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云家这样的家族,虽然底蕴深厚,有云长甫这个家主掌舵,但内部也有不间歇的争斗。
为钱为利,奔波忙碌。
虽然有人注意到了云长甫去看了云珏这个长孙,并允许他去接触家族事务的事,却没有谁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13岁的少年,几乎从出生那刻起就被养在了温室里,药不离口,几次在生死边缘差点救不回来,再怎么命中带贵,聪明无双,已经定了的命,生命随时有可能终结,到死都走不出那个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威胁。
“大概就是老爷子不想让人死后留什么遗憾,给他玩玩,也损失不了多少,传出去也是个好名声。”
此事到此盖棺定论。
云珏也的确出不去,他每日所见的风景仍在窗边,广阔无垠的世界对他而言其实是虚无缥缈的,无论书中描述的如何大,也不可涉足触碰,跟用网络构成出的世界本质上区别不大。
都是人类创造的,编程也好,规则也好,符合人性,网络世界也不过是现实社会的具象化。
共性意味着它可以操盘。
即使被锁在一个无法踏出的屋子里,也能够随着心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世界,无非也是一个巨大的游戏。
云珏15那年,云长甫生了一场病,云家原本暗流汹涌的争斗浮到了水面上,人情权力,波谲云诡,似乎无人能够阻止。
只是当暗地里的那只手伸向病床上的云长甫时,一切争斗被人镇压叫停了。
镇压来得十分迅猛,几乎是连根拔起的作风,断掉资金链,破产清算,送进牢房。
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是谁有这样的雷霆手段时,云长甫从病床上醒了过来。
云家的人震惊于云长甫竟然会将云家大半的管事权都交到那个十五岁少年的手上,同时也不可置信那是一个先天病弱的孩子展露出的手段。
云长甫没有给出解释,事实就是最好的解释。
他没有主动去给,只是放权,他的长孙却早已经将云家所有人都纳入到了他的棋盘里,让那些人根本翻不起浪来。
15岁,还有三年。
虽然不能说可惜,但惊才绝艳之人只能早逝,又岂能不叹一句可惜。
在云长甫下了病床去见他的长孙之前,云家夫妇先去了那家疗养院。
疗养院居于城市的边缘,环境打造的很好,只有寥寥几个病人,但护工和拜访者的前来又让这份清幽里多了几分动静。
绿树成荫,大片的草坪铺设,云家夫妇上楼前意外的发现原本的绿地上多了几株桃树,正含苞待放的开出了几朵明显区别于浓密绿茵的粉花。
人说艳若桃李,的确是不可轻易忽视。
只是不可忽视的也并非只有浓烈的颜色对比。
趋近于全白的病房里,那个安静的却又好像在迅速长成的少年即使穿的衣服也多为绸缎浅色,看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他。
清晨的阳光没有那么烈,阳光穿透树荫,洒落了一些在少年的身上,映衬的剔透如冰雪,唯有眉目像是融化的春水般轻垂。
如果不是检验报告上的数据异常,大概无人在看到他时会觉得他很快就要死去了。
也无人能够想到这样无法出行的人,会在云家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少年托腮望向窗外的那一幕很美,无人想要相扰,但奈何他们空余的时间实在不算多。
云父按下了门铃的按键,在那轻灵的提醒声响起时,看书看到一半分神向窗外的少年收回了他的目光,转眸看向了他们。
眼睑轻眨,然后眉眼含笑,再然后将书合拢放在腿上,操作轮椅滑了过来。
云家夫妇的神情皆有一瞬间的复杂沉重,十一岁那年,他已经无法站起。
被发现倒在地毯上的少年被送进了急救室,确诊他再也无法行走后,云家夫妇痛苦许久,却也无法隐藏这个真相。
只是告知之后,那个尚且称得上年幼的孩子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痛哭流涕,而是摸了摸他自己的腿,相对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的接受了这个现实,连遗憾都很少,他说:“这样啊……”
仅此而已。
他很平淡的接受,云家夫妇却在那一刻好像亲眼见证着他的即将消亡。
时间进入了倒计时,多年的无力和恐慌积蓄,带着一些未知名的像是相形见绌一样的情绪,他们给予他金钱和自由选择的权力补偿他,却在有意识的躲避着不见他。
虽然每月仍然会来,但只要确定他平安,他们的内心就在抗拒前来,像是在抗拒着那一天的到来。
如果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一直活下去,如果不知道,有一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会不会就没有那么难过。
但或许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随着少年的靠近,他们发现少年长高了许多,发丝也长了许多,温柔地洒落在肩膀耳际,漆黑的颜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但只有靠的极近的时候,才会发现其上并没有什么光泽,即使它好像经过了很好的护理,也缺失了一份生机。
“有人欺负你吗?”姜昭雅看着近前停下的少年问道。
这样坐下的位置,她从前会靠近一些俯视,此刻却是平视了。
“不会有人欺负我的。”云珏听着她的问题笑道,“您不用担心。”
“那……你的头发为什么?”姜昭雅示意了一下。
云珏垂眸看了一眼,捋过垂落在面颊上的发丝回答道:“这样好辨别身体的状态。”
它很难长长,因为身体气力不足,但长度和光泽又很容易拿来作为判断,一目了然。
姜昭雅愣了一下,唇角有些尴尬的扯了一下道:“这样,没有人欺负你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要及时告诉我们。”
“好,我会说的。”云珏笑道。
四目相对,病房外却是一时无言。
姜昭雅嘴唇张了张,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带了几分难以启齿。
云望衡也是同样,他们想问一些问题,但此刻对上少年的目光,又好像问不出来了。
该问什么呢?他已经没有多少的寿数了,对他们不常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怨怼的态度。
只是不亲近。
他们缺失了他的成长,不亲近也是很正常的。
“你们今天来,不只是来看我的对吧?”少年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出来,虽然被扩大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极轻的温柔感。
夫妇二人抬头。
“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能说的都会回答。”云珏回望着他们,弯起了眼睛道,“你们是我的父母,没什么不能问的。”
夫妇二人欲言又止,到底是云望衡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想要云家?”
云珏看着他,轻动了一下眼睑,神色中划过了一抹莫名轻应道:“嗯。”
人们似乎总是喜欢揣着答案问一些同样的问题。
他应得如此干脆,倒是让云家夫妇愣了一下。
“你要云家有什么用?”云望衡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道,意识过来时眉头蹙了一下,叹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的身体应该好好休养,操心这种事只会影响你的健康。”
三年,即使拿到了云家,实际掌握的时间也只有三年。
对于一个将死者而言,参与到家族利益争斗,得到财富权力真的有意义吗?
“我是在好好休养的,那种事只是顺手。”云珏看着他,轻轻敛起了眸笑着回答道,“谢谢您的关心。”
那种事还不需要他殚精竭虑,他还是很惜命的,只是一场游戏而已,甚至能够提供一些乐趣。
“我……”云望衡卡了壳,他看着玻璃窗内温柔浅笑的少年,觉得就好像碰了一个软钉子一样,连关切的情绪一并被拒绝了。
很多时候,他只在他的父亲那里见过这样的泰山崩于面前而岿然不动。
他的孩子,生长成了他认知之外的模样。
“你能告诉我,你得到云家想做什么吗?”姜昭雅看着那个平和的少年问道。
“也不做什么。”云珏看向她,略微思索后回答道。
他没想要做什么,只是得到而已。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姜昭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看过来的丈夫摇了摇头起身道,“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云珏轻应,抬起手跟他们告别,“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他轻笑告别,全无依恋。
姜昭雅抿了一下唇,跟丈夫相携离开那里,才开口道:“爸没有阻止,说明是放任这个结果的,而且他这次出手也保护了爸,他想做就让他做吧。”
“他还是个孩子。”云望衡蹙眉道。
“他不是个孩子了!”姜昭雅的声音抬高了一些,看着愣住的丈夫,沉下气息道,“别把一个十五岁就能镇压云家的人当个孩子了。”
他们错失了他的成长,记忆中他还是个孩子,但实际上,他真的当他们是父母吗?
姜昭雅没敢深想,只是拉着人匆匆下楼离开。
楼下比来时喧闹了一些,太阳晒干了露水,似乎是探望者带来的孩童正在草地上嬉笑打闹,一片叶子,一个小虫都能够让他们兴高采烈的好像发现了新世界。
姜昭雅驻足,看着那一幕,呼吸略重了一些。
她想象之中,她的孩子也应该是这样快乐的样子,玩得脏兮兮的,沾着草叶,被逮住了会顽皮的顾左右而言它,让人无奈,却只觉得那是两根正旺盛成长的幼苗。
但事与愿违,大儿子降生每一秒都让她殚精竭虑,直到二子降生,她的精力转移,却也不敢带他去大儿子那里,仿佛嘲讽他的命运和无力一般。
“哥哥,你跑慢点儿……”孩童追逐,却是模糊了视野。
而抬头看去,疗养的少年似乎已经回到了窗边,正在垂眸瞧着窗外的景象。
他会羡慕吗?羡慕别人的自由和生命力?
姜昭雅眨去了眼泪时,对上了少年发现她的目光,少年轻笑挥手,朝她告别。
人生最后的时光,他是快乐的就好,即使他并不把他们当父母也无所谓。
云家夫妇离开,云珏在数日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祖父。
比之之前,他的发丝之中多了一些花白,精神气却还不错。
“这次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也得栽个跟头。”云长甫落座,握着拐杖看向里面的少年道。
“不客气。”云珏看着他问道,“您休养的怎么样了?”
“还不错。”云长甫看着他,笑了一下道,“你父母来质问你,你也不生气?”
“他们有自己的苦衷。”云珏答道。
云长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可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状态,真想建立亲缘关系,那得会撒娇任性,让对方产生被需要的感觉。”
云珏眼睑轻动,看着外面面目慈祥的老者,眼睛弯起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毕竟握着云家也有四十年了,什么也都见过一些,亲情缘浅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太明显了,就会让人害怕,反而坏事。”云长甫看着那温和的少年道。
他很聪明,但到底是有一份稚嫩的。
这份稚嫩源于他一直被关在这里,无法接触外界,可供观察的对象不多,想要融入人群就多少有些困难,容易被人察觉。
“谢谢您的指点。”云珏说道。
“不客气,就当是你出手的回报了。”云长甫说道。
他心里多少有些亲情,虽然这些年商场经历心冷硬了很多,但还是有的。
但亲情这一套在少年这里并不管用,他会利用,但没什么相对应的情绪。
可让云长甫放心的是,他有分寸,他能够明晰辨别规则,也没有一定要置别人于死地的心。
能够长成这样,已经足够了。
“你为什么会出手?”云长甫没忍住问了一句。
云珏看向他,半晌后略微歪头笑道:“您知道答案的。”
在已经知道答案想要试探的人面前,伪装其实并无作用。
“行,你好好休养。”云长甫笑了一下,握着拐杖起身离开。
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十五岁的少年还没有自己完全处理财富的权力,一旦他倒下,即使有遗嘱,也会有监护人插手。
出手是基于最大利益的考量。
但事实上云家的继承人本来也不需要有多么丰沛的感情,果断的分析利弊和决策才是身为家主的素质。
可惜了,太可惜了。
……
云珏十七岁的时候,疗养院里走了一位老者,那几个经常来探访的孩童在那一日哭泣后也再没了踪影。
疗养院变得十分安静,待在房间里,能够听到的大多是雨水鸟雀的声音。
不过云珏让人移植过来的桃花已经开到了第三季,长大了很多,掉落的花朵染的遍地芬芳,引来了不少的蝴蝶停驻。
云珏接手了这个疗养院,只剩他一个病人的地方,可活动的范围比从前扩大了很多,轮椅行进电梯上下,坐在楼下到窗边时,就好像倚着那郁郁葱葱的灌木花丛。
钱和权力当然是好东西,至少可以让一个人随心所欲的选择自己想要的环境,比从前更加舒心。
灌木丛上鸟雀停了许多,有安静待着的,也有跳在地上啄食的,有动静却不吵闹,就像在陪着云珏看书一样。
而当它们一瞬间全部腾飞时,云珏抬头,在隔着的玻璃窗上看到了孩童贴在玻璃上往里看的脸。
鼻子被压了一些,脸颊贴着,留下了一些呼吸的水汽,一时看不清眉毛五官,仿佛在做鬼脸一样。
但当对方从玻璃上移开搓了搓脸时,云珏手指搭在书上的手指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云康,他的弟弟。
“你是我哥?”半大少年的声音即使隔着玻璃也很洪亮。
除去比同龄人要壮上一些的身形,他们的五官上是有相似的。
血脉相连是有一些奇妙的,即使他们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也能够辨认得出。
“嗯。”云珏看了眼他带他前来又独自离开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
“听说你快死了。”云康趴在能够说话的台子上盯着他看。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云珏看着他笑道,“谁也无法完全预料下一刻不是吗?你是来探望我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了。”半大的少年没能挑起矛盾,皱着眉看着他道,“我只是听说爸妈老往这里跑,想来看看这里藏了什么秘密,至于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反正云家的未来和一切都是我的。”
云珏看着他扬起的下巴和微抿的唇,笑了一下道:“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知道是谁跟我说的,反正是我的!”云康看着他的笑脸,眉头皱的很紧。
“那他们是不是还和你说过,如果不是我生病,一切根本轮不到你的话?”云珏笑着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半大的少年讶异出声,眼睛里全是惊讶,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挑衅。
“我猜的。”云珏笑道,“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
云康看着他,原本绷紧的肩膀卸了一些下去,眼睛垂下,带了些闷闷不乐:“他们说,要不是你身体不好,根本就不会有我的出生,他们说你很优秀,我拍马都赶不上,还说……”
他抬头看了云珏一眼,眼角蓄了些愤懑与湿润,语气却带了些倔强和颤抖:“如果我的命……”
“好了,不用说了。”云珏打断了他的话。
“我还没说完呢!”云康吸了一下鼻子瞪向他道。
“不用在意那些人的话,他们在你面前和你背后说的是不一样的。”云珏说道。
“什么不一样?”云康瘪着嘴问他。
“他们在你面前会说你功课不好……”云珏开口。
“谁说我功课不好?!”云康反驳。
“你功课好,反应那么大干什么?”云珏看着他笑道。
半大少年哑然,倔强道:“我虽然排不了第一,也是前几名的,只是没有那么稳定而已。”
只是他引以为傲的成绩,在他的哥哥面前却是一无是处的。
三岁能识都是小事,他虽然听起来病弱,却在十五岁那年已经完全接管了云家,让他的祖父都直接退居二线,如今的云家比之前厉害了很多。
云康不知道什么叫做势力扩大,他只知道从前在学校里耀武扬威的那群人,后来见着他会躲,而他们的父母也会在宴会上拉着他们主动结交,对他的父母也客气了很多。
而这一切都是他哥的功劳。
能够撑起云家的人病弱,一个小废物却健健康康,如果这幅健康的身体给了他哥,云家的未来再也不必担忧。
“你还能排前几名,我都没有成绩。”云珏说道。
云康看向他道:“那是因为你没去……”
他的声音在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时卡了一下。
“……你要是去学校,那肯定不一样的。”云康闷闷道。
“那些说你功课不好的人,也会说我命不长。”云珏看着他抬起的眸笑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苦恼,他们只是在捉住你的弱点攻击,如果你被攻击到了,就会顺应他们的心意,给自己留下烦恼,让他们开心。”
云康瞪着眼睛瞧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没办法说出,只能挠了挠脸道:“那你什么时候会死啊?”
“十八岁之前吧。”云珏回答道。
“那你今年多大了?”云康趴在台子上问他。
“十七岁。”云珏回答道。
“那不是只剩下一年了?!”云康瞪大了眼睛,手指在台面上挠了挠道,“十八岁是谁规定的?”
