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末世起源(8)


    连接的门层层紧锁,厚重的堪比银行的大门,即使是炮弹也难以轻易炸开,但通过那里,玻璃栈道里透进的天光让视野明亮了起来。


    很难得的,总是层层笼罩的乌云留出了一层薄薄的缝隙,没能完全遮挡住阳光,让它以肉眼可见的光线洒落了下来。


    总是关在堡垒之中的人,透过那片明亮,可以看见远处嶙峋灰蒙的城市,遍地的焦土,苍凉又廖远。


    通过玻璃栈道,再开一道门,才是将那只生命体关起来的地方。


    云珏的手指在打开的门上轻轻摩挲,在那略显森冷的灯光下对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一瞬间,像是看着一双冰冷无情的机器眼睛,但机器巧妙的被赋予了像情绪一样的东西,没有类似于人类需要保护眼睛一样频率的轻眨,至少云珏站在原地盯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都没有眨动的痕迹,只是随着他的再度走动靠近,那双像是洒落了万千碎钻一样的瞳孔在缓缓收缩着。


    很美,他精美的像艺术品,却是未完成态,让人无从窥伺他的情绪,却让灵魂似乎都会轻易的为之兴奋颤动。


    云珏的手伸出,在那双眸轻转时按下了其上早早安置的通讯设备,在触手磨擦搓动的声音传出时弯起了眉眼笑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内外的面孔也是清晰可见的。


    那双银色的眸抬起,原本攀援在周围的触手触碰到了面前的玻璃上,其上银丝一样的线条随着触手的突然贴上舒展拉长,不过几十公分的距离,要比视频中见到的要清晰和粗壮得多。


    那样的摩挲和在四周墙壁上轻敲的声音透过传音设备清晰的传了出来,带着让人牙酸的好像随时能够破壁而出的感觉。


    “别弄坏了那个传音设备,那个也很贵的,弄坏了,我们很难再听到彼此的声音。”云珏在那触手从面前蓦然滑过时提醒道。


    触手微顿,银色的眸看了眼发出声音的地方,那带着明显指甲的手从怀里取出了那枚之前给他的通讯设备。


    “那个不行,没信号。”云珏屈指,在那厚厚的玻璃上敲了敲道,“这个太厚了,信号会被彻底隔绝。”


    确切的说是因为这间囚笼尽可能的没有留下丝毫缝隙,内外的通讯设备是通过有线连接的,只是线路被尽可能的包裹和隐藏了。


    原本蜿蜒在玻璃墙壁上的触手停了下来,柔软的尖端汇聚着银色的物质,在玻璃上轻敲。


    “你不能打碎它,否则我们两个会一起成为碎片。”云珏轻敲的手没有收回,而是放在了那微凉的玻璃上,缓缓下滑,好似摩挲着那随意收缩掌控的触手一样,“直接通往不幸的结局,那也太无聊了不是吗?”


    试图攻击的触手再度停了下来,那双银色的眸静静的看着他。


    云珏垂下打量的眸轻抬,看向了其中被关着的生命体笑道:“我跟你说过的,你逃不掉的。”


    被人类锁定的时候逃不掉,被关进这间囚笼中更是逃不掉。


    他的视线描摹,无比清晰的将那脸上非人的金属,生长的鳞片,肢体上遍布的其他非人生物的部分纳入视野之中,看着那双轻眨的银眸沉吟问道:“你想说的不是那个?点头yes,摇头no。”


    囚笼中的生命体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真的是心甘情愿被关起来的?”云珏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


    生命体这次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看着他。


    “嗯?”云珏歪头发出了疑问。


    里面的生命体仍然直视着他不回答。


    “你料定了我猜不出你的心思是不是?”云珏唇角微扬,一把按住了一旁正在完成清扫工作的小机器人,坐在了它圆乎乎的脑袋上。


    “遇到障碍物,请不要阻拦我的道路,谢谢……”


    “遇到障碍物,请不要阻拦我的道路……”


    小机器人重复,底下的滚轮试图滑动,失败一次就会重复一次。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很有时间。”云珏交叠起长腿看着其中直直看着他的生命体笑道。


    一人一生命体隔窗对视,一时静默无声,只有小机器人的声音不断回响,仿佛人工智障,却给这份安静空旷增添了点儿乐趣。


    只可惜这样的对峙,云珏注定会输,因为他尚且需要眨眼,喝水以及吃饭,而囚笼之中的生命体连眨眼都不用,甚至让人觉得他睁着眼睛睡觉也不无可能。


    “你能听得懂人类说的话,但不会使用吗?”云珏轻托起颊,选择不为难自己了。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缺乏发声的部位?”云珏示意自己的喉咙询问道。


    其中的生命体仍在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缺乏发声部位?点头,摇头。”云珏详细询问。


    那双银色的眸并无类似于思索的波动,只是半晌后点了点头。


    “看来得先解决让你说话的问题,否则沟通起来会很费力。”云珏沉吟道。


    费力倒也无所谓,主要是意思领会错误,就会有可能导致方向上的一些麻烦,做很多无用功。


    “可惜没办法触碰到你,也不能亲自去检查一下你的情况。”云珏抬眸看着其中正在不错眼的看着他的生命体,眼睑轻敛,唇角轻轻扬起道,“你这么盯着我,我会怀疑你喜欢我的。”


    其中的生命体未做出其他动作,却也未移开视线。


    看不出喜欢与否。


    不确定性会让人的心中升起类似于挑战一样的雀跃。


    面对这样的生命体,一切都需要慢慢来。


    “你把嘴巴张开我看看。”云珏开口笑道,顺便手指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唇部道,“这里。”


    异常生命体看着他,手指轻抬了一下,没有如他那样轻点下唇,而是直接张开了嘴。


    “靠近一点,看不清。”外面的人类还在要求,似乎一点也不清楚这样看起来很厚的墙壁,他轻而易举就能够打碎。


    触手收回一些,双腿站立于原本被触手占据的地方,凑近着那块玻璃张开了嘴。


    而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让那干净柔软的人类似乎十分满意的弯起了眼睛,其中泛起的波光像极了夜晚河流中翻涌的点点光芒,很亮,但无法触及。


    他说:“好乖。”


    那似乎是一种称赞的语调,是从未听到过的美妙温柔。


    云珏起身,终于放过了那不断挣扎的小机器人,凑近到了玻璃边看着其中张开的口。


    那双银色眼睛上的眼睑因为他的靠近而轻抬,身体却没有退后,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任他观察着。


    而其中未出云珏的预料,跟这具异常生命体的其他部位一样,他的口腔跟人类类似却不尽相同,他的舌头有些类似于兽类,其上分布着像兽类一样的倒刺,有些类似于金属的质地,舔在人类的皮肤上一定会很疼,完全不像小猫咪那么无害。


    其余地方倒是跟人类很相似,牙齿很是洁白整齐。


    “呲一下牙。”云珏开口,未见其中动静时抬眸,随即示范了一下笑道,“这样。”


    异常生命体照做,云珏发现了他的四颗虎牙。


    他的体内最明显且最占优的是人类的基因。


    创造他的人到底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去打造他的?


    “好了,可以闭上嘴巴了。”云珏说道。


    那张嘴依言合了起来。


    很乖。


    但他并不是这颗星球之外的生命体,而是原本就属于这颗星球之上的,是原本就是这样还是入侵病毒带来的变异,目前还无法确定。


    想要拿到他身体的一部分用来研究之前,得先建立起信任。


    云珏抬眸,看着那静静看着他的生命体笑道:“谢谢配合,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那双银色的眸直视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云珏略微歪头沉吟,手指指向了自己问道:“我?”


    这一次其中有了动静,生命体点了点头。


    云珏轻笑,眉眼弯了起来:“有眼光,不过人类世界倡导的是等价交易,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就要付出双方认定的等同的代价。”


    生命体再次点了点头。


    云珏眸光微凝,其中泛出了极盛的笑意出来:“你真可爱,我们才第二次见面,我已经非常喜欢你了。”


    他的手覆在玻璃上,缓缓滑动,似在抚摸着那近在咫尺的脸部轮廓,温柔的,爱怜的,让异常生命体的视线随之波动而追逐。


    喜欢?


    “别光看,靠近一点,让我摸摸。”云珏触及他追逐的视线时笑道。


    异常生命体看着他,半晌后簇拥在身后的触手轻动,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距离很近又很远,近到可以看清他光滑的皮肤上金属一样的质地,鳞片嵌在其中,片片皆是自然生长,连那脸部明显的金属也是,远到可以清晰看到玻璃的层次,再如何去想他头顶毛发的质感,碰到的也只是玻璃光滑微凉的一面。


    “好乖。”他又一次的称赞了他。


    ……


    确认一只异常生命体有没有声带,其实也没有特别麻烦,只是需要一步步的引导,闭着嘴巴也能够发出声音,那就是有的。


    虽然中途也经历了他的胸腔也能发出声音,他甚至能够通过高频振动来发出一些不属于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云珏甚至在怀疑他的身体内还拥有气室一类的存在。


    各种各样的特征记录在了平板上,整合成简单的连接,不过两日,云珏就已经在他的身上发现了多种生命体的共性。


    按理来说,这么多的共性融合,触发人体的排异反应,整个身体都会崩溃掉,但他却看起来很健康。


    “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云珏用笔轻轻敲了敲记录的页面后抬头问道。


    那一直在看着他的生命体模仿着他的动作,用长长的指甲敲了敲他对面的玻璃。


    “给我一根你的头发。”云珏昨天被“提醒”了一通,今天来这里有了椅子,让他得以坐在这里,手肘轻撑在腿上倾身,跟那生命体谈及交易的事。


    他需要一些具体的东西来确定自己的猜想,只靠观察是不够的。


    “作为交换……”云珏略微思忖着,竖起一根手指笑道,“想不想尝尝人类的糖果?”


    生命体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你能吃东西?”云珏挑起了眉梢问道。


    生命体继续点头。


    “那排泄口在哪里?”云珏上下打量着好奇问道,“你看起来好像也不需要喝水。”


    生命体随着他的目光打量,有些躁动不安的将触手往中心处聚了聚。


    “这么敏感?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


    生命体摇了摇头。


    “不明白,什么意思?”云珏歪头询问。


    对方的很多表达并不符合人类会有的行为习惯,他理解的意思也往往会有偏差。


    生命体不动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唔,我想想。”云珏略微移开目光思忖着。


    如果对方足够了解他,是能够感觉出来他什么都可能做的。


    摇头代表的不是对敏感的否定,而是不信。


    啧。


    “你真了解我。”云珏看着他笑道,“告诉我嘛,至少我现在不能对你做什么,你看像我这样脆弱的人类,只要沾上你的一小点点,立马就会死掉的。”


    生命体直直看着他,触手卷曲着,在云珏期待的目光中从头顶拔下了一根头发,递到了云珏的面前。


    云珏敛眸,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枚偶尔实验时间太长,用来维持身体功能的糖果放在了一旁受命令滑过来的小机器人的托盘里。


    机器人滑走,顺着通道前行,同时一个托盘在囚笼之中弹出,无需云珏开口,那根头发已经被放了上去,经由彻底封装消毒后滑出通道,而那枚糖果经由通道小口送了进去。


    色彩纷呈的糖果,是基地最初大量保存的物资,糖和盐两种物质无疑是末世之中保存时间最长且最需要的东西,个头小又便于保存。


    即使在外界搜寻,也会以这两种密封保存的食物为先。


    “要把外面的包装拆开。”云珏从口袋里拿出了另外一枚,拧开了两端的糖纸,将其送进了口中示范道。


    原本打算整颗丢入的生命体停下了动作,合拢的指甲碰撞,直接被灵活的触手取代,糖纸捻开,那枚亮晶晶的糖果被送进了其口中。


    云珏口中的糖果轻转一圈,轻撑着颊,在看到其中生命体动作轻凝一瞬时唇角扬了起来:“怕酸啊?”


    那双银色的眸看向了他。


    “喜欢甜的,下次我给你带巧克力。”云珏看着他笑道,又蓦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不过你体内有没有狗的基因啊?”


    生命体摇头。


    “不知道?”云珏将口中的糖又换了个方向问道。


    点头。


    “下次来先给你带奶糖吧。”云珏笑道。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他口中一闪而过越变越小的糖果,触手揉了一下还捏着的糖纸。


    很尖锐的味道,但人类喜欢。


    生命体点了一下头。


    “说起来你有名字吗?”云珏将那枚已经变得圆润的糖果压在了舌下问道。


    点头。


    “哦?叫什么?”云珏坐直了些身体问道。


    摇头。


    “不会写?”云珏问道。


    点头。


    “谁给你取的?”云珏开口询问,又再度问道,“你喜欢那个名字吗?”


    摇头。


    “你好像一个拨浪鼓。”云珏眨了眨眼睛笑道。


    那触碰在墙壁上的触手不太满意的敲了敲。


    “你知道拨浪鼓是什么吗?”云珏笑着问道。


    摇头。


    “那你抗议什么?”云珏出声谴责,又弯起眉眼笑道,“你不知道是什么,但觉得我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点头。


    银色的眸直视,云珏有时候辨不清他的情绪,但对方辨得清他的。


    那双眼睛就像一台扫描仪一样,观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既然不喜欢,那就换个名字。”云珏回视着他,托着下颌的手指轻点着脸颊笑道,“反正你已经属于我了,也应该叫我取的名字。”


    生命体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那……”云珏看着那双直视无波的眸笑道,“就叫司澧,各司其职的司,澧泉的澧,怎么样?”


    生命体继续颔首,触手缓缓移动。


    “你问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觉得好听,所以你叫这个名字。”云珏笑道,“有任何不满等你能开口说话了再抗议,现在无效,生气也没用……你把玻璃敲得的邦邦响是在恐吓我吗?幼稚,你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我错了,我认输,乖,不气不气,我幼稚。”


    “……我也差不多还去吃饭了,饭后要进实验室,明天再来看你。”云珏在午时被小机器人提醒时起身,走到门口时转头挥了挥手笑道,“拜拜。”


    银色的眸未动,只有贴于玻璃壁上触手轻摇,模仿着人类告别的动作。


    云珏凝眸,眉眼弯起,进入通道后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本就很轻的脚步声隔绝,一切恢复了静谧无声。


    世界本就是单调的,透明的玻璃,惨白的灯光,灰蒙蒙外界,行走的生命只有单调的嘶吼,高层之上只有风声不断呼啸。


    存活的人类看起来很忙碌,但不知道在忙什么,只是觉得急切且聒噪。


    而现在,有些太安静了。


    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触手轻动,糖纸轻揉,细碎的仿佛从那个人类指尖发出的声音再度传来,让那双银色的眼睛看了过去,触手再一次揉动了它。


    ……


    云珏出门,生活助理已经等候在外,意料之外的他还见到了另外一个人。


    “有事?”云珏接过了助理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抿去了唇角的湿润问道。


    “实验体捕获,您的观察和实验进度怎么样?”宋槿安看着他问道。


    “还不错,今晚初步实验之后,我会提交一份实验报告出来。”云珏拧上了瓶盖,在助理接过水瓶后有些懒洋洋的略眯了一下眼睛道,“我先去吃饭了。”


    “……好。”宋槿安应了一声,看着对方的身影离开,唇轻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手指略微攥紧,又再度松开。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紧闭着贴着栈道的门,轻沉了一口气从那里离开了。


    实验体而已,本不该成为羡慕的对象,但偏偏它让那个人无比的兴奋雀跃。


    虽然神情状态似乎还与以往一样,但他现在好像正在对这个世界感兴趣了。


    让人凭空生出了一些不甘心。


    中午的饭一如既往的难吃,虽然机器可以一键加热,但反复加热的食物味道就是不怎么样,寡淡,无味,还不如他自己做的好吃。


    云珏咬着用生菜叶子包起来的饭团,唯一值得称许的就是水培出的新鲜蔬菜,能够带给人一些新鲜的感受。


    “博士觉得今天的午餐怎么样?”助理问道。


    “唔,还好。”云珏想念末世前的食物,末世之中实在讲究不了太多,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裹腹。


    推行这套理论的那只生命体目前不需要进食。


    能够在外界自由行走,还无惧病毒,真是浪费这样的体质。


    “种植园那边还培育出了西红柿,博士要吃吗?”助理问道。


    云珏停下操作平板的手,抬眸看向他,毫不犹豫的点了一下头:“要,生的。”


    目前情况下,生的会比做熟的好吃。


    “好,我去帮您取。”生活助理见他高兴,忙不迭的去了。


    午后云珏进了实验室,拆封了那个由机器人送来的严密包装,只一根头发,其上的菌群种类多到可怕。


    【他有些不太爱干净啊。】云珏一边观察记录,一边跟系统说着闲话。


    478虽然很想说人类随便的谁的头发拔一根下来,即使是刚洗过的,细菌也多的不可思议,但它终于等到了宿主的嫌弃,果断开口道:【那个异常生命体就跟外面的寄生体没什么区别。】


    不说风餐露宿,那也是任由外界细菌肆意生长,就算意识没被控制,也跟人不一样,不要想着跟它上床啊!


    【小系统,你好像在诋毁他。】云珏提取检测着其中的基因片段笑道,【你想让我讨厌他吗?】


    478:【!…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担心宿主的安危。】


    统子无师自通学会了嘴硬。


    【不用担心,有细菌有什么关系,我可是天天跟它们打交道。】云珏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笑道,【只要穿着防护服,就算他浑身上下都不能碰,也可以享受夫夫间的情趣。】


    【防护服……?】统子疑惑,但等到察觉接受到什么信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偏偏它的宿主还非常迅速的肯定了它的想法:【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统子想说自己什么也没有想,但此刻嘴硬也来不及了。


    宿主,大变态!


    能够get宿主意思的统子也变得变态变态的!


    云珏在那一连串坏宿主的碎碎念中忙着自己的事,而结果超乎他的想象。


    毛发一般能够检测出一个人的基因片段,完整的毛囊与血液和唾液的样本相当,但就是因为相当,检测出来的结果才出乎意料。


    其中不仅仅有人类的基因组,还有动物的,昆虫的,植物的,种类繁多到可怕,具体还需要一一对照。


    至于入侵的外来菌体,种类也比堡垒外出采集的更加繁多和丰富,甚至于个体更加强大,却没能摧毁掉生命体的个人意志,又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本身也有可能代表的是那些外来寄生菌体的意志。


    要检测的数据太多,云珏直到深夜才从实验室中出来,而在深夜,唯一慰籍人心的大概就是那几颗摆在白瓷碟中红彤彤的大西红柿了。


    “虽然说熟透了,但是可能还有些酸,博士,要不要切开再给你放点儿糖……”生活助理的话在对方毫不犹豫的咬下一口时戛然而止。


    “什么?”云珏抬眸。


    “没什么。”生活助理说道。


    他忘了,博士喜欢酸的。


    新培育出来的西红柿很好吃,云珏在第二天去观察室前都往口袋里揣了一个,并向那静静待在玻璃室中看到他才睁开眼睛的生命体展示了它有多么的红通圆润,鲜美多汁。


    “想尝尝嘛?我可以分你一半。”云珏轻转着那个大番茄笑道,“不过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酸。”


    生命体看着他,摇了摇头。


    “怕酸?”云珏轻笑问道。


    摇头。


    云珏看着他,轻轻敛起眉目笑道:“因为我喜欢,所以想要让我全部吃掉?”


