方有明显的红痕,充斥屈辱感的青紫。
江岁宜纤细的手指还充血发紫,拿过一个麦克风甚至拿不稳,对着所有人说:“他的手伤,我可以解释。”
一层激起千层浪。
记者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对准了她。
谈靳还在和江岁宜生气,冷声制止:“你上来做什么?”
江岁宜充耳不闻,答记者问:“他的手伤是为了救我。”
不少人目光一亮,连现场最大的屏幕,都对准了江岁宜。
江岁宜抿唇说:“我差点遭人强.奸,谈靳先生秉持正义的态度,为了我才受伤的。”
她的回答有少许错位,但大致属实。
“强.奸”这样的词汇从一个女孩的口中说出来,如此坦荡、如此坚定,她居然还笑了。
全场呆住。
而后众说纷纭。
江岁宜说:“大家用精神病来嘲讽我的恩人,我看不下去。”
有记者不解:“您别在这儿开玩笑了!哪有女孩拿自己的‘清白’造这样的谣!”
江岁宜不解,追问:“‘清白’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我和谁上过床是否就能决定我?我被人强迫,我的意志就被玷污了吗?谈靳先生在得知我遭遇险境,出手相救,甚至于宝贵的手受了伤,可能耽误自己的事业、比赛,却成了你们口中的错误吗?”
掷地有声的回答,惊动在场、观看直播的人的心。
所有的人都在看清纯干净的少女。
她一身纯洁的白裙,如此秀丽的裙摆,肩膀却单薄。
那个被保全托住的小记者质问:“你有证据吗?”
江岁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说:“有。”
谈靳上来抓住江岁宜的手,目光落在江岁宜身上,低吼:“江岁宜!”
全国直播,谈靳代表的是老爷子,他不可能像是往日里那样随性,哪怕现在他被人当场造谣、阴暗地批判,他也只能压着。
他觉得江岁宜开始失控,又没办法直接跟她发脾气,让她别疯。
漆黑的眼瞪着江岁宜,眼神里似有千万种情绪掠过,江岁宜一点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在镜头下说:“谈先生,自重!”
决绝的语气。
江岁宜那里有秦渡差点强.奸她的两段视频,她从手机里翻出那两段,简短点击播放,视频的中央女孩绝望的身影真切,她在哭嚎。
江岁宜说:“我可以提供给大家,这是监控的证据,来作证我说的话的真实性。”
谈靳盯着那群摄像头,想发作,却只能快步到不远处叫人来驱逐这帮记者。
不能再让江岁宜疯下去。
有好多人被江岁宜的直率给震撼,迟疑问:“您难道不是谈靳先生的女朋友吗?”
此记者这话一出,又有人在议论:“……所以谈老先生孙子的女朋友,经历过这些……”
“天呐。”
江岁宜瞥眼看了不远处的谈靳。
男人在瞪她。
江岁宜对着谈靳的目光轻声说:“不是的。”
谈靳不动了。
他们站在墓园前方,隔着百人对视。
江岁宜半点不迟疑离开眼。
这些天,江岁宜什么也没有说,可是她很早很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天差点再次被秦渡强.奸,江岁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事到如今,她也该清醒,没有什么人有义务拯救她。
她不可能以爱之名,将人留在身边,成为他的负累。
江岁宜笑了笑,眼眶里有泪,说:“这是个误会,我跟谈靳先生是大学同学,有一次上课的时候,我因为爱慕他,跟同班同学吹嘘说追到了他,被人散布出去,问到谈先生跟前,谈先生人好,没有拆穿我。”
聚光灯照得人晃眼,摄像头“卡擦”“卡擦”在拍照。
江岁宜看了眼谈靳说:“他在F1那么多绯闻,怎么可能都是真的,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的绯闻罢了。”
江岁宜鼓起最后的用力,捏紧了拳,微笑说:“我不是谈靳的女朋友,我们没有在一起,请大家不要再造谣传谣,这对任何一个F1赛车手、任何一个竞技类项目的运动员而言,都是最深的伤害!谢谢!”
她退后一步,朝积压成山的摄影机和记者们深深鞠了一躬。
第 63 章 七宗罪暴怒第三
◎我们分手吧。◎
已经是半夜, 扶棺前谈家人汇聚在休息室,门一关上,一道黑色身影上前拎住了谈舟崇, 猛然一拳砸得人撞在墙壁。
白色纱布包裹的手捏成拳砸在人脸上,破风的力度, 不一会儿就有了血渗出来。
“阿靳!”朱珍心疼, 却只是皱眉制止,“外面还有媒体。”
谈靳眼底蓄满怒意,在那群媒体面前他已经忍了很久, 冷感的男人熬红了眼眶, 散碎的黑发垂在眼前, 抿唇时胸膛起伏,赛车手的手居然会抖。
他根本没再搭理朱珍, 而是厉声问谈舟崇:“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在谈翊葬礼上造谣?
为什么在全国直播时想毁了他?
谈舟崇早就拿到了法院传票,如果不是顾及老爷子葬礼,他可能已经进去了。
谈舟崇吃痛地半靠在墙边, 眼前的谈靳垂眸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恨意。
谈舟崇快意地笑了笑,他没成功, 但也不算失败, 谈舟崇吃力想爬起来,又被谈靳拎着领子摁在地上,谈靳受伤的手都在滴血了, 但力气仍旧大得骇人,让谈舟崇没动分毫。
谈靳气质从未如此冷戾,眼神是彻骨的漠然与决然。
谈舟崇窒息到咳嗽, 后知后觉, 他阴差阳错动到了谈靳的逆鳞。
谈家什么样的门第, 素质教养一直是最好。
可现在谈靳动手,没人敢说话。
那些动心思想毁掉谈靳的人都清楚,最好的机会错过了,被一个女孩彻彻底底毁掉了。
谈靳高大落拓的身躯在怒意的极限缓缓起身、站直、转身,目光瞥向站在朱珍身后的江岁宜。
她跟以往都不一样,没有掉眼泪,也没有畏惧,而是以一种极致包容的目光看他,像是春波荡漾浮满春樱的溪水。
谈靳瞬间心如刀割。
“我让李绍齐带你回去。”谈靳把江岁宜带到了隔间,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守陵三天都会直播,谈靳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情况,出了这么大的事,消息阻拦不住,公关紧急方案也要几个小时。
但几个小时就足够江岁宜跟他在公众眼中渐行渐远。
男人着急拨打了电话,唯一还能动的手打电话时都在颤抖,谈靳不自觉软和声线要求:“你在家等我。”
江岁宜没应答。
外面有人敲门,少女去开门,来送东西的工作人员发现是江岁宜,用一种异样的包含怜悯的目光看她。
谈靳看到,电话也不管,连忙上前把江岁宜带进来,关上门问:“岁岁,又要干什么?”
少女觉得好笑,干净的面容上没有难过的神色,抱着银色的箱子,软声说:“你过来。”
她像是把一头发狂的狮子驯服了,推在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了沙发让他坐下。
江岁宜蒙有水雾的眼睛温温柔柔的,生动的力量感,露出温和笑容说:“医药箱,你的手流血了,我担心。”
谈靳都快疯了,他心疼得不行,后悔跟江岁宜发脾气,沉声问:“这种时候你担心我的手?你知道网上会怎么说你吗!”
江岁宜只记得网上怎么说谈靳的。
少女点了点头,重复要求:“你把手伸出来。”
男人仰头注视垂眸的少女。
昏黄的灯光下,四四方方的狭窄隔间,她娇小单薄的身躯立在那里,白裙干净纯洁,不知道什么时候乌黑的卷发被栀子花发绳束起,放于左侧肩头。
她柔软的手捏着谈靳,温温的,看到谈靳的手就不怎么笑,抿着唇,将含有浓稠血液的纱布一层层拨开。
还好缝合的十针没有裂开。
江岁宜让朱珍喊了医生过来,但等会儿就是扶棺了,谈靳等不了。
少女用碘伏棉签擦拭丑陋的皮肉翻卷伤口附近的血迹,碰一下,她也跟着揪心,垂眸低声问:“疼吗?”
谈靳仰望江岁宜,许久没说话。
谈靳最后坦言:“手不疼。”
江岁宜苦笑,在心里奇怪念叨:怎么会有人不疼呢?
她看着都疼。
江岁宜“嗯”了声,坦言:“我又撒谎了。”
善意的、自我牺牲的谎言。
江岁宜这么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一次次在谈靳面前欺骗又成功,把天之骄子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事到如今,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洒下弥天大谎。
江岁宜笑了一下,苦笑说:“对不起啊,阿靳。”
谈靳想生气,男人漆黑的眼眸看着少女,咬牙切齿问:“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帮了我,我还没夸你一句——江岁宜,你干得可真漂亮……真好啊!”说到最后男人嗓音染上了哽咽,苦涩压下唇角。
江岁宜看谈靳发抖的手,她已经细致擦拭完血迹,用纱布帮谈靳重新包扎。
她干这些事情干得娴熟,曾经她也经常这样帮爸爸包裹,少女“嗯”了声,说:“是我的问题。”
在知道谈靳给她花了几十个亿后,江岁宜就觉得不能这样。
孔媛趋炎附势,她不该步她的后尘。
江岁宜应该是独立于谈靳的、不依附他的单纯爱他的女孩。
爱不应该和算计、金钱挂钩。
可一步错步步错。
江岁宜伤害了自己最喜欢的人。
就像很多年前,爸爸为了救躁郁症的小男孩,被人生生砍死在她眼前。
如今亲自动手伤害,江岁宜做不到原谅自己。
外面有人来催。
谈靳注视少女,他有太多剖心置腹的话跟江岁宜说,谈靳发现爱到最后,极致竟是痛彻心扉的疼,像是结了疤的伤口被人生生撕开,尖酸苦涩、鲜血淋漓,只要看到、听到、想到江岁宜,他就会心疼。男人喉结滚动,收敛情绪,怕江岁宜误会,迟疑地起身吻落在她的额头,用温柔又包容语调说:“回家等我。”
江岁宜垂眸捏着她帮谈靳重新包好的纱布,没有说话-
李绍齐来接江岁宜,两人都沉默,出了墓园的人造顶,才发现连绵的暴雨已经停了。
夏末的半夜依旧闷热潮湿,世界漆黑一片。
地上是一汪汪反光的水塘。
上了车,李绍齐坐在前排想嘲讽一句:自己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又要给靠身体上位的江小姐当司机了。
但狠心的话没说得出口。
“直播我看了。”李绍齐说。
少女在翻微博,听到李绍齐的话缓缓抬眼,与他在后视镜对视。
江岁宜出乎意料的平静,问:“不走吗?”
“不走。”
李绍齐疲惫,叹气说:“我和靳哥都没想到谈舟崇会搞事。”
如果不是谈老爷子临终前说想看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可能也不会有这么一出。
但事已至此,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改变。
“嗯。”
李绍齐烦躁想抽烟,说:“这两天我帮靳哥跑北美业务,才回国,他手伤的事我听季夏扬说了,阿扬性子短促,人比较蠢,他说想杀了你。”
江岁宜听到谈靳的伤,就想到男人靠近时起伏的呼吸,真的不疼吗?
她回答:“嗯。”
李绍齐啧了声,穿着的西装面料窸窸窣窣的,转了身,挑眉问江岁宜:“嫂子,咱能别就一个‘嗯’字吗?”
少女笑了笑,反问:“你想要什么?”
李绍齐烦得想死,听到这话火冒三丈,李公子这么好的修养也被逼得即刻想反驳,评价:“所以我不喜欢你!”
李绍齐叼着烟,摸着他的墨蓝色打火机,想点燃,但是费劲儿好几次,没对准,干脆不点了。
他喃喃:“其实靳哥不让我说的……”
江岁宜静静注视后视镜里的他,似乎在等后文。
李绍齐问:“知道为什么季夏扬那么恨你吗?”
江岁宜看起来还挺镇定,只微笑的时候几分疲惫,坦白说:“不知道。”
李绍齐叹气:“我估计阿扬自己也不知道,他就知道阿靳很爱赛车。”
李绍齐将打火机扔在一边。
外面的月亮高悬于天,夜色浓稠。
李绍齐想到什么,挺纳闷儿,问:“嫂子知道为什么靳哥不喜欢乖的吗?”
江岁宜不知道李绍齐怎么提这么遥远的问题。
李绍齐开玩笑说:“咱们这圈里可都说,谈公子不要乖女孩。”
江岁宜之前想过这个问题,故作轻松问:“因为Lilith?”
李绍齐脾性好点了,能哈哈笑,摆摆手:“你这么看得起那个疯女人?”他笑了笑,又收敛笑容平静说,“嫂子,乖的不是Lilith,是你男朋友。”
江岁宜呆在那里,张了张嘴,掩盖的难受在胃里翻江倒海,烧心。
李绍齐回忆过去般问:“你觉得靳哥生过病吗?”