“唔,我也不知道。”云珏笑道。
“那,那你多活一段时间吧,活久一点儿,我还挺喜欢跟你说话的。”半大的少年面上有一些羞赧的意味,手指不停的挠着。
云珏看他,弯起了眉眼笑道:“好,我尽量。”
“嘿嘿,那我走了,要是被发现溜到这里来,我肯定会挨骂的。”云康瞧着他,也乐了一下,呲出了有缺口的牙来,从台子上下去,整理着自己的衣摆道,“等我过段时间放假了再来看你。”
“嗯。”云珏应声,眉目轻敛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坐车!”云康手一挥,朝着门外大步走去,没走几步却又回头瞧,然后继续磨磨蹭蹭的走,直到出了门口。
“云少。”有人在窗边停驻。
“派人送他回去,开那辆最高防护的车,务必把人送到家里。”云珏手按下轮椅的按键吩咐道。
“是。”那人未曾询问他的意图,只是匆匆去做了。
“我不要!我自己可以回去!”那半大少年的抗议声传出了很远,惊得窗边的鸟雀不敢落地,但最终以势单力薄,抗议无效而告终。
车子远去,云珏抬眸,看着窗外灌木丛上停留,轻轻扇动翅膀的蝴蝶,目光落在了窗户上因为少年贴上残留的痕迹上。
……
云康死了,死于车祸。
死因不是云珏派出的车子性能出了问题,也不是没有送到家,而是在云康下车到进家门挥手告别的那几步,附近的一辆车失了控,直直撞了上去,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气息。
“云少,是我的过错,我应该把康少爷送进家里的。”接送的人站在窗边低着头忏悔自己的过错。
他不应该因为对方可怜兮兮不想挨骂的眼神而心软,而导致那几步让他自己独自迈进家门。
“不是你的错,谁也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云珏翻看着事故的查询结果道,“即使你跟他一起下车,也不过多赔上你一条命而已,去做事吧。”
“是,云少。”那人颔首后转身离开。
“云少,云家那边开设了灵堂,后续要怎么处理?”助理弯腰问询,眸中有些担忧。
大儿子一出生就身体病弱,已经是对那对夫妇的打击,如今一直小心呵护的小儿子也死了,还是因为前来这里的缘故,后果不堪设想。
“嗯,去送一副奠仪。”云珏说道。
助理怔住,欲言又止:“我是说……”
“他们要来,放他们来就行了。”云珏抬眸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助理颔首,转身离开时轻出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是想问云家夫妇来怎么办,云少自然能够应对,他只是在想,对于这个弟弟的离世,对方是怎么想的。
他看起来并不难过,但从小没见过的兄弟,跟陌生人可能也差不了多少,但那天他们又聊的很好,云少还吩咐让人送他回去。
即使他已经离少爷很近,也很难辨别对方真实的情绪。
……
天气仍然是好的,花也仍然开的很好,鸟雀仍在蹦蹦跳跳的觅食,只有以往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人在出神。
云珏在想,他或许能够活到二十五岁。
这个念头是一瞬间升起的,就像在他见到云康,辨别出对方身份的那一刻,确认了对方会死在当日的车祸里一样。
很莫名又突如其来的想法,也并不是第一次。
但他还是死了,就像他过往每一次想要尝试改变预知的结果一样,结局都会走向既定。
阳光很暖,还有些刺眼,只是有时候会让人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命运在捉弄他?
但这种程度实在算不上捉弄,血脉相连不过是人类为了建立稳定的关系,一代代传承束缚的理念,于他而言,那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的陌生人。
尝试救他,也并不是因为恻隐之心,而是因为接下来的麻烦。
虽然也称不上麻烦,但他还是想要能避免就避免的。
但很可惜,无法避免。
用来交谈的窗户被拍响,窗外是两个已经哭红了眼睛,带着全然怒气前来的云家夫妇。
他们试图开门,却被外面的人阻拦,动静闹得有些大,一向发丝打理的很好的母亲几乎顾不上那凌乱的发丝,在他靠近时愤怒地质问。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他是你弟弟!他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他才10岁啊!”
“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他的命不可!”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命中带贵,你就是天煞孤星,天生的怅鬼!!!”
“你是不是想用他的命来续你的命?!我告诉你,做梦!我用什么方法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们愤怒,发狂,恨不得砸碎玻璃,无法发泄的挠着他们自己,眼神里全是憎恨。
云珏的记性很好,他记得他们曾经予以的关切,生怕他病了,呛到了,连太阳毒一些都会担心晒伤了他,但后来慢慢变了。
直到此刻,憎恨到恨不得死去的是他。
人类的情绪真的很容易变化和失控,尤其是当被发泄的一方完全不在意时。
“你简直是个怪物……”勉强平静下来,失神的父母喃喃着这样的话。
“或许吧。”云珏看着他们,略微思索后带着诚意请教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一样呢?”
不一样就是怪物,他还挺喜欢这个称赞的。
云家夫妇的神情是怔仲的,心神也是震颤的,对着这种好像时刻都在观察和能够勘透他们的生物,人的第一感觉是畏惧和颤抖。
在勉强离开那个视线范围后,是恐慌到极致的恶心作呕。
……
云康的离世让外界动荡了一阵,云家原本的蛰伏者也兴起了一些风浪,不过最终都被按压了下去。
“真不是你做的吗?”他的离世让云长甫也来了一趟。
他比上次更老了一些,虽然头发全黑,但发根处还是有一些白色的端倪,握着拐杖的身影也带了一些佝偻的感觉。
“这样做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云珏看着他道。
“续命一说呢?”云长甫深吸着气,面色有些复杂。
比起长孙的长期远离,云康这个孩子是真的在他的膝下长大的,会有些任性,会撒娇玩赖。
云珏看着他,扬起唇轻笑出声:“如果真能续命,现在云家所有的人都应该躺在棺材里。”
“你!”云长甫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你打算动云家其他人吗?”
“不打算。”云珏看着他回答道,“您知道的,动亲缘者的麻烦远比收益来的大,没有那个必要。”
“如果他们有一天触及到你的利益呢?”云长甫问道。
“爷爷,我的命只剩不到一年了。”云珏看着他道。
云长甫怔住,面容一瞬间好像衰败了下去。
不到一年。
人生三大悲事,幼年失怙,中年丧偶,老年丧子。
他算不得丧子,只是云康的离世,已经让那对夫妇有些一蹶不振。
而云珏这个长孙,幼年失怙,也将离世。
他的确命中带贵,让云家蒸蒸日上,可此刻,千金换不得家庭美满。
但命运捉弄的又何止他们,他的长孙也在命数之中。
“对不起,其实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整件事情都跟你无关。”云长甫看着里面几乎已有成人面貌的少年道,“只是人心总要有一个怨恨的地方。”
他们无力改变,比起怨恨自己,总是更倾向于怨恨别人,尤其当怨恨者本身都不在意的时候,只会肆无忌惮的憎恨。
“如果这能够让你们好受一些,就来憎恨我吧。”云珏看着他笑道,“我接受你们所有的憎恨。”
云长甫没有说话,他只觉得他的恶意好像被人宽容了。
他像是在向神明忏悔,而神明宽恕了他的一切过错。
如果一直活着,云珏会成长成什么样子呢?
云长甫又想到了可惜,却又莫名觉得可惜二字有些亵渎。
……
云珏临近十八岁时,再一次上了手术台。
术前他安排好了很多事,那一场手术不仅有专家会诊,还有律师团等候。
手术室内灯光亮起,手术室外无数人翘首以盼。
盼的结果自然不同,有人盼生,有人盼死,只有云家夫妇心神复杂,怔然坐在原位,带着些恍惚。
恨,又痛。
畏惧,又担心。
那一场手术持续了一天,绿灯亮起时,每一个走出的医生浑身都是汗水,然后告知了结果。
活着。
得来的是一片怔然,说不出的复杂。
云珏是在休养中度过他的十八岁生日的,如他所想,挣扎一番,这幅身体还能继续活。
只是却也不算破了命数,因为药物从未断过,也仍然无法离开这座疗养院,晒太阳晒多了也不好。
桃花又开了满树。
续命之说此起彼伏,更是像在人心中尘埃落定。
但对云珏而言,无所谓。
很多事情之所以能够流传那么广,是出于能够打击名声,影响他名下的产业。
但从十五岁时起,他的产业就不止于云家那个小小的地方了。
想要将人揪出很容易。
在云珏十八岁之后,监护人一类彻底失去管控,他的祖父也卸任不再管理家族事物的时候,可以连根拔起。
毕竟既然选择进入这场游戏,就要有失败清算的准备,他又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
云珏十九岁时,见了那位祖父最后一面。
他苍老的速度比云珏想象的要快很多,从记忆的第一面时起,逐渐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以为我应该能够活过你的。”云长甫看着那成长的十分出色的青年叹道。
“是有什么预感吗?”云珏问他。
“嗯,最近精神突然好了很多,食欲也大开了。”云长甫看着他笑着问道,“你没有过这种感觉?”
回光返照,他从前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到此刻,却是突然明白了。
五十知天命,却是到此刻,才彻底释然。
“我吃的东西都没什么味道。”云珏看着他回答道。
酸甜苦辣咸,他尝的最多的就是咸甜两味,还非常淡,虽然食材可以挑选,但给他的大多是柔软易消化的,因为身体负荷不了。
小朋友拿的糖豆,吃的油炸鸡腿,他一个都不能碰,稍微刺激一点的味道都会影响到身体。
食欲大开?
或许死前可以尝试一次,但也有万一这一次不死,但因为那些食物死亡的可能性,那也太惨了。
死亡原因为贪吃……不可以。
“你这能够管住嘴也挺了不起的。”云长甫自从变老生病养身体尝试过一次,就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了。
而那样的日子,云珏已经过了十九年。
“我也觉得我挺了不起的。”云珏翘起唇角笑道。
云长甫看他,失笑出声,又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没要那些人的命,想做什么,就趁活着早点去做吧,好好活着。”
“嗯。”云珏轻应,看着他道,“一路顺风。”
“好。”云长甫跟他告了别。
他从前总是替长孙可惜,站在上位悲悯他的未来,却直到此刻才发现,未来谁也说不准。
云长甫死在了云珏十九岁的那个夏日,寿终正寝,那一年很多人看着云家,等待着动荡,但一切无波无澜,那个被预言活不过十八岁的长孙,度过了他的二十岁生日。
寿命延长了,云珏睡觉的时间也延长了很多。
他有些离不开监控,因为某个看书阅读的瞬间,就有可能连自己也没能察觉的睡过去,一旦失温,后果就会不堪设想。
二十一岁,二十二岁……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一次醒来都恍若重生。
“人说,如果死前总是熬着不肯走,来世是要受苦的。”云珏听到了这句话。
“来世的我是不是我都不知道。”云珏笑着答那当年为他批命之人,“先管好现在吧。”
不过有来世这种事,听起来还是有些有趣的。
那人叹息离开,那一年兜兜转转。
云珏二十三岁那一次下了手术台,睡了一个月才醒。
醒来时桃花已经落了,只能在草地里寻找到一丝残留的薄红。
手中的势力出了一些动荡,一个月足以让一些人心起伏,但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情。
只是……他的印象里,他的二十三岁是这样的吗?
它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但哪里不该,又摸不清,探不明。
二十三岁,他似乎本该能够亲手去触碰那些草叶了。
但此刻他仍然待在温室里,看着树叶与他相隔。
为什么?
他忘记了什么?
梦很长,漆黑而望不到边际,好像有滴水的声音,还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
云珏再次醒来了,熟悉的室内,一切还是白净的模样,只是看过去的时间,距离他上次入睡,过去了三个月。
他或许最终会在沉睡中悄无声息的死去。
一个人,孑然一身的来,孑然一身的走。
但不对的……不应该是这样。
他想要抓住什么?
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照进眼睛里,让人分不清现实。
每一次躺上去,都是在用命赌生死。
云珏称不上畏惧,他已经习惯了,十八岁后的每一天,都是抢来的。
只是人不对。
同样的属于医生的衣服帽子,口罩配备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睛应该沉稳而深邃,映着他的身影,告诉他:“我会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云珏蓦然睁开眼睛坐起,心脏快速鼓动,带的整个身体都在震颤,但周围陌生的环境却不及撞入视线的眸来的显眼。
那双眸漆黑深邃,只是透着漠然,其主人在他醒来时松开了他的手臂起身道:“醒了就好。”
他的面容跟最初有些不一样了,但云珏知道他的名字。
司澧。
将他的生命从二十三延续到二十五岁的主治医生。
这座塔的顶级探险者。
瞧,他就说生命很有趣,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第267章 最终考核(3)
这是塔的世界。
说是塔,其实它要比云珏经历过的所有世界都要来得大。
又或者说它囊括了所有的世界。
所有被囊括在塔里的生物都是玩家,而他们也会被投放在那一个个由塔衍生的世界之中。
云珏经历过的那些世界就是由它衍生创造出来的。
一环套着一环,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拟。
而他现在就处于一个世界副本之中,通关才能够离开,否则就会被这个世界彻底吞噬。
嗡嗡的振翅声在耳边响起,迅速靠近,不等云珏反应,那有篮球大的虫子已经被锃亮的刀身斩落在了他的身侧,迸出了绿色的汁液,在地面流淌腐蚀,散发出恶臭的气味。
“去让他们几个醒过来!”握着横刀的男人侧眸看向他,冷声提醒道。
而他的话音落下,不等云珏回答,刀锋已再次斩向了从洞穴深处钻出的蛇虫鼠蚁。
它们长得像极了云珏曾经见过的模样,只是体积要比曾经见过的大上数倍,蛇身有桶粗,蜘蛛吐出的丝线肉眼可见,黏着些许绿色附着在墙壁上,会有腐蚀的气味传来,几乎是源源不断从黑暗中涌出的架势,谁也不知道其后的数量有多少。
但地面之上断肢残躯堆积,那握着横刀的人所站的地方却无一只虫可以越过,只有堆砌的汁液不堪重负的流淌到了他的脚底。
一夫当关。
“愣着干什么?快点!”男人的冷声伴随着称得上锋锐的目光传了过来,眉头微蹙。
云珏眼睑轻动,看向了另外一侧躺在地上的三人。
两男一女,身上都有一些伤痕。
而在他们躺靠的墙的中央有一扇门,五个环,需要五个人同时拉开才能够出去。
这个队伍的名字叫光明,进入这个副本的探险者自然不止五个人,只是零零散散的死了很多。
蛇虫鼠蚁只是干扰,这个副本可怕的是幻境。
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招,就会陷入到虚幻的幻境中去,如果无法挣脱,就会就此死去。
而云珏是被从幻境中唤醒的。
幻境。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跟这群人一起进入这个副本的,又是怎么协同作战的,至于失去意识……
云珏起身,走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面前,动手时感觉到了手臂上的刺痛麻痒,好像被人用针扎了个遍,虽然没有什么痕迹,但是下手唤醒他的人是谁一目了然。
云珏抬手,掌心覆住了那倒在地上沉睡的人的额头。
他的力量是精神控制,虽然无意识时没能抵御这个副本带来的控制,但能够苏醒,也就能够把这些昏迷的人从幻境之中唤醒。
救他是权衡利弊最划算的。
力量渗入,那昏睡之人眉心蹙起,手掌骤然握紧,痛苦的呻吟声发出,在司澧转眸看过去时,那人浑身一个冷颤,蓦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对上,那人震惊的看着云珏,视线扫过周围,冷汗顺着额迹滑落:“这是……怎么回事?”
“是副本的精神类控制。”云珏收回掌心起身,走向了另外一个昏厥的人。
那苏醒的人撑住地面起身,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着此处的一切,在触及那不断从洞穴深处涌出的生物时,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虚幻与现实,明明上一刻还生活在和平的乐土之上,无忧无虑,下一刻却被拉入了这样生死攸关的副本,二十几载的光阴与眼前的一切对比鲜明,甚至让人一时无法轻易扭转辨别他到底是属于那个和平时代的,还是属于这个危险诡谲的塔的世界的。
或许面前的一切才是虚假的,在这里死去,或许就能够重新回到原本和平的世界里去。
“醒了就来帮忙!”男人的沉声伴随着刀身斩落的动作传来。
陈明的身躯颤动了一下,从地上起身,拾起了旁边的剑走了过去,剑身劈下,冲过来的巨型蚂蚁断在面前时,身体的记忆在复苏。
这里是塔的世界。
他们毫无察觉的陷入了如美梦一样的幻境之中,如果不是司澧替他们抵挡住了这里的攻击,他们可能已经死在梦里了。
不能懈怠!
想要从这里出去,只能闯过塔的最后一关!
剑身劈下,又一声颤栗虚惊的急喘声从身后传来。
“别……”云珏出声,那直冲心口的匕首被旁边飞来的飞镖击落在了地上,叮当几声。
云珏抬眸看向了那正在抵挡着无数虫蚁攻击的人,对方背向,神情专注,如果不是那道镖很明显的带着对方的专有属性,几乎无法辨别刚才是对方顺手救了他。
“队长!”陈明在间隙呼唤了一声。
“呼……抱歉!”睁开眼睛的人摸向另外一把匕首的动作停下,看向云珏时重重喘了一口气,同样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周围,但她的反应速度明显要比陈明快一些,“闯关条件是五个人?”