    这一次他点了点头。


    “我给你带了奶糖。”云珏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奶糖,放进了小机器人的托盘里笑道,“这个是甜的。”


    司澧颔首。


    “你真信我啊,其实是酸的。”云珏翘起了唇角,在他拿过那两颗糖,熟练的剥开糖纸的时候说道。


    触手未顿,直接将其送进了口中,只有那双银色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一眨不眨的。


    没骗到,不好玩。


    “你一只待在里面会觉得寂寞吗?”云珏轻托着颊,看着他认真咀嚼的动作问道。


    那双银色的眸未动,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会说话,也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


    人类是很容易感到寂寞的生物,往往群体而居,即使有脱离人群生活的,也往往有各种各样的手段能够连接外界进行精神上的交流。


    就像是玻璃环廊观察室中的每个人,都会配备手机一类的东西,那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与人群建立联系,缓解他们的焦虑,但被单独关起来失去自由且面临有可能的死亡时,仍然会让很多人还未等到结果就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观察室里的这个生命体呢?


    独行于外界时还好,被彻底限制自由的现在,他会觉得寂寞吗?


    云珏看不透他的情绪,但知道昨天的那枚糖纸被它揉搓了很久,直到某个瞬间破掉了,他对着糖纸看了很久才停了下来,然后就进入了一动不动的休眠状态。


    “我教你说话写字好不好?”云珏弯起了眼睛笑道。


    不管他是不是寂寞,他好像已经在替他感知某种类似于寂寞的情绪了。


    这种感觉,应该叫做心疼。


    那双银色的眸直视着他,半晌后缓缓颔首。


    说话写字绝对是一项大工程,以人类的年龄而言,如果五到七岁前没有接触语言,就很难再会说话了,但司澧却学的很快。


    云珏用平板输入,贴在玻璃上教他,而他会用触手在玻璃上勾勒出相当完美的笔画。


    就是有一点不好,玻璃上会被画的有些痕迹,视线会变得模糊。


    这也好解决,一块擦玻璃用的毛巾送进去,那灵活的触手就能够将玻璃擦的又光滑又干净。


    就是稍微有点良心过意不去,关在其中的生命正在打扫他的囚笼。


    因为太乖,而让云珏更想欺负他了。


    如果没有病菌体,这样的一只生命体,连在家里干活都比小机器人来的方便,完全可以让他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你…在……想坏事。”玻璃室上安装的通讯器传来了一字一句却十分清晰坚定的声音。


    云珏抬眸,那本来在擦着玻璃的生命体正在专注的看着他。


    而囊括的视线中,一只触手还在认真的擦着角落。


    “我记得你的基因里好像有章鱼的基因组。”云珏看着他略微沉吟后十分坦诚的笑道,“我就在想坏事,小章鱼,你能奈我何?”


    那双银色的眸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移开了。


    “嗯?”云珏歪头发出了疑问。


    “不能。”通讯器里随着那张总是紧闭着的唇轻启,发出了声音。


    虽然最初始的说话还带着些不可避免的艰涩感,但他的音质本身很好听,就像是创造他的人,本身在编给他的基因组里都挑选了最优的序列。


    但最优的序列未必意味着最好,因为他是确确实实的实验体。


    “……生气?”通讯器中发出了问询。


    “嗯,一点点。”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我都没有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困在囚笼之中的生命体很可能吃尽了别人给予的苦头,否则不会变成这幅样子。


    虽然他也想研究他,但那是不一样的。


    “你想……做什么?”他注视着他认真问道。


    “唔。”云珏看着他弯起眉眼笑道,“当然是坏事了,很坏很坏的事。”


    只有头发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多来自于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他认真问询。


    “嗯?”云珏眼睑轻抬,明白他的意思时笑道,“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嗯。”通讯器中传出的是毫不犹豫的应声。


    就像他主动钻进这座囚笼,把命都轻而易举的交到他的手上一样,让他甚至在想他的脑海之中是不是揣着过往的记忆才会这么乖?


    但很快就被否定了,他要是有过往的记忆才不会这么乖。


    他会说话,会做交易,会用更高明的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是像现在,偶尔还处于懵懂的状态。


    他把生命交付,他自然也要亲自来掌握他的命,不会交到任何人手上。


    “我想要你的一些血液和一些鳞片,指甲,脚趾的也要,总之各个部位不会让你明显感觉到疼的东西都给我来一份。”云珏笑道。


    那双银色的眸静静看他,然后垂眸掰下了手指上的一块指甲,但被掰断的部分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生长了起来。


    【小系统,不是说建国之后不能成精吗?那是什么?】云珏戳系统问道。


    【这是宿主自己要挖掘的秘密。】统子也很懵。


    这个生命体的恢复速度简直堪比妖精,就算是虫族,那也是能够迅速恢复伤口,没有这么迅速长指甲的。


    云珏要了,被关在里面的生命体也十分的大方,甚至在将物品放入托盘时还专门等待取走时再放。


    “谢谢,作为报酬,你想要什么吗?”云珏在他将全身检查一遍,甚至从腕足的尖端扯下一段放进托盘中时问道。


    那双银色的眸看向了他,伸出的手指向了他。


    “我?!”云珏眼睑轻动,指向自己的鼻尖笑道,“不行哦,我比较贵重,用一些边边角角可换不到。”


    “不…是!”他的话语磕绊了一下,却坚定。


    “不要我?”云珏顺着他的指尖看向了腿上放着的平板,面色恍然大悟道,“你想要这个?”


    “嗯。”他轻应。


    “原来这个比我有吸引力,好难过……”云珏捧着平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玻璃室内静默,那双银色的眸有些无措的轻眨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瞧那垂首之人的神情。


    那状似叹气的人眉梢轻挑,抬起的眸中露出了笑意来:“做什么,难道我还会假装难过吗?你对我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吗?”


    这个人类,很……


    司澧搜寻词库,找到了一个词,无耻。


    但笑起来的样子,又会让他的每一根触手都好像在焦躁不安。


    想要触碰,碰到的只是玻璃。


    碰不到他的眉眼。


    “这个是我的专用工具,我可以给你找一个新的,下载一些游戏,这样你在我没来的时候,就可以玩点别的,而不是玩你的触手。”云珏笑道。


    “没有。”司澧反驳。


    他没有玩自己的触手。


    “那你都玩自己的什么?”云珏弯起眼睛笑着问道。


    银色的眸直直看他,半晌后触手蠕动,从怀里掏出了那被揉坏的糖纸,凑到玻璃前,上面的晶粉掉了很多,破了一角,但被揣着。


    他的动作并无隐藏,似乎也不明白单独揉搓着这张糖纸的意义是什么。


    云珏笑容微敛,觉得他揉搓的不像是糖纸,倒像是他的心一样。


    明明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喜欢上一个人以后,人的心似乎就会变得很奇怪。


    心疼,随之产生的就是想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心理。


    但即使给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他。


    “告诉我,你是故意的。”云珏看着他道。


    这个生命体,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那双银色的眸未动,只是触手将糖纸收了回去,重新揣进原来的地方。


    云珏轻叹,败下了阵来:“好吧,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都输给你了。”


    他的手贴在了玻璃窗上,从上而下缓缓摩挲那凝望他的眉眼,在那窗内的身影靠近时收手进口袋,凑近笑道:“但你也没赢。”


    那弯起的眉眼漂亮极了,就像那轮映在水中随波荡漾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月光一样,咫尺心醉。


    明明应该是毫无希望的,偏偏他又伸手轻点着玻璃窗,轻哄着的,诱惑着,仿佛轻点鼻尖般让人向他靠近,陷进他的牢笼之中。


    “下一次我会带你想要的东西过来,唔…”那收回的手指略微摩挲那漂亮的下颌沉吟,“你会喜欢玩泡泡纸吗?我直接带过来好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我玩。”


    他的眉眼弯起,清澈的又不像陷阱了。


    但他还没走,司澧就已经开始期待他的下一次到来了。


    总是森冷的光因为那双眸中的笑意失却了原本的惨白,即使映在监控中的屏幕之中也能窥见其中的笑意盈盈。


    站在监控之前的人紧盯着屏幕,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缓缓收紧着。


    他从未在对方的脸上见过那么温柔真切的笑容,即使监控没有那么清晰,也能够感知到那份满溢出来的温柔。


    甚至让周宴觉得,他并不是刻意在获得那个实验体的信任,而是在对待他倾心相待的恋人。


    温柔的哄他,逗他,玩笑般的惹他生气,似乎又不舍得让他真的生气般认输讨饶,像个孩子一样,鲜活生动。


    那是周宴从未看到过的一面,他也终于确定了,如果云珏想要勾引他,能够让他心甘情愿的匍匐在他的面前,渴望他的爱。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已经因为那份不解,好像被嫉妒缓缓浸入了心脏的缝隙,恶意滋生。


    那个实验体,凭什么只凭只字片语,就让他如此温柔以待,这让他羡慕到恨不得被关进去的是他。


    “周宴,冷静一些。”宋槿安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们这样几天了?”周宴看向身旁神色温和冷静的人问道。


    “一直这样。”宋槿安叹了一口气道,“从那个实验体进来开始,每天早上他都会过去,陪他一上午,教他识字说话。”


    “你没想过制止?”周宴心绪难平。


    “我以什么资格制止呢?”宋槿安看着他反问道,“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再喜欢也不能。


    “要是……我非要呢?”周宴看向了屏幕沉声说道。


    他原本想着自己不至于迷失,基地为先,等一切结束了,他有千百种方式去追人,被玩成狗怕什么,爱情里面当狗就当狗,得到才是关键。


    但他没想到事情还没成,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让他原本还算得上淡定的心就跟淬了毒一样,生疼。


    “那我会看不起你。”宋槿安看着他说道,“云珏未必,但他可能会想要换掉你。”


    那个人对别人向来缺乏多余的温情。


    温柔又残酷。


    第227章 末世起源(9)


    “我们需要谈谈。”这是云珏踏出观察室遇到周宴时,对方直视说出的第一句话。


    “好。”云珏敛眸轻应。


    也无需特意去找什么地方,连廊旁边设置的连座的椅子,不远处守着人,就可以进行交谈。


    云珏落座,将带来的平板搁置在了腿上抬眸,周宴看着他闲适询问的神色,在对上那目光时垂眸坐在了间隔一个座的座位上,转头看向了那仍然带着笑意,却与之前在监控中看到时好像有哪里不同的人,心神略微沉下。


    连廊处休息的座椅不算大,两个大男人即使间隔一个座,中间的距离也不算太大。


    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人贪恋一个人的气息和容颜。


    “所以,什么事?”云珏手肘放在了一旁椅子的扶手上侧眸询问道。


    “我觉得你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教导一个怪物说话那些简单的事情上。”周宴沉气开口道,“如果你想让他能跟你交流,我可以安排别人去教他说话。”


    被看不起?换掉?


    身为一个基地的首领是不能任性的,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让所有人为他的任性买单,周宴做不到。


    即使他嫉妒的快疯了,也知道自己首要做的事是什么。


    而如果他做不好,不用云珏,那些追随者也会率先推翻他,基地不需要一个为情所困的首领,现在也不是能让他任性妄为的时候。


    云珏看着他,轻笑道:“你确定你派去的人他愿意开口交流吗?”


    周宴止声,他当然还记得那只怪物谁的话也不回应的情况,唯有云珏说话他才愿意开口,愿意交谈,愿意自己进入囚笼之中。


    这样独一无二的情况自然也只是针对云珏一个人,偏爱,觊觎?


    不管怎么样,云珏在他的那里是特殊的存在。


    “你有什么秘诀吗?”周宴压下了心口升腾起的情绪询问道。


    他不想让自己失态,只想解决眼前的问题。


    或许云珏很喜欢那只怪物,但他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教人识字说话那样的小事上。


    “唔,倒也有。”云珏略微沉吟笑道。


    “什么?”周宴有些惊讶的询问道。


    “他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我会跟他协商派别的人教他识字说话这件事。”云珏轻笑着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宴的身上,温柔又理性的协商着这件事最好的方法,只是从那双眸中又似乎窥不见对那只怪物的特殊情愫了。


    或许他只是骗他的,周宴想着这件事的可能性。


    一个总是懒洋洋的,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扬言玩弄他的感情就像玩狗一样的人,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爱上一只怪物呢?


    能够骗过那只怪物的情绪外露,自然也能够骗过他们。


    “还有什么事?”


    周宴在那双澄澈的眸看向他时蓦然回神,脑子里回转了一下道:“还有,不能教授他人类的智慧。”


    识字断句只是为了交流,更多的关于人类科技的东西,周宴不打算让那只怪物接触。


    能够破坏黑匣子,它无疑是聪明的,谁也不知道它的大脑构造是怎么样的,灵活有力可以分别管控的触手,谁也不知道他汲取到智慧后,那间牢笼是否能够关得住它。


    云珏眼睑轻抬,看着他笑道:“他本身就拥有人类的智慧。”


    “什么?!”周宴疑惑且惊讶。


    “他是人类创造出的实验体。”云珏问道,“那份报告你没看吗?”


    “我看了,但没记住所有。”周宴说道。


    事实上他对那份报告看不太懂,唯一看到的也只是最后的结果。


    人类创造的实验体?


    “末世之前不是禁止人体实验吗?!”周宴蹙眉道。


    “一切未探究明白前我不能给你确定的结论。”云珏思忖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接触过人类,脑海中可能有类似于直接输入的智慧,就像硬盘那样。”


    “他不会说话,也就意味着他还没有融会贯通?”周宴问道。


    “迟早的事。”云珏答他。


    只是硬盘启动与否的事情,甚至与他后续接不接触人类无关,只看他想不想。


    周宴心中沉下,对那只怪物的危险评估上了不止一个等级。


    “那怎么办?”他看着身旁未动神色,甚至看起来懒散的人问道。


    “现在只能一步步看着办了,就像人类面对末世一样。”云珏起身,拿起平板轻敲了敲肩膀笑道,“至少他还愿意配合不是吗?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实验。”


    “嗯。”周宴迟疑点头,看着对方的身影离开。


    目前而言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了,而云珏对对方的态度也有些模棱两可。


    他分辨不出对方的心。


    【宿主,周宴好像想利用完那只异常生命体后就将它摧毁掉。】478听出了那个人的言外之意。


    甚至不是利用完,而是越快越好。


    【嗯,我知道。】云珏将平板取下,夹在了手肘中间走向了实验室说道。


    卸磨杀驴,这是一早就明示的计划。


    人类不会允许会威胁整个群体安全的异常生命体长期存在。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会试图将一切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有威胁者都会预防处理掉,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本能没那么容易改变,争论自然也无意义。


    【那宿主打算怎么做?】478可是知道宿主很喜欢那只生命体的,竟然能够做到早起去看他,而不是躺在床上睡大觉。


    【我?】云珏打了个哈欠笑着歪头。


    【嗯嗯!】统子好奇。


    【我觉得他的触手一定很好摸。】云珏笑着竖起一根手指道,【一定很柔韧,捏一捏不知道怕不怕痒,口感会不会比章鱼好呢?】


    统子:【……】


    它不是问口感!


    那种夹了银丝金属一样的东西应该不能吃吧?


    统子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然后得到的答案是。


    【我又不往肚子里咽。】它的宿主笑得眉眼弯弯,一片纯良。


    【那要怎么……】478的话语戛然而止,觉得自己的数据好像脏了。


    小系统处于崩溃边缘,云珏则在短暂的助兴之后踏入了实验室。


    由观察室取到的各种样本已经送达,接下来真是有的忙了。


    ……


    “谈论的结果怎么样?”宋槿安在看到一脸沉思的周宴时问道。


    时间和环境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会磨练的人成长,也会磨去一些原本的意气风发。


    算不上好事,却也不是坏事。


    “你不是瞧不起我吗?”周宴抬头看向他时嗤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会。”宋槿安站在了他的面前道。


    冲动谁都会有,只是有的人能守住底线,有的人守不住而已。


    “找人教那个异常生命体说话的事算是顺利,不允许接触人类智慧这件事不太顺利。”周宴如实回答道。


    “它应该本来就拥有一些人类的智慧。”宋槿安说道。


    “唉,怕的就是这个。”周宴没忍住啧了一声道,“你说他要是末世前出现多高,管它多厉害,直接一炮就给轰了,怎么也由不得它继续发展。”


    它不怕现在那只生命体,再不济拼上他这条命,以雷系异能贯通那只生命体全身,怎么都能消除隐患。


    他怕的是对方展露出的底蕴太可怕,非人,却拥有人的智慧,能力要比人类的素质强上不知道多少倍,即使被关着,想想都会觉得可怕,梦里都睡不踏实。


    宋槿安闻言笑了一下:“你解决问题的办法还真是简单粗暴。”


    “好用就行。”周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他以前还不习惯这么简单粗暴,事情多了,有时候人就会变得懒得思索,只想最快的解决麻烦,变得有些冰冷,“话说你那里交谈的怎么样?”


    “它不理我。”宋槿安敛了眸回答道。


    他在云珏离开之后进入了观察室,直面那只被关在玻璃窗中的怪物让他有一种好像在近距离观测远古狰狞物种的恐惧和不适感,他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但本能给了身体最真实的反馈。


    他从未有一刻清晰的认知到那是一只怪物,不知道由什么东西混合,生长着鳞片金属甚至触手的奇形怪状的怪物,如果只是混乱一团倒也罢了,偏偏他有着一张近似人类的脸和不错的轮廓,配合着那怪异的身体,只觉得更加诡异。


    宋槿安不知道云珏是怎么坐在那里一陪半天,还能够跟对方有说有笑的,他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这甚至还是在对方闭着眼睛并不理会他的状态下。


    他按下了通讯器,传进了声音,对方的眼皮掀了一下,然后再也没有睁开,就像是一具雕像一样矗立在其中,没有呼吸,也没有动作,只有触手偶尔蠕动,代表着它的生机。


    而后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予理会。


    那甚至不是故意的无视,而是完全没放在眼里。


    “难搞,看来还是得让云珏自己去谈。”周宴磨了一下牙根道,“你是不是没像他那样上威胁?”


    “我要是上威胁,它要是把玻璃敲碎了,到时候怎么办?”宋槿安反问道。


    “那玻璃哪是那么容易碎的,你胆子也太小了。”周宴说道。


    “那你去。”宋槿安说道。


    “……还是算了,我怕我忍不住对他动手。”周宴撇了一下嘴说道,“按理来说,它是人造的实验体,不应该对云珏这个研究人员很讨厌吗?”


    “你觉得呢?”宋槿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目光总是追着云珏跑?研究人员在你眼里曾经不是最难以理解的群体吗?”


