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即使出去也没有太大的进展,但外部有人配合,云珏每日仍然能够拿到即时的实验数据,配合堡垒内部传输给他的资料,足以花费他每日醒来后几乎所有的时间。
虽说帘子拉上就能入睡,但统子确实是十分罕见的再次见到了宿主十分用功的时候。
而统子唯一能发挥的功能是在宿主忘记时间时提醒他吃饭睡觉。
玻璃形成的隔离室形成了连廊一样的效果,环形围绕,从拉开的窗帘看出去可以看到别的玻璃窗里生活的人。
虽然陌生的人大部分即使在白日,也似乎习惯于将自己的帘子拉上,但也有不习惯密闭空间的,会将一圈的帘子拉开,或是看着外面的智能机器人忙碌着清扫送餐,或是跟左右两侧的人通过手机通话聊天。
一间玻璃室,望出去的好像是众生百态。
宋槿安在最初其实已经经历过一轮隔离,还算是耐得住性子,玻璃房内生活简约,但电能却是供给不断的。
外界曾经花大力气建立起的供电设备保证着电能的平稳,只要线路不断,庞大的电能对于这座堡垒之中生活的人而言绰绰有余。
玻璃房内没有纸质的东西,但电子设备却是可以带入的,网络连通,可以用来处理工作对接,阅读一些从前没有时间阅读的东西,或是看一些影视作品,都足以消磨只能被困住的隔离生活。
当然,如果有特殊的技能能为基地服务,出去之后的待遇也会更好。
但即便拥有这些,困顿的无法出去的空间,透过缝隙还是会弥漫一些的消毒水的味道以及永远都不会再更新的后续,似乎都在缓缓拉开着末世的序幕。
这样的未来让人们即使处于安全之中,也似乎会变得焦躁不安,无法去对那些作品进行安稳的阅览。
第一日还好,第二日第三日的重复让许多人拉开了帘子,去寻觅着周边的人进行交谈,试图能够消弭自己心中的恐慌。
然而恐慌却也因此而更加迅速的蔓延。
这样的恐慌还只是开始,宋槿安经历过一次,十分明白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云博士,接下来如果您能独处,还是拉上帘子的好。”宋槿安在第三日夜晚时拨通了隔壁的通讯提醒道。
三天,隔着玻璃窗能够观测到的其他人已经出现了焦虑的情绪,大约也只有跟他们一同出行的士兵们有过一次经历还能稳得住,被隔离想要进入堡垒的普通人普遍出现了情绪问题。
但他观察云珏的情绪,却发现出乎意料的稳定,即使待在玻璃房内,对方也只是按时的早睡早起,吃过食物之后就是查看各种数据以及开会。
就像宋槿安跟人一起去接他的时候,对方不像是被困顿在那座建筑里孤立无援,而是好像刚睡了个好觉被吵醒了一样。
虽然只是简单的检测过那栋小楼,搬走了一些密封的食物,但可以观测出对方对于这件事情早有自己的一些准备。
有先见者大约会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即使对方的言谈举止有一些懒散的意味,但这样的松弛感,却是这座堡垒之中匮乏的。
“会有人尸变吗?”云珏看着隔壁提醒的人问道。
宋槿安神情怔了一下,看着那双未起什么波澜的眸应道:“是,画面会有些惨烈。”
“谢谢提醒。”云珏看着他笑道,“不过我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件事,先前看到的只是报告和一些拍摄视频。”
“好。”宋槿安沉下气息应了一声。
他在想医学工作者的心理承受能力对比普通人而言或许会高一些。
“如果您有任何的不适,请及时告诉我。”宋槿安说道。
他被分到云珏的隔壁,也是有这一层意思的,优先保障这位研究人员的心理健康。
云珏看着他关切的神情,轻轻颔首应道:“好。”
宋槿安心神略松,挂断了电话。
而他预计的情况没有出现在第四日,而是出现在了当天晚上,十分惨烈的叫声尖锐的穿透了玻璃传来,唤醒了一些人慌乱的去寻觅引发人惨叫的源头,而他们很快寻觅到了。
那是一间拉起帘子房间,只是连廊上的灯没有灭,以至于那顺着帘子流淌大片糊在玻璃上的血迹清晰可见,也在瞬间引起了许多人的恐慌以及疯狂按动的警铃。
对方的身影映在了玻璃上,抓挠着,但很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肢处的血液溅开,那道身影贴在帘子上缓缓滑了下去。
虽然他倒地之后似乎仍在挣动着,但那个房间内在其后很快亮起了火光,十分轻易的将一些简易的物品连同尸体一并焚烧殆尽。
火光的闪烁又唤醒了一些人,惨叫声已经没有了,只有原本沉睡初醒的人们愣愣的看着那里,在了解情况之后面色惨白。
宋槿安已经经历过一次,也看过这样的状况不知道多少次。
但每一次看的时候,似乎都会感到叹息。
叹息生命的易逝,叹息死无全尸,叹息这隔离的玻璃看起来像是安全舱,其实也是一个个的密闭的焚烧炉,将人类和病毒一并在其中焚烧殆尽,清理干净之后,再迎接下一个入住者。
有人会从其中走出去,也有人永远留在了里面,谁也无法预知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人类恐惧死亡。
隔离室安静了下来,宋槿安转身打算离开窗边时,才发现隔壁原本拉起帘子的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那换上了睡衣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前,就像宋槿安第一次见他一样,静静的看着那里发生的一切。
或许是长期待在实验室的缘故,对方的肤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的白皙剔透,让那整个人包裹在浅色的睡衣里几乎有一种纯净透明的感觉,长睫微垂,却美的有些刺目惊心。
与方才血腥的一幕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就像是天使正在旁观着人间炼狱。
而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看了过来,隔着玻璃也能够看到的澄澈的眸因为光线的变化轻眨了一下,然后指了一下床垫,似乎示意要去睡了。
宋槿安颔首,看着对方随手拉上了帘子,一切动静消弭,夜晚重归宁静,只是他看着许多未拉上帘子或跌坐在地上,或坐在垫子上捂着头的人,明白这将是一个难眠的夜。
即使进入了这座号称安全的堡垒,挑战也远远没有结束,曾经可以肆意出行的热闹日子才像是一场梦。
而一夜过去,事情才刚刚开始。
病毒的潜伏期不算久,而只要沾上一点,要么快速死亡,要么看起来还像是活人,却会被操控着做一些人类不会去做的事。
撕掉帘子放在口中去啃咬,看到隔壁的活人去抓挠玻璃,即使有血迹染在其上也似乎不知道痛,甚至去撞击,试图咬碎玻璃,黏腻的掺着血水的唾液顺着玻璃流淌,让看起来正常的人类也同样处于了恐惧发慌的边缘。
即使那些死亡者和异变者很快就会被处理掉,但快速火焚以及消毒水反复冲刷干净,然后再由机器人入内,搬进新的床垫,挂进新的帘子的场景,也让许多人宁可蹲在地上环抱住自己,也不愿意去触碰房间里的一丝一毫。
而很快,又有新的隔离者被放进了新布置好的房间里,仿佛迎来新生般,无知无觉的与其他人进行着沟通。
“放我出去,我再也受不了了!”有人试图敲击着玻璃门。
“我不想死,这里根本就是实验室!”也有人哭喊发疯。
有人即使身体正常也无法进食,也有人垂首原地再无动静。
即使基地里有着心理辅导者,也无法照顾到所有的人,而他们的心理也同样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堡垒的构建,人类的未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病毒透入,怎么解救更多的人类……桩桩件件足以让外面的人也少有喘息的时间。
火焚者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彻底拉起了帘子,不愿意再被外界看到。
但每日投放食物的机器人会根据食物的使用状况来判断入住者的一些身体情况,超过三天未进食,就会强制闯入检测。
即使宋槿安已经在经历第二次,心理上的压力也在与日俱增,与每日听到汇报数字不同,真实的生死发生在眼前时,就是会对精神造成创伤。
“您不怕吗?”宋槿安在与隔壁的人通话时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即使看到了许多惨烈的画面,隔壁的人也好像丝毫未受影响,他习惯性坐在玻璃窗边,就像是坐在被阳光照进的窗边一样,静静的看着那些资料,仿佛在喝一场下午茶一样的闲适。
可要说他不在乎人类的命运,却也不是。
他醒来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甚至会一边吃东西一边工作,能够给出专家组们指导性的意见,只是看起来不像是身处绝境之中,外界的一切都好像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宋槿安不解,一直到了第七天,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那穿着宽松睡衣的人从打开的屏幕上抬眸看向了他,眼睑抬起外面照进的似乎永恒不变而显得有些冰冷的灯光,沉吟了一下认真回答他道:“害怕的。”
他给出了这样的答案,语气却仍是轻松的。
“看不出来。”宋槿安说道。
“我从你的脸上也看不出来。”云珏答他。
“我只是……在自己安慰自己。”宋槿安略微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实情。
情绪堆积在他的心里,即使他在灾难发生前的能力还不错,也注意做好了防护,每一步都没有疏漏,但无时无刻的精神紧绷和焦虑只是被他深深埋在了心底,至少在做事的不能外露,否则他慌了,跟随做事的人只会更慌。
这样的情绪本不该对人说的,因为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理压力,或许表面看起来正常,但实际上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但在云珏的面前,他莫名的觉得好像可以开口。
“所以你在害怕吗?”云珏看着对面的青年问道。
“嗯,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我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特殊。”宋槿安叹了一口气,唇角自嘲的笑了一下道,“您呢,您是怎么保持心态的呢?”
说出来好像会让自己轻松一些,但他也好奇对方是怎么好像把这场灾难视作无物的。
“害怕这种情绪对当下来说不会起到任何正向的作用,就先把它放在一边了。”云珏抬眸看着他沉吟道,“等它真正来的时候再一起害怕吧。”
宋槿安怔了一下,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奇妙:“还能……这样吗?”
“嗯。”云珏颔首轻应。
“我试试。”宋槿安心中轻松了一口气道,挂断电话后尝试摒除内心压抑的负面情绪,只是目光未被自己察觉的落在了隔壁正沉浸在工作上的人身上。
云珏是周宴打小的朋友,宋槿安曾经听说过,对方的学业很出众,明明出身于大家,却选择了医学这个方向,专心于研究,跟A市的圈层有所脱离。
那个时候只是听了一耳朵,以免对自己的老板周边的情况不了解而发生什么意外的状况,当然也知道对方打小就有些像邻居家的孩子,但没想到跟想象中的印象有着很大的不同。
天才?天才的同时又兼具努力和细心等品质,大约才能够将这份天赋发挥到极致,然后拥有这样淡然的心态。
让人只是看着,就觉得这世上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少当下他们都还活着,在为未来竭尽全力的想着办法。
宋槿安的心口因此而涌出了些许热意,就好像把那颗饱含着动力的心从无限的压力之下拽上来了一样。
【宿主,宋槿安盯着你看了很久了。】478瞧了许久,觉得不太对劲的嘀嘀咕咕道。
【没关系,反正也伤不到人。】云珏拿过一旁的杯子,在察觉里面没热水时起身去接了一杯道。
478小声提醒:【……您小心他爱上您。】
【哪有那么容易?】云珏反问,端着热水重新坐了回去。
许多自以为的爱情,不过是灾难恐慌之中寻到了一处精神寄托,好让自己没那么害怕。
但人类就是需要这种精神寄托的,以让自己的情绪没有那么崩溃。
而作为精神被寄托者,不能表露出害怕的情绪出来,否则只会引起更大的慌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屏幕上,宋槿安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走动转动时有所察觉,随后收回了目光,可下一刻,又因为无法专注的去阅读,重新落在了对方的身上。
心脏在发热,热度好像蔓延到了喉咙处,暖洋洋的觉得口渴,又觉得舒服。
宋槿安发烧了,在他夜晚觉得头晕摸上额头时才发现了这一点,而后在意识到自己的情况时,不可抑制的恐慌好像封堵了呼吸一样,让负面的情绪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他努力分析着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小心接触到了病毒,却也同时被那巨大的悲怆感填埋,陷入到了必死的哀叹之中,眼眶发热,几乎落下泪来。
不想死,凭什么是他,这样的念头大约就是每个感染到的人会升起的想法。
而这种情况,无法求助,因为当感染的那一刻,所有的人类都成为了他的敌人,他将会走向必死的结局。
明明吃下过特效药的,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悲怆之后好像是释然,好像终于即将从无限的恐惧之中获得解脱。
基地里的机器人处理起来并不痛,它们没有人的感情,很擅长一枪爆头,毫无痛苦。
但与此同时,不甘心又在宋槿安的心里涌动着,让他看着安静明亮的室内,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
救救他,如果有谁能来救救他就好了。
他从床垫上起身,拖着软掉的手脚走向了那个玻璃墙壁,用握着的手机在上面敲击着,发出了清脆的动静。
厚重的玻璃不会被人为破坏,甚至耐得住高温,但这样的敲击会传过去十分清晰的声音。
即使吵醒了另外一个人,其实也不会改变结果,但当阴影靠近,对面的帘子被拉开,那道身影站在对面垂眸看着他时,宋槿安发热的眼眶中有一瞬间的模糊。
他蹲在玻璃边,扶着墙,看着对方蹲了下来,那双没太多波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然后拿起了手机。
通讯拨通,传来了对方温柔却微凉的声音:“你在发烧。”
他做出了结论。
“可能是感染了。”宋槿安的内心明明被悲怆填满,这个时候却似乎还是能够笑的出来。
但大约是苦笑。
“哪个环节?”云珏打量着靠在墙上,浑身好像被绝望填满的人问道。
“不清楚,按理来说没有。”宋槿安握紧了手机道。
“舌头吐出来我看看。”对面的声音仍然没有太大的起伏,却让宋槿安的心里一瞬间涌起了些许希望。
他依言照做,看着对方打量的眸,期冀又不敢期冀。
而对方给出的结论让他的心脏一瞬间骤缩:“不是病毒体感染,更符合异能觉醒的征兆。”
“……真的?”宋槿安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冲向了大脑,而让口齿有些讷讷的不敢确认。
“嗯,真的。”对面的人笑了一下,给出了他肯定的答案。
那一瞬间,宋槿安的心脏因此狂跳,鼻中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以至于眼眶里瞬间变成了一片的模糊,随着灼热的液体滚落而再次清晰,却是听到了自己绝处逢生的呼吸声。
“谢谢,谢谢你……”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嗯,早点休息。”云珏看着趴在地上的人,起身拉上帘子时挂断电话,拨通了另外一则,“喂,宋槿安在觉醒异能,需要你的照顾。”
“啊?!”周宴刚从睡梦中醒来,思绪还有些模糊,“我?!”