江岁宜垂眸,不想在外人跟前露怯,说:“我觉得没。”
少女坚定的语气在那儿,但似乎又迟疑,改口说:“他亲口告诉我有的话,也可以有。”
李绍齐又哈哈笑,他笑得拍在副驾驶的坐垫,眼泪都要出来。
李绍齐笑得没了力气,好一会儿,取下烟垂下眼帘说:“知道躁郁症最为常见的治疗方案吗?”
江岁宜很清楚的,她在俄罗斯知道那张住院证明之后就查过很多次,眼睫一颤,清甜的嗓音平静,说:“知道的。”
李绍齐记得谈靳的警告,但还是说了。
“MECT,公认的常规治疗方案,后遗症有记忆力减退、恶心、呕吐……”后面的话淹没在从车窗涌进来的气流里,可是江岁宜听清楚了。
李绍齐说。
靳哥接受过六次,他……
因为电击治疗,从七八岁起就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和刺激。
江岁宜像是被钉死在后座。
她笑了笑,眼泪却心疼地掉下来。
她伤了他的手,比她想象得还要罪该万死。
她差点切断了他追寻快乐的唯一途径。
原来,谈靳选择赛车,游离在名门赋予的一切之外,本身就是在追寻生命本身的意义。
……
网上这些天舆论发酵得厉害,谈家处理得快,但直播是逐针逐秒发布在各大平台,无可避免造成了轰动。
三天的守陵,谈靳只能抽空给江岁宜打电话,打家里的座机,他们没聊得深入,只是问一些简短的问题,“今天什么时候结束”“累不累”和“有没有好好吃饭”。
江岁宜窝在家里查资料,整理了密闭恐惧的治疗方案。
——系统脱敏。
把方案压在了家里的茶几上。
在第三天的时候,江岁宜给秦月茹打了电话。
下午四点,秦月茹来接她。
女人显然是刚出会议室,皱着眉冷笑问:“这种时候你倒是想出国了?江岁宜,我要是你,我就呆在谈靳身边,道德绑架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出多大的恩德?他以后不爱你了,你就拿视频怼在他脸上,说你是他的恩人!”
江岁宜带了口罩和帽子,想起谈靳的手伤,觉得这话逻辑不对,上了秦月茹的车,平静说:“走吧,晚上八点的飞机。”
秦月茹看少女安安静静地露出笑容,竟也不自觉心疼起来,迟疑问:“所以呢,所以岁岁为什么……你之前跟我说老太太反对,现在她不是不反对了吗,你走什么?”
“我留不下来了。”江岁宜认真道。
朱珍早早打了电话过来。
老太太在老爷子死后已经存了死志,医生说可能就七八个月了。
谈靳现在还不知道。
朱珍说:“岁岁,你是个好孩子。”
又说:“还是出国吧,内地的舆论环境对你的发展不好,出国休息,你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你爸爸救的那孩子没多久就自.杀吗?去那里看看吧。”
“跟阿靳呢,好好聊聊,等风头过来,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等大家忘了这出闹剧。”
“如果阿靳这孩子不喜欢你了,或者你不喜欢他了,奶奶也弥补你……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完成学业,好好地有份事业。”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以前我跟老头子也是,那时他要去俄罗斯,我要去华尔街,我说离婚,他不肯,我就劝他——”
“相爱何必恨晚。”
“岁岁啊,人呢,总是要先成为自己,再去爱人的,相爱何必恨晚。”
……
去往机场的高架桥上,江岁宜扭头看向秦月茹,少女面容平静,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静静问:“可是姐,如果我还待在他身边,我在葬礼上自揭伤口、保全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到时候,她和谈靳都是别人口中的可怜虫了-
家里的蒋妈是第一个发现江岁宜不见的。
谈靳交代蒋妈要给江岁宜做温烫的餐点,小姑娘胃不好,要新鲜的、可口的,定时定餐,这样才不容易胃疼。
蒋妈一直按照主家的吩咐做事。
傍晚去敲卧室门时才发现主卧空荡荡的一片。
白色的窗帘随着风轻轻吹拂。
蒋妈以为江岁宜人出去了,等了两个小时,打了电话发现打不通,连忙跟谈靳说了。
江岁宜的手机是被前几天那帮混混踩烂的。
谈靳知道,给江岁宜买了新手机,但岁岁没要。
男人内心隐隐不安,急忙丢下胸口的白色扶桑花,给秦月茹打了电话。
秦月茹在返程的路上,问:“有事吗,谈公子?”
谈靳慌乱地问来客借了车和钥匙,一字一顿问:“江岁宜去哪儿了?”
秦月茹迟疑,笑了笑:“你女朋友,我怎么知道?”
谈靳厉声重复:“我问最后一遍,江岁宜去哪儿了!”
得到去向后,谈靳直奔机场。
高架桥上,蓝色的迈巴赫在荒忙夜色里车速飙到最高,一路的风呼啸。
跨越半个城市,谈靳抵达京市郊区的机场。
已经八点零一分,谈靳踏进机场大厅的那一刻,听到轰隆声猛然偏头,玻璃窗外飞机庞然的身躯从头顶掠过。
谈靳着急找到绿色通道的人,一遍遍问机组工作人员:“飞波士顿的,已经起飞了?”
工作人员迟疑,觉得眼前男人眼熟,查询完对方提供的VIP身份卡,迟疑回答:“您好谈先生,HU729飞机不是直达,今天天气不错,航道没有气流,到京市是准点的,”她察觉眼前这位俊朗不羁的男士面容上有隐隐崩溃之色,耐心地问,“您是来送朋友的吗?您要不然等飞机稳定后给他打个电话……”
谈靳沉默后说:“不用了。”
男人站在那里,机场的大屏上还有老爷子葬礼直播的复播,少女身前被几百个话筒簇拥,几个路过的小朋友“哇”了一声,评价:“这个姐姐好惨啊!”
谈靳已经准备离开了。
他的手换下纱布,带一只黑色的皮质薄手套,明明已经错身,却还是拦住他们、蹲下身告诫:“不是好惨,是勇敢。”
他心疼,又失笑。
那两个小朋友张了张嘴,奇怪道:“勇敢?”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评价:“奇怪的叔叔。”
而后跑了。
机场循环的提示音在重复。
谈靳看大屏幕上的显示。
HU729,京市飞波士顿,早已停止检票、起飞。
他在那一刻才知道。
原来,世界冠军的F1赛车手也会有怎么也追不到的终点站-
去剑桥市读书,是江岁宜的本科导师杨霖亲自给她写的推荐信。
去之前,她紧急租用的房子还没安排好,有一段时间是哪家酒店打折住哪一家。
听秦月茹的电话说,谈靳一直在找她。
对于自己的不告而别,江岁宜考虑过怎么应对。
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不到四天,他就在学校的门口出现了。
少女已经剪了短发,江岁宜和以往并不同风格的衣服,俏皮的柠檬黄短裙,眼睛亮晶晶的,在跟同校的一个华裔少女并肩聊天,似乎有着对于新生活的期待,捧紧了给导师的自荐信和简历。
江岁宜看到男人的一瞬,心脏一紧,啪嗒,麻木的感觉像是被生生撕开了心脏,手中的纸张纷纷散落在地上。
她表情似乎又悲伤起来。
谈靳想吼她,可话到嘴边,只是轻轻地叫了她的名字。
珍重的。
“江岁宜。”
他找她找得辛苦。
谈靳想过一万种见到江岁宜质问她为什么突然失踪、惩罚她让他不要离开自己的方法,可看到她没有任何在国内被秦家、被舆论、被他那些朋友压迫、歧视、冷眼的神色时,突然觉得脑子全都空了。
他发现江岁宜从来都是自由的,她来到他身边,只是因为爱他。
现在他好像真的留不住她了。
剑桥市的查尔斯河对岸,碧绿的草坪。
江岁宜买了两瓶矿泉水,少女将侧耳的碎发收在耳后,微笑着,是一个分享的姿态,分了一瓶偏头问:“国内处理得怎么样了?”
大大方方的,像是问朋友。
谈靳没接,抽了根烟,冷淡:“在打官司了。”
江岁宜也没生气,回答:“嗯。”
谈靳说:“老太太生病了,老爷子一走,她身体就垮了。”
“那你要好好照顾她,”江岁宜抿了口水,眼睫轻颤,回答,“她很爱你。”
谈靳站那儿,黑衣黑裤黑帽,抬起眼皮偏过头问:“她找过你对吗?”
江岁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她给过我机会。”
谈靳太想知道了,拉住江岁宜的手,对上少女清澈的眉眼,她很温柔,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温柔包容,谈靳突然接受不了,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去处理!”
那双漆黑的玩世不恭的眼睛现在全心全意都是她了。
可江岁宜什么也没有说。
把他的手松开了。
到现在,国内还有很多同学给她发消息,问她她差点被强.奸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江岁宜一开始不想回答,几百条、上千条,甚至有媒体邀约她去谈论差点被强.奸的细节,她看到就恐惧,到现在已经麻木。
江岁宜低眸说:“不重要了。”
像是释然。
少女歪了头,短发配合清澈的眉眼,透过谈靳的身影去看不远处未被命名的医学院C楼,刚刚和她聊天的华裔少女蹲在那里摆手,在等她。
江岁宜笑了笑,暖暖的笑意仿佛和这个新的校园融合在一起。
少女轻轻地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就当是我欺骗你的惩罚。”
谈靳皱了眉,说:“岁岁,如果非要说,你骗我也没关系的,”他语音淡了些,“只要是你,骗我也可以。”
江岁宜摇了摇头。
谈靳对于她而言,一直是若即若离。
需要她踮起脚尖去够。
现在,她不能去够了。
世俗已经不允许他们在一起。
这扇她曾经期待、彷徨、害怕它闭合的大门,终于紧紧地锁闭。
江岁宜看向男人,像是要把这个自己一直追逐、向往的身影烙印在脑海里,说:“我们分手吧。”
谈靳眼睫颤抖,疑心自己听错,问:“你说什么?”
江岁宜认真而温和说:“谈靳,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终于还是回到了各自的世界,不是吗?”
谈靳忍住的怒意、爱意都像是无从发泄,他做梦也不到,他一次次原谅她,心甘情愿被利用,疯狂地找她,找到她的后果是分手。谈靳表情凝住,瞬而气笑了,质问:“江岁宜,在你心里我谈靳到底算什么?”
江岁宜垂眸,坦言:“崇拜的、追逐的对象。”
谈靳磁沉的嗓音低哑:“没有喜欢?”
江岁宜捏紧了拳,软声:“喜欢过的。”她狠下心继续说,“现在不能喜欢了。”
谈靳知道她害怕什么,缓声道:“给我一段时间,我去解决——”
江岁宜打断:“你解决不了!”她抬眸冷冷注视眼前人,“就算你处理得了,事情也已经发生、已经对我造成伤害了!”她一字一顿,“谈靳,我求你了,不要再找我了,你找我我就会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别让我对你的那些崇拜和回忆变成恨意与恶心!”
男人身型僵住,表情消失了,眼眶却一瞬间红了,他心如刀绞,低声问:“你是养不熟吗?”
江岁宜听到他涵盖厌恶的质问,没有反驳。
到暗恋的人身边最大的孤勇,是用谣言打败谣言,自揭伤疤,深陷地狱,代价却是永远离开他。
江岁宜上午九点约了教授见面面试,时间紧迫,也不想多做耽搁,说:“我走了,你手伤不好,就不要抽烟了。”
谈靳怒意和心疼混杂,说不上是个什么表情,根本无从发泄了,最后只能混杂泪光,自嘲失笑,说她:“你比我心狠。”
第 64 章 烧心
◎希望他高坐神坛,永不坠落。◎
忙着家业和比赛, 谈靳根本没有多少空余时间,只零零碎碎在剑桥市呆了两个月。
他总是会来找江岁宜。
但后来发现这会给她带来麻烦。
有不少人试图通过江岁宜巴结他,又或者重新揭开江岁宜的伤疤。
谈靳没办法只能默默地陪她。
江岁宜心太硬, 温和配合但拒绝深入沟通,跟陌生人一样相处。
谈靳拿她没有办法, 准备慢慢追。
她似乎融入新集体很快, 不消一段时间就交了很多朋友。
她变得很爱笑,笑起来谈靳就会觉得她已经彻底摆脱了国内的压抑,而他不过是她陷落岁月的一段陈旧的遗物。
暮秋, 枫叶落尽时, 谈靳收到国内转寄的一方属于江岁宜的铁盒, 来自京大宿管办,因为江岁宜填写的地址是他家, 便送到了谈靳手里。
铁盒很旧,里面放着一张皇后邮轮的工作证,还有两张署名日期的卡片。
一张写着。
「京北大学临床八年制, 到谈靳身边去。」
另外一张谈靳留下了。WF
男人将铁盒还给江岁宜,便没再找她。
江岁宜的华裔朋友中文字叫李雨娇, 她稀奇问:“哎, 岁,这两天那个大帅哥怎么不来找你了?”