“对。”云珏起身,走向了最后一个人倒地的地方。
“我去挡着,你把他叫起来。”刘颖起身,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匕首握在手中,同样朝着那生物奔涌处走了过去。
有她加入,涌来的生物斩落的更快,甚至还未及靠近,就已经被迅速命中了要害。
但残肢堆砌,那些混杂的液体和拥挤的肉块也在挤压着这里残存的空间。
塔的探险者们身体素质早已不同于常人,但如果被挤在这里断绝了空气,液体不断腐蚀,也会彻底消亡。
三人斩杀,为云珏留出了空间。
他蹲身于最后一人处,掌心覆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五人才可开启的门,少一个人都不行。
三人背向,仅留他二人在此,而精神控制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让人在睡梦之中死去。
一人死亡,全军覆没。
即使排在黑榜第一的顶级探险者,也得陪葬在这里。
云珏抬眸看向,恰在此时对上了对方斩碎数个生物后看过来的目光。
那一眼漠然,辨别不出情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的看了过来。
云珏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看向了面前躺着的人,精神的丝线在扯出对方的思绪,自然也能够察觉到那宛如游丝一样落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顶级的探险者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人,一个S级的副本,对方还不至于毫无脱身之法。
掌心下的人浑身颤栗,蓦然睁开了遍布血丝的眼睛,神色之中还藏着深深的恐惧之色,惊魂未定。
“魏雷,五号位!”刘颖已分神落地,唤了他的名字。
而那刚刚苏醒的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起身,视线寻觅到五号拉环时跑了过去。
“陈明四号,我三号,司澧二号,陆石一号,快!”她迅速说出,丢出一件织网,罩住那喷涌过来的蛇虫鼠蚁的一瞬,落在了三号位。
云珏起身,站在最近的一号位时,其他四人手已经扣在了拉环上。
拉动的一瞬间,织网破裂的声音传到了耳际,振翅声濒临后背,迎面而来的却是刺目的光。
手臂没入光壁,五人齐齐走入其中,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亮堂至极的广场。
看得到头顶的天空,却看不见太阳,宽敞的广场泛着金属的质感,处处皆是流动的屏幕和匆匆行过的人。
他们的出现让路过的人戒备了一瞬,却在看清时带着些惊异。
“队长!”有人在看清时迎了上来,扶住了浑身已遍布那些液体的刘颖。
“谢谢你,这次要不是……”刘颖抬头道谢,看到的却是身旁已经空了的位置。
“刚才那个是?”搀扶的队员询问。
“司澧。”陈明回答。
“那就是司澧?!”队员惊异,“我还没看清,人就走了,没想到他这次竟然进了S级副本。”
“确实,能碰上他,算我们幸运。”刘颖呼了一口气,缓缓平复着气息,看向了一旁的云珏道,“这次多亏了你,谢谢。”
“不客气。”云珏收回远眺的视线道,“也多亏你们保护了我。”
“你叫陆石对吧,你的精神力不错,要不要加入我们光明?”刘颖邀请道。
云珏看着她,笑了一下道:“不用了,这次谢谢你们,再见。”
“嗯。”刘颖应了一声,看着那样貌平常,神情也十分平常的转入人烟的青年,跟一旁的人示意了一下,“去查一下这个叫陆石的。”
“队长,他有问题?”陈明问道。
“嗯。”刘颖喝下补剂,松开搀扶的队员站直身体,看着对方没入人烟的身影轻出了一口气道,“他的反应太淡定了。”
别人可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看清了,当她苏醒那一刻下意识握住匕首攻击时,对方的眼睛里并没有恐慌的情绪,甚至连下意识的防守攻击都没有。
“明白了。”陈明也恢复了些力气站直身体道,“我们先回去,这次的副本信息有点问题。”
以他们的实力而言,本不该在这样的副本里悄无声息就被幻境拉入,那个幻境太真实,即使是现在已经脱离副本想起,也仍然心有余悸。
甚至在想,他们真的挣脱出来了吗?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明亮遍洒,云珏穿梭于人群之中,面前是弹开的光屏,脑海之中则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主人,你怎么把我也排斥在您的世界外了?】478发出了抗议。
【可能是为了更沉浸式的体验。】云珏看着面前数据不断流淌的光屏,沉吟着回答道。
【可是如果您自己醒不来,说不定意识也会泯灭的。】478说道。
【我会醒来的。】云珏翘起唇角,下一刻身影蓦然从原地淡化消失,无人察觉。
但视野铺设,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尽在其中,可以任由他随意的拨弄触及。
塔是整个世界,而他是塔的本身。
无数闯关者从那些看似虚幻的世界中诞生,来到这个看似真实的塔的世界。
这里有无数的关卡和无数的副本。
虚实相生,真假也只在转念之间。
就如他降生的第一世,也只是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或许是旁观这个世界太久有些无聊,又或许是因为看着那么多人的闯关觉得那些世界有些丰富多彩,所以想亲自尝试一下。
尝试的结果是,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闯入了虚构的生命中,那是他为自己设立的世界,规则上别人是不能进入的,但偏偏那个人就进去了。
司澧。
黑榜第一的探险者。
在他为自己编织的梦的最后两年,留下了极淡的一笔。
很轻,但如墨迹一般缓缓晕开,让他对这个人类产生了些许兴致。
红榜,黑榜,金榜。
塔本身没有这些排名,但人类却似乎在各个世界都很擅长建立秩序。
红榜是安全区内肆意滥杀的榜单排名,人类成立的各大团队之间定下了规矩,副本外不允许滥杀。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服从规矩,实力强劲者甚至可以随意杀人之后进入副本逃脱。
自然,后续也会有监管的人组队进入其中追捕或是设立悬赏,但也会有久久无法除去的人列入红榜。
黑榜则是根据公布出来的个人实力,闯关层数,积分总额进行排行。
黑榜原本是不及红榜引人关注的。
因为上了红榜的人,无论是在安全区还是在副本里,每个人都可以随意猎杀,然后领取奖赏,且不会上红榜。
然而即便如此,原本的红榜第一着实反杀了不少人,他一直流窜在副本之中获取积分,提升实力,甚至偷袭过监管者的总部,肆无忌惮到无视一切规则。
那是塔的世界里最惶惶不安的一段时间,监管的团队甚至面临着信誉崩塌的处境,还有大量的人倒戈向了那个红榜第一的人。
一旦他成功,塔内的秩序将转为混乱。
但混乱也无所谓,云珏并不喜欢一成不变,他喜欢看秩序变迁。
然而一切的乱序之中,那个即将改变秩序的人,却被一名原本汲汲无名的人类杀掉了。
那一战结束,他的积分暴涨,直接登上了黑榜第十。
名字就叫司澧。
一切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场戏唱到高潮处被中断一样不得尽兴。
但这种不可预料,其实也让他觉得有趣。
讨厌又有趣的人类,是云珏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
第十只是开端,对于探险者们很难的副本,对于司澧而言,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塔有九十九层,每一层都需要大量的积分来晋级,每晋一层,副本难度都会提升,升到一定阶段后,低等级的副本即使进入,也不可获得积分。
就像人类的游戏一样。
而登顶九十九层的人,将会得到带着拥有的一切脱离这个残酷世界的奖励。
这是所有人为之奋斗的目标,毕竟生活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需要积分的,停留,吃饭,住宿,锻造武器以及提升能力。
积分清零者会直接进入副本,失败倒扣者直接死亡。
人类总是会想要活着的,至少大部分人是。
活着能够得到更好的待遇,更长的寿命,更多的金钱,付出的不过是副本一游。
而死亡有各种各样的死法,塔的世界里,没有轻松安逸的死法。
即使是他自己,那一世的生命中,死亡也并不轻松。
而之后的世界,是为了测试那个诺言。
他说会陪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两年太短。
无数的世界就此衍生,同时由他创造出了系统,他进入其中,也将对方捕捉了进去。
沉浸式的体验人类的生命,直到好像玩脱了,才回归这里,化名陆石进入了那个副本,却被其中影响进入了第一世的记忆。
现在,记忆重回。
他好像爱上了一个人类?
他也会有一颗爱上人类的心吗?
【主人,这个人类总是在不断的跟您的副本世界重叠。】478看着他面前展露出的画面道,【会不会是故意的?】
【不清楚。】云珏撑着脸颊,看着画面中正在修理武器的男人,视线从他的面上描摹过,路过了那卷起袖口的手臂以及随着动作而会用力绷紧的腰腹。
他的审美本来并不趋向于人类,比起毛绒绒的猫,人类这种全身光溜溜,只在重点部位长毛的生物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但或许是因为那短暂却沉浸的一世,又或许因为那漫长又短暂的纠缠,他开始能够欣赏人类的美了。
除了拥有智慧的头脑,那线条流畅的下颌,修长的身形以及肌理,都足以吸引他的视线。
想睡。
想抓捕起来,直接囚禁在他能够看到的地方。
但那样只得到肉体的方式,总归是有些无聊。
而在塔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塔无处不在,随时可以触及。
但似乎仍有不足,哪里不足呢?
【啊,有了。】云珏眼睑抬起,打了个响指,身影从那观赏的座椅上直接消失了。
【嗯?】478疑惑,没能跟上去,却是在留下的画面中看到了主人出现在对方身后的身影。
这个状态,对方应该看不见。
而它的主人……
司澧修理武器的动作一顿,在察觉腰上的触感时握住刀柄,却在试图挥动的一瞬间被握住了手腕。
是的,握住。
即使视线范围内看不到任何东西,但那是属于手指的形状和触感。
与此同时,腰上扣住的也是。
耳际的气息流淌,一声轻笑,对方丝毫没有被发现的惶恐,只有有恃无恐。
“不打算反抗了吗?”那响起的声音温柔而有兴味,余音似在舌尖缱绻而过。
“现在的反抗,只会增加你的兴趣。”司澧松开了握着的刀柄道。
对方能够闯入他的结界,悄无声息的接近他,证明对方的力量要强于他。
这样的动作,带着胁迫与亵渎的意味,要看的就是人的惊慌失措,否则直接杀了就是。
“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云珏轻笑,吻落在了他的耳际,随即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微僵之后笑道,“其实你忍着,我更兴奋,黑榜第一,大概从未被人这样亲近过吧?”
“那又如何?”司澧感受着脖颈上覆上的力道,随着那样扣住命脉的动作而后仰枕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吻蔓延到了他的颈侧,湿润而柔软,带着些微凉,像是蛇吐出的信子缠绕一样让身体本能的对危险有反应。
但也就是如此了。
身体就是身体,说起来不过是一团肉组成的承载物,遵循人给它赋予的意义,它就好像具备了不可亵渎的意味,不遵循,不过是肉与肉的磨擦。
人外有人,他只是不想轻易舍掉这条命。
“你真是可爱。”云珏看着那眼睑微垂,深邃无澜的眸,手指抬起,抚上了他的唇。
人类的唇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但配上这样漠然的神情,就是会令他觉得兴奋。
甚至不只想揉弄他的唇,还想要揉弄他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接触人类太久的缘故,他也染上了一些人类的劣根性和恶趣味。
手指拂过,好像在摆弄一具任他肆意妄为的空壳。
云珏垂眸,手指撑起他的下颌时倾身靠近。
气息流淌,柔软微凉的触感覆上了唇。
司澧的眼睑轻颤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了腰间力道的收紧,他的眉头微动,在那吻深入时想要避开未果,索性阖上了眸。
但一片漆黑,感官反而更清晰了。
可以感受到指尖抬起下颌的力道,发丝划过脸颊的微痒,还有十分熟练且轻易就能够拨起身体本能触觉的吻。
人体可以忍受痛,痒,触摸,也可以忍受舒服,却无法抗拒。
因为人就是渴望舒服的,它天然就会勾起身体的享受欲,觉得愉悦,舒适,而渴望更多。
司澧气息微重,在那极深一吻分开,却又反复轻啜的吻中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却以失败而告终。
想要压制呼吸,总是避免不了吞咽,而无论是气息的沉下,还是心跳的加快,都像是对任意施为者的夸奖,能够让他得意至极。
“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司澧睁开眼睛启唇道。
“嗯?”那温柔的声音询问。
“亲都亲了,我不会拒绝你。”司澧侧眸,寻觅着对方有可能的视线方位道,“还是说你打算一直这样藏首藏尾的不露面?这么胆小?”
他的视线落点不太对,但视线是对上的。
男人的眉目冷峻而深邃,些许的淡漠并不影响他的魅力,反而此刻的理性让云珏轻笑,凑近亲了一下那微微颤动的眼睑笑道:“不会拒绝我?为什么?”
他没顺着司澧的话题。
而此刻,司澧受制于人。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司澧启唇问道。
“唔,我觉得……”那近在咫尺的气息略微沉吟而轻顿,鼻尖的气息堪称亲昵的蹭在了他的脸上,微痒而勾起那身体尚未平复的触动,“因为我亲得你很舒服,而你很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我也可以让你很舒服。”司澧说道。
云珏轻笑,收紧了环在他腰身上的手臂笑道:“你确定是想让我舒服,而不是记住我的样子,等准备万全了以后砍了我吗?”
司澧眼睑轻动,心神随之触动。
对方猜得完全正确。
塔的世界里,隐忍只是最初的课题。
为了活下去,一切都可以被舍弃,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报仇。
对方猜出了他的心思,却意外的没有什么杀意。
是对于实力的自信?还是其他的缘由?
“你怕吗?”司澧问道。
“唔……”云珏看着他笑道,“激将法对我没用,你不如猜猜,我到底会不会在欺负你以后,直接毁尸灭迹?”
司澧气息微沉,彻底松开了手头的工具道:“来吧。”
“你让我做?”云珏探头瞧他。
“你想要的无非是这个。”司澧垂眸道,“我给你就是了。”
对方或许还想要一些情趣,看着宁折不弯的人被迫展露风情。
但很可惜,他从来不是宁折不弯的人。
而他也确实忠于自己的欲望,至少此刻,他没有那么厌恶。
“好豁达呀。”云珏轻覆着他的颈侧,下巴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道,“如果被你的爱人知道了,他不会生气吗?”
“爱人?”司澧陈述这个词道,“我没有爱人。”
他的话音落下时,颈上的力道蓦然重了一分,也让那微微垂下的眼睑轻动。
“没有爱人?”那温柔的语气轻喃,听不出情绪中的意味。
但他之前的语气中都带着笑意,此刻也就格外的明显。
“也就是说,谁比你强,你都不会拒绝?”云珏看着那淡漠的眸询问道。
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没有记忆。
他又没了记忆?
自己活的倒是相当潇洒,难怪每一次出入副本,都可以十分快速的抽身,完全不受其影响。
“你这个问题像是你喜欢我一样。”司澧陈述的那一刻,感受到了颈侧手指的轻顿。
很细微,但他察觉到了。
但很快,耳际传来了一声轻笑,那声音反问道:“不可以吗?”
“可以。”司澧给出了答案,“如果你想,我们可以谈恋爱。”
空气一时沉默,只有视线停留。
“我在问你,谁都可以吗?”那温柔的语调中夹杂了一些冷意。
那是难以掩饰的怒气。
以常理而言,不应该继续激怒他,当感情占据上风时,就要顺着感情的路线走,得到答案的人自己就会欺骗自己。
但……
“谁都可以。”司澧回答的那一刻,听到了对方明显沉下的呼吸。
怒气上涌,或许他会被折磨一顿,但肉体的疼痛其实无关紧要。
再鲜血淋漓,也能活下来。
因为对方不甘心。
当然,也可能十分没品,但人在暴怒失去理智时,反而容易找到破绽。
“…你真会气我。”那温柔的语调平复了下来,下一刻柔软的触感点在了司澧的唇上,轻笑随之响起,“但很可惜,你的心思不会如愿,谁都可以?人总是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的……”
他的语调轻扬,却是微远。
下一刻覆在司澧身上颈侧的力道和触感缓缓消失,等他转身去寻觅时,什么踪迹也没有留下。
就像一场梦一样。
……
【主人,欢迎回来。】478在看到重新出现的身影时漂浮到了他的身边道。
【嗯?你竟然是一朵云。】云珏落座,上下打量了两眼那白乎乎的十分标准漂浮的云朵道。
【物似主人形!】478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
【真可爱。】云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笑道。
【谢谢主人夸奖,不过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478很疑惑。
虽然说主人的行为很像性骚扰,但是统子已经习惯了,这塔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主人的,区区一个人类,当然随主人处置。
虽然它觉得自己的三观有点岌岌可危,但三观那种东西无非是人类制定的规则,它一个塔主人的统子,是不用遵循人类的规则的。
就是对比以往世界,主人结束的有点快。
【因为他把我惹生气了。】云珏轻叹,拉过了那朵云在两手之间捏圆揉扁。
【他……把泥…瑟省气……抿……就……惩罚他嘛!】478试图逃出主人魔爪未果,又被拎了回去继续揉捏。
【惩罚?怎么惩罚?】云珏在那乱成一团的云朵里揪了揪,揪出一个小球放在了旁边。
【当然是……嗯?】478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从那个小球里清晰的发出的,【当然是把他丢进最顶级的副本世界了。】
这样那个人类就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酷刑,再也不会惹主人生气了。
【然后英雄救美?】云珏揉捏着云朵沉吟道。
【嗯?】统子疑惑。
云珏手上动作停下,看着那朵小云笑道:【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让它享受十八层地狱的待遇吧?好凶残啊,小系统。】
【哎?】478反思自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凶残。
怎么回事?