“嗯,他不是你的人吗?”云珏走向床边问道。
“什么我的人,你这话……”周宴开灯下床,试图让大脑开机,却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
云珏趴在床上丢掉手机,重新闭上了眼睛。
说句实在的,他不是很想撮合这两个人,毕竟他的人还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有没有跟来这个世界,吃不好睡…睡得还是很好的,这种情况下见不得别人秀恩爱。
但作为这个基地拥有话语权的人,感情状况相对稳定一些好,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隔壁夜晚的动静云珏不知道,只是醒来时周宴就站在环廊的玻璃窗外,看到他时过来,将大概的情况说了一下。
人已经被机器人抬到了床上监测着体温,确认无病毒感染而是异能觉醒,正在物理降温。
“多亏你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哭。”周宴站在窗外叹道,“看来是真害怕了。”
“不客气。”云珏轻笑,转身离开时道,“记得把我的实验器材准备好。”
“放心。”周宴看着他前去洗漱的身影,目光重新落在了隔壁正躺在床上闭目的人身上,突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他是我的人是什么意思?”
“嗯?他不是你的副手吗?”云珏按下挂断键的手顿了一下问道。
“哦……”周宴应了一声,“你是这个意思?”
“不然?”云珏回眸反问。
“没什么。”周宴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云珏这样一门心思扎在研究上的人,应该也不会那些花花公子们的隐谕。
宋槿安的觉醒过程很顺利,异能者觉醒对于人类而言是大事,当下虽然有了不少的人数觉醒,但相对于人类整体而言几乎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
没有人能够阐明其中的原理,但异能者的血对于基础的病毒却有着抗性,虽然已经有了基础的特效药,但这种抗性仍然不可忽视。
灾难带来了大面积的伤亡,也似乎带来了人类进化的方向,想要冲破这颗星球和当下的文明,原本就需要更强的身体素质。
名字上报,在宋槿安苏醒前,周宴都一直守在窗外,一边看着正在沉睡的人,一边看着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
许久没见,对方的眉目比以前长开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冷着一张脸,好好的美人脸硬是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退避三舍。
当下的他看起来闲适又悠逸,不过好像因为额发长得太长,时常会被他拂过或轻捻。
“我发现你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周宴在对方吃东西时通话道。
云珏侧眸看向了他,启唇道:“你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还记得你当时穿着开裆裤满大街跑,说小鸟就应该……”自由飞翔。
“闭嘴吧你!”周宴眼皮一跳连忙制止,确认了这家伙还跟以前一样缺乏情商又嘴毒。
第222章 末世起源(4)
宋槿安的异能觉醒很成功,虽然一开始没能判断他到底能够操控什么物质,但后续验证,当周宴身上一道小小的划痕被瞬间治愈时,确认了他的异能——治愈系。
半个月的时间严格来说算不上长,让人觉得艰难的是那份不确定性,有的人能够从其中走出去,有的人则被永远留在了里面,玻璃橱窗被彻底清扫干净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离开光洁的玻璃环廊,云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到这座堡垒的冰山一角。
金属铸成极高的穹顶,处处密闭,本应该黑暗的空间里因为穹顶上分散的灯,而看起来像白昼一样明亮。
通道也同样是金属的,一路亮着的灯带和电梯,让这里充斥了一些未来的科技感。
穹顶之下人来人往,经过的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写着忙碌。
“实验室在这边,你的住所安排在了上一层,从门口拐个弯,走楼梯或者坐电梯都能到。”周宴带人将他送到了那片严密封锁的区域,接受着身份检查道,“我只能送你到这儿,里面我就不方便进去了。”
“出来呢?”云珏将办理好的身份卡递了过去,看着那片严密驻守的雪白空间道。
“你出来是自由的,基地给的工资会打到你的这张卡里,跟你的身份是绑定的,你可以本人转给别人,但别人拿到不能用。”周宴说道,“关于实验,这基地里你任何想要调配的资源,需要的东西我们都会尽可能满足。”
虽然那半个月,云珏没有参与到实验中去,但他的专业和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半个月,外界搜寻进来的活人死了三分之二还要多,寻觅到的人数却在骤减。
城市正在死亡,堆满街道的车辆,遍地横行难以处理的“人”,都代表着当下的情况刻不容缓。
这种时候,没有谁是真正自由的。
“好。”云珏轻应,接过了自己已经核查过的身份卡,只是在踏入实验室的那一刻,一道匆匆的步伐声从远处而来,带着几分急促的说道,“周少,可找到您了!”
“什么事?”周宴在看到来人时,却是眉头轻蹙了一下。
云珏步伐止住,那人到了近前改跑为走,喘匀了一路疾行过来的气道:“苏少请您过去一趟。”
“他怎么了?”周宴的眸中划过一抹微不可查的不耐道。
“苏少没说,就是让您过去。”来人脸上也有些为难。
周宴沉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道:“行吧,反正我这里的事也忙的差不多了,我……”
他的目光转向,落在云珏的身上时本打算告别,却在看到那好像看戏一样目光时笑了一下道:“看什么?就是苏荇的事,你要是感兴趣,跟我走一趟呗。”
“苏老爷子家的那位?”云珏思及问道。
“就是他,别说的那么陌生,也是打小的,正好,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位少爷有什么急事?”周宴邀请道。
“我就不去了。”云珏笑着婉拒。
“那你还看。”周宴没好气的嘁了一声,催促道,“赶紧进去吧,有事联系,我先走了。”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
“槿安,走。”周宴转头,跟跟在身边的人招呼了一声大步离开。
“等等。”云珏有所反应的叫住了要离开的人道。
“什么事?”周宴止步回头。
“宋先生得留下。”云珏说道。
“啊?!”周宴一时有些迟疑,宋槿安同样止步。
“配合实验。”云珏答道。
“他已经配合抽了血了。”周宴略微蹙眉。
治愈系当然有治愈系的好处,但同时也会有一定的危险性,人们太渴望结束当下这样的生活,有时候就会无所不用其极。
“放心,不是人体实验。”云珏说道,“以当前病毒进化的速度而言,即使把宋先生整个解剖了也不会得到彻底根治。”
周宴对他的话沉默了一下,颔首算是应了:“我会跟上面申报一下。”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走进了那封闭的实验区域。
宋槿安随行,身份验证了之后跟了进去。
他二人身影一前一后的消失,周宴沉了一口气,拉了拉外套的衣领,跟上了一旁一直等候的人的身影道:“走吧。”
“哎,您这边请。”那人连忙道。
封闭的实验区域内,云珏的到来受到了这里几乎所有人的欢迎,按照他的要求完整配备的实验室和助手,都让他没什么障碍的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带来的衣服被助理送进了房间,云珏换着防护的衣服,看了眼等候在外面的宋槿安,垂眸封好了衣服上仅有的缝隙。
世界线中记录,宋槿安和周宴之间的感情线实在不能算是一帆风顺。
他们的性情倒是相合,只是中间夹了一个人。
苏家的苏荇。
苏家势大,苏老爷子为人虽然刚正不阿,却十分疼爱子孙辈,以至于周家,解家,云家等家族的子孙辈多少都会带着这位从小疼到大的苏少爷一起玩。
末世之前,彼此之间的圈层和人脉,让人也愿意哄着让着这位少爷,末世之后,因为苏老爷子先前的帮助和之后的托付,一行人也是愿意保护照顾苏荇的,但是周宴与宋槿安之间的感情催化,却让习惯被众星捧月者很难接受。
“你去哪儿?感觉这几天都没见到你人了。”周宴踏入那间餐厅时,就听到了坐在窗边的青年质问的话语。
苏荇,苏家最小的孙子,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似乎依然有着苏家少爷的骄矜体面。
要说周宴有多讨厌他,倒也不至于,最起码苏少爷的模样长得不错,就算是脾气有些大,让着一些也吃不了什么亏,只是最近他太忙,这些细碎的小事和脾气就会让人觉得有些烦,当然这样的情绪也不至于浮于表面之上。
“忙啊,各种事堆得我可是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周宴在他的对面落座,拿起了盘子里的食物就往嘴里塞着,“怎么,什么事惹我们苏少不高兴了?”
“听说宋槿安觉醒异能了,还是治愈系的。”苏荇看着他身上有几分皱的衣服,又看着他吃着东西的动作,皱了皱眉道,“你斯文点儿,几天没吃饭了?”
“今天是还没顾上。”周宴说道,“槿安觉醒了治愈系,苏老爷子身上的旧伤说不定也能治疗。”
“你还挺照顾你这个助理的,别到时候人爬你头上去。”苏荇冷哼了一声说道。
“呦……心情不好啊。”周宴将食物咽下去笑道,“怎么,谁惹你了,跟我说说。”
苏荇看向了他,抿了一下唇道:“那什么病毒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我在这儿待够了,我想出去!”
“这事你没跟苏老爷子说?”周宴不着声色的咧了一下嘴说道。
“他让我现在别任性。”苏荇的眉宇中有着不耐烦,“你们就不能快点研究出药吗?要那么多专家都干什么的?”
周宴没答他的话,只是伸手拿着盘子里的食物填着肚子,心中的不耐烦感升了许多。
堡垒建起,每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有用,有用的人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没有特殊技术的往往都只是从事最简单的工作,换取维持基本生计的食物。
堡垒之中,等级无限分明,这里属于上城区,资源不足的只能住在下城区。
而这份等级甚至跟末世前的很多身份无关,如果不是在堡垒建立的最初,苏家和周家花了大力气,几乎调动了手下所有的资源,周宴可以确保,目前的他估计得在下城区搬运整理货物。
堡垒之中不缺会调度的人,他也只是抢占了先机。
如果没有苏老爷子的倾尽全力,苏荇这位小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大约只能等死了,而不是在这里天真无邪的问他,为什么还不能放所有人出去。
“我问你话呢!”苏荇不听他回答,皱眉看他。
“哪有那么简单。”周宴吃饱了起身道,“谢谢招待,吃饱了就回去休息,要是能出去,我也想出去。”
“可是解远舟就能出去!”苏荇蹙眉道。
“他?”周宴停下脚步看向他道,“他天天回来都住在隔离室,你也想进去住上半个月吗?”
解家的那位,虽说灾难前他们的脾性有些不太对付,但那位是真的勇,根本不进堡垒,每次回来只是在隔离室里休息,然后就会再次穿上防护服出去搜寻活人带回来。
那种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不就是隔离……”苏荇觉得也不是很长。
“沾上病毒会死的,万一尸变,还会被整个烧成渣。”周宴手横在脖子上示意了一下,见他不作声了,转身离开那里后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周少,这是近期消耗的报表。”在他出来时,助理跟了上去。
“嗯,给我吧。”周宴接过,翻看了两页道,“你安排人去研究院门口接一下宋槿安。”
“哎,好。”助理应道。
……
鲜红的血液淌进了管子里,以极快的速度填充着,助手拔针消毒一气呵成,取到了样品起身:“我再去做一遍核查,一会儿把报告给您。”
“好。”云珏轻应,坐在了那正按压着针眼的人对面道,“你自己的伤能够治疗吗?”