    周宴沉默着看他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喜欢他。


    喜欢这种感觉就是很不讲道理的,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产生感觉,有的人见第一眼就会觉得喜欢。


    “感觉好像给自己找了个情敌回来。”周宴叹息道。


    “现在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宋槿安说道。


    “现在不考虑,万一以后没机会考虑了呢。”周宴喃喃,却是没再说什么了。


    ……


    云珏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发丝上滴的水被留在了淋浴室,从冷藏里早就拿出来的红番茄还带着些残存的微凉,很好的抚慰着疲惫的身心。


    一夜之后的清晨,云珏再次进入观察室时带去了一大张的泡泡纸,以及一个崭新的平板和用来操作的手柄。


    用手柄来操作平板不及直接动手操作来的便捷,但……


    “这样可以避免没处充电的问题。”云珏坐在玻璃窗边,将放在一旁桌面上的平板画面展示给里面的司澧看。


    观察室内即使灯光也是隔着一层玻璃的,没有直接充电的地方,平板送进去很快就会因为没电而无法打开。


    但手柄不同,只要送进去没电后就能抛掉的电池,不会造成任何隐患。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又看向了屏幕,然后看向了他熟练操作着手柄的手上时,对上了那转过来的笑容:“就是这样,看明白了吗?”


    银色的眸微顿,然后略微颔首轻应:“嗯。”


    “你果然很聪明。”云珏轻笑起身,将带来的工具固定在了玻璃窗上笑道,“这个位置怎么样?”


    “高。”司澧回答。


    “唔,那我弄低点儿。”云珏揣摩着移动位置。


    “我说往高。”司澧补充说道。


    云珏抬眸,将那工具往高的移,扬眉轻笑:“你嘴巴里藏金子了,多说两个字怕金子掉出来?”


    “嗯?”司澧发出了疑问。


    “夸你呢。”云珏弯起眉眼笑道,“现在呢?”


    “不像。”司澧看着他道。


    “嗯,骂你呢。”云珏动了动手笑道,“现在的高度呢?”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开口时唇边略有踌躇后道:“可以。”


    云珏眼睑轻动,其中漾出了笑意:“有进步,得了两颗金子。”


    “你喜欢……金子?”司澧凑近问道。


    “唔,末世之前喜欢。”云珏固定好位置,将平板装在了玻璃窗外道。


    便携保值还能买很多的食物。


    “现在…不喜欢?”司澧看着重新落座拿起手柄的人类问道。


    话语之中仍然带着不习惯的迟疑。


    云珏将手柄放在了小机器人的托盘里,看向了玻璃窗内贴的极近的生命体问道:“你有?”


    “见过。”司澧回答他。


    金色的东西,大量的摆在一些玻璃橱窗里,灰蒙蒙的没有那么好看,但擦去玻璃橱窗上的灰尘后,金灿灿的。


    还有的伴随着一些地方断裂破坏的痕迹散落在地面上,台阶上,一捏就扁,多到数不胜数。


    “在哪里?”云珏手肘抵在玻璃窗上轻声询问。


    “很多……地方。”司澧看着那亮起的眸回答道。


    “都还记得吗?”云珏笑着问道。


    “嗯。”司澧颔首。


    “那等末世……人类的灾难结束前,我们去收集一些好了。”云珏竖起一根手指提议道。


    “你喜欢?”司澧问道。


    “现在没什么兴趣,它们对这座堡垒来说没什么价值。”云珏轻声道。


    钻石也好,金子也好,在人类数量骤减,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没办法在这座堡垒中换取到一份食物。


    所有进入堡垒的人类,没有特殊的能力,之前所有的身份地位都会一应抹消,一视同仁。


    金子毫无价值,也无人再去欣赏它的美丽,还不如一个大西红柿来的让人追捧。


    “我的……话,没有价值?”司澧询问。


    云珏轻挑眉梢,头轻靠在了玻璃窗上笑道:“金子在人类的灾难前是很有价值的,人们常用一字千金来形容其贵重,就算灾难降临,字义也没有大改,毕竟用一字一西红柿听起来很怪,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形容你的话,也可以。”


    他跃跃欲试。


    “不用。”司澧拒绝。


    “你的话对我来说很有价值。”云珏略微侧头看向他笑道,“我喜欢听你说话。”


    那双银眸轻眨,一时直视而无法回神。


    人类的话语和声音温柔极了,明明隔着玻璃窗,却像是蕴藏了什么特殊的能量一样,让唇齿欲言又止,让身体和触手为之酥麻颤栗。


    那种想要把他抓起来的感觉不断浮现着,让司澧很想破开阻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但触手在其上蠕动,也只是擦过了那漂亮眉眼下的一小块地方,却也引得那长睫像是被拂动了一样轻眨,像是颤进了身体里一样。


    可司澧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体内是暴戾的,想要突破这座囚笼,但坐在外面的人轻倚在玻璃窗上低眉浅笑的身影,却让一切暴戾未触及而消弭。


    “咔哒”一声。


    手柄送进玻璃室内的声音中断了一切思绪。


    “试试。”云珏看着他触手卷起手柄时说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将手柄拿到了面前,看着贴在玻璃上亮起的画面,又看了眼正坐在外面撑着颊看着他的人类,开口道,“我试试。”


    人类喜欢听他说话。


    很奇怪的爱好,但很容易满足。


    手柄操作起来并不难,上下左右,中间选中,虽然屏幕显示对比操作略有迟缓,但影响不大。


    “左上第一个是识字小游戏,平时可以用来识字阅读,第二个是赛车,第三个是数独,第四个是蜘蛛纸牌……”云珏的脑袋轻抵在窗上,随着他的操作诉说着。


    司澧未应,只是随着他的说法操作着,想要等到他说完,可窗外的声音却在渐渐消弭。


    他停下按键看过去时,那轻倚在窗边的人已微阖起了眸,长睫垂下,胸膛平缓起伏,身体正处于缓缓放松的状态。


    人类正在进入休眠。


    他很累,身体被疲惫萦绕着,即使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阴影,也难掩那眼下的发青。


    司澧停下了动作,静静看着外面,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人都无动静时,拂在地上的触手轻动,支撑着身体悄无声息的靠近窗外的人类。


    洁白的,被宽松的外套包裹着的柔软的,呼吸清浅,只有睫毛随着起伏而微微颤动的,静谧的,安逸的,美丽的……


    那些词汇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最终也只是让那目光紧紧的落在那沉睡之人的身上。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却能够毫无止境的在他的身上进行实验,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疲惫。


    原来也是会累的。


    触手轻擦,触碰到的只是光滑的玻璃,没有窗外的人类配合,只是单向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没有人搅扰,静谧的仿佛此方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世界只剩下了他们。


    司澧开始觉得,即使触碰不到似乎也很好的时候,滴溜溜的声音却在此刻蓦然响起,欢快的机械音唤得那原本平稳的睫毛轻颤:“电充满了!”


    云珏睁开眼睛,看着玻璃窗内侧眸看向某处几乎能够品出凶狠意味的银眸时,顺着看向了那离位开始工作的人工智障,眸中微漾,轻笑扬起:“这一觉睡得真不错。”


    那双银色的眸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离得很近,即使隔着玻璃,也几乎是贴上的模样。


    可以想象当他睡着时,那一直紧盯的眸。


    但即使被发现了,那双银眸之中也没有人类会有的羞耻,而是直视着他开口:“你很累。”


    “还好,我只是热爱睡觉,你这里环境太好了。”云珏笑道。


    他想要的人安分的待在他给的囚笼中,乖乖的操作着手柄,虽然会有迟疑和等待,但神情认真,而这样的环境,无疑会让人放松下来,安然的睡上一觉。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半晌后开口道:“除了你,人类都…很怕我。”


    “这样不好吗?”云珏轻轻梳理了一下在玻璃窗上压过的发丝笑道,“只有我喜欢你还不够,你还想获得所有人类的喜欢?这是多么贪婪啊,小章鱼。”


    司澧看他,人类轻靠在玻璃一侧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一抹微红,但恢复精神的眼睛又开始泛起做坏事时的愉悦。


    还是没精神的时候可爱一些,不,现在更可爱……可爱?


    “没有。”司澧否认道。


    “所以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对吗?”人类的手指轻抵着下颌,思忖后笑吟吟的问他。


    他总是能够很轻易的让人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


    “嗯。”司澧轻应。


    然后看到了那双眸中一汪温柔的静水,漾着极美的光,让人心甘情愿的踏入并陷进去。


    触手发痒的很想做点什么去缓解那种焦躁,但碰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


    “我只喜欢你,那你也只喜欢我好不好?”人类还在提着无法拒绝的要求,“这样才公平嘛。”


    “嗯。”司澧感到了胸口的紧缩,听到了自己的一声轻应,然后被人类的掌心好像隔空触摸了一样,浑身都变得熨帖。


    “好乖。”他夸奖了他。


    然后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我接下来要忙别的事,你识字说话的事情可能要交给别人。”


    “可能?”司澧看着他询问。


    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你总是能这么快抓住我话语里的关键点,对,可能,我接下来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但你可以在为你请一位人类作为老师和自学中间选一个,我会为你留下课业,你完成后我就会来见你,你选哪个?”


    那双银色的眸静静的看着他,半晌后其主人开口道:“你希望我选后者。”


    “嗯。”云珏毫不犹豫的颔首轻应,唇角弯起道,“我希望你的一切都与我相关。”


    “我选后者。”司澧觉得自己掉进了他的陷阱,他可以向基地要求让这个人多来陪他,不管是作为珍贵的实验体还是威胁而言,都能够得到那样的回应,但他心甘情愿的掉进了一个人类的陷阱里。


    “那么你完成第一个阶段后我会再来。”云珏起身,手掌贴在了玻璃上笑道,“过来。”


    挪动的触手贴了上去。


    “不要这个,手。”云珏轻弯了弯手指道。


    司澧眼睑抬起,身躯挪动,掌心隔着玻璃贴了上去。


    内外对比,这一刻他才发现那看起来脆弱的人类手掌并不小,身量也并不矮,他只是看着很干净剔透,连指尖都因为透着人类的血色而染着微粉,轻勾时似乎能够扣住他的手掌一样。


    “我很期待再见到你。”他说着这样温柔期盼的话语,却让司澧的身体和触手都在为之躁动不安。


    破坏的欲望再次升腾,却也只是看着对方朝他挥了挥手离开,随手带上了那扇门。


    一片静谧,唯有身体内在躁动着,叫嚣着,思念着,很想见到他。


    明明让他来到这里的是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他?


    囚住他的牢笼,从来不是这块玻璃。


    ……


    “博士,您还好吗?”云珏出去时迎上了生活助理的问询。


    “看了监控?”云珏笑着问道。


    “主要是怕那只生命体失控,然后发现您突然没了动静,所以有些担心。”助理跟上。


    不过红外显示博士身体状况不错,只是睡着了,他也就没进去打扰。


    “把那段的监控拷贝给我一份。”云珏略微沉吟笑道。


    “好的。”助理跟上道,“您回去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您要是倒下了,整个基地都得乱了。”


    “不用,我有分寸,累了自己会休息的。”云珏说道。


    “哦,好。”助理不再多说,博士虽然懒洋洋的,但一看就是很靠谱的人。


    云珏的实验室工作很忙,虽然有助理协助,但关于司澧的身体数据他不想直接被别人看到,很多事情就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提取,检测,分类,归纳……数据汇聚于电脑之上,结果却指向了最糟糕的猜想。


    病毒在迅速进化,但自然环境还不足以让它进化的那么快,即使它的进化速度并不符合地球上菌体的常规周期,但快到人类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源自于优越的培养皿。


    司澧就是那个培养皿。


    他的身体融入了无数的基因片段,使用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的在他的身上实验着一切可用的手段,终点在哪里,大概连培养者自己都不知道,唯一可知的是,这个实验体在无数次不可思议的实验中存活了下来,还可以接受人类无数次非人的实验。


    原因?因为他太好用了。


    完美的实验体,人类可不是会因为足够听话和好用就停手的生物,只会变本加厉。


    外来的菌体自然也毫不犹豫的用在了他的身上,期待着那些菌体在他的身体内会发生的反应,然后他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用各种蹂杂的优质基因促使菌体每时每刻都在迅速进化的培养皿。


    一个活的可以行走各处的培养皿,将强悍进化的菌体播撒于这片土地之上。


    这颗星球或许有一天也会被那些进化的菌体彻底吞噬,所有的人类自然也不复存在。


    云珏看着屏幕,喝着晾的半温的茶,觉得这个结局也相当不错。


    世界毁灭,人类灭绝,无论身份贵贱同生共死,没有人会觉得不公平,简直是救赎了所有人的灵魂。


    “找我什么事?”周宴的话语伴随着落座的声音在他的对面响起。


    “这个需要你帮忙。”云珏抬眸,将放在一旁的报告推了过去道,“实验上遇到了一些问题。”


    周宴接过翻开,被其中密密麻麻的术语看的脑袋疼,索性直接翻到最后看了两眼道:“你直接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么相信我?”云珏放下了茶杯笑道。


    “嗯,就朝你是最先向人类示警这一点,我就无条件相信你。”周宴看着他眼尾难掩的微红说道。


    那是滴过眼药水后难掩的湿润,他清楚的知道云珏在实验室里待了多久,久到他已经不想再去向他索取什么了。


    他们都是人类,系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人毁,他也只能相信他。


    “我需要你找到司澧曾经待过的实验室,拿到那里的实验记录。”云珏交叠起双腿道,“可能会很难找,找不到我也能推衍,但实验时间会拉长。”


    “我明白。”周宴应道,不过眉头微蹙道,“司澧?”


    “各司其职的司,澧水的澧,我给他取的名字,好听吧。”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一旦取了名字,人的感情上就会难以割舍。”周宴看着他的笑容道。


    即使是养只宠物,取了名字,那只宠物对于取名的人来说,也已经具有了特殊性。


    而云珏好像并未将对方当宠物,而是当人。


    “或许吧。”云珏笑了一下道,“但重点不是这个。”


    “哦……”周宴恍然了一下道,“对不起,那…司澧知道他曾经在的具体位置吗?”


    “具体位置不清楚,两侧有海,延伸陆地,是一座延伸向海的半岛,才能够第一时间拿到坠落的陨石残骸。”云珏在地图上轻画了三个圈道,“大致是这三个,其他的他就没什么记忆了。”


    他的记忆之中最多的是实验室,玻璃,照在眼底明亮过头的灯光,穿着白大褂或是防护服来往的人以及从不会间断的疼痛。


    可惜的是他离开那里的时候,曾经见过的所有人都死了,还有的沦为了寄生体,但对着他,也只是本能避让着。


    “行,我知道了,我尽量派人去找。”周宴收起地图,虽然范围有些广,但总比毫无希望要好,“对了,你那个生活……”


    他的话语在看到对面垂着眸,难得看不出什么神情的人时戛然而止,一瞬间好像感知到了一些让他头皮发麻的领域。


    只是下一刻,随着对方的抬眸,那双澄澈的眸中疑惑伴随着笑意泛出时,刚才的感觉好像是错觉一样缓缓消弭。


    “怎么了?”云珏轻声问道。


    “你最近心情不好?”周宴觉得他没什么问题的,只是仍然背后毛毛的好像消不下去。


    “嗯,库存的番茄吃完了,下一茬还没熟。”云珏长叹了一口气道,“这种情况心情很难好起来。”


    “他们已经加大了种植量,还培育出了草莓苗。”周宴这样说着的时候,看到了那双眸中明显泛出的愉悦。


    “人类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也不能一概而论。”云珏笑道。


    “那当然。”周宴背后竖起的汗毛莫名又落了下去。


    “所以你后半句想说什么?”云珏复又端起了他的茶杯。


    “你的生活助理见我来,让我顺便告诉你,那个生命体…司澧已经完成你布置的任务了。”周宴有些不太甘愿替情敌传话,因为话传到,就意味着云珏又要去见他了。


    但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同是天涯沦落人,云珏明显是在钓着那只生命体,钓得死死的,让对方的一切行动都能够按照他的想法来。


    “好快。”云珏侧眸从电脑上看了眼时间道。


    因为他想见到他。


    周宴在心里回答着这个问题,所以那个生命体一直在尽可能完成他布置的任务,那是他看到都会觉得苛刻至极的任务。


    但只要完成就能够见到他。


    周宴看了眼手中的报告和地图,觉得自己也像条被钓着的鱼,完成任务就能够见到他。


    “我没钓你哦。”对面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周宴抬眸,看着对面些许的水气袅袅之后氤氲浅笑的眉眼时,心中钝痛了一下:“你就不能钓一下我?”


    “你是朋友和可靠的合作者。”云珏看着他笑道,“对这样的人因为一时兴趣下手,很可耻的,我可不是那种人渣。”


    虽然他这样说,周宴在那一瞬间还是觉得自己被哄到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尽快找到。”周宴起身,回眸看了眼原位懒洋洋的人,转身大步离开了。


    那只生命体完全就是云珏的一时兴致,等到兴致消散的时候,自然也就是抛弃的时候。


    他的身影消失,云珏饮完茶水,取下了抿在唇中的一截茶叶梗,起身带上电脑离开了实验室。


    司澧也在他到来后得到了一小捧的糖。


    “给你的奖励。”云珏掏空了自己的一侧口袋笑道。


    “谢谢。”司澧将它们捧在掌心,然后揣进了怀里。


    他的口语已经表述的相当清楚,且具有了人类的礼仪感。


    “不客气,我要检测结果。”云珏扬起唇角道。


    虽然他已经在监控上看到了对方在他睡着时悄悄描摹的画面,也看到了对方默默反复训练的画面,但结果还是要检查的。


    不考试怎么能对得起那么长时间的辛苦学习?


    “嗯。”司澧看着他应了一声。


    “今天答应的这么痛快?”云珏眼睑轻抬笑道。


    “就算反抗,最后也会如你所愿。”司澧看着他道。


    只要他说一些温言软语,或是朝他笑一笑,他总是会很快败下阵来。


    而他拿捏不住对方,只能在这里等待着对方的到来,希望见到的时间能够更久一些。


    “这倒是节省时间了。”云珏笑着沉吟道,目光落在那玻璃窗内时道,“节省时间你也不高兴啊?”


    “开始吧。”司澧说道。


    “考核其实很简单,我早就准备好了。”云珏用自己的电脑连接那个平板,将考题上传笑道,“照着念吧,念通了就算你过关,我今天下午都会在这里。”


    司澧眼睑轻动,触手轻托着落在了平板前,看着其上的考题眨了一下眼睛,不算难,但可以想见人类在出这些题时笑的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就像现在这样,温柔又愉悦的想看他出糗。


    不难,只需要谨慎一些。


    “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司澧确认自己念的字正腔圆,却在视线之内看到那人憋不住笑意而侧过去的眸。


    他很开心,因为这样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什么?


    为什么连他也好像一并变得暖洋洋和躁动沸腾?


