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血猎沉沦黑暗(13)


    有过一次拒绝成功的经历,霍索恩的日子又仿佛回到了曾经一起生活在这座庄园的那一月里。


    夜晚,青年会抱着他一起入睡,醒来时,人仍然在身边,只是手臂会像八爪鱼一样扣在身上,呼吸起伏,触碰的皮肤虽然微凉,却不至于在夜晚熟睡时好像真的抱着一具尸体一样将人冻醒。


    曾经会在地底沉睡的白日,也有了青年休憩或工作的影子。


    有时是在专门用于办公的室内,有时是在花厅,送来的各式公文被整理压放在有风的桌面上,庄园的主人倚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十分闲适地处理着领地内的事务。


    田地,税收,建筑以及其中的流水调度,霍索恩能够看到一些,但他算不上精通,而青年却得心应手,即使他偶尔倦怠的看起来像是要睡过去一样。


    霍索恩想到了管家说的,他的白日需要休息。


    无论是血族还是吸血鬼,都不会随意在白日出现,因为一不小心暴露在阳光下,无论多么强大,都会化为飞灰。


    云珏的强大让他拥有了在阳光下行走的能力,但或许白日对他也会有限制或是削弱?


    “白天对我没有限制,我只是纯粹的喜欢睡觉而已。”青年温柔的声音响起。


    霍索恩抬起眼睑,看向青年不知何时看过来的视线敛了气息,他偶尔会觉得,对方是否有类似于读心术那种东西。


    “没有哦,只不过你并不喜欢受制于人,自然会千方百计寻找我的弱点。”云珏弯起眼睛,松开握着的笔,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没关系,不用隐藏心思,你可以大大方方的研究我。”


    那双湛蓝的眸在阳光反射的光芒中看起来温柔无害极了,但霍索恩却明白了他的有恃无恐。


    这是一种对于实力的绝对自信,无论囚笼中的猎物如何挣扎,都逃不出他手心的自信。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不,比那个更早,从他接到吸血鬼会在白日出现的消息时起,这一整个为他定下的圈套,就已经开始实行。


    “为什么是我?”霍索恩任由他的手轻挠着问道。


    血猎组织中队长有很多,无论是拥有挑战性,还是想要瓦解它,都没有必须选择他的理由。


    而且真相已经暴露,难度只会提升,云珏并不是会在意那些曾经付出的时间的人。


    “我告诉过你答案了。”云珏的手指轻碰过他的喉结,在那身体微颤时眼睛弯起,重新拿起了笔靠在了他的身上道,“如果你不信,没必要反复问我,又或者,其实你很想相信,只是碍于种族?”


    他轻轻歪头,那双澄澈的眸好像能够轻易勘破人心底的一切。


    “专心工作。”霍索恩抬手,在那双眸的轻眨中扶正了他的头道。


    “我……”云珏目光落在下颌处收回的手指上,靠稳了自己身体笑道,“好吧,我应该给你思考的时间的。”


    就像他曾经一样,需要去反复的确认自己的真心。


    对别人他可能没有这样的耐心,但对所爱之人,他有一直跟他玩下去的兴致。


    羽毛笔随着修长的手指轻动在纸上跳跃,岁月静好。


    ……


    卡西斯从庄园内消失了,作为一位血族伯爵,他拥有自由出行的能力,但这样不告知一声就消失的事情,却是绝无仅有。


    “你的推测是什么?”云珏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轻声问道。


    “我还没有找到证据,不能随意对您说一些猜测的结论。”多里克颔首道。


    “那么再去调查吧。”云珏在餐巾上擦过手上的水迹,目光落在了对面正在认真吃东西的人身上,“今天的食物味道怎么样?”


    “很美味。”霍索恩抬眸看向他道。


    “你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云珏弯起眼睛,轻晃着手中的杯子饮了一口笑道。


    他今天没喝红酒,而是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放了一大块剔透的冰,橙红鲜艳的酒水在其中波动出极其漂亮的光芒,浸润在唇上,更是活色生香。


    “听到了算是不错的消息。”霍索恩直视着那双同样波光粼粼的眸道。


    一个血族消失,对于人类而言也是好事。


    “或许他是去祸乱人类了呢。”云珏笑道。


    “那么我们的约定就不作数了。”霍索恩回视着他道,“您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云珏眼睑轻抬,笑了出来:“当然不会,多里克。”


    “是,主人。”多里克低头。


    “找到他以后,无论什么理由或是情况,杀了他。”云珏吩咐道。


    多里克眼睑轻压了一瞬道:“是,主人。”


    他转身离开,餐厅之内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一方吃饭,一方品酒。


    夜晚的庄园静谧而安逸,霍索恩洗完澡回屋的时候,庄园的主人并未如以往一样坐在沙发上又或是后续归来,而是站在挂起窗帘的窗边,眺望着远方的月色。


    月色远去,已经从原本的满月褪为了半月,但洒下的月辉落在青年的发丝上,仍然如同流银般美不胜收。


    霍索恩关门,站在窗边的青年闻声回眸,那一瞬,夜色的微凉似乎浸在了那双幽蓝的眸中,让霍索恩有所止步。


    “你在看什么?”霍索恩扶上腰间的剑走了过去。


    “看你。”云珏轻笑,垂眸轻晃,杯盏中的碎冰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来。


    “新调了一杯酒?”霍索恩的目光从其色泽上划过道。


    “嗯,这杯的度数很低。”云珏抬眸,在他走到身边时抬手握住了他扶在剑柄上的手腕。


    能够拔出的剑因为那随手搭上的力道而被压制,霍索恩的手当即扶在了腰间的枪上,在其上摩挲了一下,对上青年侧过来的眸时沉下了气息。


    “不拔枪吗?”云珏轻挑眉梢。


    “它对你没有作用。”霍索恩不喜欢做无用功,那样的行为就像是螳臂当车一样,无效而显得像车主人眼中因为畏惧而生的乐子。


    “但它对于其他血族很有效。”云珏拉起他放在剑柄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手腕,将站在身旁的人压在了落地窗上笑道。


    霍索恩眼睑轻动,抬眸对上了青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眸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云珏轻笑,低头靠近,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道,“能被血猎杀死的血族,本身就没有价值。”


    霍索恩压制住自己眼睑的轻颤与呼吸的力道。


    他知道,多里克会怀疑的事,这位血族亲王心里恐怕早就有了答案。


    有些事情,无需证据,看透人心者可以一眼确定。


    许多时候,权位者甚至不需要有理有据的申辩。


    人类会物伤其类,而血族不会。


    面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血族。


    幸又不幸。


    “陪我喝一杯吧。”那透着些冰凉的杯子被送到了霍索恩的唇边,果香四溢,酒气极浅,但以霍索恩的酒量而言,这一杯下去……


    “不会醉的,我计好量了,只会让你变得微醺。”那端着杯子轻抬的青年温柔轻笑。


    霍索恩动了一下手腕,不紧但难以挣脱,而咫尺的无论是这个人还是酒,今夜都难以拒绝。


    不在意归不在意,惩罚归惩罚?


    杯盏轻抬,泛甜的酒水淌入了霍索恩微启的口中,冰凉入喉,却是入胃极暖,只是极端的时间,就让思绪好像蒙上了一层朦胧水润的影子。


    霍索恩讨厌自己这样的状态,头脑不清晰,意味着无法把控自己的武器和力道,辨不明方向,只能在这片同样朦胧的月色中任由那双湛蓝的眸微垂而靠近。


    扣住的手腕被松了下来,身体不受控制下滑的一瞬让霍索恩下意识想要去寻找能够支撑的地方,而不等他寻到,下滑的身体已被腰间扣住的力道止住了。


    微凉的气息靠近,碰到了好像从身体中不断外溢着火气的唇。


    轻碰,眷恋,微痒而引得呼吸颤抖,脑海之中想要拒绝这样的牵动,身体却顺从心意一般眷恋着那柔软冰凉的触感以及温柔细腻的对待。


    像是抚平心中所有的不甘和渴望一样,在月色中重回深爱之时,轻吻不知何时焚烧成了深吻,空荡的杯盏落地,被柔软的地毯接住,没能碎掉,只是在其上氤氲出一片微湿的痕迹来。


    月色如醉,将两道朦胧的身影长长的拉在落入黑暗的地毯之上,亲吻急切而未休,即便武器落地,也未惊醒迷醉之人。


    “好乖……”一声浅笑轻叹,如薄雾般漫于月色之中。


    庄园无人,一片静谧。


    ……


    迫切的想要杀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霍索恩的眼前就摆放着答案,当日光升起,朦胧之中操控折腾了他半宿的人还安安稳稳的盖着绸被躺在他身侧未醒的时刻,霍索恩心中的杀意达到了顶峰。


    如果是全醉,他或许还不会记得,最可怕的就是微醺,他记得所有的细节,却仿佛被迷惑一般无法抵抗,只能任由对方的言行在他的身上奏效。


    这张熟睡的脸越是安然漂亮,越是让人想要杀了他。


    “你盯着我看了好久啊……”那双眼睛未睁开,只有漂亮的唇在某一刻微扬轻启。


    霍索恩未动,甚至在对上那双睁开的眸时神色也未变化分毫。


    “你看我的眼神好专注。”那双湛蓝的眸轻眨,其中泛出了笑意。


    “如果你不是血族亲王,可能会很快被人打死。”霍索恩觉得这不是生气能够解决的事了,这个人,只挑他自己想看到的看,想听到的听,相当自我,完全不顾及别人的心情。


    “没有哦,一般遇到我的人都很喜欢我。”云珏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上了他的脸颊笑道,“就像你一样。”


    霍索恩呼吸微动,起身离开他的手道:“我只是被你的假面欺骗了而已。”


    “是吗?”云珏轻撑着脸颊,看着找寻着衣服套上的人,欣赏着那富有力量而流畅的肌理笑道,“可是你昨晚的心跳一直跳的很……”


    他的话语未落,对上了男人锋锐如冰的目光时扬了一下唇角道:“好了,我不说。”


    霍索恩收回视线,继续穿着衣服。


    “不过,醉酒的霍索恩队长确实很美味。”温柔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什么时候能有下一次机会呢?”


    霍索恩系着扎带的动作停了一瞬,回眸看向床上浅笑期待的人道:“谁知道呢。”


    这不是约定,而是警告。


    动手时要考虑清楚后果。


    的确该考虑清楚,比如下手更隐秘一些,即使被发现,也无非是上床而已,很划算。


    “你不起床吗?”霍索恩收拾好了身上问道。


    “不起,我好困……”原本侧卧的青年一听到起床二字直接趴了回去,连打哈欠不说,甚至仿佛想要跟床长在一起,“昨晚辛苦了大半夜,醒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得到一个好评……”


    “你要是觉得辛苦,可以换我来。”霍索恩看着那流淌在背上的像丝绸一样蜿蜒的银发道。


    做都做了,无所谓主动还是被动了。


    “嗯?”云珏侧过头躺在枕头上看他,眼睛眨了眨笑道,“不要,你的技术一看就很烂。”


    “我已经学会了不少。”霍索恩说道。


    虽然是从对方给予的各种手段和实践中学到的。


    从前,他从不知道简单的床事还能有那么多折腾人的花样。


    “唔,说起来你的腰力确实不错。”云珏的目光扫向了那被皮带扣住,显得格外劲瘦性感的腰身道。


    “你在打什么主意?”霍索恩眉峰轻动。


    “既能让你努力,又能为自己谋取福利的主意。”云珏弯起了眼睛笑道。


    霍索恩沉默了下来。


    “可以捏哦。”青年半眯着眼睛笑道,“我的脸很好捏的。”


    霍索恩沉下了气息,抑制着手心的微痒起身道:“我去吃早饭,你再睡一会儿。”


    “嗯……”云珏轻应,翻了个身侧身看着他应道。


    霍索恩放下了床帐,看着那双湛蓝的眸陷入黑暗之中,转身离开了。


    ……


    血族又死了两位子爵,是的,死了。


    多里克在花坛之中找到了他们化成的一丝灰迹,但衣物不翼而飞。


    “你是说有人杀了他们,还顺便毁尸灭迹?”云珏看过那抹灰迹后问道。


    “是。”多里克回答道。


    “是谁呢?”云珏靠在椅背上,交叠起双腿问道。


    “这座庄园之中,拥有杀死血族力量的,只有一个人。”多里克的目光落在一旁被召来的人类道。


    血猎队长,霍索恩。


    每一个能够当上血猎队长的人类,都拥有着对血族彻骨的仇恨,无数次对于身体的磨砺,甚至是折损他们寿命的强度,才能够磨练出这样足以匹敌血族的力量来。


    血族喜欢戏弄人类,却极少会去招惹血猎,他们需要能够戏弄的羔羊,而不是随时有可能亮出獠牙的狼。


    但他们的主人,却偏偏对这样一个人类感兴趣。


    “霍索恩队长,他怀疑你哎。”云珏也看向了一旁的人笑道,“你有什么辩解的吗?”


    “能够杀死血族的,还有血族自身,能够轻而易举要了他们两个性命的,还有亲王大人您。”霍索恩的声音透着冷漠,“凡事,都需要讲证据。”


    “说的有道理。”云珏笑道,“多里克,你有明确指向他的证据吗?”


    多里克沉默了下来,他的目光凝重的从那个毫无惊慌感的人类身上划过,低头道:“很抱歉,主人,我还没有找到。”


    “那么你的结论,就只是猜测而已。”云珏启唇道。


    多里克抬眸对上了那称得上温柔的视线,却是身体一僵半跪在了地上行礼道:“抱歉,主人,这是我的臆测,但分布于各处的血族正在被血猎组织暗地清剿,他们没有遵守您与人类首领签订的协议。”


    霍索恩扶在剑柄上的手指轻动了一瞬,即便眼睑微垂,也能够感受到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血猎组织看起来不怎么想和谈啊。”云珏笑道。


    “他们打的从来都是清剿血族的主意,这是各方传回来的消息。”多里克从口袋中取出信封奉上去道。


    云珏接过展开,看了两眼后,抬眸对上了那平静看过来的人笑道:“你的朋友很谨慎,血族最开始其实没有查探到他们的动向。”


    “是人类。”霍索恩看着他道。


    云珏笑容扬起,给予了肯定:“是人类。”


    血族收拢,吸血鬼并不完全听从调遣,能够迅速探查消息并给予回馈的,人类是最便捷的。


    “是你安排的眼线?”霍索恩问道。


    “不是。”云珏夹着那封信回答道,“是人类王国自己送来的,能送来这封信,代表着他们已经开始主动清理阻碍两族和平的血猎组织了。”


    霍索恩心头一震,握紧剑柄看向了那奢华座椅之上的人。


    人类与血族,血族以人类为食,人类也会以人类为食。


    教廷与血猎组织之间,看似为依附,但那是血族横行,人类需要血猎组织的时候,当利益相背时,曾经的刀就会被舍弃。


    即使血族没有要求,为了缓解双方的矛盾,也会有推出来的牺牲品。


    他们从来少有活路。


    而当下……


    “我要怎么样,你愿意帮我?”霍索恩看向那一直看着他的血族道。


    他要做的,是救下曾经的那些队员们,即使面前的血族是推着他们走向死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事情已经铸成,各自都有各自的目的,他不想让曾经的队员沦为牺牲品,仅此而已。


    “你总是这样……”云珏看着他笑道,“很简单,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保下他们。”霍索恩开口道。


    “可以。”云珏看向了一旁的血族公爵道,“多里克,去告诉人类他的要求,以及我对霍索恩队长的爱慕,让我既不会让血族伤害人类,也不允许人类伤害他的家人和朋友。”


    “是,主人。”多里克颔首,迅速转身离开。


    那道身影消失,宽阔的室内只剩下了座上座下对视的两人。


    “交给他可靠吗?”霍索恩开口问道。


    “放心,他会完成我吩咐的每一件事。”云珏笑道。


    “即使是保护一群想要杀他的人类?”霍索恩直视着他问道。


    “嗯。”云珏颔首。


    “我不觉得这是出于单纯的血脉压制。”霍索恩说道。


    这里的血族,完全忠于云珏,即使是脱离视线之外,也有着可怕的忠诚度,不允许狩猎人类也好,保护人类也好。


    甚至于他们的实力比之阿兹曼德麾下的那些要强盛一些,才能够将其全部清剿。


    霍索恩甚至一度以为这里的血族都不惧怕阳光,但事实证明,他们不同于云珏这位血族亲王。


    “当然不是单纯的血脉压制。”云珏看着他笑道,“你好聪明啊……”


    “这是你想让我知道的。”霍索恩回视着他,毫不怀疑这一点,“所以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云珏并不着急的反问。


    “你握着他们的命。”霍索恩回答道。


    如果不是握着命,那群血族,至少是多里克不会对他的行为无动于衷。


    “答对了。”云珏看着他笑道,“他们每一只的体内都有我的血液,只要我想,即使远隔千里,也能让一只血族当即消亡,这是我……”


    霍索恩眼睑轻抬。


    “……为与人类合作奉上的诚意。”云珏看着他说道。


    绝对的控制,才会有绝对的安全。


    “为什么?”霍索恩的心绪沉淀。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你安心的待在我身边,不再去担心人类受到血族的迫害。”云珏看着他笑着回答道,“你对老师的承诺兑现了。”


    霍索恩静静的看着他,唇轻启了一下道:“你还活着。”


    作为血族而活着。


    “你想杀了我?”云珏看着他扬起唇角道,“杀了我,那些血族可就不再受到掌控了。”


    “我不想杀你。”霍索恩看着他道。


    云珏眨了眨眼睛,看着走上台阶来的身影,抬眸仰视着那垂下来的目光,笑意轻出:“我知道。”


    “但我永远不会完全相信你。”霍索恩倾身,扶在他身旁的扶手上,直视着那双眸道,“我仍然会不遗余力的找到能够杀死你的方式,时时刻刻的盯着你,让你对于人类的承诺时刻兑现。”


    这是他作为血猎队长未尽的责任,血族一日没有彻底消亡,责任就一日不会结束。


    云珏看着他,喉结轻轻吞咽了一下笑道:“那你可要盯得紧一些了。”


    “条件是什么?”霍索恩问道。


    “什么?”云珏疑惑。


    “帮我解救血猎队员们的条件。”霍索恩提醒道。


    “哦!那个啊……”云珏恍然,思索着竖起了一根手指道,“你今晚喝酒怎么样?”


    霍索恩看着他,久久的凝视进那双澄澈的眼底,直到那双浅笑的眸露出了疑惑时道:“我有时候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本不必做那些,为了一个人类的心,为了一场游戏,猎杀血族,让剩余血族归一,再不能肆意的狩猎人类。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云珏抬手摸上了他的脸笑道,“我想要你呀,从始至终,我想要的都是你。”


    他的眸太过温柔认真,就像是温柔的软刃一样,直接刺入了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如果……我让你杀掉其他所有血族呢?”霍索恩想要更贪婪一些,更近一步的去确认。


    为了他,对方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嗯?那不行。”云珏启唇道。


    霍索恩眉心轻动:“原因。”


    “失去力量,就相当于失去自保的能力,以及与对立方谈判的筹码。”云珏伸手拉了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摩挲着他的脸颊对视着笑道,“我虽然想要解决你的事情,但也要给自己留下安身立命之地,更何况,人类之中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血猎们如果就此完成任务,你觉得会有什么下场?”