它怎么那么自然而然啊?
【果然是物似主人形。】云珏扬起了唇角,松开那朵云,任由其聚拢成标准形状笑道,【不过对于他,我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毕竟他对这个人类的兴趣还没有消失,还很愿意在这漫长无涯的岁月里抽出一小部分接近于无的时间陪他玩一玩。
……
塔的世界很大。
它有不同的层级,每一个层级都有无数的副本。
副本划分等级,从3S级到F级依次锐减难度,等级越低,危险越低,获得的积分数也会越少。
而积分是每个探险者赖以生存的东西,不仅是在塔的世界里生存需要,在副本里也是同样。
积分清零时还可进入副本世界,但如果想要借此拖延却是妄想,因为一旦判定无法赚取足够的积分,积分为负,就会被丢进最残酷的地方去,四分五裂只是最低级的处罚,人类所想到的一切极刑,都可以在惩罚区搜寻到。
塔会每天更新那块区域,每个人的光屏主页上就能够看到。
无法消除,无法隐藏,无法逃避。
向下坠落只有残酷,这里甚至不允许自尽。
塔无处不在,一切相约的自尽也会被察觉。
有人甚至为了死的痛快一些,去专门触碰红榜探险者。
但很可惜,那也是一群不逊色于副本怪物的混蛋,杀戮怪物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他们更热衷于看到探险者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神情。
脚底即是深渊,只能向上。
一层层攀爬,等到爬到最顶层的时候,就可以彻底离开这座地狱。
塔的层级分明,但那座出入的广场却是人人可去。
巨大的广场会公开更新每日的榜单排名,公开新出现的副本,那里也是探险者们的聚集地以及副本的出入口。
所有的人都可以聚集在那里,那个广场本该是被吞没的状态,但那个广场却是无边无际,无论站在那里都可以看清榜单,无论站在哪里,都可以迅速靠近副本的出入点。
空间拓展又重叠,这是人类无法理解和达到的境界。
而副本开启,可以根据提示或是提供的些许片段随意进入,一旦人数上限就会关闭,而当其中的人尽数灭亡或是有人通关出来,才会再度打开。
其中收集的信息可以贩卖或者购买,但即使是同一个副本,也未必全然一样。
也因此探险者组织林立,有天赋者即使是新手,也可以通过加入一些组织,由老手带着,以免最开始就陨落。
金榜就是为呈现组织排行而存在的。
说是探险者,其实又很像游戏玩家,只是生命不能重来,只能一次通关。
无数人等待,副本刷新的同时显示出等级。
有人进了新的,也有人入了旧的。
无数人涌动向一个方向,似无数空间的身影重叠,乱而有序。
只是偶尔有人停驻,看向那握着一把横刀出现走向副本前停驻一瞬的男人,目露打量,或跟同伴示意。
“那是司澧……”
“哪个本?”
“S级新本,生物实验室。”
“S级?”有人迟疑,也有人跟随着那道身影快速入内。
作为黑榜榜首,司澧的能力足够强,同时黑榜意味着对方并没有在安全区内滥杀过没有进入红榜的探险者,跟他进入同一个副本,安全通关的系数是比较高的。
虽然级别太高的副本,也同样伴随着更高的危险。
有人员入内,副本门上浮现人数比例,5/100,分子迅速提升,很快便成为了100/100。
未及时进入者遗憾,却在错眼间看到那分子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01/100,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数字消失,副本已经呈现出不可入的封闭状态。
……
塔的不同副本是完全不同的。
上一次,是洞穴迷宫与幻象的结合。
而这一次,司澧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一眼看去一片纯白,但仔细看,其上会有一些无法洗干净的黄色斑点,喷溅上去的,用手捻过没有粘腻感,嗅之不是血液,甚至有股奇异的香味。
生物实验室。
他的身份是研究人员,口袋里有名牌,墙上有作息时间表,早八到晚八,中间休息两个小时。
而现在,还有五分钟到早上八点。
副本没有通关提示,但每一个留意到的线索都需要自己注意,如果没有遵循,就有可能悄无声息的死去。
时间到了八点,司澧拿起报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连廊,玻璃,光滑的地面,头顶亮着灯光,但可见度很低,一眼望去看不清暗处的角落。
跟他一起开门的还有其他房间的人,各自互相看去,又各自收回视线,沿着指示走向那间堪称巨大的生物研究室。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各种各样的肢体浸泡在其中,人的,非人的,对于经历过许多的探险者而言已经有些稀疏平常,但仍然有人哪怕戴着口罩,也忍不住的吞咽和干呕。
但即使负责带新人的,也只能看了其一眼,然后按照寻觅到的信息寻找自己的工位,开始阅读报告以及做实验。
原本空旷的实验室一瞬间忙碌了起来,看起来像极了人类的医院。
只是无人出声,只有一种类似于腐朽的味道交错在消毒水中,四处弥漫。
沉默进行到了中午,有人用推车送来了盒饭,一一放在了各自的工位上。
原本忙碌的研究院瞬间停下,目光皆是注视着那正在发放的“人”,有人目视,有人避让,也有人视线落在了正放下手中动作的司澧身上,在对方打开盒饭拿起筷子吃饭时,略微思索后也打开了盒饭开始食用。
食物的味道是正常的,甚至意外的可口,虽然这种环境下没有人有心情进行享受,但热气腾腾的食物无疑能够安抚一下绷紧了一早上的神经。
司澧吃完,饭盒归还,拿起研究报告直接离开。
有人依样照做,快速跟上。
研究室人员快速锐减,后续刚领到盒饭的人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午休两个小时,再次回归工位时,人数少了三个。
司澧在晚上八点进入房间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关上了门。
一夜无梦,只是早上的研究室里再次少了五个人。
第二日午间送来的盒饭,几乎所有人都去主动拿取了。
夜晚也都踩着点回归了房间。
第三日没有人员锐减,一切相安无事,所有人都在认真研究。
第四日,第五日也是同样。
“这样下去,我们出不去。”有相邻工位的人在与司澧交接时说了一声。
他们可以保住命,但也永远陷入在这样的循环之中无法出去。
没有人可以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会让他们的压力无限拉大,而一旦确定他们无法脱离,副本就会判负,宣告失败,扣除积分。
“不要随意出行。”司澧接过报告时说道。
“可是……”那人呼吸急促了一下,然后将焦躁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可他能压下,却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够泰然处之。
想要离开,就必须要获得线索。
而想要获得线索,必须知道他们回到房间后外面发生的事。
那一日的夜晚之后,人数少了七个,有人外出活着,却是苍白着脸,什么话也没有说出。
司澧是在第八天的夜晚外出的,走廊寂静,即使有灯光亮起,也有一种永远照不亮的感觉。
脚步声在连廊发出回音,空旷的环境让那转角处一声短促的呼吸声额外的明晰。
手中握着的笔转动,在转身刺入那转角处的人的眼睛前停了下来。
四周灰暗驳杂,却唯有那双没有藏匿在口罩后的眼睛浸着水一样的澄澈温润,只是因为受惊而溢出了一份难以抵御的恐慌。
“是你。”司澧看着面前的青年开口。
这是刚刚进入副本时被带入的新人。
“您认识我吗?”那双眸中溢出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惊喜。
“不认识。”司澧将笔收回袖中,松开对方的脖子道,“你先走。”
“啊?”青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或者你想死在这里也可以。”司澧看着他道。
他不对任何人展露他的后背,也没有必要对任何人解释理由。
第268章 最终考核(4)
或许因为戴着口罩,那双眸一瞬间受惊的情绪格外明显。
他有些欲言又止,从墙边慢慢起身,带着些迟疑又下意识的走向楼梯的方向,然后在司澧的目光中驻足,眸中纠结,又上了台阶,靠近时路过道:“我走错了……”
司澧侧身让开了路,看着对方路过的身影开口问道:“你原本打算去哪儿?”
“楼下。”青年驻足转眸,眸中一瞬间竟是带了些期盼。
“嗯。”司澧应了一声后不再作声,只看着那双眸中的光慢慢黯淡,迟疑着收回目光朝着居住的地方走了过去。
但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那小声的问询:“我真的不能跟着你吗?”
司澧回眸,看向了那停在墙侧蹙着眉头迟疑又期盼的青年时,眉头轻动了一下:“你不是有人带着?”
“他们……”青年眸中微亮,其中却是划过了一抹惆怅道,“他们已经不管我了。”
塔中的副本的确有高手带新人的事情,但当自身生命都有可能受到威胁时,弱者一定是被最先舍弃的。
“走吧。”司澧开口道。
“可以吗?!”青年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声音。”司澧提醒道。
青年几乎是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口罩,速度又快又轻的走了过来,小声道:“对不起。”
司澧上下审视着他,后退一步示意了一下楼梯口道:“走吧。”
“哦……”青年十分乖觉的轻应,只是走向那底下有些漆黑的楼梯时转眸小声问道,“我走前面啊?”
“不然?”司澧反问。
“那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你会保护我吗?”青年有些眼巴巴又期许的询问道。
“你不相信我,可以自己回去。”司澧看着他开口道。
青年神色明显梗住,欲言又止了一下,带着些纠结惆怅的转身道:“那你一定要保护我,一言为定!”
司澧未应,只是看着那扶着楼梯,带着些视死如归神情的青年,迈开步伐走了过去。
极轻的脚步声让青年警觉回眸,在看到他时略松了一口气,继续摸着扶手向下,甚至于司澧可以根据他的步履快慢确定对方在确定他的远近。
塔的副本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人类,怪物,都有可能成为出去的障碍。
但新手们总是会容易犯轻易相信人的错误。
然后……送命。
楼梯之间本来就很黑,越往下便越黑,直到伸手有些不见五指时,前方的青年停了下来,沉着气息回头寻觅。
然而原本跟随在身后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一片黑暗之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由沉下变得粗重,然后颤抖急切的想要折返。
黑暗之中,却在此刻有一声粘腻蠕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清晰,像是巨大的蜗牛爬过墙壁的声音,只是一声,就仿佛能够令人的心跳停摆,呼吸止住,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而那声音不止一声,它像是发现了猎物一样蠕动着,声音在变大,粘腻的像是从人的胳膊上缠过一样。
青年喉中轻哽,宛如被割去了声带一样只能发出气颤的声音,想要迈步上楼,鞋却似乎因为腿部的酸软无力而磕在了台阶上。
极空旷的一道碰撞声传出,那蠕动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迅速加快了起来。
青年试图起身,却是再度跌坐,一时呼吸气喘,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时,身侧的呼吸略重一声而有感。
“您?!”青年抬眸,在看到停在身侧的人影时想要出声,却被直接拎住了后领扣住腰,被其几步带下了楼。
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那蠕动的声音却分明在瞬间小了些。
“唔……”青年想要发出的声音被伸过来的手捂住,极轻的关门声传来,将那蠕动声几乎彻底隔绝。
但再度安静的环境里仍然能够听到一丝极细微的声响,蠕动着,靠近,路过……
呼吸随之止住,连身体本能的吞咽都停了下来,静等着,然后能够感知到覆在脸上掌心中沉稳的心跳以及自己胸腔处加快而无法扼制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
粘腻的声音在远去,心跳却无法扼制,仿佛响在整个环境里一样。
直到蠕动的声音彻底消失,那一丝屏住的呼吸才缓缓松下,捂着脸的手拿开,安静的环境中身体几乎是滞住的。
咔哒一声,灯光骤亮,青年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再度睁开看向那打开开关的人,想要走过去时,才发现了自己身体的脱力。
“站在那里吧。”司澧开口道。
“哦……对不起。”青年靠在门边的墙上,扶着膝盖重重喘着气,眼眶发热的视线也一直在追随着他的身影,“谢谢你救了我,我还以为……”
他的话欲言又止。
“正常。”司澧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文件翻阅着道,“一般都会那么想。”
“可是……”青年开口。
“休息好了就来找线索。”司澧打断了他的话道。
“抱歉。”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站直身体看向他们进入的房间,发现是白天的一间研究室。
各色的器皿仪器以及资料堆积,在灯光下看起来其实跟白天没什么大的区别,只是窗外的黑暗让它有些森冷。
“我们要找什么?”青年漫无目的的翻开一个文件夹,“为什么不能白天找呢?”
“那你晚上出来干什么?”司澧合上文件夹放回原位问道。
“我……我找线索……”青年的声音中带着些羞赧。
只是重复那样的日复一日是不会得到线索的,甚至有可能就那样困死在这里,想要破局,就要去尝试安排之外的时间,虽然这样的尝试危险到可能致命。
“对了,外面的那些是什么东西?它不会再回来吗?!”青年绷紧神经问道。
“会回来。”司澧看着那期盼的神色开口,然后看到了那双眸中紧张到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
“那我们……”青年开口。
“害怕你可以自己回去。”司澧转到了另外一个桌面前搜寻着回答道。
青年的声音再度哽住,明明环境是安静的,但他的焦灼不安却似乎能够通过空气传递过来。
这是新人往往会有的状态。
但新人很少有这样直接进入S级副本的。
“你的能力是什么?”司澧问道。
“木系。”青年回答。
“具体呢?”司澧问道。
“具体?”青年有一瞬间的疑惑,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回答道,“就是可以催发植物生长和用来攻击。”
“用一下。”司澧看向了他道。
青年沉默在了原地看他。
“不会?”司澧看着他道,“他们竟然敢带你一个新手进S级副本。”
木系异能是很珍贵的,尤其是在塔这个所有人类都需要食物的地方。
即使塔给予的系统里有售卖食物,但当积分跟生命挂钩的时候,没有人愿意随意消耗。
作为替代,能够让植物迅速长成的木系异能几乎是各大团队争抢的存在。
他的存在可以让一个组织拥有丰沛的食物。
但也很可惜,玩家之间的积分不允许交易。
红黑榜上的积分纳入塔的系统管控,比之通关副本更难,其他的积分几乎只能通过通关副本获得,也就意味着即使拥有极强的能力,这位珍贵的木系异能拥有者,也必须得自己通关一些副本才行。
等级越高的副本无疑是越划算的。
但即使有团队的保护,组织内部的凝聚力不够,涉及生命问题,他仍然会被舍弃。
“原本打算进的是A级。”青年略微蹙眉,看向他道,“但他们看到你,就进了这里。”
他的眸光悠悠,司澧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其中的幽怨。
这样的状况他是知道的,有些组织喜欢押注,希望能够通过他带着通关。
司澧对之称不上抗拒,这样的状况有时候对他也是有裨益的,因为有些副本如果人数不够,也会很难通关。
“你可以拒绝。”司澧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向后门说道。
“可是他们说你是最强的。”青年几步跟了上来,有些急切的问道,“你要去哪儿?”