“啊,忘了。”宋槿安将棉签拿开,那个小小的针眼在能力的动用下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大能愈合多大的伤口?”云珏看了眼那里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宋槿安也不过刚刚隔离出来,他还不能确认自己的能力。
“隔空呢?”云珏沉吟问道。
“不知道。”宋槿安说道。
“你需要去隔离区再待上几天,尝试治愈一下其中的病人,我会让助手做好实验记录。”云珏说道。
“好。”宋槿安将袖子拉下,颔首应道。
云珏看着他认真配合的神情笑了一下:“感谢配合。”
“应该的。”宋槿安起身道。
堡垒里很忙,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不足,即使是在深夜,许多地方也亮的如白昼一样,人们好像忘记了时间一样忙碌不休。
隔离室里有人受伤,也有人感染,当然也会有人不断的死去,但那里也在源源不断的向堡垒之中输送着健康的人类。
又一月底,人数达到了二十五万人,看起来很多,但对比曾经的几千万人数,实在是少的可怜。
但幸运的是堡垒并不止A市外这一座,其他大城市外先后修建的堡垒也陆陆续续的向总部传来了入住的人数。
二十三万,十八万,十五万,十四万三千,十三万……零散汇总,达到了数百万,可这样的数量,仍然少的让人觉得心惊。
“往好的想,至少没像原来预计的那样,三个月就彻底灭绝了。”周宴前来邀请云珏出来吃饭时,跟他说明了一些状况,并宽慰道。
“唔,很乐观。”云珏说道。
“不然能怎么样。”周宴刚开始拿到数据时也是心惊的,但人的心灵经过太大的压力之后,反而好像会生出一种类似于摆烂的心态出来。
已经这样了,也不会更糟了,再糟糕也只能应对,又不能真的躺下去等死,没办法,诸如这样的想法涌现,反而会轻松一些。
“你那里怎么样?”周宴问道,“什么时候把槿安还我?”
“进度一般。”云珏咬着包装袋里的食物,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有宋先生帮助,又出了三款特效药,毒性比之前弱了一些。”
“那不是好事吗?!”周宴闻言有些振奋道。
“都只是基础款。”云珏打消了他的振奋道,“仅针对感染一种病毒有效,它的进化就算是在本土化,也有些太快了,最强的那一支毒性还不等到用药,三分钟就能摧毁占据一个人的中枢神经。”
他说的话不算重,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聊天,周宴却因此而怔在了原地,嘴巴张开,却又一时无法出声,良久后开口道:“什么原因导致的?”
“不确定,像有什么东西在促使它迅速进化一样。”云珏说道。
“这事我得跟上面探讨一下。”周宴说道。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看着他凝重的神色道,“所以近段时间,宋先生还不能还你。”
“哦……”周宴闻言嘴角轻抽了一下道,“算了,我这边的工作也不是非他不可,你的实验要紧,不过按照当下的速度进化下去会怎么样?”
“异能者的能力是不断增强的对吧。”云珏说道。
“对。”周宴应声。
“病毒不断进化,有可能导致寄生体的能力增强。”云珏思忖道,“也有可能能够突破玻璃或是金属结构的缝隙渗透进来。”
“还能穿透玻璃?!”周宴的心跳加快了一下。
“玻璃的结构虽然紧密,一般而言病毒很难突破,但这种外来物,谁也不知道它会进化到哪种程度。”云珏吃完东西,将手中的包装袋捏成了一团道,“所以还是需要尽快找到原因。”
“这事只能辛苦你了。”周宴可不懂那些什么结构类的东西。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玻璃也能被穿透,所有人都得死。
“唔。”云珏应了一声。
“那它什么时候会穿透呢?!”周宴的语气中有着难掩的沉重。
“现在只是一种推测,目前而言很难达到那一步。”云珏看着他道。
“那你说……”周宴心神一松的同时感觉想跟他干一仗。
“推测嘛,什么都要预想到。”云珏抬眸看着他站起来的身影笑道,“虽然目前不可能,但不代表未来不可能,不过你放心,等到它能突破的时候,不到你反应,瞬间所有人都没了。”
他的语调轻松,周宴却是站在原地没忍住撇嘴笑了一下:“呵,你还挺幽默的。”
反正反应不过来,那还担忧个屁。
“我也觉得。”云珏轻笑,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对了,为了探明原因,我需要更多的样本。”
“明白。”周宴说道,“这点我也会上报。”
“嗯。”云珏看了他一眼,颔首轻应,走向了实验室的方向。
“你有什么想问的?”周宴敏锐的察觉了他那一瞬间的目光问道。
“没什么想问的,你们会处理好的。”云珏朝身后摆了摆手道。
他想问堡垒后续的发展,资源以及对于外界如何应对。
但仔细想想又没有必要特意去问,生存在这里的大部分人是命运共同体,为了人类的未来,他们会竭尽所能的保护这最后净土的安全,不用他来事事上心。
要不然实验还没出成果,他就得提前扑街。
不过即便云珏自认为已经很会让自己放松了,他也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发烧被送进了隔离室住了三天,醒来后拥有了水系的异能。
虽然他不可能外出,但水系异能对于实验人员而言非常的便捷,省去了提炼纯水的步骤,让身体即使装在防护服里也能时刻保持干爽,甚至连洗澡的步骤都非常轻松。
【小系统,你悄悄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给我悄悄塞的福利?】云珏躺在床上入睡前问道。
【不是的,考核世界的异能兑换非常贵。】统子也想给宿主提供一些便捷,有系统在,区区水系,搞个全系多方便。
但奈何系统商店页面上的异能价格简直不止翻了十倍。
统子一一把面板上的金额念给宿主听,那简直是分分钟能让宿主破产的价格。
【嗯?这个价格,该不会是在故意针对我吧?】云珏翻了个身问道。
【不是的,所有参与考核的宿主都是这样的!】478说道。
虽然统子也觉得本源世界这样的做法仿佛奸商,但是并不只是针对宿主的。
【哦,还有别的宿主在参加考核呀。】云珏笑道。
统子捂嘴沉默。
【最后通过考核的名额有几个?】云珏提问。
【不知道。】478回答道,【真的!】
它只知道是有别的宿主的,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只能按最坏的来了。】云珏捏了捏身上柔软的被褥笑道。
名额一个或根本没有,且具有时效性。
【也不必按最坏……】统子发言,却发现宿主已经睡着了。
……
堡垒内的异能者数量还在增加,这无疑是一件好事,因为异能者对于病毒的基础抗性以及更强的体能,意味着他们能够外出带回来更多的资源,探究更广的领域。
而一旦突破成为异能者,就能够从下城区直接抵达上城区,拥有单独的房间。
贡献与资源划分对等,为了活下去,少有人对此有异议,至少在堡垒外的“人”被控制着扭曲爬行时,他们还能够拥有自己的思维。
异能者越多,抵达的地方越远,带回来的样本也更多。
而在堡垒周边都被地毯式的搜索过一遍后,上层决定在周围的街区使用大规模的杀伤性热武器。
爆炸和烘烤持续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原本在堡垒副本围绕抓挠的“人”被清空,原本的建筑也被移为了平地,可以远眺到更远更高的城市森林。
因为那两个小时的震颤,实验室的工作也停了两个小时,云珏难得清闲的站在堡垒的上方远眺道:“堡垒要扩建了吗?”
“对。”宋槿安站在他的身后怔了一下道,“现下已经很难再容纳更多的人了。”
紧急竣工的建筑,已经极尽可能的建得更广和更完善,但随着搜寻工作展开,已经到极限了。
“外出的人有没有新的发现?”云珏不去管堡垒扩建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询问道。
“目前还没有。”宋槿安说道。
虽然当下看起来有希望了,但只要病毒还在进化,只要有些许的不谨慎,当下的一切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消逝。
他能明白对方希望有新的突破。
“你的样本数据我已经全部留下了,接下来你可以不用再来这边了。”云珏的视线从外面被焚烧过的土地上收回,路过宋槿安身旁时笑道,“最近辛苦了。”
宋槿安眼睑轻抬,看着他路过的身影怔在了原地,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将要消失时才转身看向了那走进实验室的身影,一时心中莫名。
这种感觉大约就像是他得到了对方的温柔以待,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并不特殊。
“你怎么样?”宋槿安离开了那里,探望被关在隔离室里的周宴问道。
“还好,就是脑子有点晕。”周宴态度平和,毕竟他只是被诊出在觉醒异能而已。
“听说你的头磕了一下。”宋槿安握着手机表示关心。
“哼……”周宴哼笑了一声没答他。
怎么说呢,他当时正陪苏少爷吃过饭往外走,发烧晕倒的那一刻,身旁的那位苏少爷就跟怕沾了病毒一样不仅没扶他,还把他推了出去。
这一推也好,以后都不用哄着那祖宗了。
第223章 末世起源(5)
周宴的异能觉醒也很顺利,虽然封闭在隔离室的三天相对于能够自由行走的堡垒之中还是有些无聊。
但前来看望他的人不少,宋槿安经常在,不管是作为副手还是朋友,他都相当称职,连苏荇都来过了,隔着玻璃捏着手机表达了关切,并言明自己是当时吓了一跳没扶稳,才不小心让他摔倒了。
所幸苏荇没留多久就走了,但周宴却因此长叹了一口气,垂着头坐在床上,跟外面被苏荇甩了脸色的宋槿安说着话:“他还不如别来道歉呢。”
“这事当时您的助理也看见了,苏老爷子发话,不可能不来。”宋槿安倒是多少能明白些他的郁闷。
这个歉一道,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虽说如今不是末世前,但周少爷从小到大就活一个体面,不可能随便给人甩脸。
“倒是让你跟着我一起受委屈了。”周宴说道,“我看他看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你以前哪儿惹照着他了?”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喘气吧。”宋槿安哼笑了一声。
苏荇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过对方,可能是哪次提醒周总准时参会,也有可能客套过对方对老板的临时邀约,反正就是遭到了对方的讨厌。
但他做自己的份内事,并没有针对对方的意思,不万般顺从就只能被讨厌,理由也只有活着喘气了。
“呦…”周宴抬头看他,倒是乐了,“这是谁把我们宋先生给惹了,都会讲冷笑话了。”
“你躺着休息吧。”宋槿安没有回答他。
他也说不上自己哪里心情不好,只是心底莫名的失落。
“真心情不好啊?堡垒里出什么事了?我看你这两天也没去云珏那里,他那里研究进度怎么样?”周宴瞧出了些他的不对劲。
“他这两天没来看你?”宋槿安抬头问道。
“没啊……”周宴下意识接话,然后轻嘶了一声蹙眉道,“这没良心的,他真的没来看我一眼!”
“可能在实验室里不知道这个消息。”宋槿安说道,他见过对方忙碌时的状态,那是几乎一天都待在实验室里的高度集中。
没有水系异能的时候,脱下防护服出来的对方浑身衣服都湿透了,洗过澡之后倒是浑身清爽,只是会懒洋洋的窝在椅子上,像一只困顿的猫一样行动迟缓,连吃东西都会很慢。
长睫垂下,好像随时能睡着,但有人来问他什么,思维又十分清晰的运转的很快,就好像之前看到的是错觉一样。
那样的人,让人觉得安心,又不自觉的想要去照顾他,如果能够被允许摸一摸,不知会是怎样的幸福……但他不被允许靠得太近。
“你不用替他解释,就算他不知道,也会有别人告诉他的。”周宴可不信那一套。
那家伙脑子灵光的很,就是病毒一旦入侵大家就会瞬间结束的言论,让周宴意识到了他的小伙伴有多么的“心黑手辣”。
可能他不太记得了,宋槿安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他觉得这话有些残酷,但放在云珏的身上好像又没有什么问题。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有没有伤者。”宋槿安挂断着通讯说道。
“哦,行。”周宴确认自己没问题,跟他摆了摆手,躺在了床上。
封闭三天,说起来也是休息三天,从灾难降临开始,他好像也没怎么认真休息过,有人来看望他还得应付着,有时候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待着。
出乎周宴意料又不算意料之外的是,云珏在当天的傍晚出现在了他的玻璃窗上,手指轻敲,周宴起身拉开帘子时,人正一手插着白大褂的兜靠在他的玻璃窗上,眼看着就快要睡着了。
电话拨通,也是被夹在颈侧。
“您终于舍得来探望我了。”周宴看着对方昏昏欲睡的样子,谴责的话说不出口了。
虽然他本来也不怎么生气,探望这种事由心,没什么心的即使来看了,也是给人添堵,有心的即使不来,也知道情义没那么容易断。
“再不来你就要出来了。”头轻抵在玻璃窗上的人张口时又打了个哈欠,以至于那微阖的长睫上挂上了细碎的水珠。
虽然他的话语中带着困倦,但也不能掩盖他这话听着实在有点欠揍。
“所以什么时候知道的?”周宴也揍不着他,只能瞧着那懒洋洋的人望洋兴叹。
“唔,两天前。”云珏略微抬起眼睑沉吟道,“就你刚进来的时候吧。”
“那你现在才来!”周宴看着他接连不断的哈欠道,“你这工作也不用让自己累成这样。”
“不是工作……”云珏抬眸看他,屈指抹去了眼角快要兜不住的眼泪道,“一想到要出门,我就觉得很累。”
“哈…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周宴觉得自己白心疼了,又觉得能让这么一只出门,也是不容易。
“都是朋友,应该的。”云珏轻笑,抬眸看向他道,“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天晚上,还有两三个小时差不多,云大博士可真是踩点来的。”周宴看了眼时间道。
“还是没踩准。”云珏撑住玻璃,一手接住了脖子那里夹着的手机,懒洋洋的站直道。
“兄弟,你就庆幸我现在还关在里面吧。”周宴的目光落在他翘起的唇角上,觉得人真是奇怪。
他对苏荇就没这么好的耐心,哄人那就是随手为之,高兴了多哄两下,不高兴了用钱就能解决大部分的麻烦,敷衍过去就行了。
但对这个明明久未见面的兄弟,却是耐心十足。
觉得那副懒洋洋欠揍的模样,也让人想要揉两下。
意识到自己心思的周宴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得你能打得过我似的。”云珏站直,随手扒了两下蹭到的头发笑道,“行了,看你没事就行,我先回去了。”
“哦,嗯……”周宴有些不太想让他走,但又说不上来原因,只是轻应着,看着对方随意的弯了弯手掌像招财猫一样的告别方式,心里一阵的滚烫微痒,这种感觉直到对方垂眸挂断通讯,略微迟缓的离开后都没有消失。
周宴不是傻子,就算他从小到大没正经谈过恋爱,见也见的不少了。
他对兄弟上心,那是情义,见面时谈天论地,互相帮忙,那是有什么事业会相信彼此的上心,但不会在分别时还觉得惦记不舍,看着人走路有些打摆子,想让人上去扶着,免得真摔倒在半路。
也不会总是好像惦记着对方靠在窗边时那挂在睫毛上的几颗水珠,灯光打过来亮晶晶的,却好像没那长睫掩下的眼睛来得剔透漂亮。
但人会对自己阔别已久的兄弟突然起什么不纯洁的心思吗?