    司澧压下那些异样的感受,继续读着下面那些越来越难的绕口令,据说只要读通了那些,什么口语都不在话下。


    司澧完美通关了,虽然从头到尾那窗外之人的肩膀颤动似乎就没停下,但在他停下看过去的那一刻,对上的却是静静看着他充斥着温柔与赞赏的眼神,好像要将他的身体融化一样。


    “恭喜你,完美通关了。”云珏笑着,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折叠好的泡泡纸道,“奖励你玩泡泡纸。”


    “你每次都输。”司澧看着那一大叠泡泡纸道。


    “这次你只能用一根手指。”云珏将其分成了两半道。


    “你呢?”司澧问道。


    “我这么脆弱的研究人员当然是用两只手了。”云珏翘起唇角道。


    司澧的脑海中又有无耻两个字反复环绕着,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一根手指我也赢你。”


    “哦?小伙子很自信啊。”云珏挑起了眉梢,语气抑扬顿挫。


    他看起来好像生气了,但司澧知道他没生气,只是在玩。


    但之前……


    “你之前在生气吗?”司澧看着分出一半后已经在偷偷捏泡泡纸的人问道。


    “嗯?”云珏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又捏破了一个小泡泡笑道,“被你发现了,真是一只敏锐的小章鱼,你不如猜猜是什么原因?”


    “我不是小章鱼。”司澧反驳道。


    “啧,我还以为夹在里面不会被发现呢。”云珏轻嘶道。


    司澧觉得自己的触手很痒,这次不是想碰他,而是想捏他。


    第228章 末世起源(10)


    “不要转移话题,是什么原因?”司澧没有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因为最后会被不知道扯到哪里去,然后忘记最初的问题。


    “我也说了,你猜。”云珏又捏碎了手边的一个泡泡笑道。


    “……我不了解人类的基地,不知道你都会发生些什么。”司澧看着他道。


    不过几天,他已经可以非常流畅的使用人类的语言。


    只是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让他看起来脱离着人类的范畴。


    “是……已经解决的问题。”云珏轻轻揉捏着已经捏破的泡泡沉吟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我仍然会为此感到生气。”


    那些曾经伤害面前这个人的人类已经消失,他想要的结果已经摆在了面前,这件事应该被画上句号,但仍然有愤怒的情绪残留于他的心中,久久无法释怀。


    “为什么?”司澧看着他问询。


    他也同样没有那么理解人类的情绪。


    “唔……可能是因为觉得他们死的太快太便宜了。”云珏思索笑道,“我向来奉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


    甚至还会加重砝码。


    而当下的结果其实并不是如他所愿,所以情绪就会无法宣泄。


    “他们已经死了,你无法再让他们醒来再死去。”司澧看着他道,“生气没有用。”


    结果既定。


    云珏向来奉行的也是这一套理论,结果既定,情绪无用,不足以成为干扰。


    但它现在不怎么听从理性的控制,肆无忌惮的蔓延。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并不会影响他的为人做事,只是单纯的在生气而已。


    放任不管也行,但……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云珏抬眸对上了那双银色的眸问道。


    “在给你解决的办法。”司澧直视着他道。


    “豁……”云珏弯起了眉眼笑道,“结果已经定下了,我现在不需要解决的办法,我需要你安慰我。”


    “安慰什么?”司澧的触手拿过了那张送进来的泡泡纸,发现人类手里的已经捏了有一小半了。


    “不清楚,总之安慰我。”云珏说道。


    这种说法相当的不讲道理。


    “怎么做?”司澧问他。


    “自己想,如果是我告诉你的,那是我自己在安慰自己。”云珏笑道。


    司澧看着他,银色的眸静悄悄的,半晌后开口道:“你现在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心情好,难道就不能让你安慰我了吗?”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


    身体内残存的情绪并非不可解决,它不受理性的控制,却会受到情感的,来源于谁,就只能由谁来化解。


    无论过往如何,他们在这一刻切实相遇。


    “可以。”司澧给出了答案,捏着手里的泡泡纸道,“我可以让你先捏到一半。”


    “你不让我,我也已经捏到一半了。”云珏轻笑,扬了扬手里的泡泡纸道。


    “你在耍赖。”司澧说道。


    “嗯。”云珏毫不犹豫的颔首轻应,又思及笑道,“还知道耍赖呢,小章鱼。”


    “你在试图欺负我。”司澧看着他道。


    “不是试图。”云珏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是正在哦。”


    人的骨子里似乎真的有劣根性那样的东西,欺负一个喜欢的人,让他拥有只能自己才能撩起的情绪波动和反应,似乎就能够获得心灵的愉悦。


    那双银色的眸直视着他,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在云珏抬眸的一息捏起了那张泡泡纸道:“安慰结束了。”


    然后那无数的触手分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碎了泡泡纸上所有的泡泡,并公布比赛结果:“你输了。”


    云珏眨了眨眼睛,看着那玻璃室内已经变得有些稀碎的泡泡纸和那双平静的眸,拿着手上还剩下的一半蓦然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轻颤,连带着那被手拎着的泡泡纸也在随之轻颤着,明显陷入了愉悦之中。


    “笑什么?”司澧不解。


    “你好幼稚。”云珏抬眸笑道。


    他眸中笑意漾开,似是方才笑出了泪来,以至于那双眸像是一池澄澈至极的静水轻漾,泛起裹挟着阳光细碎光点的涟漪。


    司澧的唇轻动,开口道:“……安慰好了。”


    云珏眼睑轻抬,颔首笑道:“嗯,安慰好了。”


    当下他要做的,是让周宴找回那份关于曾经的研究资料,让过往物尽其用。


    “我之前的考核过关了。”司澧看着他道。


    “嗯。”云珏笑着轻应,“所以我今天下午都会留在这里陪你,为此我还特意带了资料过来。”


    他拿过了放在一旁的电脑扬了扬。


    司澧的目光落在了那薄薄的电脑上,看着将其打开的人类道:“你很忙。”


    他的话不是疑问。


    “嗯,有点忙。”云珏将还剩一半的泡泡纸放在了桌面上,看着电脑上的资料回答道。


    如果病毒的进化速度没有那么快,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


    这场灾难由天外来物带来,又由人类的手迅速推动扩散,进化的速度让它变得棘手。


    但现在已经找到了源头并关了起来,按照常理而言,外界菌体的进化速度会变慢,想要攻克也就没有原来那么麻烦了。


    攻克了那些菌体,结束人类的这场浩劫,然后将玻璃室中的生命体直接悄悄转移藏起来,人类迅速扩散也会带来丰厚的资源和时间,足以让他慢慢研究怎么让他变得完美。


    云珏视线扫过其他实验室给过来的外界资料,良久后停下时察觉没有后言,只在端起水杯时,察觉了那落在身上犹如实质的目光。


    他的眼睑随着喝水垂下,略瞟一眼,看到了那玻璃窗内正直直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生命体。


    那双银色的眸一动未动,即使在云珏撑起下颌光明正大的看向他时也没有丝毫的回避,似乎只是在执行着看这个动作。


    明明窥探不到他的情绪,但内心莫名会翻涌着类似于可爱的情绪。


    “你在看什么?”云珏笑道。


    “看你。”他如实回答。


    “看我干什么?”云珏笑着问道。


    “不干什么。”司澧回答,又补充了一句道,“只是想这么做。”


    这个人类在就可以了,即使他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但那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眼睛眨动的弧度,眼睛里的思索和明暗变化,都很……生动。


    司澧从学到的万千词汇中找到了那个词。


    他想看着他,仅此而已。


    “我好看吗?”云珏笑道。


    “嗯。”司澧应道。


    他不知道怎样算好看,但面前的人类是好看的,很好看。


    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想要触碰,想要……得到。


    “你也好看。”云珏笑道。


    “嗯,我知道。”司澧看着他道,“你说我是艺术品。”


    虽然他在其他人类的眼中大概是可怕的,因为即使他们站在他的面前保持着情绪稳定,眼睛里也有着恐惧和异样的情绪。


    只有面前的人类,看着他的时候,在用那温柔如水的目光细致的描摹,里面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全然的欣赏。


    他喜欢那双眼睛,可以清晰的泛出让他身体觉得舒适的笑意,传达人类各种各样的情绪,跟他截然不同。


    “好乖。”那扬起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司澧也喜欢。


    “你不忙了吗?”司澧问询。


    他知道乖的意思,但事实上他并不如人类所说的那样,乖。


    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忙。”云珏深吸了一口气轻叹道,“不要提醒我啊,我偶尔也会想要摸一下鱼的。”


    “忙这些做什么?”司澧知道他很忙,而且很受人类的崇敬。


    但不知道做那些的意义是什么?


    “唔,拯救世界。”云珏略微沉吟笑道。


    “为什么?”司澧问道。


    “嗯?”云珏发出了疑问。


    “世界没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要拯救它?”司澧询问道。


    云珏眼睑轻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笑道:“在你看来,世界没发生什么事吗?”


    “嗯。”司澧应道。


    世界没有什么变化,海洋仍是海洋,陆地仍是陆地,它并没有毁灭崩塌的预兆。


    “唔,应该不叫拯救世界,用词不太严谨,应该叫拯救人类。”云珏笑道。


    “为什么?”司澧问他。


    “因为外面的世界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了,出去就会死。”云珏回答他。


    “那就不出去。”司澧看着他道。


    他所见到的人类,都是居住在这样修建好的屋子里的。


    “不出去就无法从外界获得资源,慢慢的,人类仍然会灭绝。”云珏说道。


    “灭绝会有什么影响?”司澧平静问道。


    “也没有什么影响,对于世界来说。”云珏笑道,“不过人类灭绝,我也会消失的。”


    “你自己可以活下来。”司澧看着他说道。


    云珏眼睑轻颤了一下,看着他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这个能力。”司澧看着他道。


    “你不希望我拯救人类吗?”云珏笑道。


    “我不希望你总是很忙。”司澧回答道。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云珏靠在了椅背上笑道,“其实当下也不能叫拯救人类,应该称之为与人类合作,人类之所以向我倾泻资源和照顾,是因为我能够带给他们走出灾难的希望。”


    “那你能得到什么?”司澧问道。


    “我当然有我能够得到的东西。”云珏看着他笑道,例如完成考核,“虽然我一个人也能活到最后,但是人类是讲究生活品质的,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可能得过上拾荒一样的生活。”


    所有人类灭绝,宿主不允许自杀,荒芜的世界虽然仍然有大量的资源,但人类留下的文明不再向前。


    他需要自己去搜寻食物,修缮房屋,研究电力的供应,以及夜晚对外界的防护。


    虽然也不是做不来,但是大部分的心力都会耗费在那个上面。


    世界会很清净,但也是停滞的,就像一个巨大的玻璃室,将他一个人留在里面,像一个被观察的实验品。


    虽然现在他也是实验品,但起码还能够在工作结束后悠哉度日。


    人类的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合作体系,就像是一台完美运转的机器一样,由各个部件合力调配,才能够满足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否则很容易过的像野兽一样。


    “你是为了自己,所以才去跟人类合作的?”司澧问道。


    “嗯。”云珏轻应笑道,“不然我干嘛这么尽心尽力?”


    “住在这里和去外面有什么区别?人类很少去别的地方。”司澧问道。


    即使是在人类的影视作品中,他们也总是在几个固定的地点来回走动。


    他们不需要很大的土地和世界。


    “选择长久留在一个地方和被关起来无法自由的出行,感觉上是不一样的。”云珏沉吟,看向了玻璃窗里的生命体笑道,“如果你无法打破这个玻璃室,你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


    司澧看着他浅笑的眸,思索了一下颔首:“嗯。”


    “所以,为什么曾经留在人类的实验室里,不反抗呢?”云珏轻声问道。


    以他的力量,他可以轻易突破人类研究室的防线,那里绝对困不住他。


    虽然到了外界很容易被人类定位,现代化的武器也能够摧毁他,但如果躲入人群,人类也会束手束脚,毕竟普通的枪弹对他是无用的。


    他完全可以逃,又或者不应该称之为逃。


    司澧看着他,银色的瞳孔波澜未兴,只在半晌后道:“离开那里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待在那里了。


    “做实验不会痛吗?”云珏撑着颊问他,又眼睛轻眨了下问道,“你没有痛觉神经?”


    “触手被斩断,不会有感觉。”司澧不清楚他有没有痛觉神经,只能用人类的言语来解释。


    “原来如此。”云珏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名为愤怒的弦好像松了一些。


    没有痛觉神经,意味着他没受什么苦痛。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觉得那些人无罪,毕竟没有痛觉神经是一回事,肆意拿他的身体做实验是另外一回事。


    “那你记得你最初是什么吗?”云珏问道。


    司澧摇了摇头。


    “真是悠闲。”云珏轻笑,收回了视线。


    这个世界对对方来说,随处都可以去,他不是人类,也不必顾忌人类。


    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他。


    云珏的手落在了键盘上,略微沉吟后问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这里。”司澧看着他回答道。


    云珏眼睑轻动笑道:“除了这里呢?”


    “没有。”司澧回答道。


    “那想做的事呢?”云珏问道。


    “正在做。”司澧看着窗外的人道。


    云珏指尖轻动,看着他弯起了眉眼,将手覆在了胸口笑道:“感觉被撩到了,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别的人类这样对你,你也会被撩到吗?”司澧问他。


    “唔。”云珏神色微顿,认真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不会。”


    “我不是故意的。”司澧看着那温柔又玩笑的看着他的眸道,“你喜欢我,所以会被我撩到。”


    他认真的说着这样暧昧的话语。


    云珏动作微凝,看着那双银色的眸,垂下视线看了眼捂住心口的手,抬眸笑道:“真聪明,被你发现了。”


    他的心口在跳动,那里弥漫着已经被心灵记住的熟悉的感觉。


    冲动,渴望,甜蜜,迫切以及一丝无法现在就触及的焦躁感。


    但并不令人觉得讨厌。


    反而会有一点点类似于羞涩的感觉,这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特殊。


    好像因果倒置了一样,因为喜欢,所以会被对方每一个动作撩到,所以会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很可爱。


    很奇妙的感觉。


    “那你呢?”云珏看向他笑道,“无知无觉的小章鱼,你呢?”


    “我想要得到你。”司澧看着他直言道。


    “嗯?怎么得到?”云珏饶有兴味的挑起了眉梢。


    而他问,司澧就答:“把你用触手捆起来,缠绕着,再也跑不掉。”


    一层层的缠绕,锁住双腿,锁住腰身,锁住那总是喜欢撑着下颌的手臂,锁住那好看的手指,最好连眼睛和嘴巴一起缠绕着蒙起来,连呼吸都一并属于他。


    但不能全部说。


    云珏并不喜欢自由受到约束,与他交谈,需要小心一些。


    他很危险,温柔又危险。


    虽然司澧不知道这种危险感从哪里来,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能掉以轻心。


    “哇哦,很刺激。”云珏的眉眼弯了起来,只是在司澧对上那明亮至极的双眸时,那漂亮扬起的唇却让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危机感,“还有呢?”


    “还有什么?”司澧问道。


    “只有缠起来吗?”那双轻眨的眸中疑惑问道,“好纯情啊,小章鱼。”


    他的语调微长,司澧却在那看起来十分温柔和善的目光中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触手:“你可以教我一些不纯情的东西。”


    “现在?”云珏问道。


    “嗯。”司澧应道。


    “那不行。”云珏上下打量着他,掌心轻贴在玻璃上笑道,“等到有一天我能够碰到你的时候,我会一点一点的亲自教你。”


    他的笑语似乎仍如往昔,只是莫名的好像在嘴里绕了一圈一样,由那漂亮微扬的唇吐出,仿佛蚕丝一样,丝丝密密的将一切包裹了进去。


    而被包裹着,只觉得身体好像有着正在被缓缓融化的酥麻感以及被那双眸直视锁定的危险感。


    但那样的感觉,却并不让司澧觉得抗拒。


    他在尝试捕获他,他的心里也会有不同于那副温柔外表的野望吗?


    “为什么不现在?”司澧问道。


    他在渴望对方所说的亲手教导。


    “因为得让我自己动手。”云珏收回视线,靠在了玻璃窗上浅浅打了个哈欠道,“显得我很可怜。”


    “嗯?”司澧发出了疑问,然后看到了窗外人类的蓦然失笑。


    “而且这里是有监控的。”云珏指了指头顶笑道,“虽然我进来的时候会关闭收声设备,说起来……监控其实也能关掉,还是算了,万一被人发现了,会被当成变态的。”


    他后面的话语轻喃,司澧听得清晰,虽然有些事情不太理解,但总觉得对方好像思索放弃了一件事。


    “当成变态会怎么样?”司澧问道。


    “也不会怎么样。”云珏笑道,“不过跟人类合作,保持良好形象会少一些麻烦。”


    阻碍这种事,自然是越少越好了。


    “嗯。”司澧应了一声,知道这件事暂且不可能达成了。


    按照约定,云珏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直到暮色降临吃饭时才离开。


    而司澧在离别前得到了新的课业,课业完成后他会再次见到他,这是一份可以由他自己把控的期待。


    ……


    “云博士,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生活助理在云珏出来时跟上,只是带了些欲言又止,“您要不先去餐厅吃饭?”


    “嗯?”云珏停下脚步转眸看向了那微皱的脸色笑道,“出什么事了?”


    “苏少爷在实验室门口堵您。”生活助理道。


    “他没来这里?”云珏问道。


    要是来这里堵他,直接就撞上了。


    “这个观察室属于高层机密,周队严命不许泄露的。”助理说道。


    但凡知道这里的,都签了保密协议,也只有博士和一些高层人士能够来去自如。


    云珏轻轻敛眸,迈步道:“去餐厅吃吧。”


    很少有人知道的存在,那么当实验体消失时,也会很少有人知道。


    人类并不想司澧长存,无论他经历过怎样严酷的对待,威胁到人类安全的都会被除去。


    但也算是方便了他,没有人知道最好,他只是属于他的,而不属于人类。


    云珏在餐厅安稳的吃过了饭,只是用餐时间结束时,助理带来的消息仍是那位苏少爷不折不挠的守在实验室外。


    “要不您从机器人通道进?”生活助理提议道。


    “不用,我总不能躲他一辈子。”云珏翘起唇角,倒真是好奇那位苏少爷这次又执着于什么。


    实验室门口见到,苏少爷的背影颇有些趾高气扬的气势汹汹,只是在他身旁的随从看过来并小声提醒时,那位苏少爷的转过来的脸色却是瞬间换了副模样。


    委屈?哀怨?