“这里线索不多,得去别的地方。”司澧按下门把手道。
“你也没有全部线索吗?”青年靠近询问。
“你……”司澧一瞬间复杂的神色略止,停下动作,回眸看他时示意,直接关上了灯,松开门把手,拉着他的手臂躲在了窗帘后。
黑暗降临,两个几乎同样屏息。
那蠕动的声音再度经过,由远及近,在紧绷的心跳中,这一次却是停在了门口。
门锁咔哒的声音传来,几乎贴在一起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瞬,砰砰砰的十分扰人。
粘腻的声音滑了进来,偶尔磕碰在了瓶罐座椅,有东西跌落,却没有破碎的声音传来。
只有什么东西噗噗入肉,划过地面尖锐的声音几乎像划过人的耳膜般让心灵颤动。
它在搜寻和靠近。
且越来越近……
一旦被抓捕到,曾经那些消失的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结局。
窗帘晃动,粘腻的声音几乎响在了耳侧,触感是隔着一层算不上厚的布料,湿答答的触感好像能够直接穿透进来。
就在缝隙被那粘腻的阴影透进来的那一刻,整张窗帘被撕了下来,直接笼罩在了那进来搜寻的东西身上。
青年被拉着离开的一瞬,目光扫过那蠕动的物体,却是身体几乎僵在了原地。
那蠕动的根本不是什么蜗牛,而是肉块,漆黑的环境中,仅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光亮中,那巨大蠕动的肉块投下了可怖的阴影,摔下的瓶罐桌椅穿插于其上,伸出的触手随意撕碎着窗帘,布条乱舞,被卷入那蠕动的身体之中。
全貌呈现,从胃部涌出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青年膝盖一痛,跌倒在地,而那拉着他的人因为他的动作一滞,却在他想要爬起的瞬间松开了他。
即使光线并不明亮,对方的目光在那片黑暗中的漠然也是十分明显的。
漠然的看着怪物的阴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笼罩,触手挥舞,在一切头脑发麻中似乎在等待着他必然的结局到来。
“救我……”青年几乎不抱希望的求救,腿部被卷入时浑身都在颤抖,只有眼眶里掉出了眼泪。
但那个人仍然未动,只是垂眸看着他,就像一开始想要杀掉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萍水相逢,塔的世界里不下杀手已是仁慈,没有救人的义务。
利用和杀戮才是副本的常态。
只怪他明白的太迟。
眼泪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溅出了一些水花,青年匍匐于地上,眸中的光随着那蠕动的声音而黯淡。
嗤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没入……液体溅射,一条蠕动的断肢落在了他的面前,却仍然在眼睛咫尺的距离扭动着。
直面这样的东西,即使再心存死志的人也会下意识挣扎的想要躲开。
而抬首时,那硕大的肉块正在被男人手中的横刀十分干脆丝滑的切开。
液体淅淅沥沥,其中的组织面想要重新融合,却是被那挥动的刀直接剁碎般掉落在地面上,湿润的触感掉落在青年的额头上,让那里的眉心跳动了一瞬。
那坨怪物死了,被剁成了仿佛肉馅一样的东西,死的不能再死。
浓烈的味道伴随着铺开流淌的液体充斥在那间研究室里。
青年不知道怎么被带离那里的,反应过来时已经趴在洗手池的旁边不断干呕着,连着眼泪一并飙了出来。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太久。”而那始作俑者还在他的身后催促。
青年接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向了镜中正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身影道:“你不是能杀掉吗?”
“目前是不知道通关的规则是什么,不能随意杀。”司澧看着漆黑的走廊回答道。
副本的通关规则是很复杂的,如果真能够一路杀出去,这座塔也不可能困住这么多人。
“所以你刚才是真的打算放弃我吗?”青年询问。
“嗯。”司澧应了一声。
“你真的打算放弃?!”青年的声音带着难过和不可置信,仿佛他是什么负心之人一样。
“我不可能每次都救……”司澧转眸看向了那转过身来控诉他的人,目光在触及那湿漉漉的脸庞时停滞了一瞬,“进入塔的世界,你应该做好随时死亡的准备。”
“可是你答应要保护我的。”青年的眸中莹润的波光流淌,一时分不清是洗脸沾上的水珠还是溢出的眼泪。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也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洗过的脸庞还带着些苍白的痕迹,偏生映得那漂亮的唇型更加的莹润鲜艳,让他整个人的身上都溢着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委屈。
“我没有答应。”司澧说道。
“可是你也没有否认啊……”青年看着他道,“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你下来,你还让我走前面,不会是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给你探路吧……”
他嘀嘀咕咕的说着抱怨的话,委屈又可怜的。
司澧凝视着他,看着那原本还有些理直气壮却在撞上他的视线时侧眸避开的人,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发酵着。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对方从一开始就好像在冲着他撒娇。
他原本不吃这一套的,他称不上厌恶弱者,却没有任何为其行为负责的打算。
而一味的依赖和抱怨,绝不在他挑选临时队友的范围之内。
但他竟然没有看着对方死在他的面前。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司澧看着青年震惊睁大的眸,嗤笑一声道,“既然被你猜出来了,接下来自己走吧。”
“你,你难道就不为你的行为感到愧疚吗?!”青年震惊询问。
“不。”司澧给出了十分干脆的回答,也如所猜想的一样看到了青年眸中几乎满溢出来的委屈。
这样的人,其实在副本里死的最快。
而他偏偏很想活。
“我走了。”司澧提着自己的刀转身道,却在迈出门去的那一刻听到了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手臂上覆上了被拉住的力道。
“做什么?”司澧回眸看向紧紧抓住他的青年问道。
“你走了我怎么办?”青年看着他道。
“我走了就没有人再会算计你了,你就安全了。”司澧将手中的刀换手,抽出了自己的手臂道。
“那些怪物还会出现啊。”青年再度抓住了他的衣襟,死死不撒手。
“这确实是个问题。”司澧垂眸看了眼他攥得发白的手指,提议道,“不如这样,你遇到它们的时候,可以谴责它们的行为,让它们觉得愧疚,这样或许它们就不会杀你了。”
青年的气息一瞬间是颤抖的,那紧抿的唇里甚至有磨牙的声音,却在司澧看过去时只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你这是报复我刚刚说的话是吧?”
“没有,这是很诚恳的建议。”司澧说道。
“我不接受!”青年发出了抗议,“你休想丢下我。”
“可是跟着我,我说不定还会利用你。”司澧看着他颤动的睫毛,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劣。
“我…你……”青年有些着急,却说不出让他利用的话来,只能攥紧他的衣襟急得浑身都在抖。
但司澧并不为此感到愧疚,因为这个游戏令他感觉到了有趣,欺负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你什么?”司澧问道。
“你,你……”青年眉心轻蜷,几乎是用出了全身的力量道,“那你利用了我,会保护我对吧?”
他目露期盼,其中一片莹动的水润。
被人欺负了,却还在向那个人寻求着保护。
这样真的很容易激起人心中的恶意,想要欺负他欺负的更狠一些。
会哭出来吧。
像之前被怪物近身时一样,眼泪像细碎的珍珠一样往下掉,却还在祈求着松开他的手的人救他。
无助又可怜,而他是他唯一的救命绳索。
司澧可以拒绝的,他可以说不一定,这双眸中一定会泛出更多的水光,但出口的却是一声轻应:“嗯。”
也因此他看到了青年眸中亮起的光,那一颗含着的泪珠啪嗒一下滚落了下去,其中溢着委屈和依赖,像是滴在了人的心上。
“走吧。”司澧从他的手下解救了自己被揉的发皱的衣襟,提着刀离开道,“我会保护你,但如果你太拖后腿,我也会丢下你。”
“我不会拖后腿的。”青年亦步亦趋的跟下了他的身影。
司澧喉中发出了一声气音,未置可否。
脚步交错,远远的似乎哪里仍有蠕动的声音传来。
【主人,如果他刚才不救你你打算怎么办?】478的声音悄无声息的响在青年的脑海之中。
它随之进入副本,却又身处副本之外,可以随时根据主人的意愿操作副本的进程。
比如让那只本不该进入研究室的怪物进去了。
虽然那只怪物真是丑到了统子的眼睛,它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当然是被怪物吃掉了。】云珏小心拉住了身前半步的男人道。
【啊?】统子可不信主人会这么乖,【然后呢?】
【然后把他也吃掉。】云珏翘起了唇角,又轻叹道,【真可惜,他竟然怜香惜玉了。】
478:【……】
它果然不能把主人想的太善良。
司澧步伐停下,转眸看向了那拉着他衣襟的青年,对上那倔强轻眨的眼睛,垂眸看向了他的手。
“我就牵着也不行啊……”青年嘀咕道。
“你之前为什么戴口罩?”司澧到底没让他将手拿开,而是拇指屈起,轻弹开了刀鞘问道。
“这里的味道好难闻。”青年蹙眉回答,从受惊之中恢复,说着有些没忍住捂住了鼻子道。
“……你来到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司澧问道。
还有洁癖,这种精养出来的家伙进这种副本,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没做什么,就是看书,经商……”青年的话语还未随着思索说完,那弹出鞘的刀已被拔出,将那从墙边悄无声息探出的触手直接切下。
怪物吃痛,攻势更猛,只是伸出的触手被一一斩断,本体也被切成了碎块之后,彻底没了声息。
青年捂住了口鼻,却在刀身重新回到鞘中的那一刻,没忍住背向扶着墙壁干呕了起来。
“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司澧走到他的身边道。
“谁会见过这种东西啊……”青年回答,却是视线扫到了那处边角,再次忍不住的反胃。
“以后要习惯。”司澧说道。
“习惯不了。”青年发出了抗议。
“我可以让你现在就习惯。”司澧开口,然后看到了青年迅速抬起惊恐的眼神。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背部贴在了墙上,满眼皆是戒备。
此处环境黑暗,墙体也是破败不堪的模样,再加上那流淌一地的肉块,简直不能更污秽。
但青年却是极干净的模样,白皙分明的五官,干净整洁的衬衫以及那件看起来十分白净的白大褂。
他不像此处冰冷的研究那种异样生物的研究人员,而像是误入此处兢兢业业的医生,即使衣角略微沾上了一丝痕迹,也只会觉得好像被亵渎一样的纯净。
他不适合这里,一点也不适合。
塔的世界里,规则是颠覆常人认知的,在这里人的恶意会被释放,想要让洁净染上脏污。
他以为他没有那种爱好的。
“算了,走吧。”司澧看着那惊恐的眸,收回视线转身道。
其实很好脱敏,再讲究的人碰上不可避免的环境,也得学会去适应。
来到这里的很多人曾经也生长于和平的时代之中。
司澧最初无法想象他们的和平是什么样的,但副本让他经历过一些,那真是人类纯良到不可思议的时代。
虽然其中大部分的记忆在出副本后很快就遗忘了。
但他知道,很多人是不适应这里的。
他们想离开,想回去,心神受到冲击,要么适应,要么死亡。
凡是强行适应者,内心都遭遇过巨变。
司澧回眸看着亦步亦趋跟着他的青年,看着对方路过那堆血肉侧开的视线,可以确定,如果他把对方丢进去打个滚,这个人的内心也会受到不可逆的创伤。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青年对上他的神色时戒备发言。
“你真想知道?”司澧问道。
青年一怔,瞬间摇头道:“不想!”
可谓是十分坚定。
“那你还问。”司澧嗤笑一声,继续前行。
这里的怪物对他造不成什么阻碍,夜晚对他的视线也不算有太大的限制。
而想要的线索也并没有那么难找到。
如果是司澧一个人出行,他可以在半个小时内迅速折返,但身边还跟着一个,事情也就有了拖延。
“研究样品如果全部死亡,研究人员就会被辞退解散,什么意思?”青年探头过去阅读着找到的合同内容道。
“怪物全部死亡,就可以离开这里。”司澧捏着这份从抽屉里找到的合同垂眸道。
“也就是说,杀完所有怪物我们就能离开?!”青年发出了惊喜的声音,“那不是很简单?”
“嗯。”司澧应了一声道,“我是很简单。”
“反正你要出去肯定得杀光它们吧。”青年翘起唇角看他,眉眼弯起,仿佛找到了必赢的途经,“怪不得他们都跟着你进副本。”
“他们……”司澧将手中的合同合起放下道,“得到线索了,走吧。”
“可是后面还有一条呢。”青年看向那合同道。
“后面的不重要。”司澧拉了他想要伸去的手臂道,“回去了。”
“可是我们不能把这个合同拿走吗?”青年被牵着,依依不舍的回眸道,“这样我们就可以跟其他人合作,然后共同杀光那些怪物。”
“拿走合同可能会被这里的负责人发现。”司澧打开门,带着他出去道,“而且不需要他们。”
“怎么不需要呢?我知道你很强大,但是有一句话不是说,独木不成林,团结起来……”青年试图说服他。
“那你跟他们,我一个人。”司澧说道。
“我,我跟你。”青年哑火了。
“我们两个,够成林了。”司澧看着他委屈的神色道。
“哦……”青年眨了眨眼睛,却是有自知之明的,“可是我害怕那个,可能帮不上你的忙。”
“呐喊助威会吗?”司澧带着他走上楼梯道。
“会!”云珏翘起了唇角,“我还可以为你赋诗称颂。”
“安静待在一边就行。”司澧带着他重新回到了那亮着灯的长廊道。
“哦……”青年应了一声,倒也乖觉。
到了此处,司澧松开了他的手臂开口道:“回去吧。”
“啊?”青年讶异的眨了眨眼睛看他。
“怎么?”司澧打算离开的身影停下问道。
“我不跟你一起住吗?”青年眼巴巴的看着他问询。
司澧眉心轻跳:“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住?”
“万一那些怪物闯进房门,那我不是会直接死了?”青年对此很是担心害怕。
“这个副本里的房间属于安全屋,不到副本结束的时候,一般而言是安全的。”司澧看着他道。
“你也说是一般而言。”青年拉住了他的手臂不肯松开,“你说了要保护我的。”
“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司澧看着他道。
他虽然觉得对方很有趣,但还没有到能够跟对方睡一张床还能睡着的地步。
“我可以把我的床搬过去。”青年迅速提议。
“目前已知的规则里,非工作时间内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是安全的,但同时待两个人,有可能违背规则而变得更危险。”司澧看着他道。
“……可是就算那些怪物找上门,也不是你的对手啊。”青年说道。
“但规则有可能扼制一个人的力量。”司澧从他的掌心抽出手臂道。
那就是所谓的规则杀,不需要所谓的实体怪物,这座塔可以轻易的抹去一个人的意志,只要触犯了副本的规则。
虽然他对副本的很多东西有一些抵抗手段,但非必要,也不能浪费在这里。
“那要是你的非工作时间,别人闯进你的房间,你不就危险了吗?”青年询问道。
司澧停下脚步看向他,略微凝眸。
“怎么了?”青年有些疑惑道。
“说得也对,或许你就是别人派过来的卧底。”司澧重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
“我?!我不是!”青年试图追上他的身影,却被他毫不犹豫的关在了外面。
门外轻敲,挠了几下。
司澧只兀自脱下外套坐在了那张醒来的床上。
他不在,青年明显没敢停留太久,动静很快就消失了。
这个副本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就像它轻易的给出了规则,想要出去,就要杀光所有研究的会在夜晚出行的怪物。
却也有第二条:研究人员都玩忽职守的不坚守在自己的岗位,剩下一个人也没什么用处,会被辞退。
这一条有两种解读,一种是各自的职位更换,全部不符合名牌上给出的职位。
这一种司澧在第三天得到了验证,没能如约到岗的,都消失了。
不是离开,而是死于规则。
第二种解读,不坚守岗位即死亡,只剩下一个人,就可以离开这里。
怪物或玩家除本人外全部死亡,即可离开。
那份合同并不难找,如果先前有人发现,一定会将其拿走或者修改,以免自身遭殃。
但它还在那里,且保留着不利于所有玩家的规则,说明它无法被拿走。
它就是要让所有玩家清楚的知道规则。
不仅要防备夜晚的怪物,也要防备白天的人类。
杀死夜晚的怪物或许有些难度,但同为人不难。
只能出去一个的结果,意味着那个青年有很大概率会死。
弱者会被优先剔除。
司澧脱下鞋子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有些斑驳的天花板,脑海中浮现了青年澄澈干净的眸,他离得很近的看过,纯黑的色泽,却是透亮而干净的,连睫毛翘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无论是抬起还是垂下,都有着水墨一样的灵动晕染。
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之前把他关在门外,说不定会哭。
……
走廊昏暗,那道关上的门的对面,修长的身影静倚,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只露出一截鲜明的手腕,目光却落在那道今晚不会再被房主打开的门上。
【主人,你不回去睡觉吗?】478很疑惑,
它的主人对于睡觉的热爱,简直超乎统的想象。
比起旁观那些进入塔的人类,他更喜欢懒洋洋的睡上一觉,任凭他们自己去折腾。
而现在,他竟然到了这么晚都不睡,还在外面站岗。
【一会儿。】云珏看着那道门笑道。
【哦……】统子不明白,只能默默陪主人等着。
直到期间有人回归,却对他的身影视若无睹。
直到有怪物蠕动过,几乎铺满了过道,却小心绕着宿主站立的地方前行。
直到屋里的人终于进入了熟睡,它看着它的主人从墙边站直,走过去穿过了那道门,统子被排斥在了外面。
果然被拒绝的主人哪有可能乖乖听话回去睡觉。
可怜的人类,惹了主人就自求多福吧。
……
司澧做了一个梦。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进入了熟睡的状态,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中有人摸上了他的脖颈要害,肆无忌惮的让他的身体因为危机而颤栗。
微凉又细腻的触感,唤醒着一些曾经的记忆。
随后吻落在了下颌,柔软的,却同样带着微凉的气息,轻轻的啄吻,在唇角轻碰,又顺着那被抚摸的带着一些热的皮肤,缓缓的蔓延到颈侧。
冷与热的刺激,总是能够轻易的激起身体本能的颤栗。
但不可阻止,因为能够感知,却无法从梦境之中挣脱,只能任由那手指穿插相扣,气息轻抚在耳际,发出了一声得意又漫不经心的轻笑。
是他。
耳际微痒,气息蔓延到了唇上,再覆上时已是毫不掩饰的深吻。
不可挣扎,身体却有本能。
而这个人,很轻易的就能够调动他的情绪,让身体在思绪抗拒这样的亲密之前,先一步沉浸其中。
手指收紧,在司澧拔出贴身的刀睁开眼睛挥出的那一刻,身前却是空无一人,窗外天明,时间快要走到八点,唇上虽干燥,但那份微痒却仿佛渗入了骨髓之中,抹消不去。
不是梦,那是个什么东西,能够轻易的进入副本之中?