日久生情?
“您的异能是什么?”宋槿安在他出来时准点过来接人。
“雷。”周宴在玻璃窗里小小尝试了一下,指尖冒出电光的一瞬,只觉得以后都不怕停电了。
随后想到的是,这简直就是主角标配。
虽然周少爷从小到大的自诩之心就没断过,觉得就自己这能力性格,混在电视里怎么也是个霸总主角一样的人物,但也是真没想到异能也能这么合乎他的心意。
进可攻,退可守。
“恭喜您。”宋槿安是真心实意的。
不管是作为老板还是朋友,周宴的能力和责任心都是有的,彼此之间的合作称得上是愉快。
“同喜。”周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想起了先前的事,看向了身旁的人迟疑了一下问道,“哎,你说,人有没有可能突然喜欢上一直在身边的人?”
宋槿安眉头轻动了一下,觉得这种问题不可能空穴来风:“您说谁?”
周宴看着他,嘴角咧开笑了一下道:“放心,不是你,兔子急了还不吃窝边草呢,看把你吓得。”
“我没觉得是我。”宋槿安虽然说着这话,心弦还是松了一下。
就算是没有云珏,他谈恋爱也没想过跟老板谈,万一出点什么事,走人的只能是他。
但周宴绝不会无端提起这件事,所以他下午是见了什么人?
“所以是谁?”宋槿安心中莫名浮现了不太好的预感。
然后这个预感成真了。
“啧,云珏。”周宴轻啧了一声,怎么想自己要追人也不可能瞒得住身边的人,十分爽快干脆的说了。
但就算说了,第一次正儿八经袒露自己心意的周少还是带了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虽然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但他那不是长大后长远了嘛,不能算是窝边草了。”
可他的话语出来,却半晌没有听到身边人的回答,看过去时对上了宋槿安十分复杂的神色,一时动了动眉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宋槿安垂下视线,张口时不可抑制的轻出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低,“现在不是考虑恋爱的时候吧?”
云珏没有拒绝他,但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出局了,一个人会不会突然喜欢身边一直陪伴很久的人他不知道,但没有感觉,是十分明显的。
尤其是云珏,即使他懒洋洋的看起来一副友好的模样,却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捡回家和饲养的猫。
而恋爱对于当下的灾难而言是奢侈品,本就不足的时间不应该花费在那种事情上。
“就是因为不知道哪一天突然会死,才要及时行乐吧。”周宴觉得不应该因为那种事耽误正事,但如果一味忙碌,而压迫自己的感受,很多想做的事都会来不及做,“不过你的情绪真的不太对,你……”
宋槿安看向了他。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周宴看着他轻嘶笑道。
宋槿安的面色一时有些复杂,甚至没忍住叹的那口气:“你跟云博士真不愧是兄弟呢。”
“什么意思?”周宴看着他路过的身影,跟了上去问道。
“一样的自恋。”宋槿安倒是给了他答案。
他跟云珏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但短暂的相处时间,喜欢打盹,连吃饭的时间都感觉能够眯一会儿的人十分在意他自己的形象。
明明有些过长挡眼睛的额发直接剪掉会更便捷,但他宁愿找个小皮筋或是卡子夹起来也不愿意剪,理由是会变丑。
虽然宋槿安觉得不会变丑,因为那人因为工作时长太长而轮廓愈发分明的下颌和侧脸,只是看着就会让人不自觉的出神。
明明他见过不少十分漂亮的人,但云珏的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让人觉得心漾和安心的气质,累的打盹的状态告知着他们身处在末世之中,但那双干净浅笑的眸却又能把人拖入希望之中。
没什么大事,往前走就是了,最坏的结果已知,做得每一件事都在避免那个结果发生。
看着他,心就好像不由自主的变得轻松了起来,然后开始眷恋。
对方的自恋也有些直白,但很可爱,而周少爷,嗯……说不上来,不能侮辱自己的老板。
“你这什么眼神?”周宴看着他透着嫌弃的眼神啧了一声道,“行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了,你给我参谋参谋,怎么追他?”
“他现在估计没有时间理你,心思也不会放在这种事上。”宋槿安实事求是的分析道。
对方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堡垒之中的调度工作还好,只需要规则制定,安排好各个环节的人员,就能够流畅运转,即使少一两个人,也能够迅速换班替补,不会出大问题。
但研究院那边的工作不一样,云珏的位置无可替代,他的工作效率相当之高,不过是很短的时间,针对各种病毒的特效药都出自他的手中,原本还有些分散的专家组已经逐渐以他为核心。
他的时间分给吃饭睡觉都够呛,更何况分给恋爱。
几乎每个人都在期盼着他能够带给人类希望,周宴的喜欢,对目前的他而言是负累,随便从基地里拉一个人,都会觉得没必要。
而如果周宴敢去强制打扰,即使他觉醒了强大的雷系异能,负责人的位置也会被撸下去,十分的现实。
“我忘了,恋爱这种事不能只一个人有时间。”周宴长叹了一口气,搭上了他的肩膀有些垂头丧气,“老子这刚刚春心萌动,就败给了全人类的伟大事业,算了,我可以等,等到堡垒开放的那一天。”
“这个您不用跟我说。”宋槿安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了下去道。
他一点也不想跟这个能够迅速看的很开的人交流。
就好像他在失恋,对方在恋爱一样。
其实都没机会!
周宴被他落下,略微颠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笑道:“看来你是真的心情不好,我觉醒异能,待在堡垒里也没什么事,要不要一起外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就当散散心了。”
“可以。”宋槿安也不想被束缚在这里,一味待在堡垒之中,不过是等待死亡,太无力。
“我要是能发现新的问题,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周宴几步跟上了他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崇拜我,依赖我,恨不得以身相许。”
宋槿安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老板的自信:“可能吧。”
……
堡垒向外扩建,觉醒后的异能者也组织成队伍在不断外出,为堡垒之中输送着食物和能源,以及各种各样采集到的新样本。
至于人类……末世三个月的时间,堡垒之外的人很少能撑过,因为无人打理以及炮火枪械的使用,曾经恢宏的城市正在被尘土覆盖,变得死气沉沉,腐朽和灼烧的痕迹看的让人心慌。
而其中最阻碍的不是道路,而是曾经是人类,如今已然变成寄生体的“人”。
正常人类死去以后,三个月,早已经开始腐烂,但很奇妙的是,那些游动的“人”虽然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狰狞,有些似乎缺胳膊少腿,却不像正常的人体那样快速腐败。
“那种病毒能够吞噬其他所有的微生物,仅依靠细胞自身酶的溶解过程是很慢的,而且被寄生体的体内活动也不是完全停摆的,快速进化的病毒代替了一部分微生物的作用,可以让被操控的身体像植物一样去汲取空气中的水和养分……”这是研究室给出的一部分解释。
有些匪夷所思,但外来的菌体无法用当下的科学来做解释。
只能确定的是那已经不是人类,也不可能再恢复原本的思维,只是被寄生者操控的身体而已。
而它们占据了人类原本的生存空间,与无法清理的尸体一起,让城市变得腐败,像一座巨大的,被死亡生物填充的坟墓。
堡垒中的外出者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他们几乎长期住在隔离室内,源源不断的为堡垒带来外界的情况。
这一套运营体系原本是平稳的,但在末世的第四个月,C市突然传来最后的噩耗,因为试图搭救更多的受难者,将隔离期缩短至十天,导致病毒入侵基地,察觉时已无一幸免,寄生者横行,只能用最后的信号向A市传递消息和所有研究资料,慎重对待。
此消息由中央接收,一开始并未下达,只是收紧了管束,扩建工作也做暂停,原本半个月的隔离期更是延长到了二十一天。
因为活人数量的减少,堡垒对外人员开始收束。
“不能这样。”周宴因此提出了反对意见,因为畏惧而收束,之后导致病毒无限进化,人类封闭在堡垒之中,只能等死。
“但如果有一丝病毒入侵,整个堡垒现在就得完蛋!”收束者也有自己的考虑和理由。
双方僵持,事情自然也传到了云珏这里。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带领队伍不断外出的周宴拥有了比之前更大的威望,他跟云珏第一次见他的样貌没有大改,只是直面的无数的生死和压力,让对方的身上有了几分沉淀的气场。
他不再经常穿衬衫长裤那些,而是习惯了冲锋装和收脚裤,更方便行动,也更接近于世界线中记录的那个领导者形象。
云珏对于两种想法都能够理解,当下人类做下的决定,都是为了能够更长久的活下去。
“你确定要听我的意见?”云珏补充着水份道。
堡垒收束,目前没有新样本给他研究,倒是空出了点儿休息时间。
“对,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周宴看着他道。
他说是坚定外拓,但其实也有些迟疑纠结,因为他并不想将所有人带上一条死路,但墨守成规就只是在等死。
他迟疑不定,但他莫名觉得,云珏能够破开他的谜团,对方的身上好像从来没有犹疑的时候。
“如果你确定自己的选择,就去夺取话语权。”云珏看着他道,“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但堡垒需要一个统一的方向和声音。
周宴微怔,直直的看着对面低眉浅笑的人,仿佛被拨开了面前的云雾一样。
很多事情不值得迟疑和犹豫,比起畏惧的躲起来,他更偏向于去闯和去赌一个未来,他觉得云珏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其实我们挺契合的。”周宴看着对面懒洋洋好像总是睡不醒的人道。
云珏碰着杯子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了对面深深看着他的人,轻启唇道:“我对你没有爱情。”
“这么直白?!”周宴想过他会拒绝,但没想到会这么干脆,“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没有?万一就……”
“不用试,我们不合适。”云珏弯起眉眼笑道。
“为什么?”周宴有些蹙眉。
“唔……”云珏略微垂眸沉吟,半晌后抬眸笑道,“因为我要是想要玩弄你的感情,会把你玩成一条狗。”
这个理由绝对能让人望而却步了。
周宴沉默在了当场,对上了那抬起浅笑的眸,虽然云珏的身边一直是干干净净的,但他莫名觉得对方说得不是假话,他不是对方的对手。
就好像他已经心动,而对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也可以,只要你有本事……”周宴难以压制对对方的心动,即使那是一种高位的俯视,但并不让他觉得恼火。
云珏眼睑微敛轻笑,双腿交叠起了启唇道:“但太轻易被玩成狗的,我不喜欢啊。”
他的眸中并无蔑视,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眼,却让周宴难以自抑的止住了呼吸,只有心脏狂跳。
那是一种好像被猎食者盯住的感觉,对方闲庭信步,而他已经臣服了。
不爽,但无可奈何。
“这么直白的拒绝?基地一半的话语权还在我手上呢。”周宴叹息,侧开了视线道。
他明白自己没机会了,他激不起对方的兴趣。
“你又不是会将两种感情混淆的人,要不然我怎么敢在你面前这么直白。”云珏端起杯盏抑制着哈欠深吸了口气笑道。
他身上的威胁感好像一瞬间又全消了,然而周宴的心却没有那么平静:“你不喜欢我,能不能不要撩我?”