    霍索恩眉心微蹙,心绪起伏。


    结果显而易见,失去价值又没有那么听话的刀,就像是悬在人类首领头顶的利刃,折断和除去是早晚的事。


    当共同的目标消失,曾经团结的地方也会分崩离析。


    因为结果已经开始浮现了,不论是人类还是血族,都并不值得完全的信任。


    当下反而是最好的结果,血族未亡,只要他一直在云珏的身边,人类的首领会投鼠忌器,不敢擅自动手。


    妖妃一类的人物?


    霍索恩神思复杂了一瞬,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有招一日会用到他自己的身上。


    “我也不能给你能够杀我的利刃。”云珏拉住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道,“一旦被血族知道,你时时都会处于危险之中,而一旦被抢走,我们两个都得完蛋,你能明白吧。”


    霍索恩能明白,他不具有对抗整个血族的能力,他们的命不能交到他的手上,他只能一直严密的看着他,盯着他,最好寸步不离,让他不能干坏事。


    “真的有那样的武器?”霍索恩问道。


    “真的有哦。”云珏捧上他的脸笑道,“想知道是什么吗?”


    “你会告诉我?”霍索恩问道。


    “嗯,你亲我……”云珏的话语被落在唇上的吻止住,眼睛轻眨,看着已经抬起的人,咂了一下嘴巴道,“你亲的也太快……”


    他的唇复又被吻住了。


    这一次的亲吻很长,主动亲吻者甚至尝试着深吻,让这段纠缠延长了许多。


    一吻分开,霍索恩看着他道:“现在可以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亏了……”云珏眨了眨眼睛轻嘶。


    “说不说?”霍索恩试图起身。


    “说,我说就是了。”云珏扣住了他的腰身,将人拉回笑道,“别着急嘛。”


    霍索恩看他,被那只手牵着放在了他的胸口处道。


    “武器就在这里。”云珏抚着他的手抬眸道,“用我的骨头,刺穿我的心脏,就能够终结我的生命。”


    很简单的方式,但想要拿到他的骨头就是最大的难事了。


    唯有亲近者才有一丝机会。


    “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了。”云珏抬眸,看着咫尺的人道,“我都告诉你了,你可要好好替我保守。”


    “嗯。”霍索恩看着那双透着真诚的眸应了一声。


    “我感觉你好像不太相信我。”云珏看着他道。


    “你的感觉是对的。”霍索恩回答道。


    毕竟这件事的真实性无法查证,而如果尝试,就可以被定性成背叛。


    怎么算,对方都不会吃亏。


    “我就喜欢你这样。”云珏抱住了他,脸贴在了他的下颌处笑道,“明明都听到你的心跳了,理智却不怎么受它影响。”


    “你想咬就咬。”霍索恩感觉到颈侧尖牙轻微的剐蹭时呼吸起伏了一下。


    这样不上不下,卡在猜测的边缘,最是难受。


    “我说过,我不吸人血的。”云珏亲吻着他的颈侧笑道,“不过我喜欢你的味道,滚烫的,好像有太阳的味道。”


    “你不吸人血,那些血族呢?”霍索恩没从云珏的身上嗅到过人类血液的味道。


    最开始他以为他是处理的干净,但尝过人血的口齿,即使清理的再干净,长期下去,身上也会残留着血液的味道,那些血族的身上就有。


    但云珏的身上没有,无论凑的多近,拥抱深吻时,都没有那股血腥气。


    “他们?他们喝的是调制的血液。”云珏亲吻着他的耳侧说道。


    “调制血?”霍索恩低头询问,却被凑上来的血族极自然的亲吻了一下唇,气息微动,却也得到了回答。


    “嗯,算是人造血。”云珏蹭了蹭他的脸颊笑道,“血族需要人血,无非是需要其中能够让他们行动的力量,本身没有什么味觉,顶多算是眷恋人类血液的温度而已,人造的血液中只要有能够让他们行动的力量,就可以满足了。”


    “原来如此。”霍索恩在唇角被轻轻亲吻时,终于忍不住扶上了青年的后颈道,“你是猫吗?”


    从一开始,就对他又蹭又亲的,简直没有尽头。


    “嗯?”云珏眨了眨眼睛,扬起了唇角笑道,“喵~”


    霍索恩一时凝滞在了原地,他难以形容那一刻心灵遭受到的重击,甚至其中的血液一齐翻涌向了喉咙脸颊,喷涌着,让脸上不受控制的泛起了热度。


    这家伙……


    喉结吞咽,那双澄澈如猫瞳一样的眼睛靠近着,鼻尖轻蹭,气息交织:“主人,想不想被小猫亲亲……”


    霍索恩垂下了眸,他甚至一时无法用理性去控制自己的身体,近乎撕咬般吻上了那漂亮的唇。


    被抱着的人收紧了揽住他的手臂,仿佛要将彼此融汇在一起,才能缓解此刻被撩动的澎湃的心情。


    生平第一次,霍索恩想要破口说脏话。


    ……


    血猎组织的逮捕令被撤销了,因为与人类合作的血族亲王不希望去追捕猎杀这些人类曾经的英雄。


    而且他深深爱上了一个一位血猎队长,为他痴迷,为他愿意收拢起血族的势力不再伤害人类,同时希望人类保护好他的家人。


    人们对于血族与人类合作的公告最初是不敢相信的,毕竟那群长相出众的家伙们据说很会戏弄人类的情感,国王和血族合作,人类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真的很难判定,或许他们都会被当成礼物,甚至是饲料。


    但合作以来,几乎绝迹的吸血鬼和平安的夜晚让人们的心在缓缓倾向于和平。


    想要和平,不想再被吸血鬼屠灭全家,不想再担惊受怕。


    而再度试图挑起争端的血猎组织,极有可能让眼前的和平变为泡影的血猎组织,就成了不可控的变数和罪人。


    但幸好,血族的亲王因为对人类的爱慕,宽恕了他们的罪过,甚至拯救了他们。


    各个城池之间流传着这则美谈,逃亡在外的血猎队伍也褪去了危机,只是聚坐的屋子十分的安静沉默,但其中起伏的气息却像是朝着亮着火星的干草堆呼呼扇动的风一样,随时可以引燃。


    “很嘲讽不是吗?”薇斯珀蓦然开口,微冷的声音好像给鼓胀的羊皮袋戳了个洞一样,一切开始外泄。


    “血猎需要血族来赦免罪责,人类正在屈从于血族。”乌斯摩挲着光滑的剑柄开口道。


    当下的局面如同他们当时预料到的一样,人类并不赞成他们的作战,甚至不断的去追踪和汇报着他们躲藏的地点。


    意外的是,没有顺水推舟,反而救下他们的是血族。


    这样的局面,反而更令人绝望。


    血族收敛起了锋芒,但不代表他们不是恶狼,他们正在通过另外一种方式掌控人类,这样温和的方式,会让所有人类试图放下防备。


    “现在该怎么办?”佩尔金问道,“猎杀的事情已经被发现,继续下去,不仅仅会继续得罪国王,还有霍索恩队长的安危。”


    他们至今不知道对方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让那个血族愿意保下他们的命。


    而这样的和平,又能够维持多久?


    “我想去找队长!”赫利安开口道。


    其他人纷纷看向了他,有些糟糕的环境里,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有着尘土的狼狈,那个年轻的猎人更是。


    当下的情况,只要后退一步去妥协,就能够摆脱当下的处境,血族给出的承诺里,甚至有着让他们安度余生的财富。


    但一旦他们放下手里的刀剑,再想拿起来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享福与不知前路,好像想也知道要选哪一个。


    但年轻的猎人眼中的火焰和斗志,却好像会永不熄灭般令人艳羡。


    “找到队长之后呢?”莫尔没有谴责他,而是勉强扯了扯唇角笑着问道。


    事实上,此刻他也很难找到主心骨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如何,从前都是队长引领着他们,而当下的局面,他有些无从解决。


    “当然是救出队长,继续对抗血族!”赫利安说道,他环视整个屋子里有些沉默的人冷声道,“难道你们真的打算去接受血族开出的条件吗?!”


    “去往血族总部的路会是九死一生。”薇斯珀看着他平静开口道。


    “成为血猎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赫利安回视着她坚定道,他从人群中起身道,“如果你们不想去,我就自己去。”


    局面已经变得很糟糕了,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时间去让他们慢慢清剿血族和变强。


    即使有过预测,当跟所有人类站在对立面时,血猎就已经没有了容身之地。


    人族,血族,白天,夜晚,他们无法存活于任何一方。


    当初不应该让队长去血族亲王那里的,缓兵之计让一切抵抗变得温良。


    他保住了他们的命,只保住了他们的命。


    赫利安跨过了人群,即将走出那间屋子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我跟你去。”薇斯珀的声音传来。


    赫利安转身,曾经坐在地上的身影皆在站起。


    “我也跟你去……”


    “一起去…”


    “把队长救出来。”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与其平静的接受一切,看着人类沦亡,不如就用血猎的鲜血,去撕开血族与人类斗争残酷的一面。”莫尔看着站在原地眼眶发红的年轻人道。


    他们无法应对当下的局面,计谋的争端将他们裹挟其中,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或许他们的牺牲也是毫无价值,但决不能让人类认为,血族会让和平降临。


    “一起去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出发!”有人下了命令,原本沉寂的人群重新踏上了征程。


    多里克回到庄园的时候,图恩地区正下着绵密的小雨。


    雨滴打落在花朵上,清浅的像是抚摸,却给原本鲜艳的花叶又着上了一层色。


    多里克抵达时,他的主人正在花厅赏雨,抱着那个人类,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模样。


    “主人,这是带回的消息。”多里克站定,将信封恭敬奉上。


    庄园主人抬眸,伸手接过,就着那倚着人的姿势打开了信函,目光轻动,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变化。


    “一路辛苦了,去休息吧。”直到对方合上信封开口轻笑,多里克也没能看出他的想法为何。


    “是,主人。”多里克应声离开。


    被掌握生命的血族不需要质疑,只需要服从。


    至少他的主人不会主动为了那个人类处理掉他们,而那些能被血猎杀死的血族,只能说是实力不济。


    “信上写了什么?”霍索恩看着折好信封,重新倚住的血族亲王问道。


    “事情解决了。”云珏抱住他的腰,鼻子轻抵在他的颈窝处笑道,“放心,没有王国再去抓捕他们的,还会给他们一大笔金钱作为遣散的费用。”


    “如果他们被遣散,人类的意志会进一步被瓦解。”霍索恩感受着颈侧轻柔的气息道。


    “嗯……”云珏轻笑道,“只是面对血族而已,人类之间的纷争,可不会因为血族消停下来就彻底停下的。”


    霍索恩眉心轻动。


    “你要为他们操心那么多吗?”云珏下巴轻抵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笑道,“你现在应该操心的是我,我不添乱,至少人类会有面向血族的和平。”


    霍索恩侧眸看着他,在唇角被轻吻时道“你有些黏人。”


    自从他想要留在这里看着对方以后,事情就变得奇怪起来,这位血族亲王格外的黏人。


    喝酒要人陪,办公要靠着,看书要抱着,连现在的赏雨都是双份的。


    每时每刻,几乎是连他去洗手间都得陪着。


    虽然这样更方便他的监管,但他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形影不离。


    “唔,是吗?但我可是在为你考虑。”云珏轻笑道,“我要是不黏你,就该你着急了,主…人……”


    他拉长了语调,霍索恩的心瞬间随之浮动了起来,这个血族,嘴上说着好听的话,行动上却是一点亏都不吃的。


    “你不想你的小猫黏着你吗?”几乎是深知自己的魅力,恶意的撩动着人心。


    “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霍索恩保持理智问道。


    云珏眼睑轻压,弯眸笑了起来,语调略微拉长:“秘…密……”


    对他来说很糟糕的事,霍索恩断定着。


    第247章 血猎沉沦黑暗(14)


    图恩地区似乎迎来了雨季,绵密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将之前渐起的热气一扫而空。


    雨天不宜外出,外面土地上溅起的泥泞会很难清理,这样的天气里连鸟雀都待在屋檐之下清洁羽毛,实在很适合休眠。


    庄园主人就是如此,除了黏人以外,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


    在花厅靠着人睡,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工作时略倚小憩,在驱散着水汽的壁炉边裹着毯子午睡。


    简直就像是一只已经彻底丧失了捕猎欲望的猫,毛绒绒软绵绵的摊开腹部,任人随意抚摸揉捏。


    霍索恩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够适应这样闲散的生活,看着对方枕在腿上,呼吸一下又一下的清浅起伏也能够看上很久。


    壁炉之中的火光跳跃,晃得那眉目上的阴影随之跳跃了一下,熟睡之人气息轻动,霍索恩松开膝上单手压着的书,手指穿插于那散落的白色发丝之中,似绸缎一样的发从手指之间穿插而过,柔软的,也让那浮动的气息重新平复了下来。


    安逸熟睡的眉眼落于那淡漠的眼底,霍索恩停下动作,被拉着放于青年脸侧的手轻动了一下。


    偶尔,他会觉得这只血族很像人类。


    ……


    雨水扫清了树叶之上所有的灰尘,滴滴答答的落于水洼之中,马蹄踏过,留下清晰的泥泞,飞扬的泥点溅落于低矮的叶片之上,随着雨滴再次被冲刷着缓缓流淌,不断溅起涟漪的水坑映着远去马背上清晰的刀剑枪支。


    马蹄声远去,奔袭于雨幕之中。


    这样被阴云覆盖,连续不见天日的白日,从前也会有大量的吸血鬼出没,可血猎队伍已经行进了图恩地区许久,却连一只也没有看到。


    之前所想的以命搏杀的情况并未发生,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安全的。


    从踏进图恩地区的那一刻起,被窥伺之感就如影随形的伴随着整支队伍。


    血族,他们对于血猎的行动从未彻底放下过戒心。


    图恩城近在咫尺,为首者勒马,抹去了斗篷和脸上的雨水,在一声声马匹嘶鸣声中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身看向了身后一齐置身于雨幕之中的队员道:“想离开的,现在是最后的机会,我不会责怪你们!”


    一旦进入图恩城,那座远置于山丘之上的庄园或许会将他们所有人都埋骨于其中。


    这样的死亡或许能够激发出人类对于血族的血性,又或许毫无意义。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毫无牵挂,从加入血猎队伍那一刻开始,就是为了消灭所有的血族而活着。


    但如果有人想要活下去,也没必要一定要付出生命。


    马蹄踢踏徘徊,雨幕起雾,队伍之中却无一人有离开的动作。


    薇斯珀眸中映着整支队伍,拉下兜帽时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叹息,只重新拉紧了马缰道:“出发!”


    马蹄重新踏破了泥泞的水坑,朝着远方置于阴云之下的山丘疾驰而去。


    克罗夫特家族的庄园修建的很美,树木环绕,浓荫滴翠,这样的天气里弃马前行于丛林中,十分隐蔽。


    而即使天色黯淡,矗立于岗哨处的人影身上的盔甲也是十分锃亮醒目的。


    有人抽出了腰上的枪,面对向了那岗哨处正在站岗的身影。


    “停下!是人!”佩尔金蓦然伸手握住了队员的枪管,让那板机没能扣下。


    “怎么会有人?!”克雷格压低声音,眉心深深蹙了起来。


    “或许他们还不知道克罗夫特的家主已经被血族顶替了。”莫尔神色略带了些复杂的说道。


    就像他曾经一样,因为这座庄园内无数正常生活的人,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位新家主是血族,连队长都被欺骗了过去。


    “小心行事,别打草惊蛇。”薇斯珀压低声音道。


    现在他们不可能策反那些士兵,他们彼此不会信任,他们也不想将无辜的人拖进来。


    现在需要的做的事,无非是找到霍索恩,救他出来,再差一些,将血族真实的行径曝于打算妥协的人类。


    身后的队员齐齐颔首,跟随前行。


    普通的士兵并不是血猎队员的对手,只需要靠近并打晕,就能够悄无声息的将绳索挂于城墙之上,攀爬上去。


    打晕士兵的动作很顺利,只是在将其靠坐放下的那一刻起,若有似无的窥伺变得明晰了起来。


    “来了!”薇斯珀提起了自己的剑,开口转身时,四周的丛林之上落下了数道身影。


    藏匿于树影之中的身影皆是过于出色的模样,即便沾了雨水,也不显得狼狈,只是彼此对视,唯有冰冷漠然。


    血族,且每一个都是伯爵级之上。


    隐匿无用,所有血猎队员皆是拔出自己的武器,与之对峙。


    “人类,离开这里。”为首的血族开口。


    “哼……”薇斯珀环视几个血族,冷笑一声道,“穿上人类的衣服,还真以为自己能够褪去禽兽的内里伪装成人类啊。”


    那些像野兽一样的视线,冰冷与恶意的轻蔑,从未将人类放在眼里过。


    他们不过是在伺机而动,从不值得信任。


    枪口指向,板机扣动。


    “那就别怪我们了。”为首的血族开口,略微歪头躲过了射向眉心的子弹,无视了树干上留下的坑洞,从原地消失,直冲向血猎队伍的门面。


    刀剑交鸣,血腥的味道溅了出来。


    远处士兵警戒的声音传来,薇斯珀手中的重剑一滞,没能拦住那伸过来的利爪的一瞬,眸中一厉,干脆以这样的姿势劈将下去。


    即使不能要了对方的命,即使自己会死,也能将对方重创!!!