司澧将刀放回,收进了道具一栏后出了门。
八点准时上班,研究所里这一次少了近十个人。
人数锐减,一下子好像变得空荡了起来。
而那些泡着各种实验体的罐子也是一样,数量在减少。
彼此戒备的人却在增多。
午饭发放的时间比以往更短,却是有许多人根本顾不上吃饭就匆匆离开。
司澧也在此刻,才算是昨夜之后正面打量那个端着饭盒就来找他的青年。
跟昨晚相比,他的眼下多了一抹淡青,眸中也有一些难掩的倦色,显然没睡好。
“不怕玩忽职守?”司澧看着对方坐在旁边工位的身影道。
“现在是下班时间。”青年看了正在发放盒饭的“人”,凑近小声道,“那个你能对付吗?”
“不能。”司澧也看了一眼道,“那个应该属于不可杀的范围。”
“哎?”青年疑惑。
“杀npc也有可能触犯规则。”司澧换了种方式回答道。
“哦,这样。”青年应声,“那我干脆不吃饭了,他管不了我了吧。”
“吃吧。”司澧看着他道,“就像你说的,现在是下班时间。”
下班时间不存在玩忽职守。
“哦!”青年眸中兴奋了一下,打开了盒饭,却又瞧向他道,“我昨晚没睡好。”
“嗯,看出来了。”司澧垂眸吃着饭回答道。
这个副本唯一不错的大概就是这里的伙食,做的出奇美味。
“你昨晚睡得好吗?”青年又问。
“睡得很好。”司澧回答道。
虽然好像被骚扰了,但无所谓,没有影响到他白天的精力。
青年沉气,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半晌后凑过来小声道:“我想和你一起睡,我真的害怕,外面老有动静,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他的话语中满是惆怅。
“好。”司澧应道。
“嗯?”青年疑惑出声。
司澧停下筷子,抬眸看向了他惊讶的眸道:“我说好。”
“真的吗?”青年眸中泛出了惊喜,随即弯了起来,又忍耐着那份欣喜凑近小声问道,“你昨天不是不答应吗?为什么突然答应了?终于发现我不会害你了?”
“不是。”司澧抬手摸上了他的颊,看着那骤然瞪大的眼睛道,“只是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青年眨巴了一下眼睛,话语有些磕巴:“我,我不是……”
“不过跟我住在一起,你可能死的比之前快,好好考虑一下。”司澧收回手,收回视线起身道,“我吃好了,先走了。”
他将餐盒放到收餐处,又回首看向身后的众人道:“对了,他要是死了,其他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他的身影离开,只剩下身后死一般的寂静。
第269章 最终考核(5)
虽然同样受到规则限制,但塔的玩家之间到底是有强弱之分的,没有人愿意在规则的束缚下还去招惹一个黑榜第一的探险者,毕竟他们多少听说过有人利用规则想要围剿,但对方强行破开副本的事迹。
青年跟随离开,留下的人神情各异,有蹙眉不满者,也有神色迷茫者。
“还是杀怪物更保险一些吧。”有人相携离开,淡声接耳,“看我干什么,你也拿到那条规则了吧。”
“看他想留下刘杰,应该是想杀光怪物,这样其实更保险一些。”被他接耳的人说道,“按照规则而言,我们等着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S级副本,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那人喃喃。
“我们掌握的还是得交接一下,现在你应该信任我了吧?比起S级副本的怪物,还是司澧更可怕一些。”
“两手准备吧,说起来刘杰能够搭上司澧,也是了不起,难道司澧看上了他的木系异能?”
“司澧应该不缺那点积分吧。”
“谁知道,可能就喜欢那个样子的,这种事等出去了再说。”
黑榜上的高手少有漏洞,且多数都有组织,唯有司澧独来独往,玩家们敬畏他,同时也希望能够从他的身上找到一些漏洞。
为了围剿也好,拉拢也好,目的不一,但值得逐条研究。
只可惜这么久以来几乎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即使是短暂合作,出副本后也会分道扬镳。
而那个青年,好像算是第一个?
……
门被敲响,司澧开口道:“进。”
青年拉下门把手,探头进来,目光寻觅到他时问道:“我真的可以跟你一起住吗?”
“晚上。”司澧开口道。
“哦……”青年应了一声,打算关上门时又迟疑道,“那个我其实……”
“中午休息不够两小时会被淘汰。”司澧说道。
“哦。”青年讷讷一声,带上门转身离开了。
研究所内如常,只是经过早上的一遭,午后工作的玩家之间好像反而少了一些芥蒂。
夜幕降临,工作在晚上八点结束。
时间一到,所有人都匆匆离开了那里,即使灯光尚未关上,这里的夜晚各处都好像带着阴湿破败的味道。
房门尽掩,嘈杂的环境几乎在极短的一瞬间变得安静,漆黑看不到头的走廊也好像在一瞬间陷入了无人的静谧诡谲。
也因此铁器在地面上大力划过的声音格外的明晰,一声声尖锐的像是能够穿过墙壁刺穿人的耳膜,但即使心尖颤栗,待在房间里的人也无人敢开门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声音停下,一扇门被笃笃笃的敲响,所有人的心因此而提了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木门咯吱的声音不大,却同样具有穿透力。
有人忍不住屏息吞咽口水,静等着接下来的事情,却听一道冷静漠然的声音发出:“你把床搬过来干什么?”
是司澧的声音。
提心者皆是心头一怔,听到了另外一道更清润温柔一些的声音。
“这里的床很小,我们睡一起太挤了。”
原来是挪床……所有人心中怔然,甚至想笑。
如果不是夜晚不能随便出行,他们甚至想出去暴打那个刚才把人吓得肝胆俱摧的人。
但现在只能忍着。
司澧看着站在外面神色无辜的青年,视线扫过那已经挪到门口的床,到底让开了位置道:“进来……”
巨大的铁器刮过地板的磨擦声在身后响起,像是在心上磨擦一样,司澧眉心一跳,转身看向那正在奋力拉床,甚至在察觉他的视线还能朝他一笑的青年,卸了口气走了过去,提起了床的另外一端。
“谢谢你。”青年诚恳致谢。
司澧未语,只是将那张单人床放在了房间的空位后关上了门。
不大的单间,多了一张床几乎带着些无处下脚的感觉。
简单洗漱的动作,两个人也险些碰撞了几次。
不过让司澧好接受的是,青年的床铺倒很是干净整洁,跟初来时一样,虽然带着一些睡过的痕迹,却跟他的白大褂一样没有什么脏污感。
洗手间的灯关上,青年从其中走出,脸上还带着些许残留的湿润,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后坐在了一旁的床上,略压的吱呀一声,来自于床本身的质量没有那么过硬。
“谢谢你啊。”青年的声音似乎夹杂了一些洗手间里未尽的水汽。
“睡吧。”司澧放下了拿在手里翻阅的研究报告,拉上被子躺下,顺手关上了灯。
“啊!”瞬间沉入黑暗中的房间里轻轻惊讶一声,然后传来了衣襟被褥拉开摩挲的声音。
单人床难免有一些铁器磨擦的动静,几乎近在咫尺,夹杂在其中却意外不怎么吵。
“晚安,司先生。”青年的声音似乎闷在了被子里传来,带着些好像来自于被太阳晒过的被褥的柔软味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余光扫过几乎贴在一起的床上起伏的弧度,闭上了眼睛。
夜晚陷入了安静,工作了一天,虽然实验并不要求明确的进度,但也不是无事可做。
此刻算是难得的清静,即使门外偶尔会划过一些黏腻的声音,也并未影响司澧沉下的思绪。
只是耳际的呼吸声浅浅起伏,原本不太明晰,但随着夜色越来越静,一臂的距离,却像是舒缓的响在耳侧。
不扰人,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说着昨夜没睡好的人,此刻倒是睡得安心。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司澧的思维在那带着一些节奏的呼吸声中陷入混沌时,手臂上漫上了一丝微凉的触感。
柔软而细腻,那是属于手指皮肤的触感,不至于让神经冻的一激灵,却足以让思维惊醒,只是睁不开眼睛,摸不到刀。
身体好像陷入了一方悬浮的状态,无处着力,只能感受到那手指扣上他手腕的力道,轻巧的挑开他的袖口,探进其中,摩挲的手腕微痒而引起气息一瞬间的急促。
气音的轻笑响起,带动了皮肤上的颤栗。
司澧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一笑后的倾身,却无法动弹分毫,只能任由那拂在耳际的发丝轻扰,靠近的气息吻在了他的耳垂一侧,让汗毛因那微凉而直竖。
“别发出声音哦,否则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轻语在耳际响起。
司澧身体一震,即使身处于朦胧之中,也仍然能够听到咫尺距离间属于青年的平缓的呼吸声。
他倒是睡得极安心,而这个人也极为大胆。
不过,他能够被称之为人吗?
司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拥有着物理与精神的双重抵抗,即使陷入幻境之中,只要能够辨别,总有道具可以使用挣脱。
可此刻,他却连道具都无法呼出。
像是陷入了混沌的梦境一样,只能任人亲吻,像是故意的一样,一下又一下的在他的耳际脖颈留下柔软的力道,引得呼吸沉下。
“身体绷的这么紧,你怕被他发现啊?”那温柔缱绻的声音轻喃,像是爱人般问询,“那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司澧眉心轻动,唇却无法启开。
“不愿意?他对你很重要吗?”微凉的气息拂在了他的鼻尖唇上,温柔入骨,却无法忽略其中的危险性。
“我让你说话好不好?你看起来很想说话,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微凉的属于指腹的触感按在了他的唇上,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具一样摩挲着。
他的指腹轻挑起时,司澧发现自己的唇齿似乎能够张开了。
声带恢复,可以说出想说的话。
“你可以杀了他。”淡漠的声音从那张唇中吐出。
空气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
“我记得,你先前还说要保护他的。”那温柔的声音重新响起,手指轻轻揉捏着他的下颌说道。
“如果你想杀了他,我也没办法阻止。”司澧冷声说道。
“没办法阻止?”那温柔的声音语调轻扬,凑近了些,轻碰在了他的唇上道,“可你是故意的,故意让那可怜的人相信你,依赖你,跟你睡在一起,是想让我投鼠忌器不敢来找你呢,还是想让我因为嫉妒而杀了他来试探我的心意呢?”
他的声调悠逸,几乎可以想象他眉眼弯起的模样。
“又或者说,你是想试探一点别的什么呢?”问询的声音消弭于覆上的唇,一丝轻咬的痛感从下唇蔓延到了司澧的脑海之中,让他的气息有一瞬间沉下。
但那样的反应并非因为那一丁点的痛楚,还因为对方的猜测。
他太聪明,聪明的揣度出人行动的一切目的,却又身处于暗处,无法琢磨。
得再小心一些。
轻吻因为唇的轻启而加深,纠缠的深吻之中,耳际舒缓的呼吸声因为彼此加重的呼吸而几不可闻。
直到旁边人翻身带动的铁器声响起,司澧神经一震,却被拂上脸颊的手扼制住了动作,呼吸几乎被掠夺,原本还算得上是势均力敌的亲吻因为那一刻而被倾轧落败。
被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被未知名的生物压着亲吻,即使被发现,惊慌的也应该是对方。
但思绪试图理正,仿佛深入骨髓的亲吻却让背部漫上了丝丝绵绵的热意,身体的本能在接纳并享受着这个吻,并渴望更进一步。
但他还没有在别人面前做那种事的爱好。
手臂略微绷紧,牙齿略收,纠缠的深吻总算是警觉的停了下来。
“咬我?”那温柔的问询声中夹着一些慵懒的味道。
像是被水打湿的羽毛,划过肌肤更是让人颤栗的缱绻未尽。
“你有在别人面前做到底的爱好?”司澧问询。
“唔,有还是没有呢?”那温柔的声音沉吟询问,又亲昵的将问题抛回给了他,“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呢?毕竟这可是你为我创造的条件。”
司澧没有回答,因为对方的答案已经堵死了他能回答的路。
他高估了对方的爱意,低估了对方的羞耻心。
不过无所谓,他想要的答案从来不是这个。
“你会听我的?”司澧问道。
“说说看嘛,我想听一听你的选择。”那温柔的声音笑道,“你想要哪一条?”
“处理掉他,然后我给你想要的。”司澧沉下气息开口道,“又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想杀死他?你在顾忌什么?”
空气寂静。
但司澧能够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打量着,描摹着。
半晌后,轻笑发出,细腻微凉的发梢似乎被那手指轻夹着扫过了他的脸颊:“亲爱的,你似乎觉得他跟我有着一些关系,这真是一种奇妙又大胆的猜测,好吧,我可以帮你排除错误选项……”
司澧身上的身影起身,那温柔的声音也随之离开了一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床上起伏的轮廓上。
那一瞬间,司澧的目光不再是一片混沌,而是看到了床畔那道陷入黑暗之中的剪影,即使只有轮廓,也相当的修长和漂亮,他伸手向了另外一侧的床,给了他答案:“明天一早,他就会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了,作为报答,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等等!”司澧在那掌心落在身侧的身影上时开口道。
落下的掌心顿住,那道剪影转头“看”向了他问道:“你不会想反悔吧?”
“我能随意反悔?”司澧问他。
“不能哦。”那温柔的声音轻笑着予以否定。
“留着他吧,这件事与他无关。”司澧开口道。
“……你喜欢他?”那温柔的声音轻挑。
“喜欢一个人,会将他亲手置于可能死亡的险地吗?”司澧反问道。
“说的也是啊。”那温柔的声音轻叹,掌心落在了他的胸口上,似是感受着那里的心跳,“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黑榜第一的探险者是最冷酷无情的玩家。”
“你听起来不怎么高兴。”司澧说道。
“不哦,我很高兴。”那道剪影俯下,司澧的视线随着对方落在他颈侧的亲吻而消失,耳际的呢喃也因此格外清晰,“这样才比较有挑战性,太轻易爱上的,也太轻易会令人感到厌倦,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游戏能够玩上很久,很久……”
耳际轻咬,司澧呼吸轻动。
“别担心,你的声音他听不到的。”温柔的声音呢喃细语,“我还没有那么强的分享欲,所以不用忍着。”
“你的话有些多。”司澧阖眸开口道。
那耳际的声音一顿,因此而低低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刚才你让我别杀他,算另外一个要求了,除了得到我应有的奖励以外,你还得给我点别的。”
“你还是杀了他吧。”司澧在手臂被轻拉着搭上对方的肩膀时道。
“那这可就算是第三个要求了?”那柔软微凉的唇轻覆而啜吻,仿佛十分大方的询问,“你确定吗?”