“哦…”云珏应了一声,不理他了。
周宴觉得他这幅样子也好他妈的可爱:“……”
人真是容易犯贱,自己都拿自己没办法。
“确实一码归一码,你可以正常理我,不要夸我,我们以后只谈公事。”周宴说道。
“唔。”云珏放下水杯应了一声。
周宴长出了一口气,挥去脑海之中对方一举一动都在勾引他的错觉道:“基地决策的事情我会去解决,研究的事你不用担心……等一下。”
他的手表震动,让话语暂时终止,周宴按下了耳朵上佩戴的耳机,接通了电话问道:“什么事?”
“周队,我们发现了异常生命体。”报告传来。
“什么异常生命体?”周宴神色微凝,对上了对面抬起而略有兴味的眸。
第224章 末世起源(6)
“是,外形看起来完好,但身体上有金属组成结构,而且这附近的寄生体会避让他……探测被发现了,什么东西?!快升高!!!”汇报的声音随着几声慌乱的沙沙声直接中断了。
“喂?喂!”周宴连呼几声不见反应,站了起来道,“基地的事接下来再说,我先走了!”
他的话音落下,不等云珏回答,已经匆匆离开并拨通了别的通讯:“AF36号,查询位置,出事了,准备战斗机接应!”
他的身影消失于临行用来休息的地方,云珏的目光从拐角处收回,静静喝着水看向了窗外。
堡垒极高,全封闭的结构仍然能够通过玻璃透进外面的天光。
外界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活物了,但仍然会有飞行物经过,被寄生的昆虫飞鸟,以及匆匆出战接应的战斗机。
异常生命体,世界线中并没有关于这个能够对飞机造成巨大威胁的异常生命体的记录。
虽然也可能跟堡垒前中期的收束有关,散落在各地的堡垒有几十座,原世界线中记录的覆灭的是除了A市堡垒的全部。
只是世界线中的记录没有以C市为开头,不过后续覆灭的原因大差不差,病毒入侵为主因,然后是能源枯竭,线路断掉,堡垒内部的异能者争端,以及无望的人类私自为堡垒打开的缝隙。
基地的收束是有理由的,因为带进基地的病毒甚至有可能并不是外来者,而是处于基地之中的人,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缝隙,就能够拉着几十万人一起陪葬。
基地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将所有的人划分区域生存,收束不再外出,算是保留了人类最后一点生机,而后周宴成为了掌控者,才有了下一步的外拓。
因为守在原地,只能等死,等待一切能源耗尽,人类不会有新生儿落地,然后灭绝……
那是原世界线中记录的可以预见的结局,而异常生命体没有出现在记录之中。
他会成为突破口吗?即使不能,也能拿来研究研究。
云珏垂眸,唇轻碰着杯子想着,能够在外面自由行走,应该不是人类,研究的话也不违反本源世界的法则。
再被关在实验室里无限制的研究病毒,他很担心自己会反方向研究其快速进化。
毕竟培养比解决要快的多,人类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会格外的专注和愉快。
……
探测到异常生命体的成员被救了回来,情况很惊险,因为被发现的时候,他们的飞机已经被从半空中扯了下去,甚至信号也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而出现了问题,但幸运的是,将他们扯下的异常生命体没有太大的攻击意图,只是收回了快速延伸出的触手就离开了。
而虽然机舱破裂,他们身上的防护服是完好的,也让他们逃了必死的结局。
各方隔着玻璃窗问询当时的情况和整理资料,不需要云珏亲自问询,在两位飞行员被接回基地的两个小时后,他就收到了整理好的资料。
“飞机的黑匣子被毁了,对方出手很精准,而且力气相当大。”周宴将资料放在他的面前道,“资料大部分是转述,还有通过卫星捕获的照片,虽然有些糊,但可以确定绝对不是人类!”
“唔。”云珏将资料放在腿上翻开,在看到那张即使努力扩大也仍然相当模糊的图时眼睑轻垂,手指落在了其边缘处。
太空离地面太远,即使经过画质提升也是模糊不清的,但可以看到对方身上被阳光折射的反光处以及延伸出的巨大触手,的确一眼看过去就是非人……
“根据他们的描述,我都怀疑会不会是外星人?这力量也太匪夷所思了,上百米高空的飞机就那么硬生生拽下去了,他要是想突破人类的堡垒,还不跟探囊取物一样。”周宴揣测的语气中透着凝重,却不听那正在看着资料的人回答,只能默默闭嘴,看着对方手指轻滑过纸页边缘后的翻页,一时凝神,又在发觉自己的视线停驻时移开了目光。
直到云珏翻完了最后一页,将其合上放在桌子上时,周宴才再次开口问道:“怎么样?”
“不太好抓。”云珏看向他道。
“岂止是不太好抓。”周宴沉默了一瞬道,“他拥有智慧和思考能力,知道要摧毁飞机上的黑匣子,一旦被他找到人类的堡垒,会有灭顶之灾。”
“你的雷电应该也能摧毁黑匣子。”云珏看着他说道。
“你更倾向于抓捕?”周宴沉下气息道,“就算能抓回来,也没有能够容纳他的空间,他能轻易损坏堡垒中的任何东西。”
而那家伙暴露于外界,满身的病毒,一旦突破,整个基地都会毁掉。
能够单独产生类似于导弹击中的动力摧毁黑匣子,这样的隐患,周宴更倾向于将他彻底灭掉。
“那确实是个问题,也不一定要抓捕。”云珏沉吟笑道,“你们轰炸的时候,给我留一份样本就行。”
“哦……”周宴看着他,总觉得他这话轻飘飘的不像是要把一个生命体轰成渣要研究人家的遗体碎片,而像是讨论中午吃什么,“这个可以。”
这样的行为如果在末世前,周宴会觉得对方像个科学怪人,但在末世中,见到了太多房屋里死的千奇百怪还要提取样本的尸体,目前倒是适应良好了。
“谢了。”云珏轻笑,目光重新落在了手中的照片上。
“跟我就不用客气了。”周宴看着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资料里抽出的照片顿了一下道,“你看出什么了?”
“没有。”云珏打量着这张照片道。
面孔是糊的,或者说全身上下都是糊的,只隐约能够看出身形,但看不清,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好奇。
能够在外随意行走且有智慧的生物,拥有着强大的力量,他的体内一定会带给他新的发现,好想完整的抓回来瞧瞧。
可惜那两个飞行员的交涉也被对方无视,直接就发起了攻击,但毁掉了黑匣子却未损伤性命,倒像是不想被人类发现。
“摧毁之前还会再派人过去吗?”云珏抬眸问道。
“会往那附近派人,接收你要的遗体样本,不过你问这个是想干什么?”周宴问道。
云珏看着他,弯起了眉眼,周宴霎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时听到了他的话:“我想过去瞧瞧。”
“为了避免被他突袭和被导弹的力量波及,不会离得很近,去了也没什么用。”周宴闻言沉默一瞬委婉拒绝道,“只能待在飞机上,想要再次进入堡垒还得隔离二十一天,不会有人同意你外出的。”
实验停摆二十一天还是小事,万一云珏的身上发生什么变故,基地上下都得动荡。
“好吧。”云珏轻捻着那张照片上下摆动了一下道,“那我想在轰炸之前跟他交涉一番,这个总可以吧?”
周宴出口的话堵在了口中,静静看着面前含笑的青年道:“你该不会一开始就在打这个主意吧?”
云珏未语。
“你还是想把他抓回来。”周宴重重叹了口气道,云珏用的计不算高,但有效,“算了,我会在轰炸之前尽量安排,如果能够跟对方交涉,我会通知你。”
为了全人类,想要抓捕对方也无可厚非。
“谢谢。”云珏拿着照片起身,将桌上的文件夹夹在了手臂下道,“那我先回去了,等你的好消息。”
“嗯。”周宴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身影进入了研究院后,憋在胸口中的那口气才吐了出来。
他不是对云珏生气,只是不甘心的觉得对方如果能够把对研究的热情分给他一缕就好了。
但很可惜,对方对他毫无兴趣,只对那对数据和微生物感兴趣,简直就是先天的科研圣体。
“跟病毒吃上醋了,也是出息了。”周宴自嘲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
异常生命体的发现以及造成的影响让堡垒上层再度出现了决策上的争端,保守派认为只要卫星能够监测到对方的踪迹,直接规避就行了,靠近再轰炸,而不是把有限的弹药浪费在那种东西身上,外出派则在赞成着周宴的想法。
彼此争端,本是持平,意外却在此时出现,导致了天平的倾斜。
苏老爷子倒下了
倒不是什么病毒感染,只是纯粹的寿数到了,身体自然的衰老,即使是治愈系异能也无法挽救他的生命。
“救救我爷爷啊,你不是治愈系异能吗?救救他啊!”
云珏到达门外时,听到的就是其中传出的哭喊声。
他没敲门,只是跟门外的护卫招呼了一声进去,站在了云家父母的身边,看到了那躺在雪白病床上垂垂老矣的老者以及揪着衣领哭喊的青年。
苏荇,云珏的记忆中有对方的样貌,只是轮廓比幼时长开了很多。
痛哭流涕的,比幼时众星捧月高高抬起下巴的模样要看起来可怜的多。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他拉着宋槿安的衣领呼吸急促的说道。
“不是钱的问题,如果能救我肯定会救。”宋槿安略微蹙起了眉头,却只是任由他拉着衣领,没有拉开他的手。
“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我给你下跪磕头行不行?!”苏荇眼泪掉着,就要往下跪。
“不是……”宋槿安眉头拧紧,想要扶住他的手臂上时听到了床上传来的声音。
那是几声轻咳,有气无力的,却让所有目光都汇聚了过去,苏荇更是松开了宋槿安扑到了病床边缘紧张唤着:“爷爷…爷爷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病床上插着管子的老者睁开了眼睛,在看向病床前的人时抬了抬手,却又无力的落下,只能以话语微弱的安慰着:“别哭了…生老病死…正常……”
然而苏荇听着,眼泪却是愈发止不住的掉,围观者看着这一幕,也有眼眶微红。
云珏侧眸,看着身旁低头拭泪的云母,眨了眨眼睛,在鼻头微涩时,其中泛出了些许湿润。
“周宴……”病床上的老者在短暂安慰后环顾,然后看向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周宴身上。
而他一声轻唤,周宴当即走了过去,半跪在了他的床头:“苏爷爷。”
“从小到大…你的主意最正……基地的事…我相信你能够做好……”老者的话有些断断续续,周宴却认真看着他没有打断,“走好…你自己……的路……”
“嗯。”周宴应了一声。
他能从创建堡垒再到如今的位置,离不开苏老爷子的人脉和支持,这次的站队,对方也站在他的这一边。
“好……”老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身旁的苏荇身边,慈祥的看了眼,又开口道,“苏家的东西…都交给你…小荇你多照顾些……啊……”
“爷爷……”苏荇已经泣不成声。
周宴看着趴在那里的人,沉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您放心,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怎么都会照顾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苏老爷子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只有那连接的仪器在某一刻变成了一条直线。
“爷爷!!!”嚎啕声瞬间响起,周围的人都涌了上去。
着急呼唤和哭泣声在这个房间里有些错乱的响起。
众人悲泣,云珏站在其外,却只是垂下了眸,静静等待着一切的结束。
风雨总有收的那一刻,不论多么出色的人物,堡垒之中的尸体都会焚毁,众人商议着,在一切事情安顿好后,私下交谈之人的脸上已有浮现笑意者,只是在意识到什么时收了回去。
葬礼从简,最后只剩下了一盒骨灰,被放进了一个房间本就放了不少盒子的架子上,只是贴上了名字。
周宴宽慰着苏荇,而云珏已经想回去了。
他跟那位老者没什么交集,即使记忆之中有,也很少,对于对方的死,既不伤怀,也不欣喜。
只是世界线中记录的他的托付,让苏荇成为了周宴和宋槿安之间的阻碍,还有堡垒之中持续肆意妄为的人。
苏少爷的生活质量虽然因为末世而有所下降,但脾性一直未改,毕竟自幼养成的脾气是很难改的,而且有周宴的照顾和顾忌,他也不用改。
但说起来这种事与他无关,毕竟苏少爷造成的只是情感阻碍,他其他任性的要求,周宴也不会听他的,这也是云珏一开始选择跟周宴合作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他自己好像把人拆散了,那更好了,连情感阻碍都不会有。
不谈恋爱不会对未来造成任何不良影响,反而是利大于弊的。
“最近还好吗?”一道女声从云珏身旁响起。
“还好。”云珏从倚着的墙边起身,垂眸看向了问候他的人道,“您呢?”
“也还好,我看你比之前瘦了一圈,研究之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云母仰头看着他说道。
“好。”云珏颔首轻应道。
“那是谁啊?”苏荇看着之前围着,现在渐渐离去的人,目光落在一处时本打算离开,却又被吸引了回去问道。
“谁啊?”周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看到那穿着白大褂站在云母面前低眉顺眼一副温良模样的人时心口处还是没忍住跳了一下道,“他啊,云珏啊,云家那个,你不认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眼眶还湿着的苏荇,却是看到了他直直亮起的眼睛,一时眉头微拧:“你不伤心了?”