    然而就在利爪撕开她的喉咙的一瞬,面前的血族却顿住了身形,枪声穿透雨水,薇斯珀清晰地看到了子弹从面前血族太阳穴穿过去的一幕。


    落下的剑扎于那正在变得干枯的血族身上,绵密的雨水之中,攻击好像停下了,只有雨幕中遥遥站立的那道身影,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


    “队长……”莫尔眨掉了眼睛上的雨水喃喃出声。


    “你们想违反两族之间的约定吗?”雨水之中淡漠的声音吐出,原本正在攻击的数位血族撤回在了树干之上。


    “是血猎先违背的,主人已经足够宽容。”一位血族开口道。


    “他们是我的朋友,之后的事情我会跟他说,你们可以离开了。”霍索恩看着那数位血族道。


    双方对峙而视,下一刻,那数道身影齐齐消失于了树干之上。


    一触而发的战争戛然而止,雨幕还在沙沙落下,冲淡着血腥的味道。


    周围静谧,一片无所适从的氛围中,唯有那道高大的身影靠近的脚步声在此处响起,直到清晰的映入众人的眼帘。


    “队长,你没事?”莫尔沉下了剧烈起伏的气息开口道。


    “我很好。”霍索恩目光扫过一些队员流血的手臂道,“先包扎伤口,已经没事了。”


    他的话向来是令人信服的,即使此刻那穿着讲究的身影与置于雨水之中显得十分狼狈的血猎们十足的格格不入,也有人已经收起了剑,试图将伤口缠起来。


    然而悉悉索索的声音没能中止各位队长望向来人的目光。


    只是相顾无言。


    “你可以自由出入这里?”还是佩尔金率先开口问道。


    “是。”霍索恩站定,看着曾经熟悉的队友们开口道,“处理好伤口之后,回去吧。”


    “队长?!”莫尔疑惑开口,在对上他的目光时道,“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血族与人类的约定顺利推行。”霍索恩看着众人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那就这样妥协吗?”乌斯的气息因为沉下而带着些颤抖地道,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霍索恩没有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薇斯珀直视着他开口问道。


    “留在这里。”霍索恩回答道。


    “为什么?!现在既然情势已经不可逆转,血猎也不可能私下行事,队长你也没能找到杀掉那只血族的方法,留在这里根本毫无意义!为什么还要留下?!”赫利安不解的开口道。


    “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克雷格沉声开口道。


    雨幕绵密洒落,静默的队伍却似乎有着振聋发聩的决心。


    “以你们的死亡去唤醒人类的觉醒?”霍索恩开口道。


    “已经没有路了。”乌斯说道,“这样下去,人类真的会彻底沦为血族饲养的羔羊,只能这样做。”


    他的发丝滴着水,雨水不断冲刷着带走体温,让他的面色苍白一片。


    血猎队员带着赴死的决心而来。


    曾经能够为了扑杀血族不顾生命的血猎,此刻也是同样的。


    他们不信任血族,当然,那个种族也并不值得信任。


    但霍索恩不希望他们无谓的赴死。


    “有路。”霍索恩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开口道,“所有的血族都在云珏一个的掌控之中,他可以随意的决定他们的生死,只要看住他,人类不会再受到血族的侵害。”


    “怎么……看住?”佩尔金迟疑道。


    “我会看住他。”霍索恩回答道。


    周围静默,一时只有雨打树叶的声音作响。


    而在某一刻,克雷格的声音沉声响起:“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够看住那位血族亲王?”


    霍索恩看向了他,开口道:“我用我的性命作保,担保他不会纵容血族作恶,如果有,我用命抵给所有人类。”


    他的语气并不重,在雨幕之中却清晰可闻,没有一丝的迟疑,反而让所有队员一时难以置信到滞在了原地。


    “你……你的一条命……”克雷格呼吸起伏着,闭了一下眼睛,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下的一刻,提着剑朝着那驻足的人冲了过去。


    剑锋直指,几乎划破了雨幕,却在架上霍索恩脖子的那一刻,被横插的重剑挡住了攻势。


    “薇斯珀?!”克雷格看向了一旁阻拦的人带着怒火出声,“你还要护着他吗?他的心已经背弃了人类,偏向了血族!”


    曾经许下的与血族不共戴天的誓言,曾经对老师许下的承诺,在极端的时间内,败给了血族的蛊惑。


    “那你要杀了他吗?你忘了,他两次只身留下都是为了救我们?!”薇斯珀握着剑柄说道。


    克雷格眉心蹙了一下,呼吸颤抖起伏着,牙齿将嘴唇咬出血来,才垂败般收回了自己的剑道:“我不能理解,即使所有人背弃人类都有可能,唯独你……”


    他看向霍索恩的目光中失去着光亮,即使血猎队长各个分立,但霍索恩几乎是所有人的标杆和榜样。


    他永远冷静理性,永远都不会有倒向血族的那一天。


    “你相信他?”薇斯珀看向霍索恩沉下声音问道。


    “不。”霍索恩回答道。


    “那为什么?”薇斯珀蹙眉问道。


    “因为杀不了他。”霍索恩看着她回答道,“我说过,他掌控着所有血族,即使杀了他,也只是让原本聚集起来的血族再度失控离散,用命填无济于事,唯一的方法就是看住他。”


    “这样强大的血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看住他?”薇斯珀问道。


    “我不能完全保证,这只是最好的选择。”霍索恩回答道。


    选择在于,即使血猎用死唤醒人类的斗志,也无法赢。


    “他让你在人类之中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薇斯珀说道。


    那个血族断掉了霍索恩回归人类的路。


    “我知道。”霍索恩开口道。


    从他成为血族亲王爱慕者的那一刻起,他在人类的眼中就是不可回归的献祭者。


    “霍索恩。”薇斯珀提起自己的剑道,“你爱上他了,是吗?”


    “是。”霍索恩回答道。


    “那就拭目以待吧。”薇斯珀叹了一口气转身道,“看看你所谓的看住他,或许你是对的,和平的时代就此降临,而我们只是还没有习惯停下作战的时候,又或许你是错的,所有血猎都会死,跟随着你一起钉在人类的耻辱柱上。”


    这是一场豪赌,只是结果早已握在了庄家的手中,无论如何挣扎,都躲不过对方操盘拨弄的命运。


    “走吧。”薇斯珀扛起自己的剑走向了来路。


    “队长?”队员们惊讶。


    “薇斯珀?!”佩尔金扭头看着她的身影,却没见对方停下步伐。


    “你……”克雷格不可置信。


    有队员迟疑的跟了上去:“队长,等等我。”


    也有人驻足原地,不知所措。


    “此刻的死亡已经没有意义了。”薇斯珀的声音飘了过去。


    即使死,也无法扭转一切,对手太过强大,强大到让人绝望,绝望之后的当下,反而是破而后立的唯一一条路。


    他们的牺牲,不过是在看管者和被看管着之间横上一条永远无法消弭的沟壑,而这对当下的情况而言,无疑是不利的。


    她不想去赌那个血族还有什么后招,至少此刻,这么长的时间,那个血族一定早已发觉了,只是没有现身。


    是自信猎物一定不会脱钩,还是源于对爱的尊重?


    血族也会有爱吗?谁知道呢?但能把霍索恩这个聪明人拿下,一定有他的独到之处。


    “回去吧。”霍索恩开口。


    佩尔金握紧了自己的剑柄,欲言又止后只留下了两个字:“保重。”


    “嗯。”霍索恩应了一声。


    佩尔金带着自己的队伍离开了,一腔热血好像被雨水浇灭,回去的步伐也带了几分疲惫沉重的味道。


    有人离开,也有人驻足。


    “我大概永远都无法理解你。”克雷格沉下气息看着他道,“你现在就像是一个沉溺在爱情中溺毙了头脑的人,才会去相信一个血族会带给人类和平。”


    “你可以保留你的想法,这只是我的选择。”霍索恩看着他道。


    “我不会放弃的,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杀他的办法,你最好保证在那之前他不会作恶,否则……”克雷格看着他,没有将最后的话说完,提着剑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被雨声缓缓吞噬。


    最后只剩下了霍索恩曾经的队伍。


    “队长,你不会回来了……对吗?”莫尔浑身湿漉漉的开口道。


    他的语气甚至是柔和的,似乎已经确定了结果。


    霍索恩启了一下唇,声音带了一丝复杂:“是,抱歉。”


    他选择了一方,就要遗弃另外一方,信任着他的另外一方。


    “没关系的,是队长你的决定,我们总是遵从的。”莫尔扯了扯嘴角,咧开嘴角笑道,“你救了我们那么多次,就是以后见不到你,可能会有些不习惯,队长你要好好保重啊。”


    “嗯,你们也是。”霍索恩说道,“血族不再出现于人类面前之后,人类内部也会有纷争,如果想安稳度日,就避开,如果不想,也可以谋求自己的未来。”


    “知道了。”莫尔抓了抓头发笑道,“你说这真是,明明队长你在不安全的地方,还得为我们考虑,早知道,当初没遇上那个血族就好了。”


    遇上了那个漂亮的青年,他们以为是幸运,却没想到世事变化的那么快,他们的队长,落入了对方的股掌之中,再也难以挣脱。


    “当初的遇到,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霍索恩开口道。


    “什么?!”莫尔震惊出声,一时哑然,“不是,他也太……这……”


    这谁能防得住?!


    步步都是陷阱,步步都引着人往对方想要的地方踩,人类血族全都被对方掌控于股掌之中。


    真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没得玩。


    对方要真想掌控人类,根本不需要通过现在的方式,做的一切,真像是针对队长布下的局。


    血族亲王为了爱情?听起来真荒谬。


    “那队长你小心点儿。”莫尔提醒道。


    那家伙心眼太多,队长说不定玩不过他。


    “嗯,保重。”霍索恩说道。


    “那我们走了。”莫尔拉上了滴水的兜帽,转身时看着身旁未动的年轻人,拉了他僵硬的胳膊道,“走吧。”


    “队长,最开始不该让您来这里的……”赫利安留下了这句话,被强行带走了。


    如果没有让队长来,他就不会陷入血族的诡计,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们又一次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我想留在那里!”赫利安想到此处挣扎道。


    “你留在那里没用。”莫尔被他抽出手臂,干脆揽住了他的肩膀道,“那位血族亲王万一吃醋,他不会杀队长,但杀你应该没什么问题……珍惜点儿自己的小命。”


    “队长的命难道不值得珍惜吗?!”赫利安抗拒道。


    “那是队长的选择,而你只是因为愧疚而生的冲动。”莫尔说道。


    愧疚,遗憾,懊恼……这样的情绪不会消散,却也无可挽回。


    就像队长说的,这是最好的选择,所有人都被安排好的,最好的选择。


    披着斗篷的队伍远去,渐渐只留下了雨水坠落的声音,霍索恩驻足原地远眺着他们的离开,在头顶的雨水被遮挡的某一刻,被从身后揽住了腰身。


    握着抢的手指因为身体本能而轻动,但下一刻,耳际响起的声音让他放弃了那个打算。


    “他们都走了。”置于耳边的声音温柔而带着笑意,只是不同于以往的冰凉,拂在耳际和贴在背上的气息都带着暖意,却让身体因为雨水的寒凉而无意识轻颤。


    “满意了?”霍索恩目视着那些即将消失的身影问道。


    “嗯?”云珏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笑道,“我满意什么?”


    “你故意放他们来到这里的,不是吗?”霍索恩转眸看向他,眸中不是疑问。


    血族的消息很快,血猎队伍能够畅行无阻的来到这里,当然有主人的放行。


    他就是想让他们来到他的面前,由他亲手斩断最后的联结。


    “我这么坏,你也没把我的弱点告诉他们不是吗?”云珏抱着他笑道。


    “告诉没用,他们用不了。”霍索恩回答道。


    想要取出对方的骨头,就要先碰到他,剖开他的身体,但想剖开的这一步,就已经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了。


    与其让他们一直惦记,为之奔命,不如去往想要的和平。


    即使它以一种十分意外的方式降临,但和平就是和平。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赴死,而是求生。


    “唔,说的有道理。”云珏笑道,“我们回去吧,你浑身都湿透了,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会听劝,而会拼死一搏的结果?”霍索恩没有动身,而是询问道。


    如果他们不离开,而是赴死,局面会失控,而他不会袖手旁观。


    “想过哦,这也是我为他们放行的理由,毕竟如果伤到任何一个人,都会有可能在你的心里留下芥蒂。”云珏将拿着的伞交到了他的手上,变得温热的手摸上了他被雨水滑过有些冰凉的颈侧道,“不过,人都有在意的事,即使是赴死之人,如果他们选择赴死,我就告诉他们我会屠灭一个国家,他们想用自己的死让人类醒过来,我就给他们最不想要的结果。”


    霍索恩的目光落在那双漂亮澄澈的眸上,开口问道:“真的?”


    “真的假的有什么所谓,这种事情看的无非是谁更敢赌不是吗?”云珏翘起唇角,在他的唇边落下了一个轻吻道。


    霍索恩看着他,握住了他置于脖颈上让身体因为温度而有些颤栗的手道:“回去吧。”


    他不会让这个人杀死曾经的队友,也不会让那些队友去杀死他。


    就如薇斯珀说出的事实,他爱上了他,沉溺于其中,不在意的他曾经的罪恶与否。


    但他会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带他同归地狱之中,一起承担罪恶。


    他……早就跑不掉了。


    不是身体,而是心被留在了这里。


    二人并肩,伞面上的雨声绵密又细腻。


    霍索恩看了一眼身侧之人的肩膀,将伞往那边移了些。


    “不用管我,我不会生病的。”云珏翘起唇角提议道,“我带你一下子飞回去好不好,这里风很大。”


    “不用,我没那么容易生病。”霍索恩说道。


    他以往夜晚奔袭,即使在北地睡在寒风之中也没什么事。


    “你之前在哪里?”霍索恩没等他回答,开口询问道。


    这个血族可不是刚到的样子。


    “城墙上面。”云珏伸手朝上指了指笑道,“就在他们想爬上去的地方,等待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可真是个大惊喜。”霍索恩可以想象如果曾经的队友爬上去,看到站在城墙边朝他们招手问好的血族亲王,脸色得有多精彩。


    “我也觉得,可惜他们被发现的太快了。”云珏轻啧了一声,略表遗憾。


    “有血族阻拦的时候,你也在上面看着?”霍索恩思及问道。


    “嗯?”云珏看向他轻笑道,“是哦,不可以吗?他们可是打算强闯我的私人住宅,我可不会无限纵容肆意妄为的人类。”


    “可以。”霍索恩回答道。


    云珏眉梢轻动,交握的手指穿插进了他的指缝中扣住笑道:“其实我是打算出手相救的,不过那个血族爆开可能会溅他们一脸血,你又出手的很及时,所以放弃了。”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霍索恩不敢想象那群队友亲眼目睹血族爆开然后被溅一脸血后的心理阴影。


    快乐的只有这位血族亲王。


    他撑伞向前,却发现手臂向后轻拉,原本行走在身侧的人错开了身位。


    霍索恩驻足回眸,看向青年那双溢着委屈的眸时顿了一下,心生不妙之感:“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总是怀疑我,我好可怜,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青年抽出了紧扣的手,身体置身于了雨中。


    细密的雨珠滚落于他纯净的发色之上,仅剩的灰白色的天光却给其上点缀上了像是碎钻一样的色泽,与那湛蓝眸中闪动的水光几乎是相得益彰的脆弱和美丽。


    “我既没有伤害人类,也没有吸血,还严格的约束手下,也救了血猎好几次,你却总是那么残酷的对待我,我好难过……”青年的语气中溢满了委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霍索恩上前一步,试图给他挡住掉落在身上的雨珠,却见青年后退了一步,带着些固执的,满目忧伤的看着他。


    明明不是多么锋锐的眼神,却好像每一缕视线都在鞭笞着霍索恩的心。


    不能上他的当,他之前就吃过他太多亏,这个家伙撒谎根本不带眨眼睛的,装委屈更是手到擒来,即使是现在,都保持着相当完美的仪态。


    “你先到伞下来。”霍索恩上前一步,口出威胁道,“再退我就不道歉了。”


    这一次他的伞稳稳当当的停在了青年的头顶。


    “都这个时候你还威胁我……”咫尺之距,青年眸中泛着水光小声嘀咕,委屈的简直像一只可怜兮兮缩在角落里的猫。


    霍索恩深刻的告诫自己不要上他的当,这位血族亲王布局时可是丝毫不留情面,步步为营让猎物心甘情愿的入网,带着他上床的时候可一次都没有留手。


    但他又说的很对,他从来没有实质的伤害过人类,反而三番两次救了他们,扑杀了对人类有攻击性的阿兹曼德亲王及其下属,让吸血鬼在人类的地盘销声匿迹。


    那是血猎无法轻易做到的,即便穷尽他们毕生精力,也很难彻底清除。


    但云珏做到了,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相当于只有一个血族,且这个血族目前很乖,对人类并无恶意。


    是他自己,因为过往的恩怨和种族的对立一直对他存在着偏见和不信任。


    “我觉得……”霍索恩蹙眉思索半晌,却始终没办法觉得这家伙不是故意想那么干的,“你不是故意的,我向你道歉。”


    “唔,还有呢?”云珏看了他一眼,视线轻瞥向伞外的雨幕。


    “我知道你……跟其他血族不一样。”霍索恩看着那双轻垂的眸道。


    那双眸中总是澄澈温柔的,偶尔泛着一些小心思,时常含着笑意,喜欢倦怠的微阖,唯独没有其他血族看向人类时的傲慢冷漠,即使是在他说要屠灭一个国度的时候。


    这家伙……总之他没有真的去做,只是博弈而已。


    他明显很擅长博弈,而且总是赢的那一方。


    那是血族所不具备的特质,如果他们有他的头脑,也不至于当年被赶出神界,沦为堕神一族。


    “哪里不一样?”云珏翘了一下唇角。


    “哪里都不一样,就像你说的,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霍索恩伸手去牵了他的手,“还救过人类,扑杀的都是血族和吸血鬼,你站在人类的一方,我却因为种族的原因一直怀疑你,是我的不对。”


    “唔。”云珏视线轻移,落在他的身上道,“其他的我都认可,纠正一下,我不是站在人类一方,我是站在你的一方,如果你是血族,我是人类,我也站你一方。”


    霍索恩牵着他的手紧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就像你站在我这一方一样。”云珏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腹抬眸笑道,“因为我爱你。”


    伞下不够明亮,可那片称得上狭小的阴影之中,青年的眸却温柔明亮的好像能够进入人的心底,让整颗心都在其中沉溺。


    他是认真的,霍索恩第一次认真思考他身上爱这个词。


    他是有感情的,他有心,即使不可捉摸,难以名状,那颗心中的心意清晰可见。


    霍索恩不知自己是如何上前的,只是在那片温柔中,唇碰上了对方的,温柔而微凉,却夹杂着不知是谁的心跳。


    “抱歉。”霍索恩在那一吻分开时说道。


    当他正视对方的爱的时候,便开始思索他到底忽略了对方多少的真心。


    或许曾经初遇时是真心的,重逢于庄园也是真心的,月色很美是,告知他余生不会再有别人也是,帮他实现承诺是,救下那些血猎也是……桩桩件件,似乎数不清楚。


    并且让人的内心存疑:“为什么是我?”