司澧阖上了眸,不再言语,是任凭那轻吻轻蹭,然后加深。
夜色绵长,不知几时。
就好像永远没有天亮的时候。
……
天亮了。
有些刺眼的光芒从窗边透了进来,司澧睁开眼睛,握住刀起身时身上意外的没有带任何的怔仲异样,拉起衣袖,也没有在手臂上发现任何的痕迹。
但没有痕迹,并不意味着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因为身体无恙,精神却有一种深深地疲惫,就像是被染指到了灵魂一样,那个人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荼毒他的精神,且热衷于在他的意识不那么清醒时去问他一些问题,让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
简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不过好歹那一夜结束了,时间仍会继续向前,把过往抛在身后。
司澧捏了捏眉心,听到了身旁翻身呓语的动静,昨夜朦胧间响在耳侧的呼吸声终于变了节奏,透着些睡足后的懒洋和舒适。
司澧看了过去,青年正打着哈欠,鼻尖在被子上轻蹭,不过因为窗外透进的光让他无法再像昨夜般深睡,只能轻眨着睁开眼睛,眸中还泛着一缕困倦的水光。
他的目光朦胧,寻觅着落在了司澧的身上时轻弯了一下露出了浅笑,打着招呼声音还带着一丝初睡醒的鼻音:“早,你醒得好早。”
听起来有些软,透着十足的干净。
完全不知道昨夜他睡熟后身旁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干净与纯良,有时候会让人滋生恶意。
“快到时间了。”司澧起身穿上了外套道。
“哦!几点了?”青年骤然翻身坐起,带的床也发出了一些声音,他的目光寻觅着看向表时,眼睛瞪大,直接开始下床拿衣服,“糟了糟了,快迟到了!”
司澧屋子里的早晨有一些兵荒马乱,不过两个人总算成功抵达,即使某个睡得太好的青年头顶直到中午时还翘着一根呆毛。
人又少了几个,数日积累,显得研究所里空旷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
唯有青年总是忍不住瞧他,想要多说上几句话。
“这里的饭做得真好吃,如果不是因为副本里太危险,我真想多待一段时间。”饭后回房,青年坐在他的床上,唇角翘起,颇有几分心满意足。
“你要是想留,最后可以把你留在这里。”司澧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研究报告道。
“那还是不要了。”青年有些讷讷,又问道,“别的副本里也有这么好吃的饭吗?”
“没有,这是特例。”司澧回答道。
别的副本里,根据物种不同,未必要吃传统意义上的食物,他对此一向无所谓。
“你挑嘴?”司澧抬眸看向他问道。
“嗯。”青年颔首轻应,又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司澧重新低下了头去。
对方真的很不适合生活在塔的副本之中。
空气沉默。
又半晌后,青年小声开口:“那个,昨晚我睡得挺好的,谢谢你,我知道你叫司澧,但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
“不用告诉我你叫什么?”司澧放下研究报告,直接躺在了床上阖眸道。
“哦……”青年语气中带了一丝失落,忍不住的小声问道,“为什么?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司澧睁开眼睛看向他澄澈的眼睛回答道,“塔的世界里,人无时无刻都在死亡,我从来不记任何人的名字,你也一样。”
那双莹润的眼睛轻眨,了悟之后划过了一抹湿润般的受伤。
司澧重新阖上了眸道:“别再说话了,我要睡一会儿。”
床畔没有回音,只有青年起伏的呼吸略微流淌着。
空气有些滞闷,但司澧说的是事实。
所认识的人,即使记住了名字,也不知道会在哪一刻死去,而出了副本,他很快就会遗忘其中所有的经历,没有记忆的必要。
沉默持续到了午睡醒来,重新回到研究室,再到夜晚,青年跟着他的身影,却并不开口说话,显然对于中午他的回答耿耿于怀。
无论是心灵,体质,还是能力,他都不适合塔中的副本。
“你去哪里?!”司澧在夜间提上刀开门时,听到了背后有些慌张的问询声。
“去杀怪物,你先睡吧。”司澧没有回眸,只是开了门道。
“我跟你一起去!”青年起身打算下床。
“不用,你去了只会拖后腿,我没有功夫照顾你。”司澧的一句话制止了青年的动作,他出去带上门时道,“放心睡吧,怪物进不到房里。”
门被掩上,透进门内青年脸上的光连同一并消失,好像只留了他一个人在那个漆黑狭小的角落。
司澧垂眸,朝着走廊尽头发出声音的地方而去。
这个副本里的怪物并不难杀,至少对于他是如此。
它们像是从研究的罐子里跑出来的产物,白天沉睡漂浮在其中,任凭研究提取,晚上才会苏醒,出没于整个研究室,寻找研究人员报复。
只是……
隔日,研究所里的玩家少了十三人。
那是从进入副本以来最多的一次。
人数可谓是骤减,空旷的环境中更多了几分惶惶不安。
午饭发放时,剩下的人几乎没人有心情吃饭。
“为什么会突然少这么多?他们违背了什么规则?”
“难道是我们没有发现的规则?”
“他们昨夜出门了。”
“我也出门了,我看着他们被怪物撕碎吞吃的。”
“不可能,这里的怪物还没有强到无法对付的地步吧?”
“难道它们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进化吗?”
“它们就是罐子里的生物,白天不能尝试杀死它们吗?”
“研究员杀死自己的研究品,是违反规则的,只有晚上,它们才是四处逃逸的危险品……”
众人沉默,只有呼吸粗重起伏。
有人骤然看向了端起空了的食盒起身的司澧道:“司先生,事已至此,您有什么想法吗?如果只是为了杀空怪物,我们完全可以合作的。”
司澧止步,目光扫过身旁安静吃饭的青年,看向了一众人道:“不想死,就不要在夜晚出门。”
他留下饭盒离开,其他人挽留未果,皆是凝眉看着那道身影离开,又看着跟他坐在一起的青年匆匆吃完饭也跟上了他的身影离开。
“怎么办?”
“司澧总是要出去的,按理来说,这种副本不可能只允许一个人出去,他想带刘杰离开,就会杀光所有怪物。”
“但是他会不会杀光后自己离开?”
“规则上写的是所有怪物死亡,研究人员会被辞退,应该不会。”
“我担心的是陷入轮回。”
“既然跟着他进来了,就听他的吧。”有人做出了决定。
“只能这样了……”
“你打算一个人杀光那些怪物吗?”青年亦步亦趋的跟随着那道行走在光影中的身影问道。
“嗯。”司澧应道。
“你其实是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总是要说那些心狠的话呢?”青年问道。
司澧停下脚步,在青年险些撞上来前侧开了身影,看着他道:“你觉得我是一个善良的人?”
青年看着他,略微迟疑,却是点了一下头道:“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们的。”
司澧看着他,转身时启唇道:“你今天胃口不错。”
“啊?”青年疑惑发问。
“死了那么多人,还吃得下饭。”司澧看着前路道。
“因为我很饿,这里一天也就一顿饭。”青年迟疑着回答,“而且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嗯。”司澧应了一声。
他觉得对方的心理素质其实很强,那种单纯不在意他人的强。
或许他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适应。
“我就知道司先生你是个好人。”青年惊喜出声,声音里皆是希望。
隔日,研究所内无人数减少。
几乎所有清点和确认过人数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司澧的目光中有着感激。
再隔日,无人员减少,只是可供研究的怪物少了很多。
研究院长为此大发雷霆,决定加强研究所内的戒严,夜晚的研究所必须有两人出去巡逻,机会随机,下班前抽签决定。
原本松下来的气氛重新紧绷起来,和谐的氛围也再度变得紧张。
留在房间里就能够活,没有人想要出去送死。
杀怪物和寻找规则或许很难,但抽签的事却能够做很多的手脚。
签桶拿来时,几乎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震,唯有每日为他们发放盒饭的院长唇角扯开着笑:“来抽吧,抽中的人可以晚上巡逻,白天休息。”
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仿佛机械磨擦的生硬感,像是从阴暗的井水里提出的木头一样渗着寒气,此刻尤甚。
研究所内气息凝滞,一时无人起身。
“如果不抽签的话,那就所有人都出去巡逻。”院长的声音阴森里透着冷气,“好了,从第一位开始吧。”
副本世界里,有时候也是难辨真假的,看起来是npc的人,有时候按部就班的完成着他的工作,有时候却也拥有着人的智慧。
被看向的第一位身体一绷,在那视线下攥紧掌心起身。
“不用抽签,我来巡逻。”一道漠然的声音让那攥紧掌心中的光芒骤然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那出声的人身上,包括院长冷腻的眼神。
“你毛遂自荐,不会是监守自盗吧?”院长问道。
“那就加上他。”司澧垂眸,按上了身旁青年的肩膀道。
青年身体一震,蓦然抬头看向了他。
“他是研究所里胆子最小的,也没什么做案的本事,如果有研究品再次减少或者他死了,就可以直接确定是我,省了很多麻烦。”司澧看着院长开口道。
院长看着他,又直勾勾看向那有些忐忑不安的青年,半晌后道:“既然定下了名额,那就你们来巡逻吧,最好不要再出什么事,否则就是你们两个的责任。”
“嗯。”司澧应了一声。
院长轻哼,拿着签桶带着些不甘愿的离开了。
研究所内气息骤松,在那脚步声远离后,所有的目光落在了司澧的身上:“谢谢。”
“谢谢您。”
“要不是你,之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有人感激,也有人惭愧,只是气氛骤松,总算是安然的各自离开。
“你直接替我答应了。”青年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你不是想跟着我吗?”司澧走向那安静的长廊前方道。
“可你不是嫌我拖后腿吗?”青年的声音里有些郁闷。
“比起他们,我更信任你。”司澧止步,对着那从拐角处探出的触手拔出了刀。
他的刀很快,切成的碎片也有效防止了怪物的再生。
同样的,也让跟着的青年只是看了一眼,就扶着墙干呕不止。
但他很快就被收刀归鞘的人拉着手臂再度前行。
“有时候我真不想要这份信任。”青年踉跄的跟随前行,直到视野里确认那零碎的怪物消失之后才大口的呼吸。
“那明天所有人一起去抽签。”司澧松开他的手臂说道。
“啊?!”青年一怔,瞬间拉住了他的手臂白着脸道,“那不行,万一抽到我,另外一个人不是你怎么办啊?”
其他人可不会管他的死活。
“你可以获取其他人的信任。”司澧看着他堪称哀怨的眉目道,“你自己说的,不要我的信任。”
“我是那个意思吗?主要是你把那个怪物切的那么丑,你就不能切好看一点儿嘛?”青年抗议,眉头微动了一下歪头看他。
“怎么?”司澧留意到了他的视线。
“你跟院长保证的不会再有研究品丢失,现在杀掉那些怪物,明天他不会确定是你监守自盗吗?”青年疑惑道。
“终于反应过来了,看来也不是没脑子。”司澧看着青年轻压下的眼睑道,“所以我们要在今晚把事情解决掉,拖到明天就麻烦了。”
“那你还说什么明天抽签的事。”青年眯眼瞧他。
“事情不解决,你跟我都会有麻烦。”司澧继续向前走去。
“我怎么会有……”青年的声音停下,“你一开始就打算拉我下水?!你监守自盗,我就是同谋是吧?”
“嗯。”一声轻应传来。
“我这么相信你,你就这么拉我下水?”青年委屈。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呕…你这个也切的太碎了。”
“敢看了,有进步。”
一夜杀戮,碎肉满地,即使知道它们会在白天消失,到处铺开的血肉也让青年几乎是捂着眼睛走的。
司澧杀了很多,多到已经寻觅不到它们的踪迹,但副本却始终没有将人弹出。
天快亮了,那些血肉甚至在随着光芒的照入而淡化,像是渐渐没入了建筑之中一样,让它变得更加的斑驳脏污。
“还有没找到的吗?还是规则出了错误?”青年有些焦急。
“给出的规则一般不会出错。”司澧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天边升起的光芒道。
它说是阳光,却总是惨白的色泽,让这座建筑即使有着光亮,也好像永远透不进什么暖意。
“那怎么办?监守自盗会有什么后果?”青年在耳际焦急询问。
“会死。”司澧目光转向他回答道。
“那怎么……”青年的声音止于胸口被对方拔出的刀直接横着贯穿。
它十分精准的避开了人类可能拥有的肋骨,直接穿过了心脏。
液体顺着刀身流出,却不是人类的鲜红色。
“要害是这里吧?”司澧看着那双在升起的光芒中澄澈的眸道。
其中好像映出了一抹属于朝阳般橙红的色泽,很美的色泽,却不属于人类。
即使被穿过了要害,也并不恼怒,而是一怔后弯起了堪称明媚的笑意。
“你果然知道了。”云珏垂眸看了眼胸口处,抬起视线看向他笑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司澧余光扫过周围有些碎片化的环境道,“一开始就是101人。”
除去院长,研究人数应该是100,但一开始就多出了一个人,只是无人去数,无人怀疑。
“那为什么猜测是我呢?”云珏抬手摸上了他的脸颊道。
“夜晚出去的人类,会变成怪物的样子吧。”司澧看着那双露出赞赏的眸道,“为了不让我那么快确认,你才会出现,待在我的身边,模糊这条规则。”
进入副本的人类会因为明面的规则彼此防备,又因为隐藏的规则而无意中互相残杀。
如果不能发现,到最后可能是团灭的结局。
S级副本从来没有必然能够出去的结局,每一个靠近的人都需要仔细的甄别防备。
“可是还是被你发现了。”云珏向前一步,任凭那刀身穿过胸膛,靠近了他的脸庞笑道,“不过也辛苦你了,为了不打草惊蛇,留住更多人的命,还得把我留在身边,不能跟其他人合作说起,否则一旦被勘破我不是人类,他们可能都得死……真是心软又善良的人类,我一点也没说错。”
司澧没有后退,只是回视着他道:“你到底是谁?”
他看到了对方的脸,却能够确认这不是对方真实的面孔。
“我?我是个怪物啊。”云珏摩挲着他的脸颊,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道,“这是你目前得到的答案,我期待你给出我更多的答案,因为这绝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的声音止于覆上的唇,柔软而微凉,那一吻分开时,那道身影伴随着那道橙红阳光的消失而一起消失了。
宽阔的广场,天光下曝,宣告着副本的结束。
司澧将刀收回鞘中,向前走去。
副本剩余的所有玩家全部弹出,却是一时茫然。
“怎么突然出来了?!”
“结束了?!”
“看来是终结了。”
“司澧呢?”
“哇,你们跟司神一起进的副本啊?这次出来的人真不少。”
“我刚才看见了,走了。”
“S级副本啊,司神还是那么强大,下次要是能碰到就好了。”
“嗯,我也希望。”
许多目光远眺着那道消失于人海的身影,无人看见处,那道身影抬起的手指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后继续前行。
那家伙果然是个变态。
下一次,他又会以什么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
【主人,你胸口疼不疼?】478看着重回的主人很是关切。
它都没反应过来,那一刀就直接穿过了主人的胸口,完全没有任何犹豫。
【还好。】云珏落座,轻撑着脸颊垂眸笑道,【不怎么疼,他一刀刺过来的时候,我好像心动更多一些。】
心脏骤然收缩,刀柄握在对方的手中,每一下跳动都似乎能够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那个人一开始就知道,却在配合着他的每一个瞬间。
救他是,让他依靠是,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时他大概是彻底确认了,所以出手时没有任何迟疑。
【啊?!】统子惊异且茫然,【心动?!】
【嗯。】云珏弯起眉眼应道,【他可是一个相当聪明和理性的人类,可以完美的操控自己的情绪,让我琢磨不透,实在是完美。】
完美到他的心脏现在都还在十分明显的跳动着。
那么多的副本走过来,证明了那个人类足以轻易让他心动,可以填补他漫长枯燥的塔生。
【哦……】统子只觉得变态变态的。
不对,它不能腹诽主人。
算了,反正那个人类也变态变态的。
它一个纯洁的统子到底为什么会夹杂在两个变态之间啊?