“我在伤心啊。”苏荇眼睛没往他身上落,他觉得很伤心,以后再也不会有像爷爷那样对他那么好的人了,但那个人看着就让他觉得心里安慰,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你说他是云珏,感觉跟以前不太像啊。”
“以前他那头发剪得短。”周宴随口解释了一句,心里升起着厌恶与郁闷的情绪,但见青年已经跟云母颔首,看向了这里。
距离不算远,他能看清对方眼尾残留的一抹湿润,那双澄澈的眸随着他的动作微敛示意,算是告别,却是说不尽的温柔。
有时候让人羡慕,他的身上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烦恼。
“哎……你…!”苏荇在对方转身离开时回神起身,却被周宴伸手直接按住肩膀,让他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你干嘛?!”苏荇眼看着人走了,转头瞪向他道。
“苏爷爷刚闭眼,你反正也没什么事,在这儿守三天。”周宴起身,招来了助理道。
“你有病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苏荇的话在对上对方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时停了下来,下一刻却又有些不甘心,“我爷爷说让你照顾我,你就这么照顾我的?!”
“你要是不愿意在这里守三天,就是不孝顺,我之前答应苏爷爷的话可就不算数了。”周宴沉声说道。
苏荇脸色骤变,咬着牙,却没能再说出什么,只能带着满脸的恼火和委屈认了。
周宴看他神情满意离开,然而在他离开的身后,苏荇直接起身一脚踹上了椅子。
声音很大,周宴也能听到,只是没理。
……
苏老爷子去世,堡垒之中天平偏斜,保守派占据上风,只是很快,周宴就凭借着苏老爷子留下的人脉和自己的势力让另外一股势力瓦解消弭了。
其中有伤亡,只是消息很隐蔽的没有流传出,云珏也是从系统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那个曾经在末世前连看到杀鸡都要退避三舍的周少爷,不过短短几个月,清理起人来已经不再会手软了。
堡垒的话语统一,外拓的事也成了定局,基地一直在盯着那个异常生命体的行动轨迹,偶尔会因为对方的速度过快而遗失,但因为卫星强大的功能以及对方在寄生群体中极为特殊的存在方式,又能让他们再次锁定。
但……
“很危险,探测到他的最快速度竟然能够达到560公里每小时。”周宴在通话中语气十分凝重。
虽然战斗机的速度更快,但这种极端到绝不符合人体可能性的速度,十分可怕。
如果对方能够长时间维持这样的高速,代表着他无处不可去,一旦失去其踪影,非常危险。
“唔,比游隼还快啊。”云珏沉吟道。
“总之我会尽量丢下仪器尝试跟对方对话。”周宴听出了他语气中十分想要研究的兴味,却也是真的无奈,那么小的体积以及那么高的速度,甚至很可能还拥有着极强的防御力。
如果一次性没有摧毁,很难保证对方不会找上门来,到那个时候就麻烦了。
“嗯,如果能对话,记得通知我。”云珏语毕,在身旁有生活助理站定时挂断了电话问道,“什么事?”
“那位苏少爷一直传话进来想见您。”生活助理说道。
“说是什么事?”云珏转身离开那里问道。
“说是想请您吃饭。”生活助理跟上他的身影,脸上也有些为难,“我说了您在忙,但他说您要是不同意,他就一直站外面等着。”
“哦,这样……”云珏停下脚步翘起唇角道,“我一直在研究室里没出来,没听见这话。”
“啊?!”生活助理讶然,对上他的神色时了然的点了点头。
【苏荇什么情况?】云珏在踏进实验室换衣服时问道。
【他好像……喜欢您?】统子也有些迟疑不定,毕竟宿主最近真的很乖。
做实验也很乖,人情世故也没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也没有想着毁灭人类,而是在乖乖完成任务,就出去了一趟,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好像就被人盯上了。
【您打算怎么办呀?他好像很难缠。】统子看着踏入实验室的宿主问道。
【不怎么办,随他去吧。】云珏本还想着会不会有更深层的原因,但恋爱那种事,没必要他去处理。
他现在只想把那个异常生命体抓到,瞧瞧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是金属又是触手的,还超脱了人类,一定很有趣。
……
战斗机掠过天空,在路过卫星标点的某处时抛下了数十个坠着东西的降落伞,而不出意外的是,那几十个几乎都被从下面伸出的东西极快的毁掉了,那样的速度几乎超过了肉眼能够观测的极限。
让战斗机拔高的同时,也令驾驶者感到心惊。
但幸运的是,其中坠下的一台因为降落伞中途损毁,坠落在了阳台之上,摔了几下,却也发出了声音:“我们没有敌意,只是有事情想跟您谈。”
屋檐遮挡的阴影之中,攻击的触手停下,那道阖起的眸缓缓睁开,透出了一抹无机制的银色。
第225章 末世起源(7)
通讯器中传来灌堂的风声,飞机上的人几乎都屏着呼吸,在这样的声音没有间断时纷纷松了口气。
抛下的那台通讯器没有被损坏,也意味着对方或许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进行沟通。
信号链接稳定,通讯员慎重开口:“您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我们是人类基地的成员,希望能够跟您交谈一些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话语传出,通讯器中却仍然只有风声。
“如果您同意的话,可以捡起那枚通讯器。”通讯员继续言说,但通讯器中甚至能够收听到虫子刷刷爬过沙土的声音,他们想要对话的人却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就好像已经从原地消失了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讯员按下了开关,向身旁人以及基地发出了消息:“对方无应答,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基地内部卫星信号显示的大屏前,周宴耳部接着通讯设备也在犹豫。
无应答意味着那具生命体有可能拒绝跟人类交谈,但它应该摧毁通讯器才对,也有可能对方已经离开了,但贸然降低飞机高度去探,又有可能遭受到对方的袭击而无法脱身。
抓捕,但即使抓捕回来,以探测到的对方攻击的强度而言,即使抓回来也没有能够关住对方的地方。
周宴始终想把这样的隐患直接定位炸掉,城市中已经很难寻觅到正常活着的人了,用人类最先进的武器,可以瞬间摧毁一座城市,任凭它的速度再快,硬度再高,也很难在那样瞬间夷为平地的威力下存活。
如果对方无法沟通……周宴看了眼屏幕上的坐标以及发射按键,沉下气息开口道:“保持警惕,继续通话。”
……
哗啦啦的水声停下,走出浴室的人略松了一口气擦着已经超过耳际的黑发,只是垂下的眼睑在留意到外面来回走动的生活助理时抬起问道:“怎么了?”
助理闻声止步,看着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人难掩的松了一口气道:“云博士,抓捕行动半个小时前已经开始了,周先生让我通知您。”
云珏擦着发丝的手指微顿,启唇道:“半个小时前?”
“那个时候您正在做实验,我不好打扰您。”生活助理连忙道,“飞机半个小时前出发,您现在去完全来得及!”
“嗯,等我一下。”云珏略微颔首,毛巾搭在肩上时,原本还顺着发丝滚落的水珠随着发丝的干透而汇聚成了一团水,落入了洗手池中。
“好的!”生活助理立正站好,看着那离开的背影轻轻松了一口气,心脏却仍在不可控制的加速跳动着。
云博士其实并不容易生气,又或者说他从未见过对方生气的样子,不管是实验失败也好,发生一些失误也好,又或是毫无进展,实验长达十几个小时几乎耗尽体力也好,云博士都没有发火的时候,只是即使面对那样温和的态度,他有时候也难掩心中的紧张。
因为长相太出色,还是不想让他失望?
门再次打开的声音传来,助理的思路中断,看着那只是随意蹬上了鞋,一边走一边穿着可以作为外套的白大褂的人,在对方路过看了他一眼时连忙跟了上去:“博士,等等,我给您带路。”
实验室的区域很大,但熟识这里的布局,出去也不过两三分钟的事,这里距离基地的指挥室也同样不远,只是云珏在走出大门顺手扎起散落的发丝时却被一道匆匆跑过来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云珏!”苏荇张开手臂拦住人时气息未定,在抬头看人时本想质问对方为什么总是不出来见他,却在看清人时有些愣神在原地,未语脸先红了,“那个,你……”
“让让,有急事。”然而他的话语未出,却已被对方从发丝上放下的手拨开到了一旁,身体略微踉跄,等到回神时看到的已是对方匆匆离开的身影。
“少爷,您没事吧。”随行的人搀扶,苏荇站稳时却是紧咬了一下下唇,率先甩开了他们,“别碰我!”
两位随从后退,苏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心脏却在砰砰跳着,诉说着那一眼的心动和不甘心。
近距离的看那个人,他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喜欢,但对方看起来却好像根本不认识一样不在意他。
指挥室很近,云珏通过那里的身份审核进入的时候,基地的飞机已经进行了又一次的尝试。
抛下的物体再次被触手损毁代表着对方还在那里,只是无论飞机上的通讯员说什么,对方都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大屏之上有之前飞机录制的画面播放,截取以及放大观看着。
“云博士。”有人压低声音恭敬的打着招呼。
周宴闻声回头时,正看见那进来的人直直走到了大屏前仰头观看着其上的画面,光亮映于那双澄澈的眸中,即便眼睑轻眨,也无法掩去其中的专注和兴味。
【小系统,它真的不是人!】云珏看着那从楼宇废墟中反复探出又收回的触手道。
【宿主,您听起来有点兴奋。】统子觉得这可不是好兆头。
它的宿主以往兴奋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超乎统子预料的事情发生。
在末世已经很少了,反复的实验让它的宿主简直沉溺于睡觉不可自拔,虽然实验的进度还是可喜的,但问就是:【没什么好玩的,也不能把病毒投放给全人类。】
都是这种听了会让统子厥过去的答案。
但凡没有本源世界的规则压制着,邪恶博士的名单上绝对有宿主一份啊!!!
【开玩笑的,我怎么会干那种一损俱损的事呢?】它的宿主也会在统子崩溃的边缘把它拉回来一些。
但……他绝对想过,否则不可能凭空说出!
【嗯,看起来不像普通的触手……】云珏凑近了一些,在某个画面呈现时按下了键盘上的暂停键仔细打量着。
如果只是软体的触手也就算了,那类似于触手的上面还有着类冰似银一类的物质,即使是在阳光不那么浓烈的阴天,也流转折射着异常的光芒,且看上去坚韧又灵活,轻易就能够击穿下坠的通讯设备,让它们在空中就直接四分五裂,而它自己却毫发无伤,肆意分支,让人……想切碎试试看。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周宴在他切换了几个画面后问道。
“图片没有那么清晰。”云珏回答道,至于非人,甚至异常于这颗星球上的生命体一类的观察,无需他来说,“你那边交涉的怎么样?”
“通讯设备送过去了,对方没有应答,但也没有离开。”周宴略蹙了一下眉道,“我已经派人进行了试探,飞机以及各种物品都无法靠近,只有那个通讯设备没有被损毁,但换了几个人通话,也没有任何效果。”
“对方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吗?”云珏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问道。
周宴回答道:“判定是可以的,那台通讯设备掉下去的时候本该被损毁的,但是里面传出声音时,对方破坏的动作停下了。”
“那他会说人类的语言吗?”云珏略微思忖看向了他问道。
周宴怔了一下,有些下意识的想说能听懂肯定会说,但又觉得没那么理所当然,当即拿起一旁的通讯器道:“试着问一下,对方会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收到。”飞机上的人收到了信息,尝试问询,“您好,请问您是否会说人类的语言?如果不会,可以轻轻的敲一下通讯器旁的地面。”
问询的声音在指挥室中同步传递,但声音落下,众人屏息,却仍然久久没有回应。
“如果不是拒绝对话,就是没办法沟通。”周宴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发射的按钮上,“我还是倾向于将他直接炸掉。”
云珏未语,只是目光落在那些截取出的图片上。
很美,那些触手柔软又坚韧,可以由其主人肆意的调动,十几根齐出,比人手要灵活的多,天然的武器和艺术品。
难道是章鱼化身?但当时截取到的画面是人形。
私心里,他不希望他被这样轻易摧毁掉。
但无法交流沟通的危险生命体,确实还是彻底摧毁的好。
“同意,移动速度太快,攻击力很强,没办法沟通交流,放任就是隐患。”一旁的基地成员说道,“还是炸掉来的更安心一些。”
“但那座城市里说不定还有活人……”也有人迟疑。
“好几个月了,土地都被污染了,就算是觉醒了异能,也很难在原来的城市里活下去吧。”有人说道。
“城市附近一般都有小型基地,有的可能联系不上外界,还是先搜寻一下比较好,周队觉得呢?”一旁的人问询。
周宴沉气,看了一眼一旁正在仰头看着屏幕的云珏,收回视线道:“派去的人留下一队监视,其他分散搜索城市周边,确保轰炸范围内无活人存在。”
“收到。”通讯传音。
屏幕之上聚集的红点缓缓散开,周宴扫了一眼身旁的人,看着不断传回来的情报时听到了身旁在某一刻骤然响起的声音:“他没有攻击的意图。”
周宴看向了一旁正在认真观摩着图片的人,心中一时有些莫名,对方是匆匆来的,从衣服上就能够看出他出来的有多着急。
外面是白大褂,内里却随着套着汗衫,裤脚上还沾着一些水迹,明显是刚从实验室里出来,露出的脚踝没有穿袜子,一侧的鞋跟甚至没来得及提上去,就那么被他踩在了脚下,随意扎起的发丝未能遮掩他眉眼的温柔漂亮,反而带着松弛的慵懒,只是对于一个很在乎仪容的人而言,这样的装束,代表着他在听到消息时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就赶来了。
他想要那个异常生命体,周宴也想给他,不仅仅是为了他个人,也是为了基地。
“怎么说?”周宴问道。
“他的触手长度可以碰到升高的飞机。”云珏按下键盘,伸手指向屏幕上触手延长分裂的画面道,“目前的长度不是极限,这里,它可以再迅速延长……”
也可以轻易的将升高的飞机拉下去,一旦被缠住,就会跟上次一样,根本来不及反应。
周宴凑近看着,不太明白:“但目前的情况是它的威胁太大,没法交流,也不能放任,你想怎么样?”