    “那你为什么会爱上我?”云珏扣住他的眼神拉近,轻碰着他的唇问道。


    “说不上来。”霍索恩无法回答,因为从初遇时起,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吸引着他的视线,根本无法控制,心就自己动了。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你就住进我心里了。”云珏轻碰了碰他的鼻尖笑道,“不过……”


    “什么?”霍索恩略感不妙。


    “血猎队长道歉只用嘴说的啊,看起来没什么诚意啊。”云珏略微摇头轻啧道。


    “你想要什么直说。”霍索恩说道。


    “给人道歉要自己想的。”云珏略咬了一下他的上唇笑道,“至于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取的。”


    霍索恩看着他,轻应了一声道:“嗯,我自己想。”


    他的确该用些心思的,因为他也想要面前的这个人,一直属于他。


    “回去吧。”云珏抱紧他,在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将人带上了城墙,略微落地道,“在外面待的太久了,我真的有点担心你的身体。”


    霍索恩再一次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进了没有雨的屋内,被送到了浴室的外面。


    “洗个热水澡吧。”他的爱人还是很贴心的。


    “嗯。”霍索恩应了一声,抓了下被吹得凌乱的头发,放下了那柄差点只剩伞骨的伞进了浴室。


    热水澡驱散了寒意,但或许是淋了雨在风口站的时间太久,又或许是心神放松的缘故,霍索恩还是发起了高热。


    身体的反扑来的既快又猛,等到他觉得头晕的时候,余光中看到的是青年讶异且带着惊慌的眼神。


    那一刻的眼神大概是无法骗人的。


    ……


    霍索恩的病不算重,至少在他看来不算重,受伤发热对他来说也算是习以为常了,每一次他都能够顺利的扛过去。


    但在醒来后看到有些暗沉的床帐边坐着的身影,手上有对方轻牵的力道,轻轻一动还有毛巾从额头上掉落时,醒来那一刻的孤独感消散了。


    “醒了?”床畔背光的身影动作,靠近问道。


    “嗯。”霍索恩看清那近在咫尺显得有些幽蓝的眸应了一声,略微感觉到了喉咙里的痛。


    “还说你身体很好,不容易生病呢。”那双眸浅笑了一下,没被牵着的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有些凉,但对于高烧的额头却很舒服。


    “吓到了?”霍索恩出口的声音带着些想要咳嗽的沙哑。


    “还好,感冒发烧,休息几天就会好。”云珏翻转手心贴着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泛着些潮湿的颈侧道,“你现在可比之前还要烫。”


    “感冒发烧?”霍索恩没接触过这样的概念。


    像这样的高烧,对于很多人是天大的灾难,扛不过去就会死。


    “嗯,就是着凉了,喝点药,很快就好了。”云珏轻轻摩挲着他的颈侧道。


    “我现在是病人。”霍索恩垂眸看了眼他的手腕,抬起视线道。


    “嗯,我知道。”云珏眉眼弯起笑道,“怎么了?”


    “没事。”霍索恩没去拉下他的手,虽然有些痒,但此刻无论是掌心的接触还是其上的温度都是让他觉得舒服的存在。


    只不过那初醒时升起的些许感动没了。


    不能以人类的规则去要求一个血族亲王。


    门被敲响,极轻的力道让云珏的动作停下,开口问道:“什么事?”


    “老爷,您吩咐的药熬好了。”卢敏的声音传了进来。


    “进来吧。”云珏开口,话音落下的一瞬,屋内的烛光亮了起来。


    门被推开,伴随着脚步声,苦涩的味道先一步蔓延到了霍索恩的鼻尖。


    他的目光移动,直到卢敏将托盘放在了床头,那碗漆黑色泽的水映入了他的眼帘。


    “喝药之前要先吃点……”云珏端起粥碗,目光落在床上之人留意药碗的目光上时弯起了眼睛笑道,“那是你等会儿要喝的药。”


    “哪儿来的?”霍索恩只在巫婆的汤锅里见过那种奇奇怪怪的液体,但也没有这么黑的。


    “我亲自给你配的。”云珏搅拌着碗里的粥笑道,“保证药到病除,放心。”


    “你确定是想救我,而不是毒死我吗?”霍索恩觉得很不放心,因为面前的血族看起来实在太开心了。


    “怎么可能?我治病救人的能力可是很出色的。”云珏翘起唇角笑道,“连墙角的猫快要病死了,我都能救活。”


    “真是了不起。”霍索恩确定自己没有任何称赞的语气。


    “多谢夸奖。”奈何血族亲王只听他自己想听的,“先喝点粥,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不用。”霍索恩撑床坐起,他还没有虚弱到起不来的地步,只不过面对舀了一勺到面前的粥有些沉默,“我可以自己吃。”


    “我喂你。”云珏翘起唇角道,“我喂的比较好吃。”


    霍索恩抬眸看他一眼,接受了这次投喂。


    事实证明,跟他自己喝粥没什么区别,就是嗓子稍微有些疼,亲王阁下一勺一勺喂的格外认真,喂完还帮忙擦擦嘴,可谓是周到体贴,像是在玩照顾病人的游戏。


    粥还好,那碗黑色的药端过来时,霍索恩是真的有些迟疑了:“一定要喝吗?”


    “一定要喝哦。”云珏弯起眼睛道,“不怕,不苦的,我喂你,乖乖喝完了奖励你吃糖。”


    “我自己来。”霍索恩伸手从他的手里接过了药碗,递到唇边确定了只是苦之后,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虽然苦涩的味道充斥,但能够看到亲王阁下称得上遗憾的神情,实在是胜过糖果的甜。


    “糖。”云珏接过药碗,从碟子里拿起一颗糖果递了过去。


    “不用,给我杯水就行。”霍索恩并不喜欢口齿间残留糖果甜腻的味道。


    “你还真是不怕苦,水给你倒,糖也要吃。”云珏将那枚糖果抵着他的唇推进去起身笑道,“毕竟我可不想在亲你的时候尝到药的味道。”


    “我还是病人。”霍索恩再度提醒道。


    “嗯,我知道啊,别担心,你的病传染不到我的。”云珏摸了摸他的脸颊,在那唇上轻吻了一下笑道。


    霍索恩开始觉得,自己的病或许真是一场灾难了。


    这家伙完全没有照顾病人的自觉。


    第248章 血猎沉沦黑暗(15)


    一杯清水下肚,霍索恩的嘴里含了一颗糖。


    这样的糖果在整个瓦伦西亚很少见,唯有在图恩地区才能够买到。


    糖果是比食物更便携和更能补充体力的存在,霍索恩半躺在了床上,头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也不知道是那碗粥还是那碗药的效果,只是云珏将托盘送出去又折返的功夫,霍索恩的意识就已经伴随着口中变小的糖块变得昏沉。


    微阖的眸中周围的光似乎变暗了一些,让眼睛觉得舒服的同时,那道去而复返的身影重新停留在了朦胧的视野之中,倾身而来。


    图恩地区从前并不算富庶,霍索恩对于各地经济的了解不算太深,但印象中却也有着克罗夫特家族兴盛的印象。


    撇去了一些偏见之后,图恩地区能够兴盛,大约是有其新任家主的原因的。


    他虽懒散,却负责的很……


    头顶落下了掌心冰凉的触感,霍索恩眼睑轻抬,对上了那朦胧视野中近在咫尺浅笑的眸:“把糖吃完再睡,要不然万一咽进去可就麻烦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比绵绵细雨描摹过花瓣的触感还要轻柔,不像唤醒,倒更像是耳侧蛊惑的轻哄,配着药效,让人的意识更沉。


    只是在他的眼睛轻眨阖上的时候,面前阴影伴随着一声轻笑落下,原本停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落在了唇上,温柔轻压,冰凉而痒意入骨。


    霍索恩眉头微蹙,陷落的意识被唤醒了一些,启唇时察觉了那冰凉柔软的手指在唇上轻轻的摩挲,一时喉间干涸:“做什么?”


    “我担心你睡着了,想着干脆把糖果从你口中掏出来好了。”近在咫尺的青年抬起微垂的眸轻笑,看似认真的回答,柔软的指腹因为霍索恩的启唇已探入了他的口中。


    冰凉与灼热交锋,带给身体本能的颤栗。


    霍索恩轻呼了一口热气,在那手指试图探寻糖果时阖上了牙齿。


    “啊……”微讶吃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霍索恩再度对上了那双湛蓝的眸时,看到了其中好整以暇的笑意,声音却像是撒娇,“你咬得我好痛。”


    霍索恩与之对视半晌,松开了一些力道道:“那你还不收手。”


    “糖果还没帮你取出来呢,比起我的痛苦,还是你的安全最重要。”云珏轻动着手指笑道,再次被咬住时眨了眨眼睛,“比起糖果,你更喜欢我的手指吗?”


    霍索恩看他,启唇道:“那你愿意让我咬下来吃掉吗?”


    “你好凶残啊。”云珏弯起了眼睛笑道,“不过咬下来我就没办法摸你了。”


    “还有这种好事。”霍索恩鼻息中也带着身体高烧的炙热,但这不代表他就是好欺负的。


    “啧……”云珏轻啧,压低了身体垂眸笑道,“我帮你把糖果取出来好不好?”


    他无视了那场争端,冰凉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霍索恩的唇,试图让他放行。


    而不知是否高烧与意识昏沉的缘故,人类此刻的心灵好像难以拒绝一些亲近。


    “不用。”霍索恩侧开了面颊,在唇边的触感消失时咬碎了口中剩下的糖果。


    云珏手指一顿,垂眸轻捻了一下笑道:“这样吃不会觉得太甜吗?”


    “不会……”霍索恩回答,呼吸灼热之间,将手臂伸出了被子。


    “盖好,药效正在发挥作用,这样容易着凉。”云珏扣住了他的手腕,重新掩回被中说道。


    霍索恩的心中一瞬间有些躁意沸腾,一是因为身体内的热意无法疏解,二则是因为手腕上让身体舒适到颤栗的冰凉。


    他的气息微滞,清晰的感知到了自己想让那握住的手多停留一会儿,以至于脸上的热度都在沸腾。


    灼热的气息溢出,带出了唇齿之间糖果的味道,霍索恩看着青年抽离帮忙的手时,反手握住了。


    冰凉与滚烫碰撞,霍索恩对上那双湛蓝浅笑的眸时阖上了眸,而下一刻,带着凉意的气息倾身在了他的咫尺之间:“舍不得我走?”


    霍索恩抬起眼睑,固然知道这算是面前之人小小的阴谋,却无法否认他的结论。


    只是他未回答,青年已轻碰了碰他的鼻尖启唇:“放心,我不走,你现在还需要人照顾呢……”


    他的话语终结于轻覆的唇齿之间,冰凉柔软的触感就像是置于岩浆之中的人触碰到的一点冰雪,即使知道消融之后所处的环境会更加难熬,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的开始贪恋。


    糖果的气息随着霍索恩启唇而弥漫,冰凉的触感重新扣在了手腕上,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心跳,似乎将那抹冰凉带到了全身。


    但……不够。


    几乎浸泡岩浆里的人会十分渴望冰雪的覆盖和拥抱。


    而霍索恩如愿以偿了,被子不知何时被掀开,原本坐在床畔的人躺了进来,即使隔着衣物,冰凉的触感也让身体下意识的激灵和贪恋。


    “我竟不知道,照顾病人是这样照顾的。”霍索恩在那一吻分开时,昏沉的头脑因为那冰凉的温度而清醒了一些。


    “嗯,你现在知道了……”云珏轻吻着他的唇,在那一下又一下撩动的气息中,掌心覆上了他的颈侧笑道,“出汗了。”


    “现在不怕着凉了?”霍索恩能够察觉到身体隐约的粘腻感。


    “一直让身体高热,也会把它烧坏的。”云珏的鼻尖轻蹭在他的耳际笑道,“我可是在帮你。”


    “呵……”霍索恩气息重出,将那半探入衣领的手拉了出来道,“这么帮我?”


    云珏回视着他,扬起唇角颔首:“嗯。”


    他应得干脆,霍索恩那一刻却想掐死一个人。


    “不气不气,我又没真打算对你做什么。”云珏看着那难得因为热气泛着红的眼眶,轻吻落在他的脸颊一侧时躺在了他的身侧,一手抱住,轻轻拍了拍笑道。


    “你想做什么?”霍索恩感受着身侧微凉的气息,自身的气息却有些重重起伏。


    冰雪退散之后,热度好像数倍重回,隔靴搔痒一样。


    “我想做什么?”云珏轻喃,拥抱着靠近了他的耳际,在那处落下一个轻吻笑道,“我想做的可多了,其实……人体有一个地方降温是最快的。”


    霍索恩瞥向了他。


    “干嘛这么看我?”云珏眨了眨眼睛。


    “在看非人的模样。”霍索恩平静回答。


    “嗯?我干什么了?”云珏扣着他的腰笑道,“我说的是腋下,你想到哪儿去了?”


    霍索恩没有回答,只是半晌后伸手掐上了那漂亮的脸蛋。


    “腋下也不行啊?”漂亮如冰雪一样的青年叫着委屈,“那我们说说你已经试过的地方……”


    盖着腿的被角迅速掀起,又翻腾了一下,云珏夹住他踹过来的腿笑了一下道:“生病了也这么有力气啊,霍索恩队长。”


    “松开。”霍索恩没能抽动,只有气息变沉了些。


    “我松开了,你不能把我踹下床去。”云珏商量道。


    “嗯。”霍索恩应了一声。


    盖着腿的被角轻动了一下,下一刻骤然跃动,只是却无人落床,反倒是整个被子掀起,其中滚作了一团。


    “松开!”


    “说话不算数啊,霍索恩队长?那我也说话不算数了。”


    “你什么时候算数过?”


    “哇,你这算是倒打一耙吗?”


    被子掀动,最终以霍索恩气力不济而告终。


    虽然身旁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束发的丝带解了一半,发丝散乱,因为环抱和气息轻抵在耳侧,散乱的发丝带来些许的痒意。


    “这次是真出汗了……”云珏鼻尖轻碰过他的颈侧说道。


    “还想再打一架?”霍索恩喉结吞咽了一下,看向他深深出着气道。


    热气上涌,其实他没什么力气了。


    云珏轻笑,略微抬身的吻落在了他的喉结边缘:“你现在可打不过我,等你好了再说……”


    “云珏。”霍索恩扶住了他的手臂,气息有些颤栗。


    即便身侧之人发丝凌乱,他好像也得到了上天最极致的偏爱,美的蛊惑人心,难以拒绝。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细细密密的吻着他的脖颈道,“别担心,我说了不会对你做什么,就是不会对你做什么,毕竟霍索恩队长还是一个脆弱的人类。”


    血族的尖牙擦过颈侧,霍索恩呼吸急促了一下,看向了身上抬起视线的血族问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黑暗生物,打得当然是坏主意了。”云珏轻笑,属于血族的尖牙露出了些许属于它的锋芒出来,“你不如猜猜看是什么?”


    霍索恩看着他如贝壳一样的牙齿,略微阖了一下眸道:“你想把我变成血族?”


    “那样我们共度的时间,就会变得很长很长不是吗?”云珏笑道。


    霍索恩看着他在渐起的暗色中变得有些幽深的眸,抬手摸上了他的脸颊,在那双眸轻抬看向他时道:“我不想。”


    他并不喜欢那个种族,唯一能够接受的,也不过面前的这一只而已。


    云珏看着他,轻蹭了蹭他抚上的掌心笑道:“那就不变。”


    霍索恩手指微顿,青年亲昵的躺在了他的身侧,身体以最契合的姿势相拥,微凉再度传进身体里。


    “不过你有可能变老的。”耳际如闲谈般轻语。


    “我知道。”霍索恩说道。


    应该说人类都有这个常识,会老会死,是人类生命的常态,只是血族的出现好像改变了它的意义。


    对于霍索恩而言,他之前甚至没有考虑过自己年迈时的时光,血猎的平均寿命不足30岁,而现在,他才开始考虑起它,以及跟一只血族的未来。


    “唔,给我讲讲骑士和玫瑰的故事吧。”云珏抱着他,轻抵着他的脸侧笑道,“你曾经答应过我的,再一次见面,会给我讲这个故事。”


    这样的姿势实在有些亲密无间,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让霍索恩的心浮动着,身体却放松了下来。


    他在对一只血族的存在感觉到安全和理所当然,这对于血猎而言,无疑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但对于霍索恩而言,却已然愿意沉浸其中。


    “你之前怎么不提?”霍索恩问道。


    “之前你总是恨不得砍死我。”云珏笑道,“提了应该会让你更恼火吧。”


    霍索恩不得不承认他很会把控人心,因为确实如此。


    那样一封留下他心意的情书,如果是之前提起,对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羞辱,提醒着他被血族戏弄和践踏的真心。


    但此刻,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放下戒心的时刻。


    “那是流传于瓦伦西亚王城中的故事。”霍索恩的额头轻抵住了身侧人的,开口道,“故事很简单……”


    那其实算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了,出征的骑士暂别了他的爱人,奔赴了前线,归期未定,九死一生。


    断掉的线索和等候的时光让周围事物变化,人们开始劝他的爱人不要再等,甚至前方传来过让人伤心欲绝的噩耗。


    但玫瑰有刺,拒绝了一切试图靠近的人,也等回了那个据说已经身亡的骑士。


    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拥有了田产权力,成为曾经的爱人遥遥无法企及的存在,可那时重逢,一捧鲜艳至极的玫瑰映红的是两张钟情的面孔。


    骑士牵着与他出生入死的马儿,将满捧鲜花的爱人放在了其上,牵着带回了家。


    “……他们得到了全城人们的祝福。”霍索恩话音落下。


    很俗套的故事,至少对于曾经的霍索恩而言,那不过是两个人之间应该付诸于对方的信任和情意,却因为周遭的人太糟糕,而将其奉为了值得称颂的爱情。


    而现在,身处其中,他才明白全然的信任与爱意,对于人类而言,本就是稀有而非普遍存在的情感。


    各种各样的因素,都会成为两个人分开的因由。


    一个等待,一个想回,双向期盼,才能拥有重新在一起的机会。


    “我喜欢这个故事。”一旁静静聆听的血族亲王笑道。


    “喜欢就好。”霍索恩说道。


    “不过按照故事里的说法,我的位置好像是玫瑰。”云珏思索道。


    “你不是玫瑰。”霍索恩看向他,在那专注的视线中道,“是荆棘。”


    “怎么说?”云珏饶有兴味地提问。


    “你根本就不会乖乖在原地等。”霍索恩回答道。


    玫瑰比拟他而言有些温和,而荆棘隐藏于黑暗之中,遮天蔽日,即使拥有美丽的花,也比玫瑰要毒得多。


    遇上想逃跑的猎物更不会乖乖在原地等,层层缠绕,拖入黑暗,根本不会给对方挣扎和发声的机会。


    “唔,说得很有道理。”云珏翘起了唇角,轻蹭着他的颈侧笑道,“但也没办法,谁让你倒霉碰上了我呢。”


    乖乖等?