李雨娇都快被谈靳迷死了,哪有人说话腔调又冷又蛊惑人, 出生名门,什么运动都会,问:“他可比棒球队那几个泡吧的帅多了, 还有钱, 住的那个地段租金至少一周几万dollar!要不是他在追你, 我妥妥的要把他跑到手。”
江岁宜在回手机消息,说:“房子是他自己的。”
李雨娇哼哼笑,“你好了解哦。”又说,“算了,我们岁这么忙,拒绝他就拒绝,反正追你的男孩从剑桥市排到伦敦。”
江岁宜被逗笑了,突然有来电显示,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眨眼说:“娇娇,等我会儿,接个电话。”
秦月茹的电话。
朱珍病重,听到的时候江岁宜竟然一愣。
孔媛和秦渡判刑入狱后,秦闻斌心如死灰,不久便去世了。
现在秦家就剩下了秦月茹一人。
姐姐现在在江岁宜面前说话没那么拿腔拿调,评价:“谈家瞒得够紧。”
江岁宜安静说:“嗯。”
秦月茹回过味来:“岁岁,朱珍的病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江岁宜没答,问起自己奶奶的情况,秦月茹笑说:“医生说新方案很好,可以再活三到五年。”
这么多老太太老爷爷病危,却只有江岁宜的奶奶还在看这个温柔又残酷的世界。
江岁宜放下心来,说:“姐,谢谢你愿意出钱。”
秦月茹失笑,江岁宜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不可能半点表示没有,但不愿意瞒她,说:“可是岁岁,你奶奶的医药费从很早就不是我在出了。”
少女的心咯噔一下,看向咖啡厅不远处的角落。
谈靳在剑桥市时,总会坐在那个角落陪她。
他很忙、非常忙,明明在国内时忙得脚不沾地,平时就睡两三个小时。
可还是跑到美国抽下空来找她陪她、重新追她。
她终于把他熬走了,心脏却好像是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要窒息了。
江岁宜说:“是吗……”
秦月茹以为江岁宜不喜欢谈靳了,说:“如果不愿意他出,姐姐出。”
江岁宜不想哭的,仰头看天花板,笑说:“让他出呗,他在追我,出点钱怎么了?”她哽咽一下,苦笑着却温柔语调,“喜欢江岁宜的人都从剑桥市排到伦敦了,我这么好的一个人,他花钱追不是应该的吗?”
……
这一年的F1锦标赛爆冷门。
前半年谈靳的成绩稳定在第一,暑假时除了俄罗斯赛,积分寥寥无几。
下半年有了少许的回升。
到年底时的最后三场比赛,因为家里情况渐趋稳定,他训练的时间也多了起来,连赢三场,最终以第一的成绩夺得2021年度积分赛的冠军。
在记者采访时,这位传说般的天才赛车手还是带着左手的黑色皮质薄手套,冷淡坐在采访位最为中间的地方。
面对记者的提问,碎发微垂,遮住了漆黑的眼,似乎还有笑。
他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明明只是过了一个十九周岁的生日,却好像被洗礼得更为成熟深沉,对视时有不寒而栗的威严。
不少记者的问题关注在谈靳的手伤。
有小道消息说谈靳之所以一直带手套,是因为他之前受过的刀伤过为恐怖,留下疤痕,不好见人。
有小记者问:“靳神,请问您八九月份只斩获了4个积分,是不是因为当时刀伤,对您的状态产生了影响?”
谈靳听了眼皮都没眨,支着手臂撑下颌说:“不是。”
散散懒懒的回答让小记者笑容疲惫。
小记者追问:“那是为什么呢?”
谈靳想了想,他瘦长的骨节分明的右手手指压着桌面上的一张卡片,笑说:“当时家里老爷子去世,又跟女友分手,心里不痛快,跑得不好。”
那小记者睁大了眼睛,之前那么多绯闻女友可从来没人得到正主亲口认证,突然从靳神口中听到“女友”两个字,都没反应过来。
细细琢磨,好像确实古怪,谈靳这么个风流肆意的主原本十版九刊的八卦新闻一夜蒸发般全消失了。
有几个娱记盘算,发现那位“差点被强.奸”的江小姐,居然刚好是最后一个绯闻女友。
小记者试探着问:“可以……可以问一下是哪位女友吗?”
谈靳挑眉,戏谑:“哪一位?我是什么很浪的人吗?”
小记者茫然:“啊?”
谈靳冷淡回答:“就谈过这一个。”
他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花名在外、被戏谑说荷尔蒙爆棚的天才赛车手谈靳居然只谈过一个!
谈靳薄唇轻抿,垂眸似乎想起什么,说:“初恋。”
还想再问,被FR.BirTH的经理过来制止。
小记者蔫蔫的,只觉得升职加薪的曙光一下子没了。
他问了谈靳老生常谈的问题,关于FR.BirTH的主题,自由。
谈靳对于“自由”的宣讲可能有许多。
但这次,听到这个问题他和以往的反应不太一样。
十九岁的夏天,四十八天的热恋。
谈靳无法评价那个女孩在他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只是觉得他那根难以被拨动的神经,终于在赛车以外找到了第二个刺激点。
想到就喜欢,就爱慕,就心疼。
后来日思夜念,熬成一段永志不忘的伤疤与痕迹。
男人掀开了那张被他压着的卡片。
纸页已经泛黄,少女娟秀的笔迹写着一句心愿。
「希望我暗恋的少年高坐神坛,永不坠落。」
记者问:“您觉得什么是自由?”
镜头在拍摄。
“自由——?”
谈靳掀开单薄眼皮,笑了笑。
暴力庸俗的世界,多少人被世俗裹挟着前行,又有多少人丧失自我,因种种艰辛苦楚面目全非。
那些狂躁无礼、焦灼无助足够摧毁自我。
但他最喜欢、最爱的人始终如一着。
男人对着镜头温柔评价,就好像透过时空在与少女对视。
他说:
“处于桎梏,来去从心。”
岁岁,世事庸扰,而你有自由的灵魂。
第 65 章 烧心
◎重逢◎
分手时江岁宜出国仓促, 只办理了国外的号码,又因为旧微信太多人问她不堪的过往,干脆弃用。
她与过去算是真正的一刀两断。
江岁宜在剑桥市就读药学与数学双学位, 毕业后跟随本科导师读博。
她在研学期间多次获奖,研究方向与成果在躁郁症领域算是小有名气。
在博士生二年级时就被京大药研所预约聘请, 提前签署了就业协议。
重新回国已经是八年后。
京市缠绵下了几天的雨, 天终于放晴。
飞机落地时地面还是潮的。
下午四点。
女人踩着帆布鞋从安全通道出来,长裙黑发,遗世独立的干净。
一出现, 秦月茹就看见了她。
“带你去会场?”秦月茹晃着手中的车钥匙, 女人如今三十而立, 气场更甚,并不是打商量的语气。
江岁宜从美国西海岸到京市飞了十三个小时, 时差与舟车劳顿让她困顿得眼睛都快合上,看到眼前人的一瞬,挤出一个不大高兴的轻笑, 问:“现在就去?”她评价,“姐, 哪有你这样的, 利用免费劳动力?”
秦月茹叹了口气,抬手指挥旁边的司机帮江岁宜拉行李,踩着高跟鞋带着江岁宜往外走, 说:“没办法,谁让咱们江博士的日程约满了,勉勉强强提前了三个小时回国陪我参加展会。”
江岁宜唇一抿, 笑容真切了些, 快步走到了秦月茹身侧。
这次的医药展会是有关精神类疾病, 秦月茹对此没有过深的研究,她原本想找公司里的几个研发员跟着,但正巧江岁宜回国,便想着不如直接带她去,顺便帮她这个妹妹相个亲。
“最近认识位和你同校的合作伙伴,你应该听说过,陆家的小公子。”
等红灯时,秦月茹抬眼多看了眼一侧的江岁宜,女人白色吊带裙肩膀纤细,散落的长发隐约盖住蝴蝶骨的形状,侧脸清艳干净的漂亮。秦月茹笑了笑,意有所指,“他想请你吃饭。”
江岁宜抬眼,一怔,托词:“我挺忙的。”
“吃个饭而已。”
江岁宜笑了,评价:“姐,你才三十二岁,就有给人说媒的癖好?”
秦月茹懒得跟她计较,只是说:“这不是怕你又跟他旧情复燃。”
秦月茹没提“他”是谁,但听到的那一瞬,江岁宜还是晃了神。
她们都心知肚明。
想说“怎么会”,江岁宜这些年没有再去专门打听过谈靳,只知道他们分开的第二年他就暂退F1,后来复出了五年,去年比完赛再次退役。
江岁宜猜应该是家业太大,忙不过来。
江岁宜冷淡:“没有。”
秦月茹眯了眼,语调也淡了些,但语重心长:“没有最好,别再陷进去了,岁岁,人这一辈子傻一次就够了。”
江岁宜坐在那里,倏然一笑,笑得温柔,却没有回答。
会场在外环。
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沉。
天际只余些云间惨白的微光,看久了眼睛涩痛。
秦月茹在外面收到展会的目录时,江岁宜刚刚启用曾经的电话卡,打开未读信息稍稍愣神。
已经很久没人给她发消息。
置顶的Jin最后一条消息停在2021年10月14日。
他说:【我走了,剑桥市晚间下雨,别着凉。】
今天的天好像也要下雨。
秦月茹提醒:“走,入座。”
秦家的邀请位置在第四排,距离宣讲台不算远也不算近,但位置靠近过道,可以眼观八方。
秦月茹想跟江岁宜简要介绍邀请的几位资本家底,江岁宜抱歉说先去卫生间补妆。
在飞机上一路颠簸,妆容都淡了,江岁宜原本还想再化,但太困顿,干脆洗了把脸,素面朝天,只涂了口红。
女人稍稍抿唇,准备回去,出门时一位男士横冲直撞碰到了她。
对方手中的普洱水沾了她一身,江岁宜一愣,垂眸发现整条白裙子都脏了。
那年轻男人一看那脏污样,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道歉:“哎,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妹妹!”
这么多年听别人叫自己“妹妹”,江岁宜还觉得好笑,她提了裙角,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啊……这么好看的裙子,应该挺贵的吧……我、我叫钟从诫,这是我名片……”钟从诫刚大学毕业,他剔了极短的头发,刚准备从裤兜里掏名片,对视上眼前女人清涟的双眸,才发现她看起来比他猜想得还要年轻漂亮,不自觉红了脸,挠头说:“妹妹,我赔你吧。”
江岁宜拿这种人没办法,勾唇道:“不用,好看呢是因为人好看,还有……”她开玩笑似的说,“少叫陌生人‘妹妹’。”
叫“妹妹”也太浪了。
她抬脚就走,后面的年轻男人追上来也不搭理。
钟从诫终于看出来这条裙子什么牌子,说:“妹……不是,小姐!你这裙子很贵,我一定得赔……”
会场占地面积大,地处偏僻,江岁宜出了会展大楼,钟从诫还在追。
江岁宜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愣头青,直接说:“行,五万块,你怎么赔?”
“……我,能只赔干洗费吗?”钟从诫是赔老板一起来的,可自己犯的错,怎么可能有公司报销,他犹豫说,“我跟我老板说一声……”
江岁宜要去换衣服,不想被一个男人尾随,干脆从背包里拿出豆沙色的口红,留了个号码。
冷清道:“让你老板联系我。”
她发消息跟秦月茹说了声。
天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江岁宜走路没多久,就真的开始落雨。
她几分无奈,离停车场还远,这里建筑群之间间距大,只得站在屋檐下给司机发消息。
“倒是挺倔。”
消息发送的那一瞬,不远处传来这样的评价。
男人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继续说:“我这助理真愣头青一个,人姑娘说了不要赔,他上赶着。”
“嗯。”
无奈的回答:“靳哥,你‘嗯’什么,不也为您老人家服务?”
听到名字,江岁宜心脏猛然收缩,下意识地看过去。
湿漉漉的雨,黑沉沉的长街。
两个年轻的男人分别撑着伞,并肩而立。
其中一个要高一些,宽薄的骨架上搭着一袭手工定制的高档西装,袖口的纽扣都名贵,可偏偏宽松随性敞着。
一身的黑,伞面下的面容浓廓深邃,被昏黄的灯渡上半面光。
江岁宜的呼吸一滞。
李绍齐都快烦死了,“这批招的大学生就没一个好的,来个展会也能作。”
谈靳都没看他半眼,挑眉评价:“你不也作?”
李绍齐嘴角一扯,讪讪来了句:“……好,我的问题,”他不咸不淡笑话谈靳:“也就咱靳哥断情绝爱,要有个对象,不至于参加这种不入流的小展会。”
谈靳笑,垂了眼,他眼皮薄,便显得冷峻薄情。
李绍齐这些年脾性是越发好了,聊起方才的话题:“小钟可是你校友,别到最后留不下来,学校那边负责就业的老师打电话批评你不念旧,你说你们京大的是都有点一根筋啊?你是,你那前女友也是。”
谈靳听了一路,听到后半句才有反应,大发慈悲回问:“哪个?”