“通讯设备还在,你打算轰炸之前,能不能让我和他直接交流两句?”云珏笑着问道。
“轰炸之前?”周宴对这个时间有点疑问。
“嗯,一旦谈不妥,立刻炸掉。”云珏弯起眉眼道。
他笑的十分温柔,周宴却在那一瞬间对于他要说的话有一些不太妙的预感:“你要对他说什么?”
“也没什么,最后通牒而已。”云珏的视线落在那闪烁着光泽的触手上道。
他尽最大的可能争取,如果得不到,也只能毁掉了。
即使他的心里涌现着不舍得。
飞机搜寻四周,红外探测,那座城市各处传回的消息都在证明着那里已经是一座死城,充斥着肆虐的寄生体,不再有人类的踪迹。
最后一条消息传回,周宴略微沉默,下了连接通讯设备的命令,让位将通讯器递了过去。
“谢谢。”云珏接过,将其叩在了耳边开口道,“你好,我知道你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否则早就把那总是发出噪音的东西毁掉了,但你不理会,原因可能有两点,一,不屑于理会,二,想弄清楚人类想做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人类想做什么……”
掺了些设备嘈杂的声音从那落在楼栋之间的设备里传出,裹挟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却带着仿佛玩笑叙旧般的温柔感,说着要命的话。
“……人类想轰炸掉你所在的那座城市,覆巢之下,你也会变成碎片。”
原本环绕暂歇在楼栋之间的触手略动,银眸轻眨,无需什么大的动作,触手已支撑着他直接起身。
“你不要想着逃跑,因为个体再快的速度,也会让你像是主动迎接爆炸的到来一样,逃不掉的……”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是轻哄着孩子入睡的爱语一样,却因为末尾的笑意带着让人心脏颤栗的愉悦感。
一根触手卷起了地面上的通讯设备。
十分清晰的收音将动静瞬间传回了基地。
“有动静了,它听得懂!”一旁负责监听的人抬头说道。
像什么东西摩挲过设备的声音还在缓缓传来,带着些固有的节奏,发出着让人觉得牙酸的缠绕声,只在某一刻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看来是真的不会说话。”云珏捏着通讯器笑道,“但你是拥有智慧的生命,应该不想随意的被人类处理掉吧?同意的话可以敲一下你触手里的那台设备,轻一点,它很脆弱的。”
众人凝神静等,片刻后,一声极轻的敲击声传了过来。
【唔,他好乖。】云珏那一瞬间轻轻摩挲了一下通讯器道。
【宿主,您可以对它说。】统子不理解,毕竟只是敲了一下通讯器而已,连本源世界初生的小系统都能做到。
【不行,万一他直接把设备捏爆了,那我可要功亏一篑了。】云珏翘起唇角,左右看了一下,从一旁拉过了一把椅子坐下道,“现在我们来谈谈合作吧,你有兴趣成为我的实验体吗?”
“咔吧,嗤…吱……嗡……”
这一次云珏没能等到对方的回答,信号就随着通讯设备的损坏彻底断掉了。
“你说这么直白?!”周宴得了监听者的示意后讶异问道。
邀请一个异常生命体做实验体,想也不可能。
“嗯,不然就算骗回来了,也关不住的。”云珏抬头看着他轻轻颔首笑道。
周宴滞住,认可了他的说法,事实上对方能交流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再送一台通讯设备过去。”云珏靠在椅背上,浅浅打了个哈欠道。
“他不会再损坏吗?”周宴诧异问道。
“不会,我觉得他之前只是一时冲动。”云珏交叠起双腿道。
“你倒是很了解它。”周宴眉心略蹙了一下,抑制着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道,“我知道了,现在安排。”
“唔,对了,最好送有视讯或自动录像功能的设备过去。”云珏说道。
“知道了。”周宴下着命令。
“之前为什么送的是只有通讯功能的设备?”云珏手指轻抵着下颌疑惑问道。
“哈……”周宴回头看着他叹了口气道,“因为很贵。”
设备这种东西倒是能从城市里搜寻,但搜寻到之后需要进行消杀,而有些零件是不能进水的,消毒水也具有很强的腐蚀性,而这位云博士,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哦,这样,麻烦你了。”云珏弯起眉眼笑道。
周宴看着他的笑容,心神微动,带着些叹息下着命令。
新的通讯设备随着无人机缓缓降落,在所有人的屏息中,楼宇之间的触手探出,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损坏设备。
它只是拖拽着,将嗡嗡飞着的无人机拽进了那布着阴影的楼宇之中,随着摄像头的颠簸,将那里的画面收入了镜头之中。
无数触手延伸,肉质中夹杂着银色的质地,它们并不黏腻丑陋,只是通通来自于站在楼宇之间的人形身上。
是的,人形,虽然它穿着人类的衣服,但却可以一眼看出的非人,仿佛镶嵌于额头之上的银色片甲,生长于脸颊两侧的鳞片以及那双明显非人的充斥着无机质感的银色瞳孔,都让飞行者和指挥室中的人屏息。
即使那张脸带着十分符合人类审美标准的轮廓,但裸露的臂膀上蔓延的黑色甲片,以及伸出的手上像尖刃一样的指甲,都让人有着一种类似于恐怖谷效应的毛骨悚然。
怪物,非人,它到底是怎么诞生于世的?
众人头皮发麻,自然也未注意到那原本懒散坐在椅子上的人抬眸瞬间坐直的身体。
【唔,他好美!】云珏上下打量,在那转动的无人机被那只手轻易掰下扔掉后笑道。
【哦……】统子对宿主的话毫无意外,虫都照睡不误的宿主无所畏惧,【不过他满身都是病毒。】
【啧,真可惜。】云珏略微叹息道。
478:【……】
他想睡!如果没有病毒,他绝对想睡!
统子一瞬间了解了宿主的想法,并对如此了解宿主的自己感到了绝望。
它曾经是多么纯洁无瑕的一只统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指挥室安静间,原本还算得上平稳的画面晃动了几下,那双银色的眸拉近,指甲在屏幕上敲击的声音传来。
那样的异类让一些人忍不住蹙眉后退,却让云珏起身站在了大屏前,重新附耳通讯器道:“那是上面带的摄像,我可以看到你的样子,这样更方便于我们交谈。”
那双无机质的眸上眼睑垂下,眼珠轻轻转动颔了一下首。
即使长着嘴巴,他似乎也并不习惯于去张嘴。
“公平一点,你要看看我的样子吗?”云珏看着屏幕上靠得极近的画面问道。
“云珏?”周宴在他身后小声提醒。
屏幕之上那双银色的眼睛动了动,虽然无机质,但模仿人类的眼睛中却似乎藏着万千星辰,只是冷,没有情绪,看着就觉得是异类。
“好,我知道了。”云珏轻笑,转眸看向站在身后的人道,“不想被看到的移动一下位置。”
众人略怔,然后忙不迭的挪开到了镜头的盲区。
云珏伸手,将那一丝不听话垂落于耳际的发丝挽在了耳后,然后打开了镜头。
巨大的屏幕缩了一角,那双置于屏幕上的银色双眸在触及其上新出现的身影时微不可查的轻颤了一下,然后再无转眸的迹象,直勾勾的紧盯着温柔浅笑的人。
周宴眉头微蹙,云珏却是垂眸,拉了拉自己的衣领笑道:“你对这件衣服有意见?”
那双银色的眸肉眼可见的抬了起来,指甲轻轻的敲击声传了过来。
“或许你曾经遭受了一些不太好的待遇,让你对穿着这种衣服的群体产生了不好的印象,但……”云珏起身,将身上的白大褂脱去,随意的丢在了镜头之外,露出了只穿着汗衫的臂膀重新坐了回去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那双银色的眸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又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是穿透时空一样的遥望观察。
这样的眼睛很好看,理智而缺乏感情,无从窥伺其中的情绪,也就代表着他可能并不相信他。
听到实验体时的失控,以及对那件衣服的意见,仍然接受人类进一步的交流,虽然可能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可奈何,但也有可能是想要确定胆敢提出这样提议的人在哪里,而做出的缓兵之策。
的确很危险,云珏看着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想着,一旦失控就有可能把整个人类基地都拖进去,彻底终结他的任务的危险。
嗯……让人久违的心神颤栗。
通讯器中传来了两声敲击,像是在问着哪里不一样。
“唔,有些羞于启齿。”云珏屈指轻抵了一下下唇,看着屏幕上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我很喜欢你。”
屏幕太大,那双银色眼睛的轻眨即使只是一瞬间,也无从遮掩。
指挥室内众人皆是惊异,有人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愣神,也有人下意识看向了好像滞在一旁的周宴。
即使周队没有对外言说,喜欢一个人的目光和行动是遮掩不住的,会尽可能满足一个人的要求,会下意识的在人群之中寻找,本人的无意识,在外人眼里却是十分明显的。
“你就像一件艺术品一样,不过现在还处于未完成的状态。”云珏仰头直视着屏幕笑道,“你身体内的那些东西没办法完美的融合,才会导致有些东西不受你的控制,但我可以让它们趋于完美,要不要交易呢?”
他的声音温柔而兴奋极了,像是哄着一个孩子踏进他所设的陷阱里,只是因为此处指挥室的空旷回音带了几分让人心脏发麻的诡谲感。
外界气温不定,堡垒之中设置的温度往往是让人体觉得舒适的26℃,但此刻即使很多人穿着外套,却似乎也有些不自觉的想要去摩挲一下手臂来缓解这样莫名的紧张微凉。
云博士的喜欢,好像并不是来源于什么爱情。
他在看他即将接手的实验体。
那群研究者们即使看起来再正常,对研究的狂热也多少有些区别于普通人了。
“同意的话就敲一下。”云珏翘起唇角道。
他的话音落下,通讯器中传来了一声轻敲。
“答应的好干脆啊。”云珏笑道,“应该没有藏了什么坏心思在肚子里吧?”
那双银色的眸轻抬,毫无波澜的直视向屏幕。
云珏抬眸,在这安静屏息的环境中回视着那双眼睛。
如今的状况,算是他们有所求,即使对方真的藏了什么坏心思,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的决定和接触,双方都是在赌。
赌对了,双赢,赌错了,共死。
静默之中,云珏起身笑道:“我会让人指引你前来基地的路线,一个月后见。”
那银色瞳孔上的眼睑轻眨了一下。
“毕竟事出仓促,我们也需要做一些准备,你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再好好考虑一下,还有,你手上那个东西注意不要损坏了,很贵的。”云珏轻笑提醒,按下了挂断键,“再见。”
屏幕熄掉,归于初始数据。
“你确定要让他来基地?”周宴蹙眉,看着那弯腰从一旁捡起白大褂的人问道。
那种破坏性极大的生物很危险,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的来源。
“也不能让他切下身体的一部分直接送来基地,这种事情谈不拢的。”云珏拎起那件白大褂,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目光上下扫了一下,只将它折叠了两下搭在了手臂上道。
“万一失控,会对基地造成致命打击。”周宴一直以来忧心的都是这个,他看着云珏不甚在意甚至饶有兴致的侧脸道,“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即使有些话语没有听到,但他多少能够揣测出来一些,那个异常生命体对研究人员有一些抵触。
对于缺乏人类感情的怪物而言,这样的抵触就足以让它取下一个人的性命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他定下了期限。”云珏摸了摸发凉的手臂,看着他弯起眉眼道,“一个月的期限,创造一座能够将他瞬间囚禁并随时能够彻底摧毁的牢笼,应该绰绰有余了。”
让对方前来当然有赌的成分,但也不能真的把这么多人的性命和考核抛诸脑后。
即使那是他要找的那个人,没有记忆,也没有那么了解的家伙可是很危险的。
囚笼在,至少人们都会觉得心安。
“我先回去了,你这里有点冷。”谈判者留下了这句话,拉开房门如来时一样自如的离开了。
指挥室内却一时有些静默,他们见到了云博士难得一见的对某样东西极感兴趣,以至于那双总是温柔懒散的眸在看向屏幕时都是发亮的,专注细致,甚至仿佛是在用目光缓缓的描摹,但这份喜爱却与理性的处理完美的分开了。
这无疑是让众人松一口气的决定,无人想要让那种怪物处于一种不可控的环境之中,但人心就是会有些复杂,再喜爱也可以随意摧毁,那副温柔外表下藏着的心,很难被捂热。
有人看向了周宴,心中略叹开口道:“周队。”
“让外出队去城市周边收集材料,尤其是那种可以防住炮弹的复合型玻璃。”周宴收回思绪下着命令道,“务必在一个月之内将观察室建好,并对接堡垒……”
他的目光扫过了指挥室中的成员道:“这并不是为了云博士的兴趣而做出的决定,而是无惧病毒能够保持理智在外行走的生物,如果能够研究透彻,对于人类自己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如果能够参透对方的秘密,作用于人类,不再畏惧病毒的人类就可以脱离这座堡垒,而不必囚死于这座看似基地其实更像是墓地一样的地方,重获新生。
“是,我们明白。”所有人精神一震,四散开来,消息发出,计划也在同步制定着。
云珏出了指挥室,等候在外的生活助理快步跟上问道:“您怎么把外套脱了?”