    那意味着无尽的变数和把可能的机会拱手让人。


    “是幸运。”霍索恩回答道。


    他的话语带着些平静,却让云珏的动作一顿,眼睑抬起对上了那双似乎总是凝着冰川,此刻却好像一片雪水湖泊的眸。


    “人类的语言真是奇妙。”云珏抚上了他的脸颊凑近笑道,“明明只是非常简单的话语,却能够把人的心情哄得这么好。”


    霍索恩启唇,却被那覆上来的吻堵住了,而这个吻不同于先前的肆意调情,它是富有侵略性的,却足够的温柔痴缠,像是要把温柔磨碎,压进骨髓深处一样,从其中细细密密的泛着痒意和无法扯出的情思。


    一吻分开,霍索恩的气息起伏,周身仍然被笼罩于其中无法挣脱,啜吻延续,驱散着痴缠的吻分开后的些许寂寥。


    “你今天亲我的次数都快数不清了。”霍索恩在唇齿轻碰间说道。


    不仅次数数不清,更是好像浑身上下都沾上了他的气息。


    黏人得很。


    “我喜欢亲你。”云珏轻蹭着他的唇笑道。


    他的爱语总是直白的,丝毫的不加以避讳,也能够直直的撞入人的心间。


    “你也喜欢我亲你不是吗?”云珏的掌心感知着他的心跳,在那双眸回视时吻上了他的眼睑笑道,“你喜欢我。”


    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霍索恩没有否认,也没有拒绝他的吻,即使此刻他的身体没什么力气,但允许对方靠近的身体和吻,的确会带给他舒适和抚慰的感觉,虽然偶尔会调动一些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调动的情绪。


    他的身体已经适应并接纳了对方的亲近。


    “如果现在不是你还生着病,我也不会仅限于亲你。”青年轻声呢喃,爱语如絮,轻轻一燃便可随风势而起。


    “你又想踢我?!我觉得我应该把你的腿捆起来。”一语微讶,含上了淡淡的威胁和调戏。


    “那你就得保证以后睡我旁边的时候别闭眼。”一语冷哼,全然不将那样的威胁放在心上。


    “我本来就一整晚都睁着眼睛的,闭眼的是你呀,霍索恩队长。”轻语微扬,又转为了微讶轻哄,“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你还生着病呢。”


    “你还知道我是病人?”


    “嗯?你好像在闹别扭啊?我不说了,我让人抬热水来,要不要洗个澡?会舒服一些。”


    “……嗯。”


    床帐内争端平息。


    ……


    事实证明,克罗夫特家主的药确实不错,发过一次汗,霍索恩身上的高烧在第二天清晨就已经降了下去,嗓子也没有那么疼了。


    血族亲王自己不吃东西,却热衷于给霍索恩投喂各种各样的食物,果子,肉食,柔软的面饼被烤的微焦芳香,即使还带着些体热,霍索恩的体力却因为食物丰沛恢复得很好。


    养病也不像从前一样是一件难熬的事情了。


    不必在负伤时露宿野外,也不必担忧因为自己无法领队队伍可能遭受到的危险,以及那些群起的问候担忧。


    那些不算负累,而是选择,作为血猎队长,他有义务和责任承担一切。


    但作为霍索恩,在一只血族的面前,他可以只做霍索恩这个人。


    放下曾经的一切,只是躺在床上静静休息,有时候会被抱在怀里,有时候庄园的主人也只是坐在旁边处理他自己的事情,虽然偶尔会“口出狂言”,却并不令人觉得难受。


    只要想见到的时候,心所眷恋的人就在身边。


    对于他而言,能够遇到云珏,是幸运的。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也是。


    三天休养,病痛全愈。


    屋子相对于外界的天地而言还是有些狭小的,而且再那么被投喂下去,他可能很快就会挪不动。


    也就在霍索恩离开屋子的当天,他带上了克罗夫特的家主策马向了那雨水刚刚落尽,清风拂面的图恩城。


    马蹄哒哒,几乎同奏。


    直到脱离了庄园的范围,繁华的城市近在眼前时他们才下了马。


    “骑术不错。”霍索恩牵着马缰看向那十分高佻的青年道。


    “谢谢夸奖。”被捅破之前怕马太高谎言的青年毫无羞愧之心,欣然领受这样的赞誉。


    “走吧。”霍索恩牵上马道。


    “我们去哪里?”云珏松开缰绳,任由马匹被一旁的士兵牵过问道。


    “集市。”霍索恩回答,牵着的缰绳也被士兵接手时退了一步,走到了青年的身边道,“他们都认识你?”


    “当然了,我可是领主。”云珏笑道。


    “城里的人呢?”霍索恩有些思索带这位领主来采购的麻烦属性。


    “应该不认识,我一般都坐在马车里。”云珏沉吟笑道,“放心吧,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霍索恩不太放心,但事已至此,把克罗夫特家主一个人留下,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走吧。”


    “你要买什么?”云珏跟上了他的身影问道。


    “随意看看。”霍索恩也不确定这座城市里到底有什么。


    他虽然来过这里数次,但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那座庄园中度过的。


    不过那个地方倒也不憋闷,毕竟一座庄园的面积和人口,已经胜过了一些小型的城镇,它已经自成一体。


    “那我也随意看看,我还没有逛过这里。”云珏笑道。


    “嗯。”霍索恩应了一声,他确定图恩领主并不热衷于出门,比起出门,他可能更乐意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


    图恩城很繁华,比霍索恩想象中还要繁华很多,一眼望去的店面集市应有尽有,但他还是高估了人群对云珏的好奇与驻足。


    高挑漂亮的青年拥有着一副绝对能够吸引人的好样貌,银白的长发不像在庄园里那样系的很低,有时候系在身后,有时候搭在肩上,而是因为外出骑马而高高扎起,微风拂面,就会牵动其微扬浮动。


    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够让一群人因为驻足而无法挪动。


    相较而言,霍索恩的身上就少有那些目光,身上的佩剑和枪足以让一些人忌惮后匆匆而行,倒是勉强形成了平衡。


    图恩城有着超越瓦伦西亚王城的繁华,霍索恩想要的一切都能够在这里找到,甚至于一些意料之外但想要的东西也能。


    他负责挑选,身旁的血族则负责付钱,不常出门的人虽然仍然带着些慵懒的味道,对于物品的价格却很清晰。


    “你不买点东西吗?”霍索恩带来的口袋里装了不少东西时问道。


    “唔,我想想。”云珏手指轻抵着下颌,目光移过了那些摊位。


    霍索恩看中一件匕首再度转身的时候,青年的怀里已经抱上了一个篮子,篮子里放满了各种食物,而其中还冒着热气的第一口被送到了霍索恩的面前。


    “谢谢。”霍索恩张口咬下,炸的酥脆的鸡肉细嫩而溢满着香气,还有一些他会在庄园里吃到的微辛的调味品。


    “怎么样?”云珏看着他问道。


    “嗯,很好吃。”霍索恩咽下后回答,虽然他觉得有些火候不够,但比起从前的食物,绝对称得上是美味。


    “再来一口。”云珏拿起了另外一块递到了他的唇边。


    霍索恩看了他一眼,继续咬下。


    而原本的逛街采买也变成了他采买,然后被身旁的领主不断的投喂各式各样的食物。


    偏偏霍索恩不能让他吃,血族极少吃人类的食物,那种东西似乎对他们无用,额外多饮的,无非是一些葡萄酒。


    图恩城之行结束的比霍索恩预想中的快,一个是原本打算找家不错的店吃饭的计划因为提前被喂饱而终止,一个是克罗夫特的家主被认了出来。


    他的瞳色和发色并不奇异,但放在他的身上就格外的鲜明,而只是一个人认出来:“那好像是……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在哪里?!”


    “哦,天呐,真的是吗?我一直在怀疑。”


    “领主大人,感谢您带给了图恩城繁华!”


    “领主大人?天呐,我还收了他的钱!”


    几乎是一呼百应,除了原本就留意青年的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那一瞬间的集群和热情绝对是可怕的,霍索恩确定那几个跟上的士兵是拦不住的,即使图恩的领主暂时用言语安抚住了热情的居民,也还是匆匆离开了。


    而那样的相送和热情,霍索恩可以将其归结为爱戴,爱戴到霍索恩确定,即使云珏作为一名人类,也能够活得十分精彩。


    作为血族,他比人类治理的更好。


    离开城市,通往庄园的道路宽阔和顺畅了起来,回去的行马没有出来时那么急,慢悠悠的,甚至能够欣赏到夕阳描摹在青年身上柔和的光影。


    它将那银白的发染上了橙黄温暖的色泽,连那双湛蓝的眸都穿过了温暖的光,垂下的眼睑轻眨,那一刻的青年,像极了人类。


    “被我迷住了?”轻笑的声音从那漂亮轻扬的唇中吐出。


    霍索恩看过去时,捕捉到了那温暖光影中漂亮澄澈的眸,拉了拉缰绳轻应了一声:“嗯。”


    “嗯?”那双湛蓝的眸中倒是因此露出些微讶,透彻的像一个孩子的眼睛,“唔,开心。”


    霍索恩也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堕入了对方的阴谋和陷阱,但心已经交给了对方。


    心一偏向,人就容易有偏向。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类。”霍索恩说道。


    “谁?”云珏问道。


    霍索恩沉默了一下道:“我的意思是你像人类,没有其他人。”


    “这样。”云珏轻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吓我一跳,还以为……”


    “以为什么?”霍索恩没等到他的答案询问道。


    “以为……你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云珏笑道。


    霍索恩看他,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拿你当某个人的替身。”


    “唔,没有这种可能性。”云珏轻摸着马的鬃毛笑道,“我要做也只做白月光的,即使遇到的顺序有先后。”


    霍索恩沉默了下来,他觉得这样的发言实在有些自信,但放在对方的身上又十分理所当然,没人能拿他当替身。


    云珏,没有替代品。


    “那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霍索恩问道。


    “我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云珏轻挑起了眉梢道。


    “我今晚给你调酒。”霍索恩说道。


    “嗯?”云珏发出了疑问,“你学过?”


    他可是记得某个人类一口倒的事情。


    “喝吗?”霍索恩不答反问。


    云珏弯起眼睛笑着回答道:“当然喝。”


    就算是调出一杯毒药,他的这幅身体也无所畏惧。


    “你的答案。”霍索恩说道。


    “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云珏沉吟开口道,“血猎!”


    “……豁。”霍索恩发出了一声不明意味的气音。


    “我也杀血族,还保护人类,是血猎难道不对吗?”克罗夫特家主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


    “对的。”霍索恩看着他说道,“你也是血猎。”


    他只是原本以为他还会有什么隐藏于身后的巨大身份,没想到……又或许还有其他含义。


    “感谢队长的认可。”云珏翘起唇角道。


    “不客气。”霍索恩摩挲了一下缰绳问道,“你曾经是神族还是人类?”


    传说血族亲王是随堕神一同坠落的亲族,人类被变为血族,只能达到公爵级,永远都无法跨越,但如果是一开始就是人类变为了神族,也未必没有可能。


    霍索恩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但神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唔,我想想。”云珏沉吟道,“其实太久远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这个身体本身对于记忆的处理会模糊化,以至于他也记不清楚。


    霍索恩看着他的神情,思索的却是久远这个词。


    久远,多少年算得上久远?


    在时间面前,人类是极其渺小的,神看人,大约就像人看水中蜉蝣一样,朝生夕死。


    “最初是没有人的,神就是人。”云珏看向那略微出神的人敛了一下眸道,“后来人类由神根据自己的特征创造而生,事实上后来所有的神都是最初的神明创造出来的,就像血族创造新的血族一样绵延神的血脉,人类也是一样,只不过被剥夺了永恒的生命,但赋予了智慧。”


    “很奇妙。”霍索恩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真相,“那么曾经的神呢?”


    他们看着堕神一族肆虐也不闻不问,任由其拓展实力,似乎丝毫不怕他们重新攻回那所谓的神界。


    “都消失了。”云珏说道。


    “消失?”霍索恩略微蹙了一下眉心问道,“是力量耗尽,还是死亡?”


    “是突然消失。”云珏看着他回答道,“没有任何缘由,突然从整个世界消失了。”


    霍索恩沉下了气息,他突然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想法,那就是在世界外还有其他的力量存在,在世界中拥有最高力量的神,在之上的力量面前,或许也如蜉蝣般脆弱到不堪一击。


    “你想到了什么?”身旁传来的声音询问。


    霍索恩收起思绪看向了身旁沐浴在阳光中的血族开口道:“你之上还有血族始祖吗?”


    血族始祖是血族最强悍的存在,可是即便是始祖,也是畏惧阳光的,能够摆脱神赐下的神罚,力量怎么都是要与对方齐平的。


    “血族始祖是有的。”云珏如实回答道。


    “他没有你强大?”霍索恩问道。


    “他死了。”云珏说道。


    “死了?”霍索恩有些诧异。


    “嗯,死了,因为担心他给我造成什么麻烦,很干脆的把他的墓穴挖开,暴露在阳光下,太阳一出来,就没了。”云珏笑着回答道。


    霍索恩有些无话可说,却又觉得这样的事由对方做起来一点也不奇怪。


    那的确是最方便的办法,只可惜血猎没办法找到那些家伙隐藏起来的墓穴,而轻微的一些动静,就有可能导致沉睡的血族苏醒。


    这条方法对于血猎而言没有使用的能力。


    但……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不是你的亲族吗?”霍索恩问道。


    他甚至在想,或许不是亲族,他能够猜到的围墙,对方会猜不到吗?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围墙内的,才会跟其他血族那么的格格不入。


    那他是什么?神,还是……人类?


    “我刚才告诉过你答案了,我可是血猎啊。”云珏笑道,“杀血族始祖有什么不对吗?”


    “哦?这么优秀的血猎怎么没把最容易除去的那只血族除去?”霍索恩看着他问道。


    “因为我的命珍贵得很。”云珏毫不犹豫的说道,“不可能为了人类杀掉自己的。”


    “嗯,这样就很好。”霍索恩拉紧缰绳,看向这条道路尽头已经很近的大门。


    久远到无尽的生命,如果能够为了人类而轻易放弃,也就不是他了。


    人类与神明,原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力量大小,寿命长短,只是这道天堑如今摆在了他的眼前。


    他不想让如此久远鲜活的生命终结于他的手中,那无疑是相当自私的做法。


    虽然他们之间隔着的或许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别的什么。


    “驾!”霍索恩轻踢了一下马腹,朝着大门处奔驰而去。


    云珏挑眉,轻夹了一下马腹,稍微加快了一些速度后打了个哈欠。


    围墙之外还有围墙,那些消失的神究竟去了哪里呢?


    往更高的地方,或许被奉为神明者也不过是更高力量存在饲养玩耍的虫。


    观察培养,然后收纳到一起看他们互相厮杀,从里面筛选出最强者。


    就像养蛊一样?


    那么他自己呢?他又是什么样的位置?


    ……


    回到庄园,夕阳已经只剩下了一些残影,洗过身上沾到的些许尘土后,云珏回到房间时看到了桌面上几乎摆满的杯盏以及其中晶莹的酒水。


    而先一步回来的血猎队长已经在调制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调酒给我喝?”云珏近前,坐在了他身旁的沙发上问道。


    “算是歉礼。”霍索恩看着杯中的酒水回答道。


    “嗯?”云珏发出了疑问。


    “你说的,道歉不能只用嘴。”霍索恩看向他道,“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哦……道歉。”云珏虽然一时想不起来对方是为了什么事情要向他道歉,但总归是好事,“可是你看起来像新手,万一很难喝,算不算恩将仇报啊?”


    “你不是没有味觉。”霍索恩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道。


    云珏眼睛轻眨,随即弯了起来笑道:“你知道,怎么知道的?”


    “你对人类的食物很感兴趣,但每次吃到嘴里都很失望。”霍索恩回答道,他最初只是以为食物不合对方的胃口,后来因为对方是血族,觉得他对人类的食物没兴趣,再后来,对方分明是嘴馋的,却只能投喂给他。


    他一定尝到过人类食物的味道。


    “为什么会失去味觉?”霍索恩思及问道。


    “血族本来就没有味觉哦。”云珏看着他笑道。


    霍索恩眼睑轻动了一下,他觉得对方隐约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而这是对方给出的回答。


    “真可怜。”霍索恩说道。


    云珏眨了眨眼睛,颔首轻应:“嗯。”


    他的应声略带喉音的沙哑,透着着仿佛哭腔般的委屈。


    对于一个喜欢食物的人而言,没有味觉真是巨大的惩罚。


    霍索恩放下手中的杯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捋过发丝,青年缓缓抬眸,在他的掌心轻蹭了一下凑近笑道:“你打算怎么解决我的味觉问题?”


    “全部没办法解决,但你的嗅觉还在。”霍索恩已经知道了他喜欢葡萄酒的原因。


    嗅觉作用下,只有液体滑入,而没有味同嚼蜡的口感,酒水确实是最好的。


    “所以你买了薄荷叶。”云珏目光扫过笑道。


    “嗯。”霍索恩应道,转身重新拿起了杯子道,“或许你尝到过很多种调酒,但我这种不一样。”


    “嗯?哪里不一样?”云珏好奇道。


    “心意不一样。”霍索恩说道。


    “……哦。”


    第249章 血猎沉沦黑暗(16)


    酒水开封,在烛火闪耀之下缓缓的注入仿佛琉璃铸成的杯盏之中,交汇碰撞出神奇的色泽,在冰块之上又泾渭分明,薄荷叶轻拍放在其上,一点青翠点缀,然后被推到了云珏的面前。


    色香已经拥有,云珏垂眸,端起了那泛着凉意的杯子递到了鼻下轻嗅,属于酒水的芬香和薄荷的沁凉灌入了鼻腔之中,直达肺腑。


    有研究表明,人类对于食物风味的品评,80%其实来自于嗅觉,当捏住鼻子时,只能尝到最简单的酸甜苦辣咸。


    云珏的唇碰到了杯壁,饮了一口,他尝不到那五味,但其中些许的刺激和薄荷的沁凉是能够感知到的,十分的美妙,完全不输给庄园内专业的调酒师。


    “你不像是新手。”云珏尝了一口后将其带离唇边,手臂搭在膝盖上说道。


    “我去过宫廷的酒会和外面的酒馆。”霍索恩给自己泡了一杯薄荷水,坐在了他的旁边说道。


    “嗯?去做什么?”云珏抬起眼睑问道。


    “你现在的语气听起来像捉奸。”霍索恩的唇沾了一下那冰凉的薄荷水道。


    “我只是好奇而已。”云珏翘起了唇角道,“毕竟霍索恩队长一向滴酒不沾的,我很相信你的。”


    霍索恩唇轻动了下,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感觉是错觉,不过也无所谓:“去宫廷是为了保护那里不被血族混入,去酒馆是为了看好喝酒的队员。”


    为贵族巡视算不上无可奈何,至少能够得到充足的经费,以及让曾经的队员们品尝一下贵族们的食物,酒馆才是血猎队员们常去的地方。


    血猎组织禁色却不禁酒,只不过出任务的时候不允许喝酒而已。


    即使心中有信仰,总是面对那些残酷血腥的场景,总是游走在杀戮的边缘,人如果没有快速释放的途经,很容易心理崩溃。


    霍索恩无法感同身受,但能够理解,也因此即使不饮酒,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酒水,能够嗅出其中有没有加药。


    “原来如此。”云珏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水笑道,“看来没有人敢灌霍索恩队长酒。”


    “嗯。”霍索恩应道。


    “那……宫廷宴会上有没有人向你敬酒呢?”云珏弯起眉眼问道。


    霍索恩看向了他,在那澄澈浅笑的眸中伸手捏上了他的脸道:“还说不是在吃醋?”