“你不就一个前女友?”李绍齐善意提醒,“白月光。”
话罢,氛围有一瞬间凝滞,两人之间彻底静了,雨声好像更大。
李绍齐话一出口就心知说了不该说的,想起曾经种种,改口:“罢,今儿不提这个。”
谈靳没搭理他。
而是注意到屋檐下避雨的女人。
前几日,会场外的灯坏了几盏,大多半明半暗,如今这越发肆虐的雨幕里,世界张牙舞爪、漆黑一片,只能依稀辨别女人白裙湿润、半是狼狈的模样。
像淋了雨。
李绍齐顺目光看过去,啧了声,暗道:倒霉啊,这妹妹。
他不算什么大善人,不多管闲事。
倒是不远处跑来的钟从诫,满脑袋湿润,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雨。夜里太黑,他叫了“靳爷”“老板”,也瞧见谈靳在看的女人。
略微眼熟。
钟从诫见他们靳爷目光不移,终于有点情商,提醒:“要不,我给她送把伞?”
李绍齐就跟在旁边笑话:“哟,小钟风流,看到漂亮的要送伞?”
钟从诫急了眼,打断:“哥你这叫什么话,怎么就漂亮了?”
李绍齐见多了女人,一看这身材心里就有数,但笑不语。
谈靳懒懒看了他俩一眼,扯笑,不咸不淡骂了句:“闹腾。”
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了。
江岁宜只觉得腿发软,不知道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到谈靳。
她站远了些,司机说要过来了。
正庆幸,手机电话响了起来。
钟从诫还在耿耿于怀那五万块,跟李绍齐哭嚎了半宿,直截了当把电话给拨过去。
电话响起的那一瞬,四个人都怔住。
江岁宜睫毛生理反射震颤,遥遥看去,与记忆深处那人对视,像是有一个开关,耳鸣一般骇异的刺痛,记忆走马灯般快速回放。
雨夜,黑得会发亮的潮湿世界里。
男人稍稍皱眉,缓步走来。
在同一柄伞檐下,谈靳漆黑的眼抬起,看清楚了在他的生活里消失八年的江岁宜。
第 66 章 烧心
◎他们,怎么也回不去了。◎
舌头像打了结。
江岁宜以为自己独立了、羽翼丰厚了、不用受人摆布了, 就可以平稳地对待在心里呆了十年的男人,可谈靳真正落定在她跟前,她居然眼睛发烫泛酸。
江岁宜哑然。
最矜冷的手工西装外套, 男人身型落拓颀长。
谈靳的黑色碎发比起年少时短了些,五官更为深邃锋利, 冷眸漆沉, 是西装承载不住的野性与侵略感。
女人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看到她时眯了眼,薄唇微抿, 半点笑意都没有了。
江岁宜的心脏“噗”的一声被撕扯生疼, 喘不上气。
她深吸气, 挤出体面笑容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伞面下喧嚣雨声被隔绝,谈靳轻嗤声:“是挺久。”
八年, 二千八百零一个日夜。
江岁宜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他的话,在剑桥市她敷衍过他,说, “等国内的舆论过去,或者我心里头过去, 我们就和好。”
谈靳厉声问什么样才叫过去。
十八岁的江岁宜想这样的事儿遭了, 这辈子都过不去。
可她二十六了。
江岁宜胃疼,细密的疼跟蚂蚁爬似的,却揪了心, 想揉肚子,但前男友在这儿八风不动,十足的上位者姿态, 她不想跟他跟前丢人, 干涩解释:“我才回来, 两个小时前刚下飞机。”
谈靳冷感的面容藏于背光处,垂眸薄唇稍扯。
钟从诫在不远处小声问李绍齐:“老板,那五万块……”
江岁宜听见了,开口说:“那五万块我不要了。”她是对着谈靳说的。
孰是孰非,谁亏欠,没意义深究了。
男人没反应,回头捎了眼李绍齐和钟从诫,说:“走了。”
雨潮汹涌,江岁宜回眸看,谈靳高大冷寂的背影撑着伞匿于雨色,消失不见。
这次的展会江岁宜参加得心不在焉。
秦月茹问她怎么了,倏然想起来展会目录上有谈家,问:“是不是在外面遇上了?”
她没说谁,但尽在不言。
江岁宜颔首。
她不幸淋了些雨,又倒时差休息得不好,老毛病犯得彻底,酸液灼烧翻涌,手指都在打颤。
江岁宜收拾针织衫外套起身,说:“姐,我想先走。”
秦月茹想留她:“是不是困了?再坚持会儿,我想给你介绍陆聿陆公子,公司最近跟他家有合作,又是你同学、校友……小陆公子还说好像救过……”
江岁宜原本不想说的,可今儿受了刺激,还是说了,“帮我回了吧。”
秦月茹稍愣,问:“怎么?刚还答应得好好的。”
江岁宜烧心得厉害,想起谈靳走时冷淡的模样,才明白什么叫刻入肺腑般的记忆犹新。
她以为自己不去想就不会疼,现在才发现粉饰太平是因为那人在她心里需要极力克制。
江岁宜涩然道:“见过好的就没法儿将就了。”
雨下大了。
沸腾的雨,雨声煎熬。
药研所的同事已经把江岁宜拉进员工总群,都在说“欢迎”“欢迎”,其实他们大多熟识。江岁宜参与的项目是关于躁郁症在某条信号通路上的蛋白质拮抗剂靶点药物,这个项目江岁宜从本科期间就在跟进,从药物的前期准备到现在的临床试验,目前已将近尾声。
群里在聊。
【哟,编外人员终于转编内啦。】
【欢迎岁宜!】
【江博早上还跟我们在项目小组顶着美国人title,下午就自己人了?】
【@Sui,明儿一起去企业找投资。】
【钱工还是人吗?人江博还萌新呢。】
江岁宜失笑回了个“好”。
司机已经到了,车开到门口,江岁宜抬脚准备上去,有个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出来,踉跄喘气儿拉住她:“请问是江小姐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继续说:“秦总找您,说有个比较大的项目需要您给参考意见,请您回去。”-
问的药物是BDD-078,正好是江岁宜跟进项目的前一代上市产品。
主导人是一家医药资本投资的合伙人,叫王暨。
江岁宜站那儿,明明吃了胃药可还是难扛,因为谈靳也在。
他就坐那儿,在名利场的最中央。
看到她来了,目光只是停留片刻便移开。
“忘了说……他也在。”秦月茹皱眉,颇为担心。
江岁宜抿着唇,注视男人侧眸和人交谈,她说:“没事。”
江岁宜轻笑评价:“我跟他都过去八年了。”
人群之中,王先生在谈最近精神类疾病药物的新动向。
王暨说:“这次的新药保守一年有7个亿的盈利额,非常可观!但他们后续的迭代药物竟然准备公开专利保护内容,到时候,哪个垃圾工厂都可以生产我们投资的东西,这让我们做商人的怎么去投资?根本无利可图。”
男人大腹便便,搁那儿高谈阔论,不少人恭维。
周围人附和:“是,这不是让大家伙儿做慈善吗?”
“这群搞药物研发的有时候挺天真,成本本来就高,还要担风险,多少项目夭折啊,现在一分钱不图,我们投了做什么?”
“要我,我就不投,那群生病的死了算了,反正都是精神病。”
这话说得太过,江岁宜皱了眉,她敛眉在旁,跟秦月茹解释专业术语。
一众的人物,西装革履,就她和秦月茹两个女人,江岁宜挺清艳一个人站那儿,忒显眼。
王暨正被赞同得舒舒服服,瞧见美人自然被吸引,问秦月茹:“秦总,怎么搞的,你身边都是群女子兵?来参加会展还带个女人做顾问?”
秦月茹表情不好看,但她惹不起王暨,冷声介绍:“这我妹妹,江岁宜。”
“原来是妹妹,我说一个女人能懂什么前沿药,”王暨哈哈大笑,又觉得江岁宜太漂亮,干脆递了名片,挑眉道:“江小姐,认识一下吧。”
江岁宜知道不该得罪人,不卑不亢接了,眸光一跳。
这位王先生的手沿着名片摸到了她的手。
中年男人肥胖的手虚浮,江岁宜那些压下去的反胃感卷土重来。
王暨笑着想公开调戏,但碍于有几个他惹不起的人物在场,只委婉道:“江小姐,要不到我身边来好好听我讲?多听些,见见世面。”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压不住笑,说:
“王总真是好心肠啊。”
“醉翁之意不在酒。”
笑声一片。
江岁宜透过王暨看坐在那里的男人,谈靳散懒靠在那里,手撑着下颌,那双漆黑冷峻的眼在看她。
江岁宜心一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倒流,有一种时光错乱的荒唐感,感到荒唐。
她压下泛酸的恶心与眩晕,跟王暨自我介绍说:“王先生,我们见过的。”
王暨一愣,还以为是在哪家会所,就听到江岁宜温声道:“两年前在贵公司。”
周围人不清楚这是怎么了。
江岁宜抬手把这位中年男人的手拨开,王暨还想过来搭上女人肩,旁边跟着的秘书附耳提醒:“先生,这是先前到公司来做研发顾问的江小姐。”
灵光一现。
王暨看着江岁宜,颇为惊讶:“林教授的学生?”
两年前,江岁宜作为JH Institute派来的首席研发员,给予新药相关的咨询与技术支持,王暨鞍前马后地亲自接待了好几日。
当时,是公司求着业内大牛林育敏办事。
周围人议论纷纷:“是不是就是那个‘林’教授!”
“我天!”
“这姑娘居然是林育敏的学生?了不起,后生可畏。”
议论一番,倒有几个在那里笑话王暨了。
“林教授的学生,那岂不是这药都是人家研发的?”
“原来,王先生说得稍有偏颇,女人也懂前沿药。”
这些话一出,笑声又起起伏伏。
王暨脸色差得不行,他知道自己不能得罪林育敏的学生,可还是恼,嘲讽句:“江小姐这么有本事,不如你来主持!”
王暨不信江岁宜一介女流压得住这么一群男人!
正等着看好戏,身后传来一声低咳,王暨神色僵住,掉了头,正对上谈靳漆黑冷淡的眼。
男人手抵在下颌,眸光不动地盯着他,锐利的目光像是一柄开膛破腹的冷刃,叫人不寒而栗,仿若把人的灵魂洞穿。
王暨一愣,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做过了,讪讪给自己找补:“哈哈哈,让谈先生见笑了。”
谈靳起了身。
他一起来,一屋的人都沉寂。
没人敢说话。
王暨呼吸一停,知道自己做错事招来祸端,等待审判,可没想到比他高半个头的年轻男人与他擦身,走到了江岁宜身边。
江岁宜纤薄的背挺得笔直,捏着名片的瘦长手指覆盖薄汗,不自觉蜷缩。
他是奔她来的。
男人眼皮的褶皱浅,鼻梁却高挺。
低睫陡然四目相对,他眉宇间分明几分戾气,眸光一垂,倏然说:“今天到此为止。”
一片哗然。
会展还有两个小时才结束,现在被谈靳叫停了!
江岁宜被现场的气氛搞得头疼。
她竭力忍着胃部的不适质问:“谈先生什么意思?”
谈靳歪了头看她,涵盖审视,神色熟悉又陌生。
江岁宜脑袋里嗡嗡作响。
翻江倒海的酸涩感像是爆炸开来,想起来自己做过的事,直觉是遭了报应,把秦月茹重视的展会给毁了。
“谈先生对我有意见?”女人自嘲冷笑,轻声说,“如果有,我改。”
男人捏紧了西装外套里的银质打火机,可他身上没有带烟,听到那话,原本想说的软和话都没了,薄唇扯着冷笑。
会场内人声静静。
外头的雨喧嚣,好像又大了几分。
男人瞥了眼潇潇雨幕,表情漫不经心,冷淡道:“江小姐这么看得起自己?”
从他唇间吐出来的称呼陌生得可怕。
江岁宜只觉心脏蓦地一空,指甲渗进了掌心,恍然想起当初谈靳叫她名字时的模样,温柔的、狂热的、满含爱意的、恼羞成怒的,他叫过她许多次,从未如此绝情。
江岁宜忽然清楚地感受到,八年的阵痛会在某一日轰然发作,猛然强烈地进入高.潮。
议论声在对峙时在人群之中荡漾开。
秦月茹想往前一步打圆场,谈靳却是半个眼神都没给她,男人瞥着江岁宜苍白面容上两颊不正常的红晕,哑在嗓子里的话没继续说下去,自嘲似的勾了勾唇,忽然对王暨道:“王总也是有趣,今天兴致高昂,居然让一个发烧的病人做汇报。”
男人一字一句如同砸在江岁宜心里,他冷声问,“发烧的人说话可信吗?”