“为了谈判。”云珏匆匆走向实验室的方向回答道。
“那您现在可以穿上了,这样会着凉的。”生活助理说道。
“弄脏了。”云珏陷入在喜悦的思绪之中抽空回答道。
“那我把我的外套给您。”生活助理匆促跟着,生怕他的身体出现什么问题。
“不用。”云珏婉拒笑道,“我的身体也没有那么脆弱。”
先不说异能者的体质,他可还要保留着精力等待他的研究对象上门的。
本以为这样大范围的覆灭中对方有可能已经死掉了,毕竟再聪明的大脑也挡不住天灾的突然降临,普通人类在自然的面前,力量仍是渺小的。
而现在能找到,着实是意外之喜。
虽然意外的也不止有喜,因为他回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苏荇仍然守在那里,拦住了他的去路。
难道他每天都没有什么事情做的吗?云珏看着拦在面前的人略微思忖。
“你之前干什么去了?你……”苏荇看着面前露出着臂膀上漂亮肌肉线条的人,质问的话语因为脸颊的发红有些没了底气,“你怎么把衣服都脱了?”
“你找我什么事?”云珏心情不错,垂眸看着他问道。
“我……”苏荇直面着他的视线,要出口的话语却一时卡在了喉咙里,什么勇气都好像被心中的羞涩磨灭了,“我来……找你叙旧啊,好久不见了,能够在基地重逢也是一件喜事吧。”
“但我们以前好像不怎么熟。”云珏看着他蓦然怔住的神色笑道,“而且我每天工作很忙,也没有什么时间用来叙旧。”
甚至可能因为自己每天忙的不可开交,而对方十分清闲,而产生一些不太好的念头。
但毕竟算是遗孤,表面的工作还是要做好的。
苏荇的神色不太好看,却又没办法发出火来,因为面前的人无论是言语还是神情都很温柔,但话语本身却让他产生了很浓重的割裂感。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云珏弯起眉眼,转身绕过了那神色纷呈的人。
“你站住!”苏荇握紧了拳头,在他的身后叫住了他,在那双眸转过来时,高高扬起了下巴道,“我们以前是不太熟,但我爷爷让你们照顾我,以后多联系就熟了。”
云珏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眸中的笑意漾了开来。
苏荇被那一笑映的耳热,却有些没忍住反驳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云珏收敛笑意,觉得有这样的思维逻辑和脸皮,确实是做很多事都很容易成功,脸皮的厚度简直可以跟他一较高下。
“其实我们真的没什么好叙旧的。”云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道,“虽然我现在样子好像长得不错,性格好像比以前有意思了,但其实很无聊的,每天包裹在防护服里出一身臭汗,研究的都是细菌病毒,如果不隔着防护服,几乎是零距离接触,闲暇时就是吃饭喝水上厕所和睡觉,累起来还不刷牙不洗脚,衣服都需要助理去送洗……你想跟我聊什么?”
苏荇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越来越难看,无法掩饰的厌恶浮现于神色之中,那描述的生活与面前温柔清雅的人似乎无法重叠,但那穿在身上的汗衫,随意挽起的裤脚和一只没提上跟的鞋,似乎都在证明着他的话。
“没什么……”苏荇忍着喉头升起的恶心感出口道,对上那张脸时到底没像对周宴一样上下批判一顿,直接转身就走了。
“这就走了?”云珏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翘起了唇角道,“再见。”
苏荇没再理会,反而愈发加快了步伐,有一种仿佛被欺骗戏弄的愤怒让他狠狠地踩了两下地。
“云博士,您何必那么诋毁自己?”生活助理在苏荇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道。
“效果显著不是吗?”云珏轻笑,踏入了实验室的大门道。
他还有一些招数没使上呢,那位苏少爷就直接败退了。
“可是这对您的名声有损,您完全可以告诉周队长的。”生活助理说道。
“名声?”云珏轻喃道,“可我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
除了不注意卫生,除了无聊……云博士有趣得很。
生活助理讷了一下跟上,对于这个结果也算是松了一口气:“那他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吧?”
“唔,不确定。”云珏略微沉吟道。
生活助理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默了一下,只觉得博士的心情似乎不错,而那些苏少爷是真的缠人,博士都这么自黑了,还有可能缠上来?
……
计划定下,基地在迅速筹备,即使这件事情有着风险,但一旦取得成果,就有可能挽救所有人类这一条,就足以让所有知情者加班加点的去筹备这件事。
不过事情依照周宴的吩咐,并没有广而告之,风险始终存在,广而告之只会引起恐慌,末世之中人们的神经时时紧绷,很多人几乎已经到极限,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的压力了。
反而像周宴他们这样顶在上方的还好一些,虽然目前还看不到什么希望,但至少计划推行的顺利,云珏的进驻让实验室中始终是有方向的,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定海针。
一切犹疑在看到他时,好像都会觉得没什么。
观察室有条不紊的建立,搭建在基地之外,最初无需消毒,只考虑采集来的材料强度,复合型的玻璃,几乎堪比黑匣子的抗冲击性,除了观察一侧的部分,其他都夹入了金属夹层和大量的缓冲材料。
而在其下不可视的区域,放置了一枚可以瞬间摧毁这个囚笼的炮弹,周围的夹层里更是放满了可以瞬间制动的锁链,确保被囚于其中者无法逃脱。
对接堡垒,连接的一面铺设了无数抗冲击的材料,最后再进行整体的消杀喷淋,确保密闭。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云珏验收。
只不过云珏兴致勃勃的通过那道构建连通的长廊,在看到那十分严密的观察室时沉默在了原地。
“有哪里不满意吗?”周宴看着他的神情问道。
“唔,没……”云珏看着那四方的空间道。
如果是他的话,他绝对不愿意主动进去。
那里比之玻璃环廊的观察室看起来还要冰冷,四方透出的金属质地,头顶惨白不变的灯光,太像监牢。
如果是那个人给他设置的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毕竟被关起来感觉比自己干活更幸福,但……他们现在才刚刚认识。
这种把生命彻底交托于人类手中的行为,但凡智商正常的都不能干。
“要不……再改一改?”周宴看着那座囚笼也觉得好像有点不太阳间。
“嗯?你打算怎么改?”云珏侧眸询问。
“呃……”周宴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改的,因为再怎么修改,囚笼就是囚笼,在囚笼之中放上糖果,不甘心进去的猎物仍然会拼命挣脱。
“就这样吧。”云珏伸手,摸了摸那光洁冰凉的玻璃,看似透明的玻璃,触及时会发觉它恐怕有不下十厘米的厚度。
云珏眼睑垂下,转身离开道:“可以联系他了。”
“好。”周宴从玻璃上收回视线,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应道。
虽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从定下约定的那一刻起,异常生命体就没有离开原来的位置。
无人靠近,谁也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可以推测的是,它似乎并不需要进食,就能够维持身体行动的力量。
路线制定发送,在那道携带着通讯设备而在屏幕上清晰显示的红点开始移动时,基地所有的武器都处于了待发状态,一旦对方靠近有丝毫的轻举妄动,武器都会发射,即使可能伤及堡垒,也不能任由对方攻击而全部覆没。
红点移动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瞬息的跳跃,如果不是卫星迅速捕捉,几乎无法确定他的身影。
他在……奔向牢笼。
指挥室内静谧,几乎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只有飞机跟上监测的播报会时时传来,却显得指挥室内更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光屏跳跃的红点上,然而让宋槿安觉得不安的不是那只怪物的速度,而是它的此举几乎是在赴死。
为了所谓身体的完美,将自己的生命主动交到可以轻易杀死它的人手中,甚至是全力奔赴的。
很荒谬,正常的拥有智慧的生命都不会那样做。
会不会有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观测到的底牌?宋槿安思忖着,目光扫过所有正在认真观测的人们,落在了那正饶有兴味的盯着屏幕的云珏身上。
他很高兴,宋槿安鲜少在他的身上看到这样腰背未靠上椅背的专注,大约实验室里会有,但厚重的防护服会让人无从窥探。
他所有的兴致和乐趣,大约都倾注在研究这件事情上了。
万事皆备,现下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屏幕上的红点还在迅速跳跃,机器时时评测着速度,而对方的速度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未见弱势。
可怕的速度和体力让所有人惊异且无言,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红点跳跃到了基地附近,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再坐在椅子上,紧紧盯着那人形的怪物出现在堡垒之外,清晰的映在指挥室的大屏之上。
那一瞬间,通讯设备窥伺到的边角绝对无法比拟这样清晰直面的冲击。
触手,鳞片,金属……融汇成了那一只奇特又诡异的怪物,但让所有人心惊的是它的眼睛,不像人类,也不像兽类,只是十分轻易的发现了人类的监控设备,无机质的眼睛带着窥探到一切的感觉直视向了所有人,那一瞬间,像是撞击到了心灵般恐惧。
但它就此停了下来,拿起了那枚通讯设备,指甲在其上轻轻敲击。
众人的心仍然悬停在空中,却莫名的觉得这一幕有着一种猛虎嗅蔷薇的诡异感。
在那一片静默之中,一只修长的手按下了信号发送,拿起了通讯器置于了耳边,出口的声音温柔的让人心醉:“左边,转错了,你的左边,往那里走……慢一点,不要那么快,会越过去。”
声音发出,人们的目光一部分落在了那随之移动的怪物身上,一部分则落在那正站在屏幕旁温柔注视的人身上。
微压的长睫让那样的注视温柔的不可思议,就像是在看着让他极度满意的事物一样,透出了真实而不可忽视的怜惜与温柔。
很诡异,但就是让周宴觉得真实,毛骨悚然又热血沸腾的真实。
那一刻,他好像清晰明了了自己想追逐的是什么,但机器制动的声音唤醒了懵然一梦。
怪物进入了牢笼,被那温柔哄着的人亲手关进了那再也不可能轻易逃脱的囚笼之中,轰隆声止,咔嚓落定,监控转向了那一早布局了设备的囚笼之中,映出其中与冰冷虬结的触手交织更显得森冷的光。
一切尘埃落定。
“我去见你,等我。”亲手关住它的人说出了这样温柔的话,却也成功缓解了怪物那一瞬的焦躁不定。
他放下了通讯器,转身时含着笑意,匆匆离开了这座指挥室,带着无可掩饰的雀跃和迫不及待。
周宴很少在他的身上见到这样外放的状态,他所见到的那个人总是懒洋洋的,温柔却又好像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不像此刻,他甚至在出门时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像是去见实验体,而是去见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
让人不由得心生羡慕和嫉妒,甚至想要让那只怪物从对方的世界上消失。
周宴抑制着自己这种糟糕的想法,毕竟是他亲自做下的抓捕行动而非毁灭,但亲手送出的礼物讨得了对方的喜欢,对他而言却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
“炸弹的控制按钮呢?”周宴视线转过,询问道。
“呃……云博士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旁的操作员道。
那里并不连接堡垒之内的程序,要的是即时,所以装载时就设置了单独的按钮,云博士拿的相当顺手,连操作员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知道了。”周宴吐了一口气应道。
他真的没出他预料的很在乎那只怪物。
【你说他那么乖,有没有可能还保有原来的记忆啊?】云珏快步行走,轻轻摩挲着口袋中全封闭的按钮外壳问道。
【嗯?什么?】478疑惑。
【没什么。】云珏站定在长廊之外,弯起了眉眼,拉开了那道门时笑的十分愉悦。
478:【……】
宿主这么开心,统子就有很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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