    “你怎么才回来?”苏荇看见走到近前的人时抿了一下唇道。


    本因为等了很久埋在心口的火,在看到那一身干净温柔的人时莫名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满眼的惊艳和满腹的委屈。


    “有什么事吗?”云珏觉得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很自来熟的性格,只不过在对他没什么感觉的人面前,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我…我不嫌弃你!”苏荇咬了一下唇,握紧拳头蓦然仰头道,“你说得那些毛病我都能接受!”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态度。


    云珏却在思索,他当时到底说了自己什么毛病。


    麻烦。


    “接受什么?”云珏垂眸问道。


    “接受你啊。”苏荇下意识回答道。


    “为什么要接受我?”云珏手放进了口袋里继续问道。


    “因为我…你……”苏荇一时卡壳,好险憋住了脱口而出的话,脸上却是染上了红晕。


    他的红晕太过明显,让人无视都做不到。


    “苏少爷,我很忙,没空跟你玩交朋友的游戏。”云珏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了实验室的门口。


    “你站住!”苏荇匆忙抬头转身叫他,看着那丝毫未打算停下的人时心下一横道,“我喜欢你!我没打算跟你交朋友!”


    堡垒拱形,通透的结构让破口而出的声音十分的洪亮,以至于连远处正在谈事的人都听见声音看了过来,门口的守卫虽然料到了一些,却也因为这突然的告白露出了惊讶打量的神情。


    云珏驻足,转眸看向了那满脸涨红,十分期待的看着他的人道:“苏少爷,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我不喜欢你,不要再来了。”


    他的声音正常,但拒绝的话语也清晰可闻。


    “为什么?!”苏荇脸色刷白,看到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周围的目光未曾消失,苏荇的手掌牢牢的攥了起来,指甲几乎刺入掌心之中。


    “博士,您这样会不会太直白了?”生活助理跟上,有些迟疑的问道。


    “不直白的话他听不懂。”云珏走向自己的实验室道。


    一般而言,人类是能够听懂别人拒绝的意思的,即使他本人听不懂,身边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随从也能懂,但很可惜,他不懂。


    而云珏没打算将自己任何的精力浪费在那位苏少爷的身上。


    他连睡觉和陪自己爱人的时间都不够,哪有那个闲工夫?


    “可是那位苏少爷……从小是被人捧着的。”生活助理斟酌用词道。


    简单来说就是太被宠着了,想要的都能得到,不容许别人忤逆,惹到的话心眼还小。


    “这样啊,我也是被捧着的。”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最起码上个世界,那是真正被所有信徒当神明一样供奉捧着的,连另外一位神明都是他的信徒,受不了任何委屈。


    生活助理卡壳,又觉得是这么个理,苏少爷再重要,也是越不过博士的。


    而同样是被捧着,助理却默默觉得博士好像理所当然的应该被捧着,即使在摒除他出色能力的情况下。


    连他说自己被捧着的样子都很可爱,也难怪周队一直惦记着。


    “那接下来怎么办?”生活助理问道。


    “找周宴,他现在是监护人,让他来处理这件事。”云珏看向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道,“我给他打电话,你帮我去取防护服。”


    “哎,好。”生活助理应声离开。


    云珏那里拨通了周宴的电话,事情很简单,给苏少爷找点事干。


    “我还以为他这段时间安分了不少,没想到他会打扰到你。”周宴的语气中努力掩着那一丝不耐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不会再让他打扰到你。”


    “辛苦了。”云珏看着明亮剔透的实验室道,“阻拦他的理由,可以用以免打扰我实验这个理由,打扰的结果可以随意渲染。”


    人类是讲情义的,即使到了末世,曾经扶持的人委托的人如果照顾不好,就会滋生底下的人对领导者是否会卸磨杀驴的担忧。


    这也是周宴在原世界线中难以处理苏荇的一大原因。


    但打扰到人类的未来,涉及到更大的切身利益的时候,所谓的情义有时候又会为此而让步。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周宴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云珏起身接过防护服进了实验室。


    接下来的几天都相安无事,生活助理不汇报外界的事,云珏除了实验是一无所知的,而那些可能给他添麻烦的事,连系统都不怎么说。


    如他所料,实验数据显示,外界菌体的进化速度在迅速衰减,唯有从司澧身上提取出的菌体在迅速进化,进化到需要浓烈的消毒水浸泡三到五分钟才能彻底消灭干净的程度。


    很多东西不是没办法克制,而是速度太快,快到人的进度以及当前的器材跟不上它的速度。


    而没有曾经的实验进程记录,云珏不知道司澧的承受极限在哪里。


    想要消除那些菌体,同时不损伤他本身,以及让他的形态变得完美,都需要曾经的实验记录。


    “博士,这次的实验很麻烦吗?”生活助理在他抬手摸水杯时连忙递了过去问道。


    这一次实验,博士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三天,几乎只有晚睡前才会出来。


    “唔。”云珏将水杯凑到唇边应了一声,眼睛仍在盯着资料。


    事实虽摆在眼前,但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这几天熬的太久了。”生活助理说道,“再这样我怕您的身体受不了。”


    “嗯……”云珏轻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他不太听话,助理挠了挠头,虽然对这样的不太听话已经有些稀疏平常了,但博士偶尔会很难管:“司澧那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嗯?这么快?”云珏闻言抬眸道。


    “距离您上次去已经四天了。”助理见他终于分神开口道,“周队派出的人也已经找到了您说的地方,正在排查和搜寻。”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云珏掸了掸手中打印成册的资料起身道,“我去观察室一趟。”


    “哎,好。”生活助理轻松了一口气。


    “你的状态不太好。”这是司澧再次见到云珏时说的第一句话。


    “面临的问题稍微有些棘手,不过有新进展。”云珏靠近,落座在了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你呢?这几天怎么样?”


    “你需要休息。”司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视着那眼底比之前要明显很多的阴影道。


    那丝疲倦破坏了他漂亮的面孔,让人类看起来更脆弱了。


    “那我现在回去睡觉了?”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嗯。”司澧颔首。


    云珏眼睑轻敛,头和肩靠在了一旁的玻璃上笑道:“懒得动,我就在这里睡吧,小章鱼,你可得帮我守好了……”


    司澧应声的话语还没出,那靠在窗外座椅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不同于醒来时的生动,他在熟睡时有着别样的闲适与安逸,看起来是温柔淡雅的模样,醒来时骨子里却透着不易被察觉的恶劣。


    明明给他取了名字,却总喜欢用那个乱七八糟的昵称。


    触手在那额头轻靠的玻璃上摩挲,好似划过了那处的眉眼,但触碰不到,无论贴的再紧都触碰不到。


    即使是那个乱七八糟的昵称,从他的口中说出的时候,司澧也是喜欢的。


    虽然总想将他缠起来才觉得安心,但此刻,他很想让他能够靠在怀里。


    为了人类……不,他是为了他自己,但也把自己照顾的很糟糕。


    时间对司澧而言没有很明显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想见到的人就在眼前时。


    室内的灯光未变,只是在某一刻,那紧紧闭着眼睛的人似乎被口袋里微震的东西轻扰,眉心微蹙,眼睛甚至未睁开,先摸向了口袋。


    但即便那用于通话的东西拿出,在停止震动的时候,他也只是握在手里继续闭着眼睛,并再度迅速入眠。


    直到下一次手里机器的震动,不仅再度让他的眉心蹙起,也让司澧的心好像有一瞬间的震颤和烦躁。


    只是这一次,那双紧闭的眸睁开了一条缝,瞟着那页面点下了接听,又再度闭着眼睛夹到了脖颈之间,声音染着浓重的倦意,听起来带着些毫无攻击力的温软感:“喂。”


    “你在睡觉?!”周宴的呼吸因此而滞了一瞬。


    “说重点……”云珏闭着眼睛道。


    “派出的人找到了一所实验室的记录,不过他们没办法完全分辨,传了一些回来,需要你来看看。”周宴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说着话,“或者我直接传输给你也行……”


    “不用,我过去一趟。”云珏在听到具体内容时眼睛完全睁开了。


    “好,就在指挥室。”周宴说道。


    “嗯。”云珏轻应,然而就在起身的那一刻,视线却蓦然变成了一片漆黑,一时寻摸不到方向以及身体的不受控制让他的手拍到了身旁的桌面。


    茶杯错位,破碎的声音伴随着呼喊声传到了周宴的耳朵里。


    “云珏?!”


    “博士,你怎么了,博士?!”助理的声音迅速传来。


    “怎么回事?!!”周宴转身,直接握着手机出门急切问道。


    “没事,只是低血糖……”云珏的声音再度传来,虽然距离手机的声音有些远,却让周宴悬浮的心好险放了下来。


    “没事就……”


    “别急,真把玻璃撞碎了,我就真的完蛋了。”那温柔的话语从手机里传出来,仍然很远。


    远到让周宴驻足,清晰的知道那样安慰的话语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玻璃室里的那只怪物。


    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停了下来。


    手机被重新捡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助理担忧的声音,远去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缓一会儿再过去。”


    “没事,我把资料带过去给你看,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周宴重新迈开了步伐,每一步都很沉重有力。


    “嗯,也可以,麻烦你了。”云珏垂眸,挂断了电话。


    “您要不要再吃颗糖?”助理将糖递过去问询。


    “不用,已经缓过来了。”云珏拒绝嘴里被塞满糖块,只是含着那提神的一颗,看向了玻璃窗里凝视着他的人道,“我没事,真的。”


    虽然在眼前一黑的那一刻他也担心自己出事,但症状判断的很明显,而且还有系统在呢。


    司澧未语,只是看着他,原本紧贴在墙壁上的触手没有任何放开的迹象。


    那双银色的眸透不出情绪,但种种迹象已经透出了他的焦急以及此刻无力的难过和痛苦。


    他是一只怪物,但当拥有感情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人可以清晰的品味到情绪带来的痛苦,虽无法彻底的感同身受,但能够推衍。


    云珏的掌心贴在了玻璃上,轻轻拂动,此刻他应该安抚他的不安,爱人的不安以拥抱和耳鬓厮磨最为有效。


    体温的触碰,温柔的亲吻再佐以安抚的话语,会让人紧绷的心神放松。


    然而……咫尺天涯。


    云珏的额头贴在了玻璃上,触及的是冰凉的触感,曾经习以为常的亲近如今变得遥不可及,让人很想打碎它。


    “你没事吧?”快速开门的声音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嗯,没事。”云珏抬头。


    周宴却在触及他的动作时怔了一瞬上前道:“你也太糟蹋自己的身体了,你万一出什么事,我怎么跟基地的人交代?!”


    “只是低血糖。”云珏转眸说道。


    “低血糖也是有可能要命的!”周宴蹙眉道,“别把这个不当回事。”


    “豁。”云珏眨了一下眼睛没反驳,只伸手道,“资料给我看看。”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休息。”周宴打量着他蹙眉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云珏比刚来基地时瘦了很多。


    “我自己心里有数,给我。”云珏手没放下,“那些人还在等回信。”


    周宴沉了一口气,将资料调取出来递到了他的面前:“只准看……”


    他的话还没说出,云珏翻了两页扫了两眼后已经给出了他答案:“是我要的资料,给回信吧。”


    “后面的事你别管了,回去休息。”周宴看了助理一眼道,“扶他回去后叫医生过去。”


    他很少这么慎重疾声,助理下意识点了点头,扶住了云珏的肩膀道:“博士,我送你回去。”


    “没事。”云珏抽出了手臂,转眸看向了那玻璃窗中的人笑道,“我先回去了,别急……”


    “你需要休息。”触手蠕动,司澧的手贴在了他放在玻璃上的掌心另外一面道,“回去休息,休息好之前不要来。”


    “嗯?这么霸道啊?”云珏看着那平静凝视的眸,眼睑轻敛笑道,“好,我知道了。”


    他的笑语伴随着掌心的离开而离开。


    没有太多的留恋不舍,只有那个扶起照顾他的人类紧张的守在他的身边,伴随着关上的门,消失不见。


    无力像潮水一样会吞噬心灵,当喜欢的人类跌落的那一刻,司澧发觉自己连最简单的搀扶都无法做到。


    即使突破了这层封禁,触碰就会死亡。


    司澧望向门的目光被走到面前的人类所遮挡,然后对上了那复杂至极的眸。


    凝视,忌惮,厌恶,嫉妒以及羡慕。


    它们杂糅出了恶意,又迅速压下:“他到底喜欢你哪里?”


    “我以为你会说,你根本无法照顾他,你们没有可能。”司澧开口道。


    周宴眸中忌惮的情绪一闪而逝,他看着面前类人又非人的怪物,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道:“我的确这么想过,而且也不认为你们有可能。”


    但这并不代表他自己就有可能。


    那种不可触及的绝望,不比待在玻璃窗里的这只怪物少。


    他被明确拒绝了,再继续下去只会招人烦恼,苏荇就是例子。


    “让他得到好的照顾。”司澧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面前的人类道,“再有下一次,我会摧毁这座基地。”


    “你以为你做得到?!”周宴蹙起了眉头。


    “我做得到。”司澧看着他道,“这座牢笼下有人类的武器,但你们按下按钮的速度不会比我打破它来得快。”


    周宴的后背一凝,那种曾经短暂消弭的危机感再度浮上身体,同时一种荒诞的感觉漫上心尖。


    它知道一切,它能突破,却心甘情愿的待在这座能够摧毁它的牢笼之中。


    “你爱上他了是吗?”周宴问道。


    一头怪物爱上了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喜欢上了一头怪物,到此时,周宴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云珏只是在哄骗它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抚他,为了基地,为了自我,也是潜意识的本能。


    他把自己哄了进去,还是原本就喜欢?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照顾好他。”司澧没有回答。


    “他不一定听我的话。”周宴觉得自己该放弃了,那个人爱与不爱太过明显。


    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谁的话也不听,只听他自己的。


    他向来很有主意,谁也没有料到他也会有虚弱到需要被人搀扶的时刻。


    他没有那么了解他。


    “你告诉他,如果他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会跑掉。”司澧看着他道,“不让他再研究了。”


    “嗯,这个威胁还真可能有效。”周宴觉得对云珏来说,即使他有时候有些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司澧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门上,不再理会,也不做多余的交流。


    冷漠到与人类格格不入,只在意它所在意的人。


    然而那一瞬间,周宴却觉得云珏跟他很像,只是用温柔的外表遮掩,其实谁都不在意。


    “再问你一个问题。”周宴说道,没得到理会后直接问道,“你当初进入这个牢笼,真的是因为害怕被轰炸吗?”


    那双银色的眸扫了他一眼道:“你在揣着答案问我问题。”


    一个怪物,洞察人心的能力却比人类要出色得多。


    还真是天生一对。


    最后的人类离开了,牢笼之中只剩下了司澧一个。


    机器人清扫过地面的茶杯和水渍后,只剩下一片惨白的安静。


    云珏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即使不是由他亲手照顾,只是……


    银色的眸扫过这座牢笼,开始觉得它有些拥挤和狭小了,他不想待在这里,他和被囚禁在堡垒中的人类一样,没有自由。


    云珏喜欢自由。


    第229章 末世起源(11)


    “没什么大事,就是没休息好,饮食不规律引起的低血糖,开点药,这几天要好好休息。”医生来了之后,很快给出了诊断结果,“不能像之前那样无节制的熬了。”


    药品开出,助理去准备食物让云珏能够吃一些再喝药。


    周宴到的时候,宋槿安也几乎同时进了门。


    “我的治愈异能不知道有没有效?”宋槿安问询还没有离开的医生。


    “可以试试。”医生起身叹道,“主要是要休息好。”


    医生出门,周宴开门去送。


    云珏靠在床上拿着药盒轻晃了两下,看向了停在床畔的身影笑道:“你看起来想教训我。”


    “没有,整个基地的命运几乎都系在您的身上,让您没办法停下来休息。”宋槿安坐在他的床畔说道,“但还请您照顾好自己,您一旦倒下,您带来希望的这扇窗将会彻底关上。”


    “嗯,我知道,这次只是失误。”云珏轻阖着眸道。


    只是实验的进展难得的十分合乎心意,放纵任性了一次而已。


    人的心中一旦有了欲望和痴迷,很难不为此付出行动。


    只是人类的身体比神明的身体要弱得多,一次不留意,就让被关在玻璃室内还无法出来的人担心了。


    “如果您还不听话。”宋槿安扶住了他的手臂,对上了那闻言轻抬的眸,一边用着自己治愈的能力,一边开口道,“我就会将您的所有行为都告诉司澧。”


    云珏眉头轻挑,重新阖眸轻笑道:“嗯,知道了。”


    威胁这种事在他这里向来是无效的,可是此刻却似乎有效了。


    他并不畏惧司澧知道,即使不听话,本人在面前,又能奈他何?


    但在视线重新恢复的一瞬,隔着厚重的玻璃,被封闭在其中总是平静的眸中却有了呼之欲出的疯狂。


    他想要冲破牢笼。


    虽然因为他的醒来和言语而停下了动作,但被独自遗留在其中的人,好像染上了求而不得的心碎。


    那是眼睛无法察觉的情绪,因为待在玻璃室的人只是看着他,如以往一样被触手簇拥着,手掌贴在玻璃窗上静静的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情绪变化,但只是静静看着,静静看着……就让云珏滋生了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明明知道他无法在他的身边,还不好好照顾自己,让他被焦急无力的情绪吞噬。


    感情是一座无形的牢笼,让人不受控制又心甘情愿的待在里面,然后拥有了软肋。


    虽然他不能算是软肋,但这个威胁有效。


    治愈异能很管用,它可以平复人类身体上的创伤,而当身体舒适了,精神也会随之放松。


    在生活助理端着托盘靠近房门的时候,被刚从其中走出来的宋槿安轻声制止了:“他睡着了。”


    “那我先放进冰箱里。”助理颔首,端着准备好的食物转身离开。


    宋槿安轻轻带上了门,看向站在外面的周宴,伸手示意了一下,两人远离了那房门边,在堡垒的窗边驻足。


    “情况怎么样?”周宴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两根糖来,一根递给了一旁的宋槿安。


    宋槿安垂眸接过,却只是捏在手指之间看着,直到周宴撕开糖纸将其放进了口中时才开口道:“就像医生说的,没什么问题,只是没休息好。”


    身体没休息好,但他的精神很不错,仍然是看着没什么脾气的模样,只是那颗心里真的装进了一个人,又或者说一个异类。


    别人没有插足的空间,即使再渴望去触碰那安然熟睡的人,也明白许多事情是不能越界的。


    他受了他的威胁,竟然还能在他的面前安然入睡,是太信任他呢?还是太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管哪一种,宋槿安都明白自己彻底出局了。


    一个心里装进了人的人,是很难再爱上别人的,而他如果能够轻易的爱上别人,也就不是他所喜欢的那个人了。


    “那就好。”周宴含着那颗糖,有些无意识不耐的咬了几下叹道,“他要是真倒下了,整个基地都得乱。”


    宋槿安看着他的侧脸,气息若有似无的浮动了一下。


    周宴的关心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基地,但就跟他一样,他们都已经没了明面上关心的资格,只能说出别的理由。


    但这种心知肚明的事,也没必要宣之于口。


    出局之后,心境反而是无能为力之后彻底放松了。


    “你最近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宋槿安看了眼他眼底下的青色道。


    “几十万人,真管理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啊。”周宴嚼着口中的糖块,将那根糖棍咬扁后拿了出来,抻了个懒腰道。


    虽然很多人是服从调配的,但人并不是机器,不可能完全受控无失误,即使作为领导者,一天要操心的事还是很多。


    “你也要注意休息,你要是倒下了,基地也照样会乱。”宋槿安提醒道。


    周宴看向了他,轻应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放心吧,我这身子骨健硕着呢,还得带领全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呢。”


    宋槿安看着他,释然般的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周宴看向他,没等到回答,仿佛吐出胸口处沉郁的气一样叹道,“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弟啊。”


    连失恋这种事都是一起的。


    “你身体要是有什么状况,随时来找我。”宋槿安说道。


    “这算是兄弟间的关怀?”周宴嚼着口中剩余的糖渣问道。


    “为了全人类的光明未来。”宋槿安说道。


    “行吧。”周宴也不介意。


    两个人失恋,倒真是比一个人失恋来的让人心情……平衡一些?