聚众的讨论不欢而散。
江岁宜站在那里看谈靳,胃酸翻涌,只觉得他陌生又叫人怅然。
展会公用卫生间。
拿到了紧急退烧药,江岁宜吞咽了两颗,但这些药伤胃,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胃酸涌动,扶着洗手池吐了。
干呕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回荡。
嗓子里的灼烧感蔓延,江岁宜扶着墙快站不动,喝了几口自来水后缓步出去。
展会提前两个小时结束,外头的人已经走光。
只有一人站在过道的阴影里。
男人手在裤兜里,灯光照下来,听到声响稍稍偏头瞥来,他散碎的黑发挡在眼前,没什么表情。
方才展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江岁宜眼眶一下就红了,胃痉挛,心里酸涩煎熬。
她哑声想开口,一个“谈”字没出来,不远处的过道传来李绍齐的声音,“阿靳。”
江岁宜心脏一停,觉得可笑,竟以为他来这儿是为她。
这家会展中心是李绍齐新投资的产业之一,出面说一声的事儿罢了,他快步走到谈靳身边说:“走了,举办方那儿交代完了。”
谈靳说:“行。”
李绍齐轻嗤声:“让你车里等。”
谈靳目光移开说:“少废话。”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狭窄的走廊突兀响起一声叫停他们。
“谈先生。”
李绍齐停住脚步,不明所以扭了头,看清是谁,蹙眉道:“哟,这谁?江小姐,来叙旧的?”
刻薄的语调江岁宜不做理会,而是直直看向谈靳,正色道:“方才谢谢你。”
如果不是谈靳提,她都没发现自己发烧。
李绍齐啧了声想骂“谢个屁”。
谈靳突然跟他说:“先出去等我。”
李绍齐欲言又止。
走廊里就只剩下江岁宜和谈靳两个人。
见人走了,江岁宜认真道:“你给我解围了。”女人顿了顿,倔强的话,“虽然你好像对我有成见了,话说的不好听。”
她换的这身只是寻常的棉质白裙,肩带处是两股蝴蝶结,披散长发时仰着眸看他,跟大学里的那些小姑娘也没差别。
眼眸还是干净又温柔,看他时眸光坚定。
这么多年,她瘦了,就显得脸尖。
谈靳听到她话笑了下,挺冷挺坏的笑,还带着丝轻蔑,低眸问:“解围?不好意思,不是。”
江岁宜见他这副浪荡浑球的样子没生气,说:“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都谢谢。”
谈靳眼皮耷着说:“嗯。”
江岁宜烧得厉害,晕眩的感觉一阵一阵。
谈靳突然问:“谢我是怎么谢?”
他那么高大的身型,江岁宜心脏封存的心脏迅即抖了起来,颤颤巍巍的。
她想起来,他这么个人一直喜欢别人的实际行动,不喜欢单薄的“谢谢”。
江岁宜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谈靳靠近了,低了头,高挺的鼻梁很近,温烫的气息在她的呼吸间,带着浅淡好闻的味道,江岁宜烧糊涂了,分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心脏跳得快,呼吸喘不上来。
她听到谈靳说:“欠我,得赔的。”
男人漆黑的眼快把她溺毙,江岁宜盯着,抿唇不说话,心脏疼得厉害,脑袋难受得快晕厥,猛然下定决心,抬手把人推开了。
……
江岁宜出了会场中心,不远处的LED大屏在放F1比赛的复播。
今年没有谈靳。
这些年她不再缺钱,看谈靳比赛这件事也不再艰难。
谈靳的成绩不如从前稳定,虽也拿过第一,可相较于观众的厚望远不够看。
有人闲言碎语说是家大业大疏于练习,也有人说谈靳初心已改、早就被功名利禄熏了心。这八年里,江岁宜从未深究,她不想多关注谈靳的私生活,可跟这人见了一面,心脏就扛不住,疯了似的想知道他现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她错失掉的时间里在干什么。
他们怎么就这样了。
江岁宜清晰记得,刚刚分开的时候谈靳冷笑说:“江岁宜,你欠我的可不少,一桩一件真要赔,赔得起吗?”
天空阴郁破碎的雨。
正如他们,怎么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所有专业知识均为杜撰,切勿当真。理论上蛋白质药物不能透过血脑屏障。
第 67 章 烧心
◎十年,心脏还是为他跳动◎
谈靳从会场出去就上了李绍齐的车, 他坐在副驾驶,小钟也在,雨刮器来回工作, 大雨滂沱。
李绍齐这人居然能开玩笑:“弄得我俩像是伺候人的。”
谈靳笑了声,垂着眼抬起, 从后视镜看到小钟不好意思的涨红的脸。
钟从诫大着胆问:“所以……刚那位小姐是谁啊?”
他一问, 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谈靳握着的左手缓缓摊开,月牙状的横断增生疤痕上有一处黑色的刺青,这东西八年前东西弄的, 好多年了, 他逢人不太避讳, 知道的人不少,但也没几个人真敢掰开他的掌心看, 故而知道具体内容的人又不算多。
李绍齐在那儿扭头教导手底下人:“小钟,有的事少问。”
谈靳搁那儿勾唇笑。
钟从诫看这场面都快吓死了。
谈靳骨节分明的手握了握,也不知道跟谁在说话, 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钟从诫试探着问:“那……是什么关系?”他问完就后悔,讪笑, 又好奇。
仇人?炮.友?怎么都不像。
李绍齐反问:“是她江岁宜见不得人吗?”他哼笑, 继续说,“靳哥,见不得人的是你。”
钟从诫听出来是玩笑话, 不敢笑。
谈靳扫了眼李绍齐,在那儿解释:“前女友。”
钟从诫心里一愣。
猛然将人对上了号。
他们李总帮谈靳办事儿不是一天两天,钟从诫听离职的助理说过, 靳爷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白月光, 具体是谁不知道, 把人名字刻在手掌心。
一个赛车手如果把人名纹在掌心,那么每一次紧握方向盘、与生死擦肩时,那串字母都会贴合把控方向的位置。
钟从诫当时还说:“那得多爱啊,怎么就分了。”
今天遇见正主了。
李绍齐不想把话说太开,但也不避讳小钟,他不咸不淡问:“所以打算怎么办,江岁宜可全听见了。”
他在雨里说的。
她江岁宜是谈靳的白月光,给谈靳丢人丢大发了。
谈靳云淡风轻:“没事。”他扫了眼车窗上的雨说,“先去医院复检吧。”-
江岁宜孤身在医院躺椅挂了水,留院观察的时候犯迷糊睡着了,早上起来觉得世界都亮堂了。
那场重逢跟这场高烧似的,烧退了,她人精神了不少。
翌日新鲜入职,江岁宜被组长钱志同拉去找投资。
院里同事之间要么叫“x博”“x导”要么叫“x工”,亲近些就叫后者。不过老钱不同,他这人在研究院呆了四十来年,不带学生,只管自个儿的项目,又因为时代不同,他当年没读到博士,大家就都叫“钱工”。
钱工寒暄两句就说:“小江啊,我把车叫来了,昨天说好的,去HC拉赞助。”
院里的新项目想要公开专利保护的内容,这事儿原先谈得好好的,又是多国合作,得了国家重视,不少投资商都同意,但最近前代产品上市,不少投资商见利益到手,纷纷反水不投了。
院里的动物实验就停那儿不动。
钱工快七十了,背着个手跟个小老头也没差,带江岁宜还有一行几个去CBD HC的大楼,江岁宜看着门牌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是昨天那位“王暨先生”的办公室。
江岁宜一愣,问旁边同事:“HC的项目负责换人了?”
她想起来昨天把这人得罪得彻底,心说不能进去,就听见后头匆匆忙忙的道歉声,反应过来电梯那边是王暨的声音,江岁宜连忙托词说“有事”离开了。
她快步走楼梯下楼,又给钱工私发解释离开的原因。
楼梯下到一半,眸光一怔。
楼梯间有人在接电话。
“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要换一批。”
含着笑,“行了,季夏扬。”
随着这个陈旧熟悉的名字脱出,江岁宜脚步停住,空旷的楼梯间里男人仰头抬眸看到了她,与她对视。
季夏扬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对了,阿靳,我听绍齐说你碰到江岁宜了?”
因为没人说话,就显得清楚许多。
这话一出,原本想原路返回离开的江岁宜不动了。
季夏扬的声线跟从前没什么区别,但显然急躁又泛丝嫌厌,“听哥一句劝,人把你甩了就别上赶着凑了,那么多漂亮姑娘等你爱你,她江岁宜是什么很好的人吗?她当年差点把你职业生涯都毁了!换成我,老子再爱都他妈恨死,跟她拼命。”
谈靳对季夏扬的话没什么表示,薄唇一勾,就盯着杵那儿的江岁宜还笑了。
季夏扬被他这声轻笑搞得一头雾水,恼了,“你笑什么?还笑得出来?前女友回国疯了?”
季夏扬烦闷,扬声问:“你是不是还喜欢——?”
谈靳开口打断:“阿扬。”
季夏扬不爽:“怎么了!”
谈靳注视江岁宜站定在同一平面,说:“她在我跟前,隔音不好,说什么都能听见。”
楼梯间陷入了沉默。
季夏扬唧唧歪歪还想骂,江岁宜听得难受又无奈。
曾经在谈靳的交友圈里只有季夏扬认可她,结果到最后,季夏扬最恨她。
女人低着头,也不管他们那些难听的话,说:“谈靳,麻烦让开。”
他挡道了。
江岁宜不想看这个还在接电话的人,脑子里乱七八糟在想这么多年谈靳也变成一个没品的人,在背后议论自己前女友,不知道他说过哪些难听的话。
江岁宜的余光看到谈靳被工装裤和马丁靴包裹的长腿移开,她又下去几级台阶。
恍惚嗅到谈靳身上淡淡的清甜。
那天在会场因为发烧,江岁宜分辨不清谈靳身上的味道是什么。
现在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是什么。
栀子花。
谈靳站在那里,背过身继续跟季夏扬通电话。
季夏扬在电话那头又尴尬又讪讪,说:“草,那我说什么……她岂不是都知道的……”
谈靳说:“没事。”
季夏扬:“没事什么没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谈靳笑了说:“知道什么?”顿了顿,男人磁沉的嗓音带着无奈冷淡的笑,说,“知道我还喜欢她。”
日光分割了楼梯道的阴影,江岁宜的呼吸骤停,整个人像是僵在那里,四肢百骸的血流狂涌。
像是电影里定格的慢镜头,也许没有比这更为荒诞的时刻。
她的心脏重重砸在胸膛,疯了似的猛然回头。
可HC大楼楼梯间只剩下她一人。
刺啦一声。
大门关上。
谈靳已经回了走廊。
……
手机嗡响,钱工那里回了消息,说没事,让她先回车上等他们。
江岁宜混沌回了个“好”,脑子里还是谈靳那句话。
她说不上什么情绪,可就像是着了魔。
如弹孔命中红心。
她又回到十六岁喜欢上谈靳的那个夏天。
前两天几个同事把江岁宜拉进了无领导小群,几个同事在揶揄。
【小江怎么跑了?上班第一天,过分了啊。】
【卢博你少口嫌体正直,刚还在那儿念叨没小江陪你尖叫。】
卢艾妮比江岁宜早一年进药研所,俩人算是比较好的朋友。
郑海洋那条消息就跟炸鱼似的,一发出去,卢艾妮秒回了三条。
【闭嘴啊郑海洋!别一天到晚掀我老底。】
【呜……你是不知道,你错过一个亿!你一走就来了个超级大帅哥,又冷又坏,坐那儿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惹不起的甲方!】
【真的帅!24k纯金的巨巨巨巨巨帅!】
她还配了张图片发群里,一发不少在上班摸鱼的同事前来围观。
那是张模糊的照片,半张构图是桌子的阴影,一看就是偷拍的。
照片里,男人一身简单穿着,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双腿交叠坐在那儿听身侧人代他发言。
看不出表情,但应该是撑着下颌在笑。
江岁宜愣愣凝视,只是一眼,心脏猛烈持续狂跳。
明明勉强看清身型,可她就是能够自动补齐关于谈靳所有的细节。
卢艾妮:【我们去HC的香精室参观了,小江你偷偷插队过来看啊!包帅的!】
卢艾妮:【不过我们搞蛋白质的为什么要跟着参观他们的东南亚调味香精……真服了这位王总监,几个小冷藏室,说是投资的新产品,供儿童药调味的,非要我们看。】
江岁宜想回复说“不了”,没点击发送,看到HC一楼大厅围了一群人。
一身职业装的前台小姐侧脸贴着固定电话的听筒,跟旁边黄色制服的电工师傅说:“师傅,内线通知,麻烦赶紧去香精区,冷藏室的门坏了,有人被锁到里面了!”
江岁宜原本出门的动作停住,脑子一短路,几乎是冲过去。
她快步走到前台跟前,问那个陌生的女孩:“谁?”
前台小姐忙手头的事,跟电话那头的人沟通,皱了眉没搭理江岁宜。
江岁宜拉住了她,再次问了一遍,“谁被关在香精室了!”压抑着的低吼含着担忧。
前台小姐想问“你谁啊”,可是看到眼前女人急得在发抖的模样,一愣,直觉这位小姐有担心的不得了的事情,不由自主回答:“……一位男士,好像是甲方。”
江岁宜心脏一咯噔,急声问:“姓什么?什么年纪?相貌如何?”