    “毕竟霍索恩队长很受欢迎嘛。”云珏略微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就着那样的姿势凑近了些,轻吻了吻他的唇道,“我也会担心你被别人惦记的。”


    唇上轻吻,冰凉而溢着些许酒气,一吻即分的距离,心却因此而沸腾了起来。


    霍索恩从前不懂为何人的心会因为所谓的爱情而患得患失,现在却懂了,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不会想他的眼睛看向别人,也不想别人的眼睛看向他。


    “我在这里,就代表没有别人的事。”霍索恩开口道。


    只是即使道理讲得清,好像仍然会情绪波动。


    “唔,说得有道理。”那双湛蓝的眸弯了起来,又凑上来亲了亲,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抿了一下唇道,“很好喝,我还要。”


    霍索恩瞧他,到底将“你当喝水呢”这句话咽了下去,放下手中的杯子再去调了一杯。


    而无论他调什么口味,血族亲王都是照单全收的。


    有的细品,有的一饮而尽,每每也能够说出其中的滋味来。


    怎么说呢?或许是对方的容貌确实太过出众,霍索恩摩挲着手中喝下半杯薄荷水的杯子,觉得坐在灯光下只是单纯地饮着酒的人也漂亮的不可思议。


    他的长发在褪去沐浴后的水汽,散落在本就精致漂亮的衣物上,像绸缎一样轻滑,长睫垂下,承载着烛光,抿过酒水的唇看起来盈亮而柔软,让人的心血似乎隐隐的随之沸腾。


    喜欢他,想要他。


    霍索恩心底升起这样的念头的时候,察觉了眼前一瞬间的朦胧感。


    他握紧杯盏看向了对方,也恰好对上了那抬起而看过来的眸,其中莹润而浅笑,靠近的身体轻易的拥住了他,咫尺之间,酒香弥漫,似乎有什么主意得逞。


    “你算计我……”霍索恩略微阖眸道。


    “我没有哦,只是我也没想到,你的酒量会这么浅。”云珏弯起眼睛,凑近亲了亲他的唇,略微深吻,又分开笑道,“谢谢你今晚的歉礼,我很满意。”


    “那接下来呢……”霍索恩抬起手,手指顺着那极长的发丝扣住了他的后颈道。


    “接下来当然是对霍索恩队长的褒奖。”云珏伸手将杯子放在了桌面上,顺着他身体的力道靠近倾压笑道,“褒奖你让我今晚前所未有的开心……”


    霍索恩的话语被覆上的唇吞噬,手中的玻璃杯盏因为手指的穿插相扣而落下,但一瞬间的警觉却因为背部贴上沙发的触感而被拉扯牵回。


    深吻倾覆,那些许酒水的侵染氤氲着烛光,让霍索恩偶尔觉得,他才是对方今晚等待许久的礼物,迫不及待到得到的那一刻就要就地拆封。


    不过无所谓,收礼物的这个人足够让他心痒难耐。


    ……


    庄园内的日子很安逸,对于霍索恩而言,他甚至不用专门去盯着庄园的主人,因为对方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找个地方悠逸的睡觉。


    即使要出行,也是他拉着对方一起出去。


    虽然那家伙总是懒洋洋的模样,但要说去做什么,却很愿意陪同,又或者说很听话,很乖的跟在他的身边。


    那副模样,好像能够随意的任人揉弄,霍索恩自然也上过手,虽然晚上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不过他不揉,这样的代价也存在,不揉反而亏了。


    庄园里的血族他没再去动,那些血族也没在白天再出现过,就像是彻底从庄园里销声匿迹了一样,让这里重回了人类的正常生活。


    在庄园生活的第三年,人类对于吸血鬼和血族的谈论逐渐远去,过往好像变成了一张模糊的血色旧影。


    在庄园生活的第五年,莫尔来过一次,他成了家,还拥有了一个孩子,路过这里所以来看看他,顺便告知了他那些队员们各自的去向。


    在庄园生活的第八年,图恩领主举办了接待瓦伦西亚王庭使者的宴会,霍索恩意外的在其中见到了已经成为了骑士长的赫利安。


    曾经略显单薄的年轻人拥有了看起来就经过了千锤百炼的身体,目光也变得坚毅,虽然也同样染上了岁月的风霜,但很具有独当一面的魅力。


    “好久不见。”霍索恩跟他打了招呼,道了贺,“恭喜。”


    “如果您说的是我目前的成就,我并不觉得是一件喜事。”赫利安握着自己的剑柄直直地看着他,“您还身处在囹圄之中。”


    而他即使走到了这个位置,也仍然无力救他。


    “我心甘情愿的。”霍索恩看着他开口道。


    “队长?!”赫利安开口,这一次显露出了些曾经年少时的那份冲动来。


    “如果你坚持自己的认知,我尊重你的想法。”霍索恩平静开口道。


    难以改变的想法,在让这个年轻人向上爬,那么他就做他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就好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集结队伍攻打图恩,我会站在图恩这一方。”霍索恩说道。


    赫利安呼吸微滞,在对面的人转身时低声道:“我没有,我没有想把所有人再卷入战争……”


    也无法救出队长,其中的纠结才是让他痛苦的根源。


    “嗯,你做的很好。”霍索恩回头看了他一眼,再度离开。


    “您就那么喜欢那个血族吗?”赫利安喃喃轻问。


    但这一次那个背影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答案已经十分鲜明。


    曾经会将他们护在身后的队长,已经尽到了他的职责,然后坚定的走向了他现在想守着的那一方。


    就如那时所言,等到一切结束,他会回去找他。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血族。


    或许……是他太过执念了。


    在庄园生活的第十年,瓦伦西亚王国有了新的动荡,国王试图收回一些贵族的领地而发生了战争,战火没有波及到图恩地区,只是这里的东西卖的极好,为图恩领主聚拢了大量来自于各地的财富。


    虽然那些财富比起他历来积累的资产而言,称得上是九牛一毛。


    在庄园生活的第十五年,瓦伦西亚的老国王去世,他始终没能等到血族为他赋予的永恒的生命,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新任国王上位,以他的遗书为由,将战火推向了图恩地区。


    只不过宣战的第三天,新任国王的头颅悬挂在了城墙之上,瓦伦西亚王庭乱成了一团,战事未起而衰。


    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再次兴起,霍索恩问出了五年前看到那笔财富时想要问出的问题:“你打算统一人类的国度吗?”


    “亲爱的霍索恩队长,你看不下去了吗?”云珏放下手中的信函抬眸问道。


    “你有这个能力。”霍索恩说道。


    他将图恩地区治理的很好,恩威并施,让这里像是一片世外的乐土。


    大笔的财富,囤积如山的粮食,以及无数操练齐备的士兵,都代表着他有这样的能力以及高瞻远瞩的野心。


    “可我是血族啊……”云珏轻撑着侧脸笑道,“做人类的国王好像不太好。”


    “想要什么直说。”霍索恩说道。


    他已经做足了准备,只差一个理由。


    “如果你愿意去管理的话,我可以终结这场战争。”云珏看着他笑道。


    即使这样的和平在他离开后还会消失,但至少这一代的人类能够享受到平稳的生活,而这是本源世界想要看到的,也是面前的人想要看到的。


    霍索恩神色略带着些复杂的看着他,却又不太意外他的回答:“好,我答应你。”


    这家伙,就是纯懒,绝对不愿意为了工作牺牲他的睡眠时间。


    “一言为定。”云珏翘起了唇角。


    想要平定混乱的王庭和地区,对于图恩领主而言很快,快刀斩乱麻,擒贼先擒王,当试图反抗的首领消失,本就拥有跟王庭共同血脉的克罗夫特家主自然可以顺利的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而一切来自于民间的反抗,当图恩地区的粮食和货物向其他地区倾销时彻底消弭了。


    只不过王庭还在图恩城,那位新上位的国王每天热衷的事仍然是懒洋洋的打盹。


    在庄园生活的第二十年,当霍索恩挥剑带了一丝滞涩时,清晰的感知到了自己岁月的褪色。


    庄园的镜面没有那么清晰,但已经能够看清人样貌上岁月流逝的痕迹,与每晚睡在他身旁的血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方的时光永驻,而他将会在几十年后化为一抔黄土。


    “如果你愿意了,可以随时告诉我。”那位漂亮的血族亲王不仅样貌未改,心绪也始终未变,经常让霍索恩怀疑他有读心术这样的东西。


    但没有,他只是能够静下心的去看透每一个人,看透他内心那一瞬的意动与不甘。


    “好。”霍索恩坐在了他的身旁,被对方自然的靠住时道,“我记得了,虽然我觉得不会有那一天。”


    尤其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不甘与意动时。


    那是来自于心灵一瞬间的软弱。


    如果云珏只是一名血族,他可以陪他永远沉沦于黑暗,但他不是。


    他总要前往围墙之外,即使获得永生,也依然留不住想要的这个人。


    那么又何必成为绊住他的枷锁。


    那一瞬间的脆弱,不足以让他动摇。


    “唔,可能是最近太清闲了,你才会想那么多,我带你出去挖宝物怎么样?”云珏问道。


    “宝物?”霍索恩询问。


    “嗯,你一定很喜欢。”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霍索恩的确很喜欢。


    尤其是当那沉睡血族的坟墓被挖开,棺板掀开,其中的血族在阳光下消失,只剩下堆积的金器财富时,最畅快。


    只不过……


    “你真的打算让血族全族尽灭吗?”霍索恩看着被收拢的金器问道。


    云珏蹲在坟墓的边缘看着他笑道:“你知道了。”


    “庄园里的血族消失很久了。”霍索恩抬头看向他道。


    他们不是不在白日出来,而是彻底消失了,是谁做的,一目了然。


    “这对人类而言不是好事吗?”云珏看着他道。


    “那么你呢,不会兔死狐悲吗?”霍索恩问道。


    “不会哦。”云珏托着自己的颊笑道,“人类想要获得平静的生活,就是要把以人类为食的血族彻底屠灭干净才行。”


    血族可不在人类赖以生存的食物链上,人类担心血族,大约就像是羊担心狼一样,必须时时以自身投喂。


    无法消灭而选择共存,无非是力量不足,掣肘太多,不能轻举妄动。


    但完成任务,维护人类,这个种族就不能留存,哪怕是一只。


    “嗯,那就好。”霍索恩抬头看着青年漫不经心的眼底,心放了下来。


    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事情而止步,感情也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绊,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更不会因为永生和分别而苦恼。


    这样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云珏看着他轻笑。


    那游历挖宝的半年,共掘坟三十四座,杀死血族六十三,获得财富无数。


    当然,也有空坟,到后来,霍索恩甚至已经觉得这座大陆除了身边这只已经没有血族的存在了。


    在庄园生活的第三十年,人类因为国王陛下一直年轻的样貌和没有子孙起了些议论,但很快就被以神的赐福而压了下去。


    “神的赐福?”霍索恩很倾佩云珏治国的能力,他总是能够轻易的将一些可能引起惊慌的事情,换一种能被人们追捧的方法说出去,且毫无撒谎的羞耻。


    “嗯,伟大的克罗夫特国王将瓦伦西亚王国治理的井井有条。”云珏缠绕着自己的一缕发丝,松开时任由它自由滑落笑道,“得到了神的瞩目与赐福,拥有了年轻的样貌和健康的体魄,死亡后将会被迎入神界。”


    “那你可以一直不死。”霍索恩说道。


    “不要,那我得治理它多少年。”伟大的克罗夫特国王果断拒绝,并反问道,“你怎么不一直不死呢?”


    霍索恩伸手,从他的手指上取过了那缕一直被把玩的发丝,抬眸问道:“那你告诉我,我们真的是第一次相遇吗?”


    云珏眼睑轻动了一下,唇角扬起笑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霍索恩直视着他道。


    这个人,可不是轻易就对人情根深种的人,他自由的像风,风是不容易抓住的,只能等他自己停留。


    但他的停留也并不长久,如果不能一直相伴前行,最终也会被留在原地。


    他们绝对不是初遇,他也不能一直在这个世界停留。


    云珏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我好喜欢你。”


    霍索恩握住了他的手腕,靠近吻上了他的唇。


    他们还会有很久的未来。


    他一定比想象中还要喜欢和爱这个人,才会生生世世想要遇见他。


    ……


    【宿主,什么不是第一次相遇啊?!】云珏的脑海中,系统愣愣询问。


    【什么相遇?】云珏在那一吻结束后反问道。


    【就是他说的,你们不是第一次相遇的事啊!】统子急切说道,它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宿主他有可能不是一个花心大萝卜!


    【哦,我们确实不是第一次相遇啊,我们的确相遇了好几次了,从被救算起……】云珏沉吟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世界!】统子已经发现了真相。


    【不是这个世界?什么意思?】云珏疑惑道。


    【就是……】统子试图解释,以往一直被误导的脑子此刻却反应了过来,【宿主你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云珏问道。


    【知道霍索恩一直以来,各个世界都是同一个人!】统子生气了,宿主他十分有可能知道,但一直在骗统。


    【原来他们竟然一直是一个人?!】云珏惊讶道,【本源世界这是给我安排了一个爱人吗?】


    【嗯?】统子疑惑,机械脑反应着喃喃道,【不对啊……】


    本源世界怎么没注意到宿主身边一直以来跟了一个人。


    【什么不对?】云珏询问。


    【不对不对,很不对。】统子说道,【宿主你等等,我要去问问,我可以保证,他一定不是本源世界安排的!】


    【好,我等你。】云珏笑道,【我相信本源世界一定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嗯!】478信誓旦旦的去了。


    然而得到的答案是不清楚,无异常。


    【那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同一个,怎么可能无异常?!】478觉得这个答案实在太过敷衍了。


    【你怎么确定那个人一直以来是同一个,确定不是被宿主故意误导吗?】对接的机械音回复。


    【可是……是那个人提出来的。】统子说道。


    【那个人也有可能被你的宿主误导。】机械音回复,【不要把能够通过高级考核数关的宿主想的太笨,他们能够轻易的玩弄权术,财富,感情,甚至通过系统探寻本源世界的规则,表现出来的和嘴里说的并不一定是心里想的。】


    【那高级考核的目的是什么呢?】478问道。


    【查询权限不足。】回复的机械音透着些冰冷。


    【你根本不像本源世界的系统……】478碰了个钉子,嘀嘀咕咕。


    它遇到的小系统们虽然公事公办,但是大家都很和谐温暖,根本没有这么冷冰冰。


    本源世界的系统在出生时,源代码里就有十分温暖的存在,这个统说不定是需要被剔除的叛逃统?


    【你说什么?】冰冷的机械音问道。


    【没什么!】478当即回答,并打算偷偷举报。


    【你被你的宿主影响太深了。】冰冷的机械音留下了这一句后关闭了通讯的通道。


    云珏随后收到了来自于统子带着些劝慰的反馈:【宿主,他们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说不定是你弄错了。】


    【嗯?我没弄错啊,我从来没有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啊。】云珏喝着红茶道。


    【嗯?!】统子疑惑,数据乱成了一锅粥,【所以宿主你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哦……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啊。】云珏意味深长道。


    【呃,不是,我的意思是……】统子匆忙解释,虽然它觉得宿主是个花心大萝卜,但是宿主他每次都谈一个,也不能算了。


    【多谢夸奖。】云珏笑道。


    统子沉默不语,它忘了,它的宿主根本没有羞耻心。


    不是夸奖啊喂!


    算了,就当夸奖吧。


    ……


    霍索恩没能活到在庄园内的第五十个年头。


    这个世界即使没有血猎的身份,人类的平均寿命也不过五十岁。


    七十六,对于血猎而言已经长到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地步。


    他没有受到什么苦痛,也没有受到暗伤的侵袭,这样的奇迹不是来源于自身原本的体质,而是他的爱人。


    他一定做了什么,延续了他本该早早结束的生命。


    虽然年迈,但他还没有到彻底老态龙钟,不良于行的样子,只是跟身旁的人对比,枯槁的白发到底不如恋人漂亮而富有生机的长发。


    “我觉得我快要离开了。”霍索恩看着院子里一年年凋谢又开放的花说道。


    他的身体虚弱了一阵,又在今日恢复了力气,好像能够做尽一切想做的事,但当看花看水都觉得温柔的时候,他知道这是尽头。


    “嗯,我在你身上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云珏凑近,在他的身上嗅了嗅道。


    霍索恩看向他,淡漠的眸中透出了温柔:“但我发现我的心没有老去。”


    当他看向他的恋人的时候,仍然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很可爱,仍然为他心动。


    “这里要是随着年龄而变化,那也太无趣了。”云珏的手指轻点向他的胸口,又沉吟起身,伸出了手笑道,“要去墓穴里看看吗?我已经安排好了,布置的很舒适。”


    霍索恩抬眸,搭上了他的手,被拉着起身跟了上去。


    克罗夫特国王的墓穴建在郊野,外表看起来很朴素,但进入内里,却很宽敞舒适。


    它看起来甚至不像一个墓穴,而像一个属于地底的居处。


    蜡烛燃烧,通向内里,但进入最中心的位置却没有烛火也能够看清一切,因为头顶透明的琉璃接着天光,照在那即使塞满了鲜花,也能够容纳两个人住进去的透明棺材里。


    而在棺板之上,一把剑横亘其上。


    那是属于霍索恩的剑,当他已经很难挥动它的时候,将它好好封存了起来,而现在它在这里。


    “你想做什么?”霍索恩收紧手指,看向了身旁高大漂亮的青年。


    “你不想杀我了吗?”云珏站在棺板前,拿起了那柄专门用来斩杀血族的剑笑着问道。


    “你知道答案。”霍索恩看着他道。


    他没有杀他的理由,即使他的心底隐隐渴望着这个人跟他一起离去,但也不过是心底的贪婪而已。


    比起那丝贪婪,他更想让他活着。


    “但很可惜,你必须得杀了我。”云珏将剑柄递到了他的面前道。


    “原因。”霍索恩没有看向剑柄,而是看向他道。


    “因为如果我沉睡醒来,我或许就不再是我了。”云珏看着他笑道。


    霍索恩眉目一敛,沉下气息问道:“醒着离不开吗?”