    “对了,苏荇那里怎么样了?”宋槿安问道。


    “已经醒了。”周宴闻言眉头蹙了一下道,“我专门找人看着呢,希望他能消停一阵子。”


    自杀,周宴从来没想过有人竟然能以生命用作威胁,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手腕下刀,甚至不允许医生包扎,要不是宋槿安的治愈异能能够让其平复,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而一切的起因,不过是苏荇想要摆脱管控,见到云珏。


    他的身上有一种好像不能被违拗的疯狂,越阻止越起劲。


    甚至让周宴怀疑他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执着于得到。


    但无论是什么,都足以让周宴从之前的些许不耐到现在的厌恶。


    只是恩情架在头顶,他只能忍着这份厌恶去看护好那个人。


    对云珏而言,就着实是无妄之灾了。


    唯一的好处是让他警醒了自己曾经的一些心理,不顾一切为爱疯狂的举动,只会给被无辜的被追求者添麻烦。


    宋槿安对他的说法没再说什么,虽然他觉得想要彻底制止住苏荇很难,但目前的状况是也确实没有太好的方法去解决。


    即使脑海里偶尔会有一闪而逝的一些想法,也没办法真正去实施。


    “……节哀顺变?”宋槿安尝试安慰道。


    “不要跟着云珏学说话。”周宴皱了一下脸说道。


    那家伙感觉十分擅长用温柔玩笑的话语把人气死,而宋槿安现在竟然好像也染上了这种坏毛病。


    宋槿安看着他皱起的脸笑了一下,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偶尔是很爽的,不过:“以云珏现在对司澧的重视程度,即使事情结束,他也不会同意你销毁他。”


    这件事从云珏拿走控制按钮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他不会允许别人擅自动手。


    周宴沉默当场,视线转向了窗外的远方,即使不是因为什么吃醋,他也不放心那只强大的怪物一直留存。


    即使是忠诚的狗,人类也会对其存在戒备和警惕,更何况是一只异常生命体,谁也不知道能够凭借感情约束他多长时间。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要是想销毁他,我觉得云珏有可能撂挑子不干。”周宴手插在了衣服的兜里沉声道。


    虽然那家伙一直在致力于拯救人类,但他莫名有这种感觉。


    不过这也算是人之常情,谁要是摧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还企望他能够凭借善心去拯救世界,简直跟痴人说梦没什么区别。


    ……


    云珏再度苏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别人在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睡眠以后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但对云珏而言没什么影响。


    助理在端来食物,瞧着那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资料的博士时,只觉得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博士,周队让我向您转达一句话。”助理看着清醒的人略带迟疑道。


    “嗯?什么?”云珏抬眸疑惑问道。


    助理看着他温柔的神情,再度清了清嗓迟疑道:“司澧说,如果您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他就会跑掉,不让您再研究了。”


    云珏眨了眨眼睛。


    “是周队说的,我是原话复述。”助理看着他一瞬间似乎有些惊讶的神情补充道,他保证一个字都没漏,“是有……哪里不对吗?”


    “我没听错的话,他好像在威胁我。”云珏轻轻摩挲着筷子道。


    助理没说话,因为这不是好像,就是威胁,但:“他的目的应该主要是想让您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他竟然威胁我。”云珏垂眸轻喃,在助理的欲言又止中扬起了笑意道,“他竟然敢威胁我。”


    还是用跑掉这样的威胁方式。


    如果是很久以前的过往,跑掉也就跑掉了,人生注定面临一场场的别离,意料之中的事情,他还会好好的跟对方告别。


    但……这样的心情什么时候变了呢?


    印象中,对方总是在不断靠近的,即使有他的手段勾引,也总是很轻易的就会来到他的身边。


    那双眸中有着对他的无法拒绝,志在必得,也会有患得患失,担心别离。


    但此刻,他竟然敢以离开作为威胁的手段。


    云珏意外的并不因此而想要放手,而觉得生气,甚至觉得甜蜜。


    人在恋爱的时候,难道会觉得威胁也是甜蜜?


    从理性分析而言,是对方察觉了在他心中拥有了位置,才敢于说出这样的话,目的不在于别离,目的在于无奈之下让他照顾好自己,甚至确定了他不会放手和想要挽留。


    怎么办呢?胸膛中竟然会有难以控制的愉悦和开心。


    然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对方。


    “我饭后想去观察室一趟,已经休息好了,你帮我问问可不可以?”云珏筷子的尾端轻轻摩挲过下巴问道。


    当下唯一不方便的是,手机没办法直接连接观察室。


    “好。”助理愣了一下颔首,匆匆去了。


    只可惜云珏老实吃完了饭,得到的答案却是:“他让您好好休息。”


    “原话?”云珏沉吟。


    “原话是:他能休息好很好,继续休息,身体没有养好前不要来。”助理硬着头皮道。


    那只异常生命体的态度可是相当强硬,仿佛不是被观察研究的实验体,而是老师,虽然像是热衷于给学生放假的那种。


    “好强硬啊。”云珏合上了面前的电脑笑道,“那就休息吧。”


    “好。”助理端走了桌上已经空了的盘子,倒了温水取了药放在了桌面上。


    云珏按照医嘱吃了药,起身坐在了拉开窗帘的窗边。


    他的居所不大,一张接近单人的长床,一套可以用来办公的桌子,简易的可以挂进几件衣服的衣橱,构成了这个看起来有些逼仄的居所。


    但即使是这样看起来狭窄的地方,对于很多人而言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不过这个居所的优点是有一扇窗,不算大,有点像机舱内窗户的大小,打不开,但可以看到照射进来的温暖阳光。


    外面是很难得的一个晴天,夕阳的余晖照在那片苍茫的大地上,给重叠空洞的楼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泽,即使即将消失,但此刻,人类热闹的城市似乎还存在着。


    一切灾难都没有发生,无数的死亡不过是一场梦。


    但眼前的一切才是梦,被人们所向往的梦。


    触及阳光的温暖,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


    夕阳渐散,大地一点点被黑暗吞噬,云珏倚在窗边翻看着手中的资料,眸中映着那一点点倾斜的余晖。


    【宿主,不是让你休息吗?】统子表达关心。


    虽然很想让宿主奋发,但也不能这么奋发。


    【现在这样就是休息。】云珏轻撑着颊看着资料上的内容笑道,【唔,或者我直接睡三天好了。】


    【嗯?!】统子震惊,【睡三天会出事的!】


    基地绝对会乱成一团。


    它的宿主没有中间值的嘛?


    【所以别担心,我有分寸。】云珏笑道。


    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虽然要完成任务,但他可没真打算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虽然有恢复药剂,但刚到这个世界那是因为原身的缘故必须使用,后续如果再使用,那就是自己的原因了。


    根据第一条任务来看,本源世界绝对是希望他惜命的,殊途同归,肆意浪费很可能会降低考核的评分。


    【哦……】478恢复了安静。


    很快了。


    实验室找到,资料确定,其中的数据也没有遗失,几乎是全部被带了回来。


    经由基地的人员解密,传输进了云珏的电脑之中,由他单独查看。


    虽然不是没有人对此有异议,想要查看新得到的实验数据,但在听到是云珏的要求时,偃旗息鼓了。


    就跟那个抓捕回来的实验体一样,这份资料也是独属于云博士的。


    而在云珏阅览之后,其中一部分经由打印传输给了实验室众人,他们也初次了解了那座半岛上的实验室中研究的冰山一角。


    可怖的人体实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惨绝人寰,但外出探寻的人带回来的画面证明着那座实验室已经彻底的成为了一片死亡之所。


    道德上的谴责已然无济于事。


    不过有人敏锐的发现了一件事:“云博士最近的心情看起来不是太好。”


    “谁知道那份资料里还藏了什么污垢,天天看那种资料,心情怎么会好?”


    “也是……”


    实验数据保存的很完整,完整到甚至是将画面一并记录了下来。


    数据很大,过程也很清晰,清晰的记录着那个异常生命体从克隆和编纂基因开始的实验,携带着完美的基因降生,然后被植入各种各样的基因。


    身体异变,无法发出正常生灵的哭喊声,只是任由身体被改造,他不反抗,甚至是配合的,最初还是动物,后来加入了植物和各种矿物。


    他一次次的成功活下来,被各种部件拼凑,有时候扭曲到失去人形,有时候又会重新长出来。


    而一次次的实验,负责研究的人类越来越丧心病狂,也越来越……怕他。


    高温无法造成伤害,低温也不能,可以轻易击碎防弹玻璃,只源于一次无意识的尝试。


    实验室的人因为那一次碎裂分成了两派,想要摧毁的和想要继续的,天外的陨石让继续者获得了胜利,然后获得的陨石被植入了他的体内。


    扭曲,异变,他又一次换了模样,而这次不等他醒来,实验室已经沦陷了。


    死亡遍布,寄生体四处啃咬,只是试图攻击他的,都被轻易甩在墙上成了肉泥,但即便如此,似乎仍然可以缓慢蠕动,不过跟那有力的触手不同,那团血肉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破坏的大脑和骨骼不足以支撑它再站起来。


    实验室在被清空,没有人来往,司澧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打破玻璃走了出去,消失在了镜头内。


    实验过程很长,云珏即使加速看也看了好几天。


    心有预料,但现实往往超乎想象的无所不用其极。


    过往不可追忆,却能被眼睛看到,大脑认知到,就像是隔着名为时间的玻璃,永远不可打破和触及的无力,会盘桓于人的心中。


    世间怎么会没有感同身受呢?处于同样的处境之中,自然能够感同身受。


    “我看到你的过往了。”云珏在几天后站在观察室的玻璃窗外看着其中跟实验后期十分趋近的生命体道。


    他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身体了,他身体内人的基因早就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占据,连眼睛都属于矿物,完全的异常生命体。


    “对你有帮助吗?”司澧看着外面的人类。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好,呼吸平顺,血气充足,那双眼睛下方没有疲惫的痕迹,看过去时只觉得明亮澄澈,像一汪泉水。


    “有。”云珏看着他笑道,“很有用,有那些数据在,很快就能够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那就好。”司澧看着他额前柔软润泽的发丝道。


    “我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怎么样?”云珏从口袋里掏出手,伸展手臂任由他打量笑道。


    “比之前好。”司澧客观评价,“但很弱。”


    人类的身体脆弱的甚至比不过混凝土,更遑论钢铁,缠起来的时候要一定要格外小心。


    “弱?”云珏眉心微跳,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又看向了玻璃室内可以轻易将飞机拉下去的触手笑道,“这确实是人类的身体难以轻易逾越的鸿沟,那么…强大的小章鱼,你会保护我这个脆弱的人类吗?”


    司澧看着他,颔首轻应:“嗯。”


    “那你会欺负我吗?”云珏的手贴在了玻璃上笑道,“你的触手会拧断我的手臂和脖子吗?”


    司澧眼睑轻动摇头:“不会。”


    他不会伤害这个人类。


    “那就靠你了,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既不会伤害我,还会保护我,我没必要对力量很忧心。”云珏弯起了眉眼笑道,“对不对?”


    司澧觉得有道理,没有哪里不对,但直觉面前的人类好像在哪里给他下套。


    “又或者说,其实你很嫌弃我是一个脆弱的人类,想要更强的人类?”那双温柔的眸因为没有及时收到他的答复而垂了下去,伴随着轻叹,仿佛在灼烧司澧的心。


    “没有嫌弃。”司澧回答道,“不会嫌弃,我会保护你。”


    他会答应他想要的一切,即使明知道他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云珏看着那双银色的眸,扬起了唇角:“那我就不计较你之前威胁我的事了。”


    “你的心情看起来好一些了。”司澧看着他道。


    “因为你还在我身边。”云珏看着他笑道,“虽然摸不着,但看得到。”


    他的声音不大,只是温柔动听的像是爱人之间的轻语呢喃,只是聆听着,注视着,司澧再一次开始觉得这座玻璃室狭小了起来。


    他的心在渴望能够触碰到他,即使只是一丁点,也一定能够浇灭他心中疯长的火焰。


    “我接下来会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实验室里。”云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玻璃道,“可能会很难再来这里了。”


    司澧直视着他,没有说话。


    尚未触及,连见面的权力都有可能被剥夺。


    “我给这里装一个传音设备好不好?”云珏轻点着那玻璃室上用来传音的通讯设备笑着问道。


    司澧原本堆砌的触手轻动。


    “然后再将这台平台跟我的设备远程连接。”云珏的视线扫过那看起来有些躁动的触手,轻点了点那台装在外面的设备笑道,“这样即使我在实验室,你也能够看到我了,怎么样?”


    他的笑容温柔极了,即使只是轻轻漾着光芒,也能够吸引人的视线专注的看向他,想要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但……很坏心眼。


    他在戏弄着他。


    司澧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心底仍然不可抑制的泛着让他的身体愉悦的情绪。


    “可以一直看着?”司澧想答应他,但不想那么畅快。


    “嗯,可以一直看着。”云珏望向那银色的眸颔首笑道,又略微思忖道,“不过我穿着防护服的话,你看不到里面,要不等我出了实验室再看?”


    “不要。”司澧触手轻动,开口道。


    云珏抬眸,看着那扶在玻璃内侧的手,用指尖沿着玻璃轻轻描摹笑道:“那就一直看着,只要你高兴就好。”


    司澧很高兴,他的性情由玻璃窗外的人肆意的掌控,但当他的手指轻轻描摹时,仍然好像将那份指尖划过的微痒带到了他的掌心一样。


    透着血气的微粉的指尖,触碰掌心时一定是温柔又柔软的,需要很小心的握住才行。


    “你会看到我吗?”司澧抬起视线问道。


    “当然。”云珏看向他笑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那一刻,司澧清晰的感知到了人类所描述的心的位置,三处,在他极速奔跑时都没有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好像要从口中跳出来一样。


    他一直在看着他,他们的期待是一样的。


    ……


    云珏要求,设备装的很快,虽然安装的时候有些忧虑,但自从装上之后,司澧就再也没有主动的去操控过平板的页面。


    他只是看着,看着视频另外一端的人吃饭喝水,镜头转换时全身封闭好了进入实验室,到很晚的时候才会带着些许水汽从淋浴室中走出。


    他很少有主动开口的时候,但凡说起,都是云珏主动开口。


    实验很顺利,出乎云珏想象的顺利,野外菌体的进化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根据数据测算和对多种摧毁性极强的菌体解构,特效药研制出了多款,只是其中的毒性等待着去临床试验。


    药品分类封装,云珏的目光落在了监控屏幕上静静看着平板的生命体。


    他很安静,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但是当视线寻觅过去的时候,那原本静静贴在玻璃上的触手会缓缓挪动,简直像尾巴一样。


    也就在此刻,那原本只是静静待着的人靠近了些,似乎在等待着他说什么。


    “今天也好乖。”云珏手指轻点了一下屏幕笑道。


    将他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这句话咽了回去。


    虽然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但凡事最忌讳半路开香槟,否则最后很容易落得空欢喜一场。


    “忙完了?”司澧问询。


    冷静磁性的声音通过设备,再穿过防护服会有些失真,但仍然是好听的。


    云珏从前从不相信什么精神食粮,现在相信了。


    简直就跟异地恋一样,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好幼稚。


    但他喜欢。


    “嗯,忙完了,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云珏笑道。


    “你该休息了。”司澧看着他道。


    “亲爱的,你不能这样,这会抢了闹钟的活。”云珏再次轻点了一下屏幕笑道,“好了,我出去了。”


    他十分自然的转身离开了,开门的声音传来,却只留下司澧对着空白的屏幕想着他刚才的称呼。


    亲爱的。


    那是人类对恋人的称呼,很亲密,往往会伴随着嘴唇的触碰。


    沉寂的触手轻动,司澧的心脏里焦躁不安。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还愿意待在这座囚笼中多久?冰冷又狭窄的地方,触碰到了人类话语的温度,就渴望更多。


    那也是人类他自己允准的,他在一步步的给他,既然给了,就要给出全部。


    “亲爱的小章鱼,我出来了,接下来陪我吃晚饭吧。”脱去防护服的人类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了屏幕上,温柔又理所当然的要求着。


    “嗯。”司澧应声,“好。”


    为了那份全部,他可以暂且忍耐,忍耐到彼此自由的那一刻。


    ……


    云珏的试验对方找的不太顺利,外界很难再搜寻到活的人,时常外出的搜寻者会极其注意自身的情况,他们拥有着丰富的经验,且基地十分赞成用丰富的武器和设备去杜绝给人员带来的伤亡。


    曾经的玻璃环廊一段时间内空了大部分,只有一部分留给长期外出的人员居住和隔离,后来空出的大部分被基地内的人员入住,虽然距离隔离区近了些,但相对宽敞的地方还是让那里已经住满了健康的人。


    “找不到活人,可以去其他基地借调,他们应该会同意的。”周宴给出了处理方案。


    虽然外界活人很少了,但不是每一个基地都像这所堡垒一样严丝合缝,几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不少基地彻底覆灭了,曾经建立的联络点也变成了灰色,不会再亮起。


    很无奈,但彼此之间能够相帮的也只有技术,而不能接受人员,因为一个人沾染,还不等接收,那一整个基地都已经处于了沦亡的边缘。


    这种情况下,有活下来的机会,谁都不会想死。


    “嗯,拜托了。”云珏说道。


    基地负责沟通和处理这件事,过程很顺利,只等待着用合适的装备将自愿者接回。


    然而也是当天夜晚,一道身影顺利打开了观察室的门,进入了那个惨白森冷的地方,搜寻秘密的眼睛因为玻璃室内的身影而睁大,惊慌失措的身影和大喊的声音引起了基地的混乱。


    “怪物!有怪物的!!!怪物!”


    “什么怪物?!”


    “糟了,快把人按住!”


    “放开我!你们把人变成了怪物!别碰我,救命啊!!!”