前台只收到简要的通知,迟疑:“这么多人,我怎么……”
她话音未落,眼前的女人猛然松开她,冲到电梯那里按下了十一层。
江岁宜几乎是一路小跑到HC的投资商品展示层。
玻璃门内,卢艾妮看到她一怔,帮江岁宜开了电子门,揶揄问:“小江怎么着急成这样?”
江岁宜“嗯”了声,胸膛起伏,还在喘气,她记得谈靳因为那些不堪的过往有幽闭恐惧的,她以前想过是不是因为谈靳进行MECT治疗时留下的心理阴影,一想到她就着急得不行,单薄的肩膀都在战栗,她拨开人群去找谈靳,一行人都看完了,可还是没看到他。
心脏骤停。
王暨看到她,一下子认出来这位漂亮得叫人过目不忘的江小姐,上前打招呼:“……江小姐?”
江岁宜眼眶泛红,直直地看向闭合的银色金属门,问:“谈靳呢?”
“谈先生他——”
王暨不明所以,迟疑地看向了不远处。
一阵茫然。
江岁宜顿顿回眸,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他随性的穿搭还是楼梯里那样,一双漆黑的眼落在她身上。
谈靳皱了眉,与她对视。
江岁宜唇一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傻。
王暨在会展时就看出来了谈先生对于这位江小姐不一般,不敢造次,问:“江小姐是不是要找谈先生……”
身后人议论纷纷,面面相觑。
江岁宜捏紧拳摇摇头,说:“没事。”
可是谈靳走过来把她拉住,“来找我的?”
江岁宜不动。
谈靳低声说:“为什么来找我?”
江岁宜着急得嘴唇都白了。
她不说话,谈靳扫过周遭人,说:“过来。”
他温烫的手如此有力地紧握住她,像是穿过二千八百多个日夜将她攥紧。
江岁宜本想继续拒绝,可是感受到他手心里受过伤的痕迹,一阵心悸,酥酥麻麻的感觉几乎快要腾到四肢末梢,女人低着头跟他走。
常温的香精区,没有开灯,只能隐约看清楚层层货架,瓶瓶罐罐密封保存。
江岁宜还没反应,门就关上,她解释:“我以为被关进冷藏区的人是你……”她找不到一个比较合适的理由,去说“我并不是在乎你才回来”,还没有解释完,旁边货架上的香精样品瓶跟随着力度一震。
有人扣着她的手把她摁在门板上吻了下来。
这里的味道很甜,像是热恋期的水果与花香参杂。
可都盖不过谈靳,对方疯狂掠夺气息强势又涵盖侵略性。
江岁宜睁大了眼睛,更为清晰地看清楚了他锋利冷感的五官,冲击性的画面像是一个开关,被她封存的湿润的、滚烫的、亲昵的记忆像是堤坝决堤。
她整个人都软了。
惶惑、迷茫、陌生又觉得自己被爱欲占据成为困兽。
她被他压着唇齿碾过口腔。
像是疯了。
“谈靳!”
江岁宜含糊叫他,被他密不可分地抱住吻住,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她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惶惶不安,又心动难止。
她觉得换个人应该一巴掌扇上去,可是这个人几乎是把她揉到了骨髓里。
江岁宜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还是会喜欢谈靳。
江岁宜恶狠狠咬了他一口,可男人不动,血液的铁锈味在蔓延,她推不开他,只能看清楚他闭眼后睁开,黑色的碎发、细密的睫毛,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羞恼的脸。
江岁宜低声警告:“麻烦自重!”
谈靳低了头,下嘴唇咬破的地方滴下血,他抬手指腹抹掉血渍,盯她:“江岁宜,你自己张嘴的。”嗓音和气息就在脸上。
江岁宜心脏又疼又软,才发现习惯原来可以横跨八年,她觉得自己没骨气,不想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又怕同事看出异常,想早点回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低声骂:“你太浑了!”
哪有人吻自己的前女友的?
江岁宜眼眶红的,白皙的面容也因为缺氧泛着浅浅的红,细细密密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起伏胸口。
江岁宜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骂人,就单薄骂他:“混蛋。”
谈靳变了,他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江岁宜瞪他。
谈靳失笑看她,薄唇就轻轻地勾着,压抑胸膛里想说的话,低声问:“所以岁岁,这么多年算是过去了吗?”
低哑磁沉的嗓音涵盖温柔。
岁岁。
这个称呼一出来,江岁宜失神,费尽心力想说的那些警告的话都没了,皱眉注视着眼前的人,心脏四分五裂,又酸又疼。
十年了,她的心脏还是会为了他跳动。
江岁宜理智还在,冷声说:“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谈靳“嗯”了声。
江岁宜别开眼,说:“我们生活在两个圈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嗯。”
江岁宜眼睫一颤,继续说:“而且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谈靳轻笑了一声。
江岁宜像是被戳破了秘密的气球,抿唇。
谈靳在注视她,江岁宜知道。
她被那个吻勾得心乱,沉迷的感觉在复苏,江岁宜冷声说:“而且……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我们不是一对。”
没说完,谈靳手在她耳侧,还算有距离没碰她,男人淡声打断:“那有什么?现在都压下去了,没人记得。”
江岁宜抿了唇,曾经直播的那场八年前众说纷纭,不到一年就全都压下去了。
只有一些朋友私下还会问她,但这些年过去,也没几个人记得了。
她知道是他做的。
可江岁宜还是不适应,谈靳给她的刺激太大了。
她不管他说的话,推开他要求说:“我回去了。”-
重新回到会客区,江岁宜跟卢艾妮坐在一起,对方观察了眼她的嘴唇,几分了然,又奇怪,但什么也没说。
旁边的钱工和郑海洋还在和王暨聊投资的事,王暨说“撤资”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而是HC全部董事的共同决定。
王暨摆摆手说:“钱老师,真不是我没良心不想帮你,我也是个破打工的,HC董事会那些不乐意我也没办法。再说这事儿也不赖我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谁没事投几个亿一分钱不捞?”
一番交谈无果。
王暨烦了,直接开门谢客。
药研所的人全被赶了出来。
钱工说只能回去找其他的投资商,列了计划下周周会细谈。
江岁宜记到日程本上。
回程的车上,车窗外风景变幻。
江岁宜合上黑色水笔,觉察到手机震动,几分茫然。
有新消息。
女人被咬红咬肿的唇张合。
时隔八年,对方问她。
Jin:【岁岁,你过不去,不愿和好的话,我追你怎么样?】
第 68 章 烧心
◎住我那儿。◎
江岁宜没回谈靳的消息。
在美国的时候, 她有过一个三年的邻居,对方叫FWJ,是一位早出晚归的华裔大叔。她没见过他, 因为F大叔上晚班还总出差,而江岁宜泡实验, 在家的时间每天只有四五个小时。
他们算是很好的朋友, 虽然有联系方式,但更多的还是通过一个挂在门牌上的便利本传递消息。
F大叔腿不太好,好像也不怎么讨女人喜欢, 但是位温柔到骨子里的男人, 包揽家务, 倒垃圾、插花,偶尔会做一些中餐给她。但F做的饭菜真的太难吃了, 江岁宜这个人心软,表面上在便利本上夸他,但意思两口就偷偷倒掉。
江岁宜取笑过说如果F有个女儿, 这个女孩一定特别幸福。
有一段时间F应该是终于恋爱了,不过可惜的是江岁宜知道的时候他是失恋状态, F问她如果是她, 会不会和前男友和好。
那段英文潦草,便利本的纸张也皱皱巴巴,江岁宜知道F不高兴, 要好好安慰他。
可想到昔日种种,江岁宜还是狠心说。
【不会的,谁会一直活在过去?】
【昔日之事不可追。】
后来没过多久, 江岁宜数学本科学位拿到手, 要参加毕业典礼, 她邀请了F来参加,F拒绝了。
他说他也许需要换个国家生活了。
对于谈靳,江岁宜很早就决定了,不再回头看。
在药研所的工作算是繁忙,早出晚归,但比起读博时的push要轻松许多,江岁宜习惯起来不算困难。下班打卡出去的时候,她收到剑桥市的房东奶奶Karen的消息。
对方拍了张照片,是束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这件事原先是F的癖好,但Karen说每天看到窗台上摆着的花心情会变好,就延续了下来。
Karen上了年纪,都忘了江岁宜已经回国,解释完对方才反应过来。
Karen说:【啊,岁,你住了太久我都成习惯了。】
Karen:【不过今天的栀子花还是很漂亮,岁,看到心情好点。】
照片里,白色的花瓣圣洁温柔,随着明媚的阳光缓缓晃动。
江岁宜说“谢谢”。
江岁宜站那儿回消息,有几个同事看到打了招呼,不知道谁说了句,“江博,外面好像有个帅哥等你啊。”
江岁宜一愣,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昏黄路灯下暗金色科尼塞克旁的谈靳。
男人白色短袖、黑色工装裤,撑着车身在看她。
他穿得简单,但这脸和身材真是又招摇又浪。
这里靠近大学城,不少路过的小姑娘瞧见了谈靳投去目光,甚至有大胆的上前搭讪,江岁宜皱了下眉,拎帆布包当作没看见,给搬家公司发消息。
没走两步,就有新消息。
Jin:【赏个脸?】
江岁宜回了头看那人,谈靳这语气理直气壮的。
对方又来了一条。
[转账]对方向您发起一笔转账
“滴”了四声。
“……”
江岁宜点开了。
单笔五万,单日最大额度,到上限了。
二十万转给她了。
Jin:【有个小姑娘挺麻烦的,来帮我?】
江岁宜看着那一排的零,快抵她半年工资,往前走了几步,又默默回头走到谈靳身边。
“啊啊啊!!!靳神,给我签个字!!!”
“我超喜欢你的!!!”
“你去年拿了第一为什么还要退役啊,我跟我朋友超难过的,你退役那天把一包纸都哭完了……”
这位他口中的“麻烦”女孩正激动地表达着喜欢和惋惜,手足无措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小卡让谈靳签字,谈靳低着头认真听了,细碎的黑发垂着,听到脚步声抬手签字的手一顿,抬了眸,看到了江岁宜一笑,又将目光移开,平淡帮那女孩签完字,还应要求补了句“Freedom with Jin”。
那女孩激动得用小卡挡住了脸,在那儿尖叫:
“我今天真是撞大运了!!!啊啊啊超级感谢!!!梦寐以求的亲签!!!”
“靳神生活愉快!!!我超爱你的,期待你回归,你一定要回归啊!!!”
那女孩和谈靳保持了相当礼貌的距离,尖叫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跟朋友分享,心满意足走了。
江岁宜给足了谈靳面子,等人身影消失才问:“这就是你说的‘麻烦’?”
“嗯,”谈靳开了车门,一副过眼云烟已忘却的模样,打商量,“作为报酬,请你吃饭?”
江岁宜恼火,心里乱糟糟的,但面上不显,说:“没同意你追我。”
谈靳手撑着车门上看她,江岁宜别开眼时唇角下压,昨天亲过的地方还肿着,挺漂亮的殷红,男人垂眸,带着笑的样子挺温柔,就是说话欠,问:“追人还需要被追的同意?”
江岁宜不高兴:“不然呢?”
谈靳哼笑:“那你追我的时候,可没经过同意。”
江岁宜一愣,想起过往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她冷淡道:“没时间恋爱,没恋爱的想法,我已经断情绝爱了。”
谈靳听江岁宜在那儿一副被工作压垮茶米油盐不进的样子,被逗笑了,说:“上车。”
江岁宜心里骂了句,可还是上了车。
一路上,江岁宜就坐副驾驶给搬家公司发消息,她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但单位给的就是间毛坯房,连张床都没有,她网购了一些家具,这周末还要去家具城买张舒服的床和沙发。
江岁宜跟搬家公司说好了家具摆放的位置,但师傅理解不了她指定的位置,打了两个电话无果。
江岁宜说:“师傅不然周末吧,周末我在家,跟您讲一下怎么摆放。”
电话那头说:“那可太麻烦了,我周末也有单子,赚钱不容易啊,这样吧姑娘,我就把冰箱什么放你家客厅里了,你到时候找点力气大的同事啊朋友什么的,让人家帮你移一下,也没多少东西,就七八个大件。”
江岁宜拧了眉,还没想到麻烦谁,电话那头的师傅挂了。
车内安静下来。
车在路上行驶,身侧人手扶着方向盘问:“我帮你搬?”
江岁宜低睫,心不自觉发抖,还记得他在追自己,理智告诉她还是要尽量保持关系,冷淡问:“就不怕我有男朋友帮忙?谈公子上赶着当电灯泡?”