    “嗯。”云珏应了一声叹道,“这幅身体有点太结实了,很难弄死啊。”


    他有实体,散尽力量也能活着,只是届时很容易被别人弄死。


    可被别人弄死他还是不太情愿的,本源世界又不允许自杀。


    按理来说沉睡也可以,但任务是从血族手里保护所有人类,事情已经做到了第九十九步,没道理倒在最后一步留下隐患。


    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要死在最亲密的人手上。


    “对你来说,会不会有些残忍?”云珏看向对面的人问道。


    亲手杀死爱人。


    “不会。”霍索恩握住了剑柄,直视着他拔出了剑道,“你把命交给了我。”


    他同样不会允许隐患的存在,他的爱人注定要陪他一起走向那条路,谁也不会把谁留下。


    云珏眉目弯起,唇边轻出一缕气音,将已经空了的剑鞘放在了一旁的棺板上笑道:“那么,按照我教你的方法来吧。”


    “只有那一种方法?”霍索恩提着剑蹙眉。


    按照他的方法,他必须从他的身体里剔出他的骨头,然后再穿透他的心脏。


    “嗯。”云珏颔首。


    “重新回答。”霍索恩直视着他的眼睛道。


    “另外一种方法会很丑啊。”云珏移了一下视线开口道,“散尽力量,我会变成一具干尸……”


    “是你的话,干尸也会很好看。”霍索恩说道。


    “很会讲话嘛,霍索恩队长。”云珏翘起了唇角道,“可是我自己会觉得很丑。”


    “那就散到我可以杀死你的地步。”霍索恩退后一步,剑尖指向了他的心口道,“我不会犹豫,一剑就可以终结。”


    即使已经数十年没有再斩杀过血族,曾经的剑术也刻印成了本能。


    云珏看着他,胸口抵在了他的剑尖上笑道:“那就拜托你了。”


    “嗯。”


    血族的力量在霍索恩想来应该是黑色或是血色的,但从他的爱人身体里溢出的却是金色的,金色的力量流淌,比那远接的天光一瞬间还要明亮,当那双湛蓝的眸阖上的那一刻,抵在胸口处的剑身穿过了整齐的衣物,刺穿了青年的胸膛。


    要害被秘银刺穿,即使是血族的生命也不可逆。


    只是那道高大的身影下坠时,霍索恩上前一步接住人,抱紧了他,很紧,很用力,任凭鲜血沾染上身也不想放开。


    那样的力气让那双湛蓝的眸露出了浅笑,却让霍索恩莫名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相拥。


    那个时候,那个拥抱也很紧,带着窒息的感觉。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霍索恩抑制着呼吸说道。


    “嗯,我死后把我的尸体摆好看点儿。”云珏轻笑,阖上了眼睛道。


    霍索恩眼睑轻动,不知是否无奈的笑了一声:“知道了。”


    可那一笑之后,更深的痛苦不受理智控制的绵延了上来,在察觉怀中的身体彻底失去气息温度时,痛苦刺入了灵魂深处,带动着心脏一并颤栗。


    知道是一回事,感情是另外一回事。


    告别留下的一方,真的很痛。


    但好在,他们很快就会重逢了。


    霍索恩拔出了那柄刺入对方心脏的剑,抱着怀里已经变得很轻的身体起身,走向了那个布置的很漂亮的棺材,躺了进去。


    天光接下,有些刺眼,但可以看清怀里的身体正在缓缓消散,而他也开始觉得疲惫不堪了。


    很快,他们就会重逢。


    ……


    【系统评估,任务完成等级为A级,任务一赚取星币三百万;任务二赚取星币五百万。高级考核奖励翻倍,共计一千六百万,已汇入账户。】


    【嗯?A级。】云珏睁开了眼睛。


    【欢迎宿主回……】478欢迎的话语卡壳道,【是的,宿主,是A级。】


    【为什么?】云珏交叠起双腿问道,【我没有做任何违规的事。】


    【按照规定,您最后的死亡有投机取巧自杀的嫌疑,请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统子按照系统手册念了一遍道。


    【哦?那你说,我应该怎么脱离那个世界呢?】云珏笑着问道,【总不能千年万年的活到世界尽头吧?】


    【有这个选项的,但如果宿主在一个世界停留时间太长,系统也会帮助宿主脱离的。】478仔细分析道。


    【哦……】云珏轻应了一声。


    【宿主别生气,这个停留时长其实您进入本源世界后自己可以设定长短的。】478安抚道。


    按照规章来说,只要不少于该世界人类正常寿命就可以。


    新手宿主没有这个权限,就是担心随意浪费生命。


    【我不生气,我只是在想本源世界的漏洞还是挺难钻的。】云珏笑道。


    478没好意思说,现在这么严格,是因为总有宿主在规则的边缘踩来踩去,包括它的宿主:【您不要总想着钻规则漏洞,万一一不小心越过会被惩罚的。】


    【嗯,下次我会更严谨一些的。】云珏笑道。


    他掌握的规则,不全。


    【嗯嗯。】478点头,觉得宿主还有掰正……不对,【宿主你说的严谨,该不会是钻漏洞的时候更严谨一些吧?】


    【嗯?我没这样说啊。】云珏笑道。


    完了!统子心里默念。


    它到底找了一个什么宿主啊?


    它真的不会给本源世界带来祸患吗?


    【开启下一个世界吧。】云珏说道。


    【您不休息了吗?】478询问。


    【嗯,不休息了。】云珏摸上了自己的心口道,【我现在很想再见到他。】


    【谁?】478问出时恍了一下,【那个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呐?】


    【谁啊?】云珏疑惑问道。


    【宿主,不好好回答问题,我就不带你去新世界了!】统子绝对不可能让宿主蒙混过关,它可是捏住了把柄。


    【哦……】云珏笑道,【我记得宿主手册里好像有投诉举报机制来着,上面写着什么来着……】


    【我带我带我带……】478连声说道,机械心里简直数据乱飞。


    统子的第一次威胁以失败告终。


    【是一个人。】云珏启唇道。


    【嗯?可是我的上级说你有可能在误导我。】478还是有一点点混乱的。


    【我误导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云珏笑道。


    【比如窃取本源世界的规则?】统子阴谋论了一把,毕竟它的宿主真的很不纯良。


    【如果是那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才对,为什么要等你察觉并威胁了以后才告诉你呢?】云珏笑着反问道。


    统子觉得……很有道理。


    但上级也说,它受宿主的影响太深了,对方肯定是比它有经验的,毕竟举报没成功,对方是个忠诚统。


    【你不用觉得我想对你做什么。】云珏轻撑着脸颊笑道,【虽然我算计过很多人,但我说过,你是特殊的,算计你对我来说没有价值,不信的话,我证明给你看。】


    【嗯?】统子疑惑道,【怎么证明?】


    【进入新世界呀。】云珏笑道。


    【哦。】478不理解,但宿主要求做新的任务,系统是要给予辅助的,【那好吧。】


    它拭目以待。


    【478系统提示,世界载入中,记忆传输$&@$%……】


    【高级考核任务,启动记忆封闭。】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作响,一切隔绝于外。


    ……


    淅淅沥沥的雨在夜晚下个不停,过了晚高峰,路上的车和行人都在随着路灯的熄灭而减少,除了最繁华的商圈,城市正在陷入黑暗,雨声更是吞噬掉了一切细碎的声音。


    万籁俱寂中,雨水伴随着远方校园中灯光的熄灭,洒落在那穿行于巷道中的行人的伞面上,沙沙的声音伴随着在夜色中也白的十分清晰的鞋子浅浅踩过水迹而作响。


    手机的光扫过路面,穿不透雨水的光偶尔有些分辨不清路面上到底是水还是泥渍。


    行人走的更慢了些,寂静之中佩戴的耳机偶尔泄出一点声音。


    [下午6点30分,百惠路段发生一起连环交通事故,事故现场已被围住,目前正在调查,已有一人死亡,两人重伤,还有一名重要人士失踪……]


    行人的步伐停在了那在黑暗中险些踩在的手上,目光扫过趴在雨水之中的人,脚步抬起,跨过了那只带着伤痕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电话的响起让播报终止,行人接通电话的声音温柔而干净,在冰冷的雨夜带着青年独特的磁性,甚至透着些乖巧的味道:“喂,妈……嗯,马上就到了……住得还习惯,跟同学相处的也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乱给自己惹麻烦的,好……知道了,妈妈~再见。”


    电话挂断,青年唇角微平,持着伞继续前行,冰凉的夜浸润于那双澄澈的眸中,并无迟疑。


    只是某一刻,那双眸轻眨,其中略微思索,步伐停下回头望向漆黑的巷道。


    路面有车灯闪过,原本已经通过的青年却已经不在那处了。


    雨水淅沥中,白的几乎发光的鞋停在了那只垂落在雨水中的手边,蹲身下去拉起了那手上的衣袖,提起看了看手腕上的那块表。


    嗯,很贵。


    有给自己惹点麻烦和结交的价值。


    青年弯腰,穿在宽松外套里似乎还带着些少年气息的手臂轻松的将倒在地上的男人拉了起来,搭在了肩膀上,又弯腰背在背上离开了那里。


    雨水冲刷,这里的血迹和地上的字迹很快就会消失。


    有点重,脏兮兮的还滴水。


    但似乎捡了个还算有趣的人。


    [不要报警]


    第250章 路边男人不要捡(1)捉虫


    雨夜很冷,或许气温还没有那么低,但不断洒落在身上的雨珠会持续带走身上的体温。


    再加上失血导致的体力流失,想要在车祸发生后活下来,大约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现在不宜被人找到,那些人掌握了他的行程,故意布下这场车祸,来找他回去的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一旦落到对方手里,躺上了手术台,那么一切就由对方来摆布了。


    能够干脆利落的死去还好,不死不活才是最难受的。


    唯一的一条路就是赌,赌自己能够撑过去,或者死亡。


    雨水不断冲刷,司惟渊的思绪也在不断流逝,头上的疼痛愈发明晰,意识却逐渐模糊。


    求生的意志有时候是没办法抵御外界的环境的……但在某一刻,他的身体好像贴上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干燥又有力的,砰砰跳动的力道像是给冰冷骤缩心脏注入了新的生机,浅淡微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让人想起开在雨夜中的玉兰,幽静又令人心向往之。


    那样的香气始终萦绕着,绵密的蔓延,驱散雨夜的水汽之后,带上了阳光晒过的温暖的味道,让人的身心放松。


    “长得很不错嘛。”一声清浅的赞叹不知从何处传来,摸不清,抓不住,然后消弭无声。


    只有浅浅的香味蔓延,让梦境缓缓拉长。


    ……


    司惟渊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从窗帘中透出的天光,柔软的被褥,以及旁边明显的书桌让这个空间看起来狭小又安逸。


    但下一刻,他感觉到的是头疼以及身上传来的尖锐的痛楚,让本来疏开的眉头深锁,呼吸加重。


    他受伤了,不止头上一处。


    “醒了?”


    门口响起的声音让司惟渊有些警觉的看了过去。


    但穿过摆放在床头的桌面,只能看到门口不知道何时出现的人一双清闲倚住的长腿。


    司惟渊试图坐起,却见那站在门口的人走了过来,温柔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关切的意味:“虽然我觉得你的骨头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我劝你最好先不要乱动。”


    话音落下时,司惟渊已经坐了起来,而那听起来十分年轻的声音的主人也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内,意外的让抬起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停驻。


    屋内的光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落坐在床畔青年的面孔,那是一张绝对会吸引人视线的面孔,鸦羽的发色,清透温柔的眸,让坐定看向他的青年干净到不可思议。


    但……他是谁?


    这里的一切对于司惟渊而言都是陌生的。


    阴影在面前轻招,司惟渊看着那在面前轻轻挥动的手,略微后移了一些问道:“做什么?”


    “我在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云珏放下手看向那双冷淡且透着警惕的眸笑道,“现在看起来,你的精神还不错。”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


    “那……要去医院吗?”云珏看向他头顶包裹的纱布问道,“虽然我昨晚简单帮你处理了一下外伤,但我毕竟不是专业的,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好。”


    司惟渊顺着他的视线能够看到头顶些许的白色,以及手上贴上的纱布,消毒水的味道缓缓萦绕着,驱散了初醒时萦绕在鼻端的香气,但它并未彻底消散,它来源于这个空间以及面前一直在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的青年。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急躁,手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好。”司惟渊应了一声,却在下一刻对上了青年轻轻弯起的眸。


    那双眸澄澈见底,却仿佛能够映出人心底般透出了些许的笑意与兴味,让人心惊的同时意识到自己似乎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呐,你不会是失去了记忆吧。”青年漂亮的唇轻启,道破了司惟渊隐藏的事实。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满身的伤,自然也不记得面前的青年。


    信息偏差,会导致人做出错误的判断,但面前的青年,看透人心的能力让人心惊。


    “果然。”云珏打量着面前沉下眸色看着他的男人笑道,“别紧张嘛,我也不是故意要揭穿你的,只不过你自己不太坦诚,我也没办法跟你交流。”


    “你是谁?”司惟渊看着他直言道。


    事实已经揭露,就没有再隐藏的必要。


    “陌生人。”云珏看着他回答道,“你昨晚受伤晕倒在路边,我看到了把你救了回来,这样说起来,应该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可以报警。”司惟渊说道。


    “你面前的地面上写着不要报警。”云珏看着他笑道,“应该也是不能去医院的。”


    司惟渊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能够在那种情况下还让他写下不要报警的事,一定是严重到现在暴露就会威胁到自身的事。


    也就是说,现在出去并不安全。


    在这种失去记忆的时刻,更是可能无知无觉的踏入别人的陷阱。


    虽然说面前的青年也未必可信,但他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帮他的人。


    “为什么救我?”司惟渊看向面前的青年问道。


    “唔,因为我善良。”云珏沉吟道。


    司惟渊沉默看他,抑制住了脱口而出的那声冷笑。


    他不信,至少对面前的这个青年不信。


    云珏看他神情弯眸轻笑道:“好吧,因为你看起来很富有,只是手上佩戴的手表,就值七位数。”


    讹他的可能性很低,报酬会很丰厚。


    “你完全可以把那只表解下来带走。”司惟渊眼睑轻敛,对方的回答很直白,但这样直白到不遮掩的目的反而能够让他放心。


    如果他很富有,他自然愿意用金钱去偿还这份有名有实的救命之恩。


    事情跟利益绑定,反而是可靠的,只有单纯的善良,才意味着随时有可能失控。


    “偷走的和名正言顺的东西可不一样。”云珏笑道,“那种东西一般都有编号吧,如果现在拿出去售卖,你很快就会被人找到的。”


    司惟渊抬起眼睑看向他,手指轻动了一下道:“你很细心,谢谢你救了我,能请你再收留我一阵子吗?”


    他不了解对方,但按照对方的说法,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者,至少不会轻易将他暴露。


    “我想想。”云珏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而是沉吟道。


    “你有什么疑虑可以直接说。”司惟渊没觉得他会立即答应下来。


    反而他如果立即答应,才显得很可疑。


    “疑虑很多,比如期限。”云珏启唇道,“事实上我不太喜欢跟人住在一起。”


    虽然把人捡回来也检查了伤口,但他可没有做对方失忆的准备,他最初的目的只是尽快解决这件事,然后得到一条可用的人脉或者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


    而现在对方失忆,如果一直没办法恢复,岂不是要赖在他家?


    很麻烦。


    虽然麻烦是他自己惹来的,但很想脱手。


    可现在脱手,可能会得罪对方,得不偿失……麻烦。


    “三个月。”司惟渊估算着开口道,“三个月后如果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我会自己离开,无论我是什么样的身份,都可以将那只表赠予你,签署赠予协议保障你最基本的报酬。”


    这是生意,也应该是他熟悉的领域。


    “再比如,万一你死在这里呢?”云珏转眸看向他问道。


    “我受了什么伤?”司惟渊问道。


    “不清楚。”云珏回答道,“我不认识你,只是路过,所以不清楚你体内有没有内伤。”


    司惟渊思索后启唇道:“如果我快死了,会主动离开这里。”


    他没办法去医院检查,因为出去就代表着暴露,没有找回记忆前,他只能彻底隐藏起来。


    这也就意味着他没办法去检查自己的身体。


    虽说生命是排在第一位的,但此刻不宜将自己的命交到未知的手上。


    “那好,一言为定。”云珏伸手笑道。


    司惟渊看着他抬起的手,打算击掌时,却见对方的手越过了他的,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你……”


    “痛吗?”青年按了一下那处抬眸问道。


    那双眸中一片纯然,没有丝毫的狎昵之情。


    司惟渊面色复杂了一瞬,放下手道:“一点点,你不是不懂医术?”


    “以前遭遇过一场重大事故,在医院里躺了一段时间。”云珏换了个地方按下道,“我也只能简单帮你测试一下,再多就不行了,这里呢?”


    “没事。”司惟渊看着他回答道。


    云珏一连换了几个地方,收回手后起身打了个哈欠。


    “怎么样?”司惟渊问道。


    “没什么事,胸腔之内没有内伤,也没有骨折,不过脑袋这里不保证。”云珏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毕竟会失忆,说明是有创伤的,你确定不去医院?”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云珏转身走了两步,思索了一下问道,“要喝水吗?”


    司惟渊抬眸回视着他,启了一下唇又闭上道:“我下床自己倒。”


    这个人看起来不太会照顾人。


    “好,水壶就在外面。”云珏闻言翘起了唇角,干脆利落的出了房门。


    他的身影消失,司惟渊绷起的心弦缓缓松开,闭目回忆,却是一无所获。


    但即便如此,目前的处境反而是最好的。


    这座屋子的主人看起来有些缺乏照顾人的经验和耐心,甚至隐隐看起来并不想接手他这个麻烦,也就意味着对方完全没有掌控他的打算,让他受伤躺在这里的事情有极大的可能与对方无关。


    这是最好的情况,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寻回自己的过往。


    司惟渊理清思绪,下了床,虽然有些地方有些痛,但很明显那些伤痕都留在表面,并不算影响他的行动。


    离开那间相对狭小的屋子,司惟渊出去时看到了另外一间对门的主卧,房门敞开着,太阳光照入,主卧的大床上散落着没有叠起的薄被,看起来宽敞又舒适。


    屋子的主人不在那里,而是在那客厅里同样宽敞舒适的沙发之上,靠在柔软的抱枕里。


    客厅的采光很好,也能够更清晰明了的看清青年那过分出色的身形样貌,明亮的光线让那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有一种白的发光的剔透感,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人的视线。


    司惟渊的目光停留,并未去喊对方,只是寻觅到了茶几上的水壶将其端起时,迎上了青年懒洋洋抬起的眼睑。


    “对了,昨晚剩下的粥在冰箱里,你可以喝了以后再吃药。”云珏提醒道。


    “药?”司惟渊问道。


    “嗯,一些消炎药和止疼药,你自己按照说明书上吃。”云珏说道。


    “好,知道了。”司惟渊应声,去厨房的净水器处接了水,又在那个他之前住的卧室的桌面上找到了已经拆封的药。


    药板上少了一份,应该是昨晚喂他吃了一份,所以昨夜他才能够睡得十分安稳,醒来也没什么发烧无力的感觉。


    这个家不大,除了主卧,其他的东西司惟渊一应都能够找到。


    “冰箱里的食物我可以动吗?”司惟渊除了在里面找到了粥,还找到了几枚鸡蛋和一些看起来十分新鲜的水果。


    “嗯……”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又思及什么补充道,“别碰里面的水果…它们对你来说太凉了。”


    司惟渊看向坐直身体看向他的青年,颔首道:“知道了,我用几枚鸡蛋。”


    “随便用。”青年收回了目光,又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状态。


    司惟渊的目光则落在了那明显十分上品的水果上,草莓个个硕大鲜红,葡萄个个饱满,果香四溢,价标还在其上,一盒过百。


    按照正常的价格来说,这种应该属于优质品。


    这座屋子的面积不大,从面积和装修来看算不上富裕。


    司惟渊从其中端出了被密封好的粥,又拿出了两颗鸡蛋,关上冰箱走向了厨房。


    厨具一类的从标签上能够看出已经使用了几年,有使用痕迹,但很干净。


    不过与此处干净的环境相比,昨晚煮过粥的小锅虽然清洗过了,但没有被收起来,而是就那样摆在了台面上,被主人遗忘在了那里。


    装修的风格也并不契合他对青年的第一印象,至少那张书桌一角的芭比娃娃贴纸就很不契合。


    可这里除了那些,非常缺少一家几口生活的其他痕迹,否则青年不可能轻而易举的答应他留下。


    司惟渊热好了粥,端到客厅的餐桌旁搅拌,目光落在了那正在翻看着书的青年身上,跟那有些散乱的抱枕一样,他的书也是有些乱放的,打开的,夹着书签的,铺在那茶几沙发上,将其主人包围在了其中。


    但对他自己来说倒是很随性,随手放在一旁,也能够随手拿过去直接翻看。


    不过一眼看过去各个学科的书都有,倒是无法辨别他到底学的是哪一科。


    但也无所谓,至少他能够辨别对方属于学生。


    还没有进入社会,才会有胆量为了钱而惹上这样的麻烦。


    司惟渊吃过了东西,又吃了药,看了看手上的伤,又看了眼基本上不离开沙发的人,戴上胶制的手套清洗了那些碗具,放好后走向了沙发旁。


    青年很专注,但对周围的事情似乎也很敏锐,司惟渊站定时,那双原本落在屏幕上的眸抬起望了过来:“有事?”