    “苏少爷,冷静一些,没有什么怪物!啊!”被咬的人霎时松开了手。


    “别碰我,要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您冷静一些……”


    “博士,出事了。”这是云珏从浴室走出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一句让他闻言甚至松了口气的话。


    毕竟没有任何变故,可不像考核的风格。


    “什么事?”云珏轻舒了一口气,拿起了一瓶水,一边喝着一边操控着自己的电脑。


    “苏少爷跑进了观察室。”助理挑着重点说,然而话音落下的一瞬,就对上了那温柔轻敛的眸,一瞬间好像在其中察觉了让他脖子发凉的厉色。


    “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云珏停下了操控电脑的手道。


    “我不知道苏少爷是怎么进去的,但现在外面闹起来了,他……”助理忍住了摩挲手臂的动作,心脏却仍在因为那一眼而紧缩着,“他好像被吓到了,然后喊着怪物,说实验室研究非人的东西,周队过去了,但是人现在正闹着要跳楼,围的人不少。”


    他的尾音渐消。


    “围着的人不少……”云珏轻喃,点击电脑屏幕调着监控。


    时间,面貌,以及清晰的呼喊声。


    就在十几分钟前发生的。


    围着的人不少,就意味着有些事情会被公之于众。


    云珏合上电脑起身,拿过了放在一旁的外套穿上道:“去看看。”


    “哎,好。”助理分辨不出他生气与否,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如助理所说,现场很热闹,度过了晚饭的时间,即使很多人在休息,也因为那处持续不断的喧闹而聚拢着。


    即使周宴有意疏散,回廊挑高的结构也能让那高喊的话语在数个楼层之间回荡。


    “别过来!!!你们在研究怪物,你们要毁灭人类!!!”


    “苏少爷,你站稳当点儿,别掉下去了。”有人劝阻,试图靠近。


    “别动!别过来!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你们肯定也想把我当实验品研究,再过来我就跳下去,让大家看看你们的嘴脸!”苏荇单脚跨在护栏上,一手扶着,随着劝阻之人的尝试靠近几乎要骑上去。


    “我们不会拿您当实验品的!”劝阻之人脸都皱了起来。


    “那谁知道?!”苏荇的神态和话语几近疯狂,“你们什么事做不出来!我爷爷死了,你们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尤其是你,周宴!!!”


    苏荇的话语声嘶力竭,让劝阻者下意识看了周宴一眼,脸色中都有着无奈。


    “这样闹下去不行。”宋槿安说道。


    “我知道。”周宴看着那里的闹剧,脸色沉着。


    这座堡垒建造之初根本不符合安全标准,楼层太高,为了将更多的人聚集,环廊的中心完全是空的,高的让人看着都觉得眼晕,没有安装防护的网。


    但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人会去跳,每个人几乎都在竭尽全力的活着,为了撑到希望降临的那一日。


    而现在,只要苏荇不小心摔下去,必死无疑。


    原本是可以让植物系异能的人去救的,但很可惜,攻击性的异能者们长期居住在隔离室里,没办法出来,促进植物生长的,远没有坠楼那么快的速度。


    偏偏,他决不能让苏荇死在这里,死在他的面前。


    他的耐心几乎已经……


    “怎么回事?”问询的声音伴随着身旁身影的站定而响起,熟悉的声线让周宴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向了站在身旁看着那处护栏的人解释道,“苏荇借着祭拜的由头,从他爷爷的骨灰盒里偷到了苏老爷子的权限卡。”


    人虽然死了,但权限未彻底消除,只是被周宴作为遗物放了进去,外面有人把守,不是谁都能轻易进去的,死者为大,也没有谁会去随便开骨灰盒,但偏偏苏荇就开了。


    只这一点,周宴的厌恶心就升到了顶端:“这是我的失误,我……”


    “不用道歉,我要补偿。”云珏看向了他道,“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周宴无意识蹙眉。


    “不会是坏事。”云珏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处正在进行的闹剧上轻声道,“说起来,你还不打算处理掉他吗?”


    “什么?!”周宴有些惊讶的看着身旁难得没带什么笑意的人道。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回答,那大喊的声音却骤然变了,由之前的喧嚣甚至变成了埋怨委屈的语调:“云珏,你宁愿陪着那只怪物,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云博士?”有人闻声转眸,看向了那穿着白大褂一身温柔干净的人。


    怪物,如苏少爷所说,研究怪物的是云博士?


    虽然看起来不太可能,但沉迷研究的人,谁也不知道世界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子,他们又会研究出什么?


    “怎么可能是云博士……”


    “什么在一起?”


    “你闹够了没有?!”周宴闻声蹙眉开口道,他是真的不太理解苏荇的脑回路了,他好像不仅仅是被惯坏,而是被菌体啃噬了脑子一样。


    “谁在闹啊?!明明是你们!”苏荇的呼吸粗喘着,目光却贪婪的看着那在人群中几乎是鹤立鸡群的人。


    即使是白大褂,也衬得他十分的温柔矜贵,他总是人群中一眼能寻觅到的身影,看起来干净极了,苏荇甚至记得靠近他时闻到的一些类似于消毒水却十分干净的味道,根本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邋遢。


    都怪周宴,限制着他的出行,甚至将他关了起来。


    如果不是被关起来,他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都见不到人?怎么会让云珏去陪那只怪物?


    云珏看着他未语。


    苏荇却沉浸在他的目光中一时难以忘怀:“我好久没见你了,你也不来找我……”


    他的声音中透着委屈。


    云珏仍未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平静无波的眸就像在看着一场小丑的闹剧一样。


    而这让苏荇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了起来,他抓着围栏呼吸急促的喊道:“你说话啊!!!”


    但他的话语得不到任何回应,即使周围很多人在看着他呼喊的人,对方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你再不说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苏荇抓着围栏往上骑,在试图劝阻者惊慌的神色下,扬着下巴看向了那静默看着他的人。


    他以为对方会惊慌失措,至少会被吓到,然后劝阻他下来。


    然而看到的却是那微微弯起的眸中仿佛在看什么有趣事物的笑意,然后他听到了对方温柔的声音:“那就跳吧。”


    像是呢喃爱语一样,却吐出了凉入心扉的话语。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静静看着他。


    苏荇在那一瞬间却仿佛被扇了一耳光一样无措,所有人都在为他着急,只有那双眼睛好像看小丑一样,笃定了他不会跳似的。


    “我要是跳下去了,我看你们怎么跟我爷爷交代!!!”苏荇涨红了脸呼吸急促道。


    然而先前说话的人却不再理他了,只是看着他,然后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周宴说着什么。


    宛如亲朋好友一般的亲密。


    “我真的会跳下去!”苏荇咬着牙,浑身都在颤抖着。


    看他啊,凭什么不在意他?周宴有什么了不起的?爷爷死了以后所有人都欺负他,如果他跳下去了,能不能看到云珏后悔终生的表情?!


    心念一瞬,在一些人瞪大的目光中,苏荇松开了扶着的护栏,任由自己的身躯失重坠了下去,对,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应该懊悔……可是为什么,云珏看他的眼神仍然没有太大的波澜,他就那样看着他掉了下去。


    掉下去……


    苏荇手忙脚乱的试图抓住远去的栏杆,可已经迟了,身体腾空,迅速坠落。


    脑海中唯一的情绪就是惊惧,真实的死亡带去的惊惧。


    他要死了?!他不想死!他不想死的!!!


    救……


    视线模糊,疼痛却未降临,他好像掉进了水里,再次浮出水面时匍匐跌在了地板上,锃亮的灯光晃的人眼晕,看不清东西,只是一味的抽搐咳嗽着。


    有人上前,扶住的手臂让苏荇意识到自己还没死。


    “多亏云博士相救。”有人道谢。


    然而苏荇抬头时,看到的却是对方转身离开的身影,对死亡的惧怕让他的眼眶一瞬间模糊湿透了,却仍然舍不得收回在对方背影上的目光。


    他就是嘴上强硬,根本就是心软。


    苏荇抹着眼泪,哀哀戚戚的哭,这场闹剧好像就此结束了,然而周宴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耳边似乎仍然停留着云珏在苏荇跳下去之前跟他说话的话。


    “你要等到他把这座堡垒拖入地狱的时候才能下定决心吗?”


    苏荇没死,只是因为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样不受控的因素,对于这座堡垒而言,很危险。


    云珏这个人,也很危险。


    他不在乎罪恶。


    这甚至给了周宴一种即使有一天他毁灭了全人类,也仍然会面不改色的感觉。


    第230章 末世起源(12)


    苏荇死了。


    死因是心悸,扭曲苍白的面孔和瞪大的眼睛似乎证明着他在死前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医生检测无外伤,守在外面的人证明当晚在屋外听到了屋子里的躁动声,但以往苏少爷被看管起来也会发脾气,本来以为没事,没想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人死了,基地一贯的处理方式就是焚烧。


    无论生前如何,关进火炉之中,再出来也只是一抔灰烬,装进盒里,然后放在架子上。


    消息传出,有人说可能是被怪物给吓着了,也有人说坠楼的速度太快,就算救回来了,心脉也受损了,看到点什么事都会被吓到,还有的说是擅自开了苏老爷子骨灰盒的报应。


    但无论死因为何,提及者要么叹息两声,要么毫不在意。


    末世之中死的人太多,而苏少爷明明在这样灾难中还能享福,却总是能给人添无数的麻烦。


    这件事轻拿轻放,人们更在意的是实验室里的……怪物。


    “难不成实验室真在做人体研究?”


    “但住在堡垒里几个月,也没见谁莫名其妙的失踪。”


    “说不定是玻璃室里隔离的那些,比如感染了的,反正也活不了,所以干脆……”


    “这种情况下,想要研究出抵抗的药物也只能物尽其用了吧。”


    “说不定是自愿的。”


    “自愿的?万一不是自愿的谁也不知道啊,高层把消息封锁的这么紧,不就是怕人知道,到时候轮到你们的时候,那时候再急早晚了!”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提问,人群一时有些寂静无声。


    “起码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到底在研究什么也拿出来说说……”


    “现在再隐瞒也没什么必要了吧。”


    “就是说啊……”有人附和,这样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只是这样的喧嚣既没有得到安抚,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真有精力。”云珏站在楼上看着试图声讨的人群笑道。


    “弄不好会让整个基地陷入混乱,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周宴看着翘起唇角笑得温良的人道。


    “这也是生命力的一种象征不是吗?”云珏轻扶在栏杆上竖起了一根手指笑道,“已经彻底陷入无望的人是不会这样的。”


    周宴沉默了一瞬,心灵陷入麻木,人也会任由施为而毫无反应,死气沉沉的基地是没办法继续向前走的。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做的事是什么?”周宴始终记得那一晚云珏要他帮的忙,能被他提出的,绝不是简单的事。


    “末世结束前,帮我将司澧安顿转移。”云珏看向他说道。


    周宴的眉心蓦然跳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身旁之人轻描淡写说着末世结束。


    真的能结束吗?这场悄无声息却浩浩荡荡的天灾,几乎将所有人都吞噬在了其中,现在真的能悄无声息的结束吗?


    “你有把握吗?”周宴问道。


    “嗯。”云珏在那有些发直的目光中颔首笑道,“有把握。”


    周宴屏着呼吸未语,目光中映着那道正在反手轻揉着肩膀的身影,听着他懒洋洋又轻松的话语:“要是不成,研究还得继续,全封闭待在实验室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受,我不会跟你开玩笑的。”


    “啊……”周宴再一次张口的话语有几分沙哑,他轻咳了一声,这才察觉胸腔里急促跳动的心跳,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我相信你。”


    那段无望的岁月,看不头的未来,很多的时候,他都把云珏当成了精神支柱。


    即使他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他的身上就是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既然有望终结,为什么不直接让司澧跑掉?这样更快更无声。”周宴收拢着心神问道。


    那座囚笼控制不住那只怪物,他想要跑掉,人类拿他毫无办法。


    但幸好的是他现在还受控于云珏,这也是周宴没有拼上命去摧毁他的主要原因。


    他想跑,直接跑掉就行了。


    “嗯……因为我不想放跑他呀。”云珏手放进口袋里看着他笑道,“万一他出去之后,觉得外面更自由,不想进去了,我可没有本事把他逮回来。”


    周宴看着他,目光凝视,却无法从那双温柔如水的眸中看出什么。


    对方相信他,又不完全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云珏的能力,却无法相信他的所有,因为他在他面前展露的从来不是全部。


    但如果末世能够就此结束,那个实验体给他也没什么,即使隔着囚笼不可触碰,但他自己喜欢……不对!


    “既然特效药已经可以攻克那些菌体,为什么还要把他装在囚笼里?”周宴蹙眉看向了那淡然的人,问题问出时得那眉梢轻挑,更加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


    喜欢一个人,是会渴望触碰的,那无数次抚摸玻璃的举动,也代表着双方都渴望接触彼此,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将对方关起来?


    “他这种身体太过于强悍的,本身就像是武器,你确定要把他放出来吗?”云珏轻笑道。


    “你没有说实话。”周宴直视着他道。


    那或许是一条理由,但绝对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唉……”云珏轻叹,看着他笑道,“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这么敏锐呢?”


    “所以是什么?”周宴直视着他问道。


    “实话与否都不会影响人类的未来。”云珏看着他道,“知道了也并不是什么好事,那只是属于我的秘密。”


    周宴蹙眉。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云珏从围栏边离开,从他的身边走过笑道,“你可以告诉大家,特效药已经在试验阶段了,这场风波会消弭的。”


    人们惧怕自己会被当成实验品,但当不用被当成实验品的结果摆出来,这种忧虑自然会直接消失。


    他的声音跟他的步履一样不疾不徐,却沉甸甸的砸在了周宴的心上。


    这个人轻易的拿捏着人心,对他是,对别人也是。


    就像苏荇一样。


    末世如果结束,以苏荇的能力将掀不起任何风浪,但他还是推着他往前进了一步。


    对于他自己而言,是直接解除了那个后患,没有人会在此时谴责他,因为苏荇的行为足够过分,谁也不知道留着他,他还会做出什么不知轻重的事来。


    而对于云珏而言,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却没有脏了他自己的手,谁也无法在道德上谴责他。


    当然,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不要所谓的道德,毕竟他当时让苏荇跳下去的那一刻,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波动。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苏荇的命?因为他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


    周宴看着云珏离开的背影,微张了一下口没有去问,因为他已经有答案了。


    他触碰了观察室的禁忌,那是云珏想要藏起来,不想被众人所知的禁忌。


    所以被隐藏起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周宴闭目,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深刻的探究。


    观察室的权限更改,只有云珏的身份卡可以打开。


    电流嘀嗒,咔嚓的开门声让其中森冷的光透出。


    不疾不徐的步伐停留在了玻璃窗前时,其中闭目的生命体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其外的身影时触手蠕动,身躯到了窗边近前。


    “你来了。”他开口道。


    “嗯。”云珏轻笑,掌心放在了里面的手轻扶的玻璃上,“那天的人类吓到你了吗?”


    “哪个?”司澧问他。


    “嗯,还有其他的?”云珏问询。


    “有两个会出现在你身边。”司澧看着他回答道,“最后来的那个,没有。”


    那个人类很恐慌,比之其他两个,有一种溢于言表的恐慌。


    “他是偷溜进来的。”司澧说道。


    “对,好聪明。”云珏笑道。


    “有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吗?”司澧问道。


    “没有,他已经死了。”云珏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道。


    虽然公之于众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但风险要提升了很多。


    热武器盛行的世界里,人类还是很危险的。


    尤其在他们得知一旦囚笼里的这只生命体被放出去,那种外来的菌体就会再度迅速进化蔓延时,绝对会孤注一掷的想要消灭他。


    这是不可违拗的人性,所以秘密只能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没有造成麻烦,你不会这么干脆的让他死去。”司澧看着窗外的人类道。


    云珏垂下的眼睑抬起,看向了他笑道:“我可没动手,你这算是污蔑造谣吧?小章鱼,人类社会的规矩还没有学会,先学会造谣了,这可不好。”


    “你一定做了推手。”司澧看着他直接道。


    云珏视线微转了一下,轻叹了一下看向他笑道:“还真是瞒不过你。”


    “所以他对你造成了麻烦?”司澧问道。


    “一点点,不算大麻烦。”云珏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其中垂眸的人笑道,“只不过未雨绸缪而已。”


    如果周宴能够管住他,当然不会有后续的事,但很可惜周宴管不住,一次失误,将这里暴露了出去。


    那个人可不怎么考虑人类或基地的安全与否,只管合乎自己的心意。


    虽然云珏觉得他在这一方面跟对方也算是有共同语言,但不受控的有他一个就够了。


    最起码他行事是有章法的,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但对方就是完全的不管不顾,偏偏这样的人还占据道德高位,能够影响到周宴这个领导者。


    唯一消除隐患的方式,当然只能是让他消失掉了。


    “嗯。”司澧压低身形看着对面坐着看他的人道,“你今天不忙了吗?”


    “嗯,不忙了,特效药正在实验阶段。”云珏伸手,在那玻璃上画了个笑脸道,“生效需要一段时间,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等待。”


    顺便休息。


    “特效药?”司澧看了眼那个图案,觉得外面的人心情很不错。


    “按照预计可以治疗感染初期的患者。”云珏交叠起双腿,给那笑脸外加了个脑袋,“以及用于健康群体的预防。”


    “我可以吃吗?”司澧手撑在玻璃上问道。


    云珏画完了脑袋两侧的耳朵,抬眸看向他笑道:“可以,但估计没什么效果,你身体内的菌体进化太快了,万一再给吃出抗药性就不好了。”


    “我身体的菌群跟外界的不同?”司澧看着他问询,语气却是确定的。


    “嗯。”云珏手指轻挑,给那颗脑袋下面画上了身体应道,“你体内的菌群进化的速度要比外界快得多,我需要去推测它的进化方向,在它进化之前做出符合你体质的药出来。”


    虽然进化的方向有千百万种,但总归是有一些规律可寻的,要做的就是在确定的那一刻开启与时间的赛跑。


    一场连云珏也不确定能不能赢的赛跑。


    不过输了就再来一次,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很难吗?”司澧看着那垂下认真勾画的眼睛问道。


    那双澄澈的眼睛闻声抬起,其中漾出了笑意:“很难哦,估计一次性要闭关好久,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成功了以后你什么都要听我的知道吗?”


    “我现在就什么都听你的。”司澧看着他道。


    云珏回视,看着那双银色无机质的眼睛,蓦然扬起了唇角笑道:“我相信你。”


    才怪。


    这个一脸认真的家伙如果真的会什么都乖乖听话,除非天塌了。


    “我也相信我自己。”司澧平静道。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眉眼轻弯,抬起了手笑道:“画好了,看看,跟你像不像?”