谈靳瞥眼看她说:“那挺爽啊,我昨儿还亲了他女朋友。”
江岁宜随口气他的话,谈靳自己心里肯定清楚的,没有把他推远,反倒被调戏了,她眼眶不自觉就红了,羞恼瞪了眼,骂:“浪荡。”
用完餐,谈靳把人送到了家,正如那位搬家师傅所说,几个大件的家具零零散散摆放在客厅里。
江岁宜原本不想带男人回来,但想着家里没床,也不算真正意义上“女孩的家”,便没矫情。
谈靳打电话喊人来帮忙搬东西。
江岁宜抽空去隔壁的24h便利店买日用品。
晚上谈靳带她去吃的是家米其林餐厅,但可惜的是这人叫厨师做了许多挺好吸收的清淡菜式。
江岁宜没吃饱,她买好东西还问营业员要了份关东煮,坐在角落里盯着笔电吃夜宵。
最近的动物实验数据出现了挺多问题,原本计划的也卡在那里,课题组里忙得焦头烂额。不少人扫兴说别到了临床前实验,卡那儿叫停了烂尾,多少人青春的白费。
谈靳应该也挺忙,但他手机关机了,就放在边上,盯着江岁宜把那些不健康的颜色丸子吞下去。
谈靳问:“没吃饱?”
江岁宜忙着回复负责动物实验的同事,没搭理他,说了句“忙”就算回答了,还准备再吃一节海带,手头的杯子被人移开了。
那骨节分明的手有劲儿,江岁宜目光落定在谈靳的手上,虎口处还有从前的刀伤,江岁宜目光上移,看到了等她半天的谈靳。
江岁宜开口赶人:“你可以回去了。”
谈靳看她眸光跳动地扯回杯子,道:“前天还在胃疼。”
江岁宜心头一跳,没过脑子就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
她问了又觉得不是什么好问题,将那杯差点被人抢走的关东煮揽进了怀里,把同事的技术问题回复发了过去,才扭了头正儿八经看谈靳。他那天不是只发现她发烧了吗?
谈靳没说话,手搁在手机上,说:“我找的人说你家里没床。”
江岁宜“嗯”了声。
谈靳平视她:“有地儿睡?”
江岁宜在家隔壁的酒店定了一周的单间,说:“嗯。”
谈靳坐那儿,懒懒散散的,还是跟从前一样,但目光明显锐利许多又温柔许多,跟江岁宜说:“我不放心。”
江岁宜垂眸,心脏酸酸的,合上笔电,直觉那一声合上的声音,跟心脏被砸的感觉也没差。
她想硬气点说“你不放心关我什么事”,就看到一张卡片被推了过来,男人的手指还压着。
江岁宜一懵。
知道这是一张别墅区的房卡。
谈靳盯着她,目不转睛,说:“住我那儿。”
第 69 章 烧心
◎压着她,闭眼真切深吻。◎
江岁宜第二天上班刷卡时一齐摸到了谈靳给的那张卡, 她把他拒绝了,但男人还是把卡放进了她的包里。
黑卡边缘有简短署名,Sui。
——这是一张早就准备好给她的卡。
卢艾妮上班时正巧遇到站那儿的江岁宜, 凑过来一看,感慨:“花园别墅的房卡, 小江你这中彩票了?”
换个地方的房卡, 江岁宜可能早扔了,可花园别墅一套几个亿,江岁宜不敢贸然丢垃圾桶, 侧了脸如实交代:“一位追求者给的。”
卢艾妮立马想起来在HC大楼遇到的黑衣男人, 对方那气质模样不似一般人, 眯眼含笑揶揄:“前男友?”
江岁宜一愣,没想到卢艾妮猜这么准。
卢艾妮跟江岁宜上了楼, 进实验区需要过除菌门,卢艾妮在女更室脱衣服,语气像提点:“这地儿一栋可就两张房卡, 丢失不补,对方能给你, 跟邀请你做他家女主人也没差了, 珍惜咯。”
江岁宜将所有东西塞进了柜子里,什么也没说。
上午有新投资商来实验室参观,江岁宜去上次出问题的同事那里沟通, 精神类疾病药物的实验需要在动物身上进行相关验证探究,最为符合的动物模型是恒河猴,恒河猴和人有93%的DNA吻合*, 但用猴来做实验伦理和金钱都是问题, 故而前期以小鼠为主。
江岁宜拿到了出具的实验报告, 突然被人叫住。
“岁岁?”
熟稔的称呼。
江岁宜稍怔,没想到这么巧,来参观的投资商是陆聿,皱了眉。
对方轻笑问:“你来上班?我还想着你回国该休息段时间。”
女人扫了眼后面跟的同事和陆聿的助理,心如明镜,直说:“你们家做抗癌药的,从不涉猎精神类药物,真不知道我来上班了?”
男人身着一次性的防护服,喝气时呼吸在防护的透明塑料上,薄薄的白色一片,神色一僵,他的确只是假借“参观”来看她,陆聿英俊的面容上几分无奈,感慨:“这么聪明做什么?”
江岁宜嘀咕了句“浪费时间”。
陆聿说好在外头等江岁宜下班,正午时分,真就站在女更室外动也不动。
江岁宜不喜欢打扰她工作节奏的人,烦得想躲,突然听到陆聿说:“记得你去美国第一年尾随你的那个暴露狂吗?他越狱了。”陆聿见她不动了,心情好上些,缓步走到了江岁宜身边,说:“怎么说也是我帮你制服那家伙的,你对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要不是我,你不知道要被那渣滓折腾成什么样。”
江岁宜听懂陆聿的言下之意,他就差没把“会被强.奸”放嘴边,江岁宜平淡道:“陆聿,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说过许多次了。
陆聿哼笑:“警察说是我,还能是其他人不成?”
江岁宜懒得理他。
去美国第一年,江岁宜不太好意思花姐姐和朱珍给的钱,租的房子地段不算好,靠近红灯区,治安乱,附近甚至有枪袭、路边吸.毒的情况,江岁宜安分守己,遇到绕道走,情况还算可控。但将近年底的时候,她被一个暴露狂盯上,对方尾随了她将近一个月,江岁宜发现后着急搬家,反倒激怒了那人。
那天夜里快到十二点,街道凄凄惶惶的路灯忽明忽暗,路边积雪也掩盖不住污糟的尿骚味,江岁宜裹紧了羽绒服准备快步回去,被窜出来的人用铁锹砸了后脑勺拖进了小巷里。
江岁宜半梦半醒,又害怕得不行,是被冻清醒的。
那是江岁宜在美国最绝望的夜晚,但幸运的是有人救了她。
她被扔在垃圾桶旁边,衣服完好的,而不远处有两个男人在厮打,到最后暴露狂快被打死了。
江岁宜本就被砸了脑袋不清醒,后知后觉想起秦渡的事,过往的恐惧复苏,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报警,等警察来了也没回过劲儿。
警察说陆聿是江岁宜的“救命恩人”,可江岁宜知道他不是。
那位恩人被垂死挣扎的罪犯用碎酒瓶的长玻璃扎穿了右腿,深可见骨,流的红墙砖瓦和雪地上都是鲜血,红得寂寞,红得惊心。
陆聿问过江岁宜,凭什么觉得不是他,她有什么证据证明。
江岁宜没法反驳。
雪夜光线差,她根本没看清救她的人的长相,更不敢贸然上前去看。只知道那男人身量很高,远比陆聿要高,穿黑色,戴了兜帽,像是嘻哈地下乐队的。
在几乎没人的大街上,那么冷的天,那么深的夜晚,他闯入江岁宜的世界又仓促离开。
江岁宜连男人的嗓音都没记住。
因为对方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陆聿这人遇上了就像牛皮糖似的甩不掉,江岁宜下午本有科研工作,但陆聿跟组长借用她,江岁宜被迫放假。
楼下咖啡厅,陆聿端坐。
江岁宜在他对面修改模型。
被无视太久,陆聿语气重了些,“江岁宜,不能对我上点心?”
江岁宜知道跟他没法沟通,说:“心情不好的话请回,我也好回去工作。”
陆聿听到那话,一巴掌拍在桌上,恼道:“你领导同意你陪我了!”
江岁宜眼皮都没抬:“我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卖身的。”
陆聿:“你就不能喜欢我?”
江岁宜烦了,不说话。
陆聿本来就控制不住情绪了,等不到回答更是气急了,问:“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喜欢我?”陆聿盯着女人,她清艳的面容没有表情,可纵然如此依旧漂亮得叫人心动,拔高声量说:“江岁宜,我喜欢你八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原先在美国追你的那些都放弃了,就剩下我,没谁比我更长情了。”陆聿冷笑了声,像是耗尽了毕生的耐心,自嘲:“江岁宜,我都快跪在你面前了。”
蛋白质3D结构刚跑出来,江岁宜觉得聊天可以适可而止,将笔电合上。
陆聿见她起身要走心里发冷,命令:“周末高中同学聚会你跟我去,做我的女伴。”
他们是大学同学也是附中同学,这些年陆聿没少用这个“同学身份”在江岁宜的朋友圈里彰显自己的独特,但江岁宜有拒绝的权利,说:“不了。”
陆聿觉得江岁宜不可理喻:“又要忙工作?”
又不回答。
陆聿恼怒:“你就这么爱事业,非要救那些精神病!”
江岁宜听到那话,停下脚步,扫了眼陆聿不大体面的脸色,抿唇道:“陆聿,就算是你给我姐姐送再多的钱,我也不会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陆聿清楚江岁宜不爱把她救的那群傻子叫成“精神病”,可这是事实。他以为江岁宜说这些不过是岔开话题,冷冷拆穿:“突然就有喜欢的人了?上个月你还说没有!”
江岁宜不说话。
陆聿干脆把人扯住了,说:“好啊,你有本事把人叫来!”
江岁宜反问:“我凭什么听你的?”
陆聿咬牙切齿:“只要你喊他来,我再也不来烦你!”
江岁宜一愣,捏住帆布包的手捏紧了。
陆聿冷笑,骂道:“你他妈随便喜欢上的能是个什么东西?能有我爱你吗?”
江岁宜心脏慌乱,可脑子里却仿佛有了期待。
——真的会有人爱她八年吗?
她迟疑地给谈靳发送了消息-
江岁宜只是发了句【帮我】,没想到谈靳真来了。
陆聿扯嘴角涵盖讥讽目光扫过去,自下而上看,瞳孔紧缩。
男人倨傲看他,扫了一眼便移开,是个看垃圾的眼神。
这是张记忆之中久远到快遗忘的面容。
陆聿快忘了如何发音,虚弱迟疑:“谈、谈先生?”
谈靳把江岁宜领走了。
坐到男人车上,江岁宜哑然,心乱如麻。
刚回国那天她听到李绍齐说她是谈靳的“白月光”,压根没信,以为李公子还是跟从前那样恨她是在讽刺,可谈靳在HC大楼告诉她还喜欢她,在家附近的便利店给她留了房卡,被她拒绝也没生气。
而今天他还是来了。
这个男人是她曾经的挚爱,也是她不能够去爱的人。
江岁宜承认,她的心跳得厉害。
谈靳左手摁在方向盘上,目光捎过来,问:“岁岁,刚那谁?”
江岁宜想起来刚陆聿脸色发青说“回见”的样子,垂眸说:“朋友。”
谈靳淡声评价:“不像。”
陆聿看江岁宜是占有欲和不屑。
江岁宜皱眉,不想跟谈靳深入探究这个问题,想岔开话题,深呼吸,平淡道:“总不会是现任男友。”
谈靳听到故意激他的语调,散懒一笑:“那你眼光挺差,好的不要,捡次的。”
江岁宜心脏又不听话地抖了抖,她不爱听人批评,张嘴想解释,可瞧见谈靳侧了脸好整以暇的样子,恍然醒悟这男人有陷阱在等她,江岁宜抿唇沉默道:“你觉得他是那就是吧。”她轻声要求,“送我回去。
谈靳没等到江岁宜的解释,也不生气,轻嗤,“利用完就扔。”
江岁宜认下:“不可以吗?”
女人冷冷地瞥眼看他。
江岁宜说:“你追我,该心甘情愿被我利用。”
男人笑了,手敲在方向盘,缓缓开口说:“那还真不好意思,我这人不这样。”
江岁宜疑惑。
谈靳盯着她说:“我跟别的追你的不一样。”
江岁宜不明所以,“你怎么知道他们怎么追的?”可是心脏却扑通扑通跳起来,因为他解开安全带靠过来了,他们身上相同的栀子花香味轻盈,江岁宜觉得暧昧得不行,皱眉想躲,可是身体不听话,江岁宜喃喃:“哪里不同?”