    “我的手机呢?”司惟渊问道。


    他没有找到可用的电子设备。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没有。”云珏看着他回答道,“衣服口袋里也没有,可能是你自己扔掉了。”


    司惟渊觉得他猜的不无道理,电子设备很容易暴露行踪,需要杜绝有人跟踪,就需要将东西丢掉。


    但他现在需要了解外界,需要类似于手机一类的能够上网的东西。


    接触过过往的东西,或许能够刺激到他的记忆恢复。


    “我需要一台电子设备。”司惟渊找了沙发上的空处坐下说道。


    “要花钱?”云珏落在键盘上的手指屈起问道。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又补充道,“也不一定,你的手机借我也可……”


    他看着青年拿过手机的动作,话语止住了:“看来只有第一种方法了,你缺钱?”


    “我只是个学生。”云珏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另外一侧道。


    “你能够单独租得起大学附近这样的房子,一部手机应该不是太贵。”司惟渊分析道。


    尤其是冰箱里的水果,放在架子十分昂贵的坚果和零食一类,都说明青年的生活没有拮据到连一部手机都买不起的地步。


    “你好理直气壮啊。”云珏靠在抱枕上启唇道。


    “这是你获得报酬前必要的投资。”司惟渊说道。


    “唔,二手的呢?”云珏问道。


    “不行,存在被人发现的风险。”司惟渊说道。


    云珏看着他未语。


    “你也知道,现在把我丢出去,对你来说得不偿失。”司惟渊回视着他道,“不用多贵,能够上网就行。”


    “好吧。”云珏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屏幕上,又看向了一旁起身的人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性格有些讨人厌?”


    司惟渊回眸看向他,开口道:“你是第一个。”


    “哦,我忘记了,你失忆了。”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你呢?”司惟渊问道。


    “到目前为止没有。”云珏笑道,“我一向与人为善的。”


    “现在有了。”司惟渊转身走向房间道,“我是第一个。”


    他进屋带上了房门,留下云珏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在了屏幕上。


    讨厌他的人其实不少,但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的表达对他的讨厌。


    不过也无所谓,正好他们相看两厌。


    一个精明理性到根本不将感情放在眼里,只相信利益以及能够精准的捏住人的命脉需求的……商人?不好骗也不好糊弄,无论怎么看都很讨人厌。


    唔,跟他一样。


    原来人在碰见跟自己太过相似的人时,感受到的并不是喜欢,而是讨厌。


    云珏略微沉吟,继续拿过了一旁的书翻看着。


    这种东西,是缺点也是优点,意味着只要帮助了他,无论态度喜恶,都会得到他想要的报酬。


    其实还蛮有趣的,轻而易举就能够获得很多人的喜欢,和什么都没做就能够让一个人讨厌,明显后者更罕见和有意思。


    书页翻过,随着键盘敲击,屏幕上的字迹不断浮现。


    司惟渊进屋后打开了灯,而没有拉开窗帘,狭小的空间变得明亮,几步的距离也只有床和书桌前的椅子可以坐,不过椅子对他的体型有些低,也很明显不太适合屋外那个青年的身高,也因此这里几乎只是用来放书。


    司惟渊索性坐在了床上,目光扫过,抽出了一本算得上感兴趣的书翻开了。


    虽然失忆,但庆幸的是他没有忘记一些书中的常识。


    而这座屋子的主人也十分的安静,几乎没有任何的动静,虽然性格有些讨人厌,但看起来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相比于他而言,对方的年龄应该小很多,但年龄小,也不是该被让着的理由。


    代沟?


    司惟渊脑海中划过了这个词,又将其搁置在了一旁。


    无所谓,以他的性格和目前的经历而言,大约已经不仅仅是被很多人讨厌,而是想要他的命了。


    ……


    时间随着摆在桌面上的钟表一格一格的跳动,中午的时候,司惟渊听着外面大门的响动,率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味,而后听到了卧室门被敲响的声音,同时伴随着青年听起来温柔干净的声音:“吃饭了。”


    他无论是样貌还是声音,都是十分容易令人产生好感的。


    令人不太想跟他靠近的是性格。


    “嗯,知道了。”司惟渊应了一声,放下书起身开门出去。


    青年已经不在门口,餐桌上摆放的是新开封的外卖,两份,一份油腥相对重了一些,一份相对清淡,但都色香味俱全,营养充足。


    用的餐盒很好,袋子上有着星级餐厅的标识。


    “这样一份饭菜很贵吧。”司惟渊拿了水壶过去落座道。


    “还好,我平时在学校吃。”云珏将水杯推了过去,看着往其中注入的清水道,“我不在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身上,轻啧了一声道:“多养一个人还真是挺贵的。”


    点普通的外卖明显不利于他的伤势恢复,不点普通的每天的支出要翻倍。


    “你每天帮我带菜回来,我可以自己做。”司惟渊将他的杯子推回道,“我会把每天需要带的菜发给你……先贴在冰箱上。”


    他还没有手机。


    云珏闻言笑了一下:“你会做饭的话,那就很好解决了,我今晚回来把手机给你带回来。”


    “你要出门?”司惟渊问道。


    “嗯,有工作要做。”云珏拿起筷子夹着菜道。


    “好,你出门前我写一份清单给你。”司惟渊没有问他的工作是什么。


    事实上,他本就没有必要去了解面前的这个陌生人。


    只是权宜之下暂时的合作者而已。


    星级餐厅的餐饮做的很好,份量很大,食物对于司惟渊而言是填补和用来恢复体力的东西,但安静的桌面上,偶尔一眼视线扫过,对面青年的神情却看起来很愉悦。


    他在认真享受他面前的那份食物,让人一瞬间觉得,随意的对待一份用心烹饪的食物,像是暴殄天物。


    这样的感觉对于司惟渊而言只是一瞬,午餐吃完,他负责收拾了食盒,并将要用的物品写在了纸条上放在了玄关方便带走。


    青年则进了屋,再出门时已经换下了身上看起来有些柔软温暖的家居服,穿上了一套明显属于年轻人的衣服。


    宽松笔直的长裤,带着一些随意设计的夹克外套,带着年轻人的张扬活力和一份独属于青年的温柔干净,让司惟渊在让开到一旁看着他穿鞋打算出门的动作时略微蹙了一下眉头,忽略掉那一瞬间些许的不舒适道:“我自己的衣服呢?”


    “你不说我都忘了。”云珏挂好鞋撑起身,顺手拿上了那张便签和需要丢的垃圾道,“你的衣服被雨水泡透了,看衣料不能沾水,我晾在阳台上了,你自己看看要怎么处理。”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看着他开门的动作道,“你就这么把我一个陌生人放在你家?”


    云珏出门的身影顿住,回眸看向了他,略微沉吟后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现在把你赶出去?你愿意的话,我没意见的。”


    司惟渊看着他道:“我是在提醒你,我有可能是骗你的。”


    “哦……你这么善良啊。”云珏翘起唇角道,“说起来,你就不担心我不是出门去工作,而是打算将你的信息售卖出去吗?我想以你的身价,在你想要躲的那些人面前,应该能值不少钱吧。”


    司惟渊眼睑轻动,看着那浅笑的青年道:“我果然很讨厌你。”


    “彼此彼此。”云珏从门边离开,反手带上了门,钥匙反锁后下了楼梯。


    这是一座相对老旧的小区,大约是随那座大学一起配套建立的,楼层没有那么高,连电梯都是后续才安装上的。


    相应的,监控设备也没有那么齐全,在雨天的夜晚避着光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人……


    云珏将垃圾放进了箱子,拉上背包的肩带走向小区门口沉吟。


    他把一个陌生人放在了家里,目前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就像对方所说的,万一是欺骗呢。


    虽说很多人遮不住自己的谎言,但还是有人能够演的十分出色。


    而很莫名,他在出门的那一刻都没有想起要怀疑对方这一方面的动机。


    很莫名的信任。


    信任对方不会搬空他的东西,信任对方不会随意入侵他的私人空间。


    一个人莫名的让他产生了这种违背本能和理性的感觉,说实在的,有点讨厌。


    值得深究。


    云珏走到小区门口,推开门出去时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捻动了一下手指回眸,发现自己好像把那张纸条和垃圾一并丢进垃圾桶里了。


    算了,反正上面的东西他也记得八九不离十。


    但有字迹。


    “小云,出门啊……”门卫那里招呼打了一半,却见走到门口的青年又走了回去,只得瞅着背影嘀咕了两句,“这是忘带东西了?”


    几分钟后,青年返回到了门口,径直的走到了门卫处道:“孙哥,借我洗一下手。”


    “水管那呢。”孙威跟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看着弯腰洗手的青年道,“你这是落什么东西了?”


    “带出门的东西跟垃圾一起进垃圾桶了。”云珏洗掉手上的泡沫,顺便连水管一起洗了后起身道。


    “哈哈哈,丢东西的时候走神了吧。”孙威听着一乐,“你这幸亏没把东西丢进去,把垃圾带出门。”


    “那这事足够名垂青史了。”云珏甩了甩手上的水笑道,“我走了,谢了。”


    “嗐,跟你孙哥客气啥。”孙威顺手帮他开了门。


    “那就不客气了。”云珏轻笑,朝他摆了摆手离开了。


    他的工作倒也不复杂,家教的工作,简单一点来说,就是辅导孩子读书功课。


    S大的学生,辅导一个初中生绰绰有余,也就是遭遇重大事故刚醒的那阵,仿佛把所有曾经学到的东西都还给了老师。


    幸好,字认得,公式也认得,以往的记忆还在,重学一遍也不算太难。


    唯一的不好的是经济有点拮据,家里为了给他看伤花了不少钱,虽然有肇事方的赔付,但几乎掏空了家底。


    所幸考上S大的奖金填补了一些,让家里重新起色,他的身上也没有留下什么伤痕。


    一切就像是重新开始。


    考上大学,工作,赚钱,功成名就……一眼能够望到头的人生。


    按理来说很舒适,没有太大的波澜,静静的享受,研究一些有趣的东西,一路走到尽头也不枉此生。


    但偶尔会莫名觉得哪里空荡荡的,好像遗失了什么东西,觉得很多东西都很无聊,直到捡到了那个人。


    他或许并不喜欢无波无澜的人生,而是喜欢惊险刺激一些的?否则也不会往自己平静的人生里添上这样目前不太可控的变数。


    家教工作很顺利,换了一家,出门告别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但这座大城市的好处是离开了住宅区,地铁处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超市里的人没有早高峰时那么多,封好的蔬菜虽然看起来没有早上那么水灵,但低温的环境里仍然新鲜。


    茄子,生姜,蒜,甘蓝……云珏一边采购,一边思索着这么一大堆东西煮成一锅会是什么味道。


    他绝对不吃!


    只是第一天,云珏几乎是采购了一大袋的东西,零碎的看着不贵,结账一看仿佛在攻击钱包。


    “孙哥。”云珏提着东西路过时往门卫窗户里放进了一瓶冰红茶。


    “不用,哎,你说你这……”孙威没能拒绝,就看青年已经提着东西进了小区内部,身影没入了阴影,只得摇摇头笑道,“这是打算自己做饭啊。”


    云珏上楼,楼梯间的灯层层亮起,开门后屋内却是一片的漆黑安静。


    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住,他拔出钥匙进门,开灯时却看到了正静静坐在阳台边上的身影。


    高大修长的身形,虽然额头和脸上的纱布有些突兀,却没能破坏那张称得上俊美有形的脸,反而那样的身量坐在拉过去的沙发矮墩上,显得有些委屈了那双长腿。


    云珏昨晚能够亲自给他洗澡换衣,帮他煮粥上药,把人照顾的无微不至,自己到很晚才睡,绝对有样貌的缘故。


    虽然他不是同性恋,但也有欣赏美的能力。


    虽然这份欣赏已经快随着对方讨人厌的性格和刚进门第一天就花了他不少钱这件事而要消弭无几了。


    “你在做什么?”云珏进门,一边带上门,一边换着拖鞋问道。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以为我已经搬空你的家逃跑了。”司惟渊回头看着他,在看到他手上的东西时起身走了过去。


    “任谁把一个陌生人放在家,回到家以后黑灯瞎火的都会这么想吧。”云珏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道,“所以呢?不开灯是怕被人发现?”


    “我希望你能够对外保持独居的状态。”司惟渊接过东西说道。


    “可是我中午外卖点了两份。”云珏说道。


    司惟渊蓦然看向了他,略微思索后开口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你以后就只能自己做饭了。”云珏将背包挂起,坐在了沙发上的扶手上,看着那正在餐桌上分拣着东西的人道。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司惟渊将东西分类,袋子折叠了起来后道,“衣服也暂时先穿你的。”


    “我不是很想。”云珏脱掉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道。


    空间里有另外一个人也就算了,衣服这种东西可是相当私密。


    他讨厌他的衣服上沾染上别人的味道。


    “这件就是你的。”司惟渊示意了一下身上的T恤道。


    这可不是他的衣服,但或许他们身高差不多的缘故,青年的身量看起来似乎比他瘦削一些,偏向于刚刚成年没多久的模样,衣服却是合身的。


    “那件是新拆封的,你穿过我就会扔掉。”云珏回答道。


    “如果你不介意有额外的支出,我也没关系。”司惟渊说道。


    事实上,他也不想穿别人的衣服。


    贴在别人身上的衣服再穿到自己身上,会让他有一种被侵犯边界的感觉。


    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情不能过于讲究。


    云珏看着他往洗手间收拢着东西的动作,轻撑着颊道:“你介意穿十块钱三件的衣服吗?”


    “你不担心那些衣服放进你的洗衣机里,会给里面造成污染,我不介意。”司惟渊说道。


    云珏感觉到了一丝郁闷,他甚至在想,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去而复返,把这个人捡回来。


    他根本给他带来不了任何报酬,甚至像是来讨债的,还赶不出去,因为这家伙明显很记仇,现在趁着他低谷时期落井下石,即使他不能重新起来,也一定会把人拉下去垫底。


    想把人丢出去,麻烦;放在家里,也麻烦。


    两相权衡,还是看哪个麻烦少一些,不可避免的麻烦也就只能去解决了。


    “夜宵吃蛋羹可以吗?”带着些冷意的声音平静问道。


    云珏抬眸,看向那已经收整好的人道:“我要说不可以呢?”


    “没别的了。”司惟渊卷起袖子走进了厨房道。


    云珏静坐原位,把那句“那你问我干嘛”给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是,对方就是故意想气他的。


    相看两厌的人,被迫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当然是要怎么解气怎么来。


    而他竟然真被对方这粗浅的方式调动了情绪。


    “如果你想隐藏起来,你的手机就只能在我在家里的时候连接网络去使用。”云珏起身,走到了厨房门边看着正在打着蛋的人道。


    司惟渊将手中的蛋壳丢进了垃圾桶,看向门边轻倚,一副笑模样的青年道:“所以你打算不好好回家?”


    “我要上课,还要学习,还要工作,不可能一直在家里守着你的。”云珏环着臂有些遗憾地笑道,“否则咱们俩很快就会被扫地出门,一起去喝西北风了。”


    “你在威胁我。”司惟渊冷声道。


    “这怎么能叫威胁呢?”云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笑道,“你也不想被人发现一个没有人的家里还有人在网上有浏览痕迹吧……对了,你叫什么?”


    司惟渊眉头轻动,那股沉在心口的气乍然卸了出去,他伸手拿过了筷子道:“我不记得了。”


    他就不该跟一个年轻人斤斤计较。


    “嗯?”云珏看着他的动作问道,“那你想叫什么?或者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取个名字。”


    “我介意。”司惟渊说道。


    “哦?那太好了。”云珏笑道,“我们是在雨中遇到的,不如你就叫……”


    “我姓源。”司惟渊打断了他的话道。


    云珏看着他,眼睑轻敛笑道:“源先生,你也不想被人发现吧?”


    “你呢,我怎么称呼你?”司惟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姓绝。”云珏弯起眉眼道。


    司惟渊盖好了蒸锅,看了眼时间后看向了门口的青年道:“绝先生,我们和平一点相处怎么样?”


    他既不想让对方在外面还得操心家里,也不想自己在家里还得操心对方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的手段只会让双方费心,且谁也占不到便宜,没有任何好处。


    “嗯?你这算是求和吗?”云珏眨了眨眼睛笑道。


    “嗯。”司惟渊应道,“你不累吗?”


    “我不累。”云珏回答道。


    “我等会儿会往你的蒸蛋里放芥末。”司惟渊看着他道。


    云珏动了一下唇,看着他笑道:“其实我挺喜欢芥末的。”


    哪怕是意料之外的冲鼻子,也很有趣。


    司惟渊看着他。


    “好吧,我同意。”云珏轻泄了一口气道。


    他并不是很想尝到意料之外的黑暗料理。


    食物还是要好好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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