    司澧的目光落在了那玻璃上极清浅的痕迹上,圆圆的脑袋,横飞的像蜘蛛腿一样的东西,头上飘逸的像飘带一样的东西,虽然他看的是背面,但正面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是我?”司澧问道。


    “像吧。”偏偏画它的人还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求夸奖。


    “跟你很像。”司澧看着那勾起的笑脸道。


    “哪儿?!”云珏轻挑眉梢,凑近打量。


    “哪儿都像。”司澧直言道。


    “两个人像一幅画?”云珏翘起唇角抬眸道,“看来我们是夫夫像啊。”


    司澧眼睑轻动,一时无言。


    他觉得自己不该为此而心动的,但是心弦的跳动并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人类之间如果想要共度一生,是会结为夫妻的。


    “说起来,你现在是男是女来着?”云珏想起此事问道。


    “不清楚。”司澧回答道。


    “雌雄同体?”云珏抬起了眼睑上下打量。


    司澧的触手下意识的簇拥向了自己被打量的地方道:“你喜欢雌雄同体?”


    “没见过。”云珏翘起唇角笑道,“亲爱的,你可以给我瞧瞧吗?”


    他又用上了这种好像哄孩子的语气。


    “不能,你这样的行为在人类的群体中是耍流氓。”司澧看着他道。


    “啧。”云珏轻叹一口略表遗憾,“让你学的有点太多了……”


    “不好骗了。”司澧接上了他的话。


    “骗多不好听。”云珏嘀咕道。


    “忽悠。”司澧换了个词。


    云珏沉默,看着他片刻后竖起了大拇指笑道:“精准!”


    这次轮到了司澧沉默,对面的人类让他很想伸出触手去捏一捏他的脸。


    据说人类是很含蓄和内敛的,但外面的这只人类完全没有这样的品格。


    “那亲爱的,我可以继续忽悠你吗?”他甚至还在用着那副漂亮的面孔和温柔的声音无辜又无耻的问出了这个问题,恍惚间仿佛是恋人之间的呢喃的细语,蛊惑着怪物的心。


    “可以。”司澧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但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嗯?”云珏语调微扬,笑容在那银色的瞳孔中愈胜,他说,“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好不好,你给我看,我也给你看。”


    司澧的目光下移到他扣着皮带而显得劲瘦漂亮的腰身上一瞬,又抬起眸直视着那跃跃欲试却不显得下流的人眼睛上道:“你先。”


    “万一我先了,你又不守承诺怎么办?”云珏交叠着双腿问道。


    “我会守承诺。”司澧说道。


    “豁……”云珏口中轻出气音,却没什么行动,“不如这样,我们一起?”


    “嗯。”司澧应了一声,也没任何的举动,只是盯着外面静坐的人类。


    “你不相信我。”


    “你不信我啊。”


    玻璃内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四目相对,仿佛一对表面恋人。


    “主要是不太雅观,毫无美感可言。”云珏的手指放在了腿上笑道,“等你出来再说吧,我不仅让你看,还让你摸哦。”


    “如果你不想让我现在就出去,就住口。”司澧看着那修长的身形道。


    即使他穿的很单调的颜色,体型也跟他很不一样,但人类的这幅身体就是很好看,长腿,腰身,手指,哪里都很好看,衬着那副容颜,完美到了极致。


    “好凶啊。”云珏轻笑,手指在唇边做拉链状,示意不再说话了。


    不过静默无言以后,他待了片刻就开始犯困。


    一通电话拨出:“嗯,椅子太硬了,睡觉会有些难受,床?不用,放在这里像个展台,沙发就行。”


    电话挂断,很快有人类抬来了柔软的沙发,在司澧的视线之中,那懒洋洋的人类脱掉外套窝了进去,长腿盘起,电脑轻敲,悠逸的简直就像是……一只猫窝进了猫窝里。


    司澧搜索遍了曾经看过的画面,不由得想起了那种柔软却敏捷的动物。


    野外的那种动物已经变得硬邦邦和充满血迹,皮毛不再柔软,人类留存画面里的看起来很柔软温暖,但那种生物一定比不过窗外的人类。


    他待在那里,就让他想要去触摸。


    而他也会乖乖让他摸的,虽然有可能不那么温顺的咬他一口……


    “你在做什么?”司澧按捺着那种想要破窗而出的心情问道。


    “推衍。”云珏回答,又抬眸看向那直视着他的目光笑道,“嗯?不是不让我跟你说话吗?”


    “你专心工作。”司澧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开口道。


    云珏看着他,眉目轻弯后目光重新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推衍结果倒也不急于一时,起码要等试验效果确定,届时成功,他就可以要求周宴为他准备一间相同规格的实验室,带着玻璃室里的生命体离开这里。


    又或者在居住这里的人离开后,将这里直接收为己用。


    不过届时会有些被动,还是要留后手。


    他的眉目轻垂,看着慵懒且闲适。


    司澧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觉得那神色中的认真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捕猎的猫。


    但捕猎的猫一般都全身贯注的很精神,面前的这只懒洋洋的,浑身都是放松状态。


    正在戏弄猎物的猫?


    他每次见他的时候,他似乎总是懒懒的没休息够的模样。


    像一只抱着树就能睡着的考拉。


    但比考拉聪明,还挑食。


    懒猫。


    “亲爱的,你好像在骂我。”那双落于屏幕上的双眸轻抬,正对上司澧有一瞬间想要移开的视线,然后他看到了对方翘起的唇角,“还真是啊……说我什么呢?”


    “你不专心。”司澧直视着他道。


    他本无需移开视线,只是面前的人类似乎很擅长从人类的眼睛里去发现一些东西。而越不想被发现,就越容易被发现。


    “你的思维干扰到我了。”云珏手指轻扶在电脑上笑道。


    “你不专心。”司澧继续说道。


    “嗯……因为我想看你,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直面的看你了。”云珏看着他笑道,“很想你,思绪每时每刻都在你的身上。”


    他说着那样温柔的话,司澧想要试图反驳那些不过是人类用言语编织的甜言蜜语,但它们注入耳朵中时,却希望是真的。


    “唉,爱情这东西真可怕。”窗外的人还在摇头轻叹。


    “专心一些。”司澧却不能让他继续开口了。


    因为他真的觉得面前的玻璃很碍事。


    为什么?为什么人类即将脱离困住的囚笼,他却还不能离开?


    他不顾忌人类,但他顾忌面前的人。


    在他没有彻底安全之前,他不能出去。


    躁动被缓缓压下,窗外的人笑着轻应:“嗯,知道了。”


    他垂下了眸,重新变成了那副悠逸安然的模样。


    工作,偶尔会犯困,却又似乎睡一会儿又会醒来,然后继续毫无障碍的工作。


    而这样的一幕,司澧觉得很安静,好像能够看上很久很久。


    ……


    试验结果出来了,一共七名初步感染者,服下特效药之后先是会发烧,但温度很好的被控制在了38,39℃左右,没有持续飙升到会把人体烧坏的地步。


    度过前两天后,没有被寄生的迹象,反而出现了一些康复前的征兆,咳嗽,流鼻涕,有一些脱水,补充了电解质之后情况会好一些。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天,随后的观察期内都没有被寄生征兆。


    到第六天已经完全恢复健康,抽取的血液里有能够对抗菌体的抗体,到第七天,算是彻底成功。


    这是本该欢呼的一幕,但人们只是紧张的呼吸着,心弦始终未松开。


    即使现实已经摆在了面前,也仍然有人心存疑虑。


    “我们是不是还是不能接触他们?”看着报告的研究员问道。


    “服下特效药后可以。”云珏给出了答案,看着周围人期冀又紧张的目光道,“不急,可以慢慢来。”


    人类死亡的太多,这里是最后的生机,他们见过了有的人只是呼吸外面的一点空气就被带往了地狱的过程,自然疑虑服下药能不能安全外出。


    万一失效,面临的结果就是死亡或变成怪物。


    特效药成功,基地之中却不像周宴所想的那么欢呼雀跃,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欢呼雀跃的情绪,只是在最初的激动和震颤之后,面对着茫然且无声的人们。


    人们即使服下药物走出去,面对的也不是曾经的生存环境,城市已经在衰亡,更何况其中还遍布着各种各样被寄生的人类和蛇虫鸟兽。


    外界对于现在的人类而言,就是尚未开发的危险丛林。


    特效药只是杜绝了第一步,并不代表着末世的结束。


    “什么时候才代表灾难真正结束?”周宴对于这样的状况也会有些茫然。


    茫然的接受着本该喜悦的结果到来,却发现前面还有一座高山等待攀登。


    “唔,生命结束那一刻。”云珏略微思忖,给出了答案。


    周宴看向了他,觉得这个答案很有趣的同时,心灵也好像找到了锚点,最起码,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被面前的人克服了:“你不会觉得茫然吗?一切都显得太平静寡淡了。”


    好像装载不下沸腾震颤的心。


    “就像开始一样,结束也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云珏笑道,“很多事情不等人类做准备,突然就结束了。”


    悄无声息,在人类还茫然的时候,骤然画下休止符,如降临时骤然按下的开始键一样。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周宴问道,“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没办法满足你在外面建一座相同实验室的要求。”


    基地的实验室是一早就建立的最高标准,且按照末世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加了重重防护,当下想要在外面去建立很难,且特效药公布,即使表面很平静,人心也是浮动的。


    “事情结束之后,那一层楼给我。”云珏说道。


    “可以。”周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的这个要求。


    这是最好的办法,所有人慢慢会离开堡垒,这里也会空置下来。


    “接下来我要外出一趟。”云珏笑道。


    “什么?不行!”周宴下意识拒绝道,“外面很危险。”


    “我需要亲自去证明特效药是有用的,要不然最初的一步始终很难迈开。”云珏笑道,“而且我可是异能者,你也太小看我了。”


    “那也不用你。”周宴蹙眉。


    即使特效药研制出来,云珏也一定是重点保护对象,因为人们不知道后续还会遇到什么。


    万一再遇到更可怕的东西。


    “你们不可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的。”云珏看着他笑道,“我要是不舒服,给里面加点什么,你们也不知道。”


    周宴的话语被噎住了。


    “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云珏笑道,“也不想过流浪一样的生活,怎么都会平安回来的。”


    周宴试图找到一些能说服或者反对的点,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不说别的,就云珏的洁癖和挑嘴就让他在野外很难独自生活。


    周宴没能制止,其他的高层也没能制止。


    特效药的公布让基地陷入在浮动之中,但目前没有人敢吞下药后就那样毫无保护的走出基地。


    玻璃室中已经恢复健康的人们不敢,因为外界还有寄生体,长期外出探险的人们同样不敢,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野外的危险,每次出行时的防护做的比在基地里待着的人要彻底得多。


    因为只是沾上一点点空气,都有可能成为寄生体,面目狰狞又骨骼错乱的攀援于那片荒芜的大地之间。


    太可怕,自己的身体在死后仍不得安宁,而是以诡异的面孔去成为怪物一样的存在,就像被铁线虫寄生的螳螂一样。


    那是对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


    人们试图反对云博士去做那样的尝试,却又因为他的自信而在尝试信任着那种特效药。


    云博士自己研制的,他自己敢吃,自己敢去尝试,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能证明药效。


    人们也没能阻止,云珏未穿防护服走出了人类的保护区域,他就那样闲庭信步的在所有人能够看到的屏幕上上了飞机。


    飞机在他的操作下缓缓滑行,然后迅速飞了出去,消失于了天空中。


    “天呐,博士还会开飞机?!”众人惊喜哗然。


    “他怎么飞出去了?!”周宴却是看向了操作台震惊问道。


    “博士申请启航啊,不对吗?”操作员也很懵。


    “他飞哪儿去了?”宋槿安走上前让人开启雷达,红点却只在屏幕上一闪而逝。


    “博士开启了反雷达系统。”操作员说道。


    众人沉默,有人小声开口问道:“博士不会是跑了吧?”


    “不可能!”周宴直接反驳道,“没有跑这种可能性。”


    特效药已经出来了,他喜欢的那个生命体还在基地,他没有任何需要跑的理由。


    “继续监视着,发现踪迹后及时汇报。”周宴看着屏幕,拧眉道,“联系解远舟,派两支队伍出去搜寻他的踪迹,发现了也不要打草惊蛇。”


    宋槿安在一旁看着他,眸中深思。


    一个小时后,那只飞机重返,派出的队伍却没能搜寻到他的踪迹,甚至是错过了。


    但飞机安稳停泊,那安然无恙的人走出,却让所有留守在基地的人松了一口气。


    “他走的时候,手里有这个箱子吗?”周宴却在看着对方手里提着的那个相当锃亮的箱子。


    “没有。”宋槿安回答道,“他出去的时候只有口袋里塞了东西。”


    “去看看。”周宴离开了指挥室,走向了用来隔离的玻璃环廊。


    云珏重回,即使没事,也得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


    周宴的步履匆匆,宋槿安凝眉快速跟上。


    “你在怀疑什么?”宋槿安在身侧无人时开口问道。


    周宴的步伐慢了些,看向他道:“他出去一个小时,总不能是去逛了。”


    “你不相信他?”宋槿安问道。


    周宴看向他,脸皱了一下叹道:“不要把他当成完全无害的小白猫,他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家伙一肚子的心思,他根本不明白对方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也就外表看着温柔纯良到唬人。


    如果是现在的他遇到之前的云珏,那是绝对不会上去试图喜欢的,对方可以作为灾难时的精神支柱,但同样也要戒备被对方当小白鼠一样玩,都轮不上狗。


    “我没觉得他很简单。”宋槿安回答道,“我只是觉得人类获得特效药后,就有可能不会想让那只怪物存在,他一定会留有后手,这次或许就是后手。”


    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后手是什么。


    他们有一些后知后觉。


    周宴停下了身影,看向了一旁的宋槿安,眉头皱得很紧:“我答应过不会摧毁那只怪物……他不相信我。”


    “至少如果不去触碰他的底线,目前是不会有冲突的。”宋槿安说道。


    “一旦有冲突,就会站在对立面吗?”周宴深吸了一口气道。


    他从不彻底信任他们,只信任他自己,该说他是理性还是无情呢?


    但连周宴自己其实也不确定,如果对方真的处于对立面,他是否会手下留情。


    他们到的时候,云珏已经入住了玻璃室。


    第二次居住,轻车熟路,那道身影比第一次看起来还要悠逸,甚至直接坐在地面上在看着什么。


    周宴二人上前去看的时候,险些被其中金灿灿的东西闪瞎眼。


    金项链,金手镯,金块……金灿灿的堆了一地,仿佛刚洗劫了哪家金店。


    “你带这么多金子回来干什么?”周宴面色复杂,有一种揣测了各种阴谋诡计,但发现对方只是想发财的美感。


    “乱世里,黄金可是硬通货。”云珏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条擦了擦笑道,“未雨绸缪喽。”


    “现下特效药和食物才是硬通货。”周宴说道。


    “我可没办法卡特效药的脖子,你敢卡,他们明天就把基地给你掀了。”云珏看向他笑道,“能出去以后,接下来会很乱,伤药,炮火以及治愈系异能者会变得弥足珍贵,你可要看好了。”


    宋槿安心头微跳,周宴看向了他,心中又是叹息。


    他虽然做好了一些准备,但在这样的茫然的时刻,云珏却始终能够率先看透一些东西。


    特效药发放,基地打开,人们不再受制于基地的保护,将会凭借实力重新打乱洗牌,想要站在权力的顶端,就要握住命脉,但又不能握得太紧。


    如果他先前没有觉醒雷系异能,当下几乎是一定会被踩下去,而苏荇如果还在,将会是这场乱局中无限的麻烦和阻碍。


    “云珏,你除了捡黄金,还做了什么?”周宴不想跟对方站在对立面。


    对方目前并没有想跟他起冲突的意思,否则不会提醒。


    而且太危险,他不想跟这样的对手站在对立面。


    “你们不是猜到了吗?”云珏拿起一枚金戒指,擦了擦上面还残留的灰尘笑道,“留了一些后手。”


    “什么后手?”周宴问道。


    “秘密。”云珏看着他们道,“如果没有人轻举妄动,它将永远没有启用的时候,如果有,目前你不会想知道结果的。”


    周宴拧眉,又默默松开道:“我知道了,不过你出去了一趟,还服了特效药,在更多的人出去前,只能先待在隔离室里了。”


    “嗯,把我的电脑和手机拿来就行。”云珏笑道。


    他倒是乐的自在。


    “我知道,还有呢?”周宴问道。


    “唔,把这枚戒指给司澧。”云珏捏着那枚戒指笑道,“我答应了他带他一起去找金子的,短时间内大约无法实现了。”


    周宴看着他的笑容,即使已经放弃了,却还是深刻的明白了爱与不爱的区别。


    那真是时时刻刻的惦记,总想着见面与兑现对对方的承诺。


    “司澧不会被你玩成狗吗?”周宴没忍住问道。


    “唔。”云珏眼睑轻抬,略有些沉吟迟疑。


    “很难回答吗?”周宴总觉得他那一眼怪怪的。


    “也不是,你确定想知道答案吗?”云珏问道。


    “想!”周宴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回答。


    他太想知道了。


    为什么云珏不会把对方当狗一样玩,明明他对于爱情是有些轻慢的。


    “他比较聪明。”云珏给出了答案。


    不管是给出真心之前还是之后,都很聪明,云珏很难彻底拿捏对方。


    激烈的追逐也好,温水煮青蛙也好,总之那个人进了他的心里,成了特别的存在,且他目前还不知道对方真实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就好像面前始终吊了根胡萝卜。


    云珏眉头微动,啧了一声,拒绝当驴。


    吃萝卜的还有小白兔。


    “我觉得我比较像小白兔。”云珏说道。


    “什么?!”周宴还没从智商被否定的打击中缓过来,就听到了这令人震惊的言论。


    他闭紧嘴,好歹把那句“你像个屁的小白兔”这句话给咽回去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的思维是怎么跳跃的。


    “你的话我会帮你转达给司澧的。”周宴说道。


    “谢谢。”云珏翘起了嘴角,又看了眼手里的戒指沉吟道,“不过送他一枚戒指够吗?”


    “你送他一百枚,手上戴满了,每个触手上还能再挂一枚。”周宴觉得自己被狗粮噎得慌,人已经不打算追了,那当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错的主意。”隔离室里的人眼睛亮了,“很有审美。”


    “我只帮你转交一枚。”周宴不太想看到那样乱七八糟的盛景,也不想吃狗粮,“多的你自己送。”


    云珏眨了眨眼睛,起身笑道:“还是多谢你们了,好兄弟!”


    “不客气。”周宴在仿佛又看到鱼饵向自己招手时侧开了目光。


    这样的人,还是当朋友好。


    戒指封装消毒后被带出了隔离室,一路由小机器人托着带进了司澧的观察室。


    周宴看着对方只是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触碰打算的神态道:“那是云珏送你的礼物。”


    话音落下时,那个盒子被地上的触手卷了起来,送到了异常生命体的面前,只是被他拿着却没有拆开。


    似乎在等待着他的离开。


    周宴很想说自己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好歹把犯贱的念头压了下去,只是转述道:“云珏觉得他比较像小白兔。”


    那双银眸看着他,就在周宴觉得他也在茫然的时候,那冷静磁性的声音给出了答复:“确实像小白兔,驴比较丑。”


    “啊?!”周宴再度陷入了迷惑之中,实在弄不懂这两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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