谈靳在很近的距离说:“求我办事要收报酬。”
江岁宜没弄明白,回答:“我没有钱,就算有,在你眼里也只能算零头。”
江岁宜倏然眸光一动,不说话了。
她侧脸温烫,明白这“报酬”恐怕不是钱,男人指腹的薄茧摩挲她的脸颊,阵阵痒意袭来,心脏随之猛跳,条件反射想呵斥他“别过来”,唇上一烫。
猛然的强烈气息像是把她吞没。
江岁宜被摁在副驾驶位置上,睁大了眼睛。
男人压着她,闭眼歪头正真切地深吻。
【作者有话说】
*百度
第 70 章 Freedom with
◎JiangSuiyi◎
追人的时候还在贷款亲密接触, 这就是谈靳。
江岁宜想推开他,可推不开。
谈靳费劲全力在吻她,江岁宜根本躲不掉。
“你——”她的话没出口。
谈靳说:“我很嫉妒。”
这话一出来, 江岁宜的动作停住了。
男人嗓音低哑,在说:“也很想你。”
江岁宜眸光在震动, 没缓过劲儿来。
对方安抚着她, 强势而温柔,欺身吻她、抚摸她,好像带她回到了曾经。
江岁宜被吻得失神, 心脏酸涩疼痛又狂躁尖啸, 无法克制地战栗, 只觉得眼眶里都是眼泪。
江岁宜后知后觉想陆聿说的不对,全世界会有人对江岁宜长情, 会有一个人渡过漫长岁月还喜欢她。
江岁宜不知道谈靳的喜欢有多少,会持续多久,可这漫长的别离告诉了她——谈靳的喜欢至少有八年。
而她居然还是恍若复苏般喜欢他。
江岁宜在缺氧的吻里寻求浮木般搂住对方的脖颈。
谈靳挺重地含着她, 他这么高大一人压在江岁宜身上,江岁宜根本喘不过气儿, 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手就摸到她单薄的肩膀了。
江岁宜根本没力气了, 警告:“别碰这儿。”
她说话根本不管用,谈靳把她搂紧了,江岁宜觉得自己要死了, 眼睛里都是泪水,她恼怒地问:“哪儿有你这样追人的?”
江岁宜含羞带怒看他,谈靳不自觉想笑, 勾到了她的下颌, 说:“岁岁, 现在可以推开我了,我不反抗。”
离得近,他说话漆黑的眼眸太近,江岁宜浑身都热起来。
江岁宜埋怨:“你都亲完了。”
还亲了那么久、那么多次。
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变得不清白。
江岁宜哽咽着,好一会儿说,“你就是仗着我拒绝不了,这样对我。”
她推不开他。
话从江岁宜嘴巴里说出来,再软的都戳心窝。
谈靳笑了。
江岁宜骂人有长进。
江岁宜心里难受又心乱,呼吸交缠间她揉了眼睛,控诉:“你这样追不会有人乐意的,会被人送警局。”
谈靳散碎的黑发落在高挺的鼻梁上,他的侧脸还有刚刚擦着江岁宜皮肤亲吻留下的轻微红痕,随性地问:“好,我帮你拨号?”
江岁宜气死了,眼睫颤抖,心里发堵,看他作势真要拿出手机拨打110,连忙拉住,谈靳在看她,江岁宜缓缓说:“别。”
明明过去那么久,明明认定了不能喜欢谈靳,可江岁宜还是会沦陷。
江岁宜轻抿唇,叫他的名字。
“阿靳。”
安静的车内,除了这么一声只有两人呼吸。
重新听到她这么叫他,谈靳愣神,沉默许久,心脏都在疼,抬眸问:“怎么了?”
江岁宜问:“你在HC大楼说的是真的吗?”
谈靳“嗯”了声。
他还是喜欢她。
江岁宜抓紧了他的手臂,一点点用力、收紧,下定了决心,与他对视说:“给我看下你的手。”
谈靳没说话。
江岁宜强硬说:“让我看一眼,不是说想和好吗?”
她当年离开那么坚决,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她伤了他。
伤了他之后她做过很多次噩梦,都是伤他的那一幕,连着骨肉、血流成河的,他冷冷看着她。
不看一眼,江岁宜这辈子耿耿于怀。
江岁宜见谈靳不动,盯着他问:“去年好不容易拿了第一,为什么要退役?”她偶尔想是不是因为她伤到了他的手,没治好出了什么问题,她拉过男人有力的手腕,抬眸问:“是因为我吗?”
她想翻开他的手掌心,谈靳拉住了,否认:“不是手伤。”
江岁宜反问:“那你在怕什么?”
怕她看到不敢跟他和好吗?
谈靳低头跟小姑娘平视,他这么近的距离,还是刚刚吻她的温度,问:“不太好看,要看吗?”
江岁宜半点不迟疑“嗯”了声。
谈靳无奈,昏黄的车光下,他把手递给她,骨节分明的手,纵横的青筋的手背翻转。
缓缓在她跟前摊开。
谈靳露出他不想给江岁宜看到的掌心。
江岁宜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连眼睛红了也不知道。
眼泪迅速在眼眶里聚积。
跟她想的不一样。
被截断的掌面,凹凸不平的增生痕迹。
可却在新生皮肉上纹着一串足够秀气温柔的字母。
除了可怖的伤,还有一截太过有力的告白。
Jiang Suiyi.
怎么会有她的名字呢?
不应该的。
江岁宜愣住了,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抓紧了那只有力的手,不敢碰,又想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了。
谈靳沉默后看着她说:“八年前,将近年底的时候。”
江岁宜张了张嘴,心都揪了起来,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分开四个月了。
江岁宜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说好的不要爱他,可是现在心疼得不行。
谈靳笑了下,挺温柔的。
他的女孩焦急看他,目光片刻不移,谈靳薄唇稍稍压下。
十九岁他弄丢的江岁宜,好像回来了。
谈靳问:“心疼了?”
江岁宜难受:“掌心的纹身本来就容易脏污,角质层薄容易生病,你那里还有……被我割伤的痕迹,不好好处理,会……”发炎继续增生。
江岁宜好一会儿捏紧了安全带说:“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
谈靳坐了回去,郑重道:“记得你给的疼痛,还有——”
他的无能。
江岁宜急切想知道,“那也不要纹我的名字,万一你喜欢别人了怎么办?”还要洗掉,他那里本来就有伤。
谈靳问:“岁岁,我喜欢别人了吗?”
磁沉的嗓音平稳地把这个问题抛出来,江岁宜都慌了。
换做十九岁的谈靳,刚江岁宜问的时候就该和她生气了,可现在男人只是单纯问她。
江岁宜心如刀绞,没敢问他她要是一辈子不回国会怎样。
“岁岁。”
“……嗯。”江岁宜垂了眼。
谈靳看她抿唇不想说话的样子,开口说:“你伤我我没怪过你。”
“我知道的。”
那天暴雨,她在雨中伤了他,去墓园的路上她就看出来了,谈靳不怪她。
可是江岁宜怪自己。
谈靳轻声道:“你离开我也不怪你,错在我。”
江岁宜心脏快四分五裂,迟疑看他,眸光波动。
分手时江岁宜着急把谈靳推远了,闹得不愉快。
她说等她放下就回国,让他白等了八年。
谈靳说:“跟你说了那么重的话,是我不好。”
这么多年,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都平静地说了出来。
谈靳见不得光地陪她的时候,都在后悔说没品的话,害怕她会不会后悔喜欢他。
谈靳顿了顿说,“跟在我身边吧,或者,我跟在你身边。”
他温柔沉静的目光,和任何一次都不同。
江岁宜听到了,她琥珀色的眼瞳一震,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泛红的眼尾明显有泪光-
陆聿晚间发来消息说那个暴露狂疑似偷渡到内陆,让江岁宜小心。
江岁宜收到消息时,扫了眼摊开在酒店大床上的行李,几分为难。
谈靳在门外。
刚在车上被他吻了太久,吻上头,色令智昏,她自个儿提的,让谈靳带她回家。
他们和好了,还同居了。
江岁宜翻找到那个积攒许久的铁盒,心脏久久不能平静,迟疑之后还是抬脚出门。
谈靳站那儿,看着他的小姑娘探脑袋出来,将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
谈靳不解:“这什么?”
江岁宜别开眼,还是不太适应重新回到谈靳身边,可是心脏却是不听话地为他跳动,要求:“自己看。”
谈靳一愣,男人站在过道里低头打开那方铁盒,粗糙生锈的小小铁盒里是满满一打的票。
八年里谈靳比赛江岁宜参与的痕迹。
所有的门票、机票。
谈靳皱了眉,伸手翻阅那些小小的票,失笑,其实这些他都知道,可真的看到又是另一件事。
江岁宜用彩色的长尾夹分门别类都夹好了,一张一票,原来积攒起来有这么厚啊。
她偷偷摸摸去看他的比赛,总归要买票,她运气这么差,还经常买不到,但谈靳还是给她安排到了最佳观赛点。
哪怕他这些年跑得不好。
可她在人群里,哪怕不喜欢他了,谈靳还是应该光芒万丈的。
江岁宜原本打算带着这个秘密入土,可沉默后还是将票据交还他,她小声说:“阿靳,这不是票据。”
谈靳不觉好笑,低头问:“那是什么?”
江岁宜站在他跟前,亲多了还没缓过来,现在骨头都酥的,想到她跟谈靳和好了,理智告诉她应该克制的,她因为不适应惶惑不安,可又不自觉的开心,软声说:“情书。”
就算决心不喜欢他了,可江岁宜还是崇拜、渴慕,还是希望她的赛车手能够光芒万丈地引领她。
谈靳眸光一跳。
江岁宜小声说:“这代表你的八年,我一直有参与。”
谈靳被她这句剖心置腹的话撩得难以克制心动,盒子一盖上,猛然抬手把人推到了房间里。
“阿靳。”江岁宜懵懂叫了他。
那声称呼刚出来,谈靳已经将那盒子放在桌上,把江岁宜吻住。
门“吱呀”合上。
狭窄的单间,拉紧了窗帘,故而灯光偏黄。
谈靳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像是要把人融进肺腑骨血里。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
可又怕她再因为什么畏惧退缩。
女孩所有的呼吸和喘息都被他吞下去了。
江岁宜人被亲软了,被他紧密贴着感觉到他起反应,男性的侵略感让她恐惧又害羞,脸更红了。
她想把人推开说:“你离我远点。”
谈靳抚摸她,无奈但还是逗人,“怎么办?”
低哑的声音。
江岁宜心慌说:“我这儿没有。”
谈靳低头说:“车上有。”
江岁宜心脏一跳,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车上备,她仰头看他,好像还是十八岁的江岁宜,问:“你又不跟其他女孩……”还没问完,谈靳就把人摁墙上,弯了腰低头看她。他高大落拓的身躯实实在在把她笼罩了。
谈靳在笑。
喜忧交织又含杂欲望的笑容,很迷人。
他等江岁宜自我醒悟闭嘴,才开口:“你喜欢的口味。”
江岁宜皱了眉,但脸红透了。
她把人推开了,说:“我不要。”
他们之前就做过一次,虽然后面缓过来还可以,但特别疼。
而且好多年了。
江岁宜都快忘记是什么滋味了,低着头嘟囔:“我还要收拾行李。”
谈靳低头亲了她的嘴角,很温柔,说:“我帮你?”
她颇为认真地扫了一眼行李,又扫了一眼男人含笑的脸。
难以抗拒的感觉像是沉在空气之中。
江岁宜心脏酸酸胀胀地在跳,瞥到谈靳居然会复杂地心疼又心动,她站在那里抿着的唇被贝齿咬住,好一会儿迟疑说:“……要不然我帮你。”
很软的一声提议。
谈靳说的是帮她整理东西,但是江岁宜不是。
男人愣住了。
之前这种事情江岁宜帮他做过好多次,到最后半推半就他反过来玩弄她。
谈靳夸过她,说她在床上乖软,还问她的反馈。
十八岁的时候,谈靳跟狂风暴雨似的,江岁宜不敢有意见的,她怕有什么变动更吃不消,只顾着脸红了。
男人真把床上东西都放到角落里,把她摊在床上的时候,江岁宜穿得上下装,上衣半褪,跟个煮熟的虾似的,浑身都红了。
她有点不敢碰他。
谈靳看到她内.衣的时候眸光稍沉,呼吸不自觉变重了。
江岁宜跟他讲过她爱穿什么。
今天这件不是她的审美,是他的。
纯而薄。
但男人就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提。
被他玩了一会儿,江岁宜羞得想找地儿躲起来,手疼,感觉破皮了。
谈靳喘的时候还在笑,江岁宜气急了,叫他:“阿靳。”
男人温柔吻了她,把她抱了放自己身上,哑声问:“怎么了?”
他其实没脱齐全,裤子就褪了一半,躺那儿黑发散乱仰望她,腹部露了半截,特别有力紧实的腰身。
江岁宜眼睛里都是泪。
他们的重逢其实也就四面。
在会展中心,在HC,在药研所,还有现在。
江岁宜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像是陷进名为“谈靳”的深潭。
八年的时间好像只是一瞬,可又仿佛好远。
江岁宜坐在他腿和腰上面还感觉那东西在跳,自己也湿漉漉的,濒死的幻觉,她断断续续的、软声问:“这八年里……你会想着我做这种事吗?”
她胸腔里的心脏在为他跳,不自觉就是想得寸进尺想知道。
男人特浪地笑,那个有她名字纹身的手在她裙底下,稍稍起身凑到她耳边说:“再摸了试试?”
“啊?”江岁宜发晕,问,“为什么要摸……”
谈靳反问:“不是一直在叫你名字吗?”
漆黑的玩世不恭的眼睛一如当年,又好像更成熟更容纳。
江岁宜心脏发紧,呼吸又乱了。
被他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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