又或者说,为什么它变态的主人要创造一个这么纯洁的它。
478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唔……】云珏沉吟笑道,【因为有趣吧,纯洁的灵魂污染起来会比较令人兴奋,本来就五彩斑斓的要么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要么就只能做恋人了,你想做哪一种呢?】
【纯洁的!】478十分坚定的回答道,【我是一个纯洁的系统。】
它可没有忘记,做主人的恋人可是会有面临生命危险的可能的。
那个副本,如果那个人类没有察觉,可能真的会被永远困死在里面。
而它的主人在厌倦后,就会有可能撒手不管,任其沉沦。
【乖。】云珏摸了摸那朵小白云的头,调出了画面笑道,【我看看下一次他会进什么样的副本,你说是我亲手为他创造,还是在他进入后直接升级好呢?】
统子哪敢说话。
第270章 最终考核(6)捉虫
司澧的积分累积,在塔中又上了一层。
与此同时,原本一直处于传说中的SS级副本对外开放。
它会比S级更困难,也会获得比S级副本多出数十倍不止的积分。
但SS级却还不是顶峰,传说中塔拥有着SSS级副本。
无数的探险者来到这里,只有极少数的人开启过它,然后折戟其中。
但它最终是能够通关的,因为有人通关过,从而达到了最顶层,带着从塔里获得的一切离开了这里,拥有了安定幸福的生活。
有成功的例子,即使希望看起来很渺茫,也终究是有希望的。
而现在2S级的副本再度开启了。
名为镜。
人数上限一百,即使非开启者也能够进入。
进入一次2S级副本,相当于进入几十次的S级副本,不管怎么算都是十分划算的。
只要能够通关,就能够在塔的世界里生存很久。
风险与收益并存,各大组织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内就开始了行动,调查汇总希望能够得到有用的信息以及面对其中各种情况的应对措施,同时找到司澧这位开启者。
由他出现的2S级副本,第一次也自然也由他来开启。
各大组织试图寻觅,却在那个副本的下方找到了站在其外的身影。
他如以往一样面色平静的打量着那个好像被云雾笼罩起来变幻莫测的副本,随时有可能踏入其中。
但现在幸运的是这次他停留的时间久了一些,也让发现的组织及时拦住了他。
“司先生!”
“司神!”
男人侧目,刘颖平复着呼吸中的急促站到了他的面前道:“这次2S级副本算是第一次开启,要不要合作?”
“谁也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司澧收回视线,看着那个副本道。
越高阶的副本,越接近于真实。
真实与虚幻,再加上记忆的模糊,会让周围的一切变得真假难辨。
合作并不是上策。
“如果不是跟您合作,很多组织其实不敢贸然进入2S级副本。”刘颖看着他说道。
S级副本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九死一生,后面只会更难。
塔的副本并不像人类的游戏,死了还可以重来,在里面,死就是死了。
即使他们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存亡,也不想随意的死去。
“如果抱着这样的理念进入,会被它捕捉到心灵的弱点。”司澧看着那虚实变幻的副本道。
刘颖怔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副本道:“您从来没有怕过吗?”
再如何努力隐藏,面对死亡,人终究是会怕的。
虽然总有一些人出入副本如同吃饭喝水,仿佛游戏其中,但即使是黑榜前十,也是有人因为自信或是一点点忽视陨落其中的。
高手的陨落无疑会加剧玩家们的恐慌,但高居榜首从未失手的司澧,无疑会成为被玩家们奉之为神的存在。
如果说谁一定能够抵达塔的最顶层从这里出去,许多人会毫不犹豫的说出他的名字。
“做就是了。”男人迈开步伐,身影没入了副本之中。
围观此处的众人皆是面露异色,陈明上前一步,看着那已经显示为1/100的副本,呼吸重了一下:“就这么进去了?”
“嗯。”刘颖应了一声,笑了一下。
“队长笑什么?”陈明不解问道。
“他说做就是了。”刘颖松了一口气说道。
生死置之度外,做就是了。
整日担惊受怕,也不会拖延死亡的到来,反而好像困住了自己。
“那我们进吗?”陈明看着副本有些迟疑,就像其他玩家一样。
他们聚集在了这里,自然是对副本有心的,但谁也不敢贸然进入。
2S级的副本,注定会死伤无数,甚至一个人都不会出来。
“在倒计时了。”刘颖看向副本上方说道。
“什么?!”众皆哗然,看向那副本上方从一分钟开始的倒计时。
它在倒数读秒,59…58…57……
“怎么回事,不是凑够人数才会开启吗?”
“一个人也能开启副本?!”
“说明这个副本其实不需要合作吗?”
“如果需要合作,一个人的副本就是必死局!”
48…47…46……
有人终究忍不住携队伍进入了其中。
时间的紧迫无疑会让人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
2S级副本因为司澧而开启,如果他死在其中,或许会就此再度关闭。
33…32…31……
赶来的组织在略微迟疑后纷纷入内,人数迅速上涨。
“队长。”陈明看向了刘颖。
“走吧。”刘颖沉了一口气,看向了身后跟随的人,踏入了其中。
她想说这次进去就可能会死,副本中死亡,从前积累再多的积分也会一瞬间化为乌有。
但……做就是了。
一直畏畏缩缩,即使时日漫长,终究不能畅快的活。
四人入内……倒计时已经进入了个位数。
原本的观望者破釜沉舟,闭眼涌入。
时间归零时,副本上的数字也进入了满格。
100/100。
副本封闭,不再允许人进入,也不可视其中。
……
身体稳定,司澧睁开眼睛的初时是一片空芒,随即是耳际传来的交杂错乱的车鸣以及来往的人声。
眼睛因为刺目的光亮而轻眯,当看清外面的世界时,他的眼睑微敛了下来。
入目所见的是一座人类的城市,嘈杂,繁华,而此处他所坐的车子正处于车流汇聚的市中心。
阳光笼罩,让花草树木都处于了那一片光芒中,巨大的商场,远处的高楼反射或折射着阳光,让人即使处于车内的阴凉处,也能够感受到那一份燥热感。
很明亮又普通的一座城市,入目所见没有任何属于副本的破绽,来往的人也稀疏平常到人人看起来都是真实。
“人民广场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车内播报响起,有人躁动。
“队长,这里是副本里?”
“嗯。”
“那是司澧。”
“我们在同一辆车上。”
“衣服像是工服。”
“我们在哪里下车?”
司澧目光扫过,确认了同一辆车上的皆是玩家后,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跟其他人同样的胸牌上。
上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岗位:职工。
姓名:司澧。
名字并未改变,司澧从身上摸着,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搜寻。
上新科技站在人民广场下一站,路桥站。
早上时间,八点三十分,如期抵达大约在十分钟后。
“路桥站。”有人见他举动,已经开始搜索。
“上班时间是九点,能赶上。”
车辆停下,车门喷气式的打开,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有人从前门上车。
很普通的人群,行动举止也跟他们曾经或是经历过的副本世界十分相似。
早晨这个充满朝气的时间,上车的人却皆带着些急促或是按部就班,偶有抱怨,也带着些有气无力。
“每天这个点,感觉车都被他们公司的人塞满了,都没座。”
“往后走点儿,还能上!”
“没办法,他们公司刚好租在人民广场前一站,那块就是始发地,也就两站,下一站他们就下了。”
“先选好地方,咱们好几站地呢。”
人声略微嘈杂,带着些拥挤,很快安静了下来。
车门关上,继续往前。
人握着把手随之摇晃,却是视线几乎不离开手机的安静无言。
车子转向,驶进了一道被大厦遮挡相当阴凉的区域。
没有了阳光的刺目,有人看向了外面,也有人低声交流。
司澧的目光落在了车窗外,扫过那些花草树木,人员流动,没有任何的异样。
如他所说,越高级的副本就越接近于真实。
人身处于其中,也会越难分清真实与虚拟。
他收回视线时,在窗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浅浅投射在其上的身影时,眉头微动,收回了视线。
“路桥站即将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路桥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
播报响起,原本算得上安静的车内嘈杂了起来。
座位上的人在检查着自己的随身物品,其他站着的人则在抬头搜寻与判断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座位。
一道或两道的目光几乎落在每一个进入副本的人身上。
那些目光稀疏平常,但当所有人都被那样的目光盯着时,人难免会有些不适。
车门喷气式打开,有人起身,交错座位纷纷下车。
而这一站上车的人极少,原本拥挤的车辆一瞬间好像变得空荡了起来。
车辆驶离,下车的玩家打量着面前高耸的大楼,却没有迅速离开此处入内。
“司先生。”刘颖略微思索,走了过去。
其他人纷纷看向。
这么大的副本世界,他们原本以为会被各自分离,却没想到竟然聚集在了一起。
同一家公司的职工,意味着他们有可能达成合作。
“暂时。”司澧看向她答道。
“明白。”刘颖明白了他的意思。
暂时合作,搜寻副本中的规则,达成共享。
但一但副本需要玩家彼此淘汰,合作就此宣告结束。
其他人慢了一步未动,只各自思量搜寻着周围所有能够得到的信息。
他们虽然未必及得上司澧通关的副本强度,但敢进入此处,也多少独自通行过副本,副本的最开始只要遵守自身被赋予的身份,就不至于当即被淘汰。
而不遵循身份,例如下错车站,没能在上班时间前抵达公司这样的错误,往往是新手或者经验不足者才会犯的。
“走吧。”一人开口,“快到上班时间了,公司在10楼,估计得坐电梯。”
“嗯。”一道应声,带着些懒洋洋的味道。
众人动身,从公交站牌的阴影里踏入阳光下。
同样的员工制服,即使玩家们的身形比例都算不错,也容易产生视觉疲惫。
但……
被高高扎起的马尾摇曳于银灰色的衬衫后,被风吹的微斜,白皙到刺目的皮肤和修长高挑的身影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转向。
“我们也走吧。”刘颖开口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迈开步伐走向高楼的大门,目光落在那有些闲闲散散踏上楼梯的青年身上,开口问道,“那是谁?”
“嗯?”陈明亦跟在他的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道,“那是未来组织的成员,新晋的黑榜第十,司神竟然不认识。”
“叫我名字就行。”司澧踏上台阶开口,也在打开的玻璃大门上看到了青年映于其上的面孔。
跟他能将普通的制服穿的十分漂亮的身形一样,青年拥有着一张相当漂亮的脸。
而只是些许的目光落下,青年那双原本看向前面的眸微妙的与他对接了。
大门自动打开,镜像消失,迈步向内的青年回首半侧,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眼睑轻抬上下打量。
建筑极广的大厦大厅即使亮着灯,也不及外界明亮,但那仿佛将所有人吞进其中的门口,青年的身影却洁净的仿佛在发光。
他轻而易举就能够成为众人目光的汇聚所在,可下车的时候,司澧却没有注意到他。
目光回视,那回首的青年唇角扬起一瞬,收回视线,同他的队友一同站在了电梯前。
电梯很多,六台,即使是上班的高峰期,也能够同时搭载下他们同一批入内的所有人。
其他楼层自然也有,但为了不触犯规则,入内的玩家自然有自己登上电梯的手段。
电梯门合上,机器轻响,开始上升。
上新科技无疑是一家资产雄厚的大企业,这一栋楼都属于它,即使各个分部各自打卡,设备也相当的齐全。
电梯内部灯光明亮,人员不算拥挤,四面光洁的金属墙壁锃亮干净,将人影十分清晰的映照出来。
这样电梯间显得十分宽敞,人数也好像增加了数倍。
“这电梯的墙面好像有些太干净了。”有人左右看了两眼开口道。
有人意动。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所有人齐出,在打卡处一一打卡。
九点之前,所有人进入了自己的工位。
科技类的公司,但作为职工而言一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
即使有之前没有从业过这一行的玩家,许多的副本经历也足以让他们应对自己的工作。
明亮分格的工位,随着工作运转的电脑,各处有人走动,匆忙拨打的电话,忙碌的场景稀疏平常,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于……
“食堂新开了一家西餐,据说它家的和牛做的不错,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有人交接工作,小声的对坐在工位上的青年发出了邀请。
其他人动作微顿,余光扫向了那处。
发出邀请的是一位女性职工,非玩家,高挑漂亮,笑容热情。
她的身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副本世界中很多的邀请或要求都需要注意。
如果违背,就有可能踩到某个规则的雷区。
而接受邀请,也不意味着安全,那可能是另外一个必死局,但其中也有可能隐藏着规则。
“不用,今天不是很想吃和牛。”青年笑着开口,声音温柔,却任谁都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拒绝之意。
“好吧。”女性职工有些遗憾,却是拿上文件转身离开了。
有几个人轻松了一口气,在那人离开后侧身过去问道:“你就这么拒绝了?”
“嗯,这是干扰项。”青年开口笑道,“不过现在可以确定,食堂新上的和牛应该很好吃。”
“还是不能大意。”那人叮嘱。
“嗯,知道了。”青年应声,收回视线继续敲击着面前的键盘。
一场稀疏平常又正常的搭讪,都让这里像一个真实的世界。
……
一上午无惊无险,午餐时分,所有人都按时抵达了食堂。
说是食堂,却是整整占据了上新科技的一层楼,各式各样的食物都有。
宽敞的餐厅,原本聚集在一起的玩家们散落就坐,三三两两,各成团体。
“这是我上午整合的人员名单。”陈明将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嗯,谢了。”司澧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将其放在了口袋里。
虽然他已经记住了人,但能够了解到他们曾经的身份,也更有助益。
“您早上有什么发现吗?”刘颖坐在他的对面开口问道。
“先说你们的。”司澧开口道。
“这里太亮了。”刘颖舀着盘子里的食物,小声开口道,“不仅是头顶的光,地板,窗户,桌面,甚至餐盘餐具都在反光。”
她擅长突袭,突袭者一般都更喜欢让自己的身形看起来更小,藏于暗处。
但她早上看了一圈,只觉得哪里都是亮的,会折射反光,让人觉得很不舒适。
“镜面。”司澧拿着手中的钢筷,看着其上一闪而逝反射出的身影道,“小心看到的所有镜面。”
所有能够折射出身影的,都是镜面。
“会怎么样?”陈明屏住呼吸问道。
“不清楚。”司澧执着筷子继续吃着饭道,“还需要观察。”
“哦……”陈明应了一声,看着光洁的餐盘,觉得连吃进嘴里的食物好像都带着些不适,“这些食物没关系吗?”
有的副本,他们连入口的食物都需要额外探查,但司澧却似乎对于食物毫无避忌。
“嗯。”司澧眼睑轻抬,扫向食堂某处回答道,“没关系。”
“哦……”陈明看他,略微回首了一下问道,“您对云珏感兴趣?”
“云珏?”司澧默念这个名字,抬起眸看他。
“就是黑榜第十那位。”陈明压低了声音道,“早上您问的那个未来组织的成员。”
“他是什么时候加入未来的?黑榜第十是什么时候登上的?”司澧思及问道。
他是不太关注那些榜单的变化,但目光扫过,也多少会注意。
而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云珏这个名字。
黑榜第十,不应该。
“他好像加入未来有半年了。”陈明思索着道,“不过黑榜是前几天才上的,刚从一个S级副本里出来,还刀了一个红榜第四,积分直接上去了。”
“他有问题?”刘颖压低了声音警惕的问道。
“目前不确定,不要去观察他。”司澧说道。
“好,明白了。”刘颖没有回头去瞧那青年,只兀自吃着饭。
上新的待遇不错,中午休息的时间也相对较长。
午餐用过之后,玩家们也各处分散。
有去茶水间的,也有去休息室的,还有打算去健身房探查的。
司澧独行,坐上午间略显空荡的电梯直接下行。
一人站在中间,余光中清晰的身影就有五道。
上下左右前,再加上背后镜面的反光重叠,一个人就好像站满了一整个电梯。
电梯下行到了地下车库。
叮的一声打开时,光亮映入眼帘,却有一部分被电梯门外站着的身影挡住了。
“好巧。”那突兀出现的青年看见他时略微讶异后露出了笑容。
司澧直视向那张相当漂亮的面孔,步伐动时,电梯内的身影齐动,只在路过对方的身影时应了一声:“嗯。”
青年的身影进了电梯,温柔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你慢了一步哦。”
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似是挑衅,却带着温柔缱绻的尾音。
司澧步伐略止,背对着开口道:“副本内不论快慢。”
它论的是能不能出去。
“说的也有道理。”电梯门重新关上,将那声音也一并掩在了其中。
运转的声音传来时,司澧回眸看向了那清晰映出他身影的电梯门,眼睑轻压了一下,回眸看向了这片十分明亮的地下停车场。
是的,明亮。
即使顶级的地下停车场各处都有灯,却也不像他所见的这样,亮的几乎没有丝毫的死角。
路过的车身表面,车窗玻璃,后视镜,车库的墙壁,处处都如同镜面一样反射着人的身影。
镜面并不平整,身影在其上扭曲变形,随着靠近由大及小,余光扫过,四面八方皆是。
副本为镜。
镜面的世界里要如何出去?
镜面之外为真实,镜面之内为反射的虚拟。
但人要如何分清镜面内外的真实与虚拟呢?所在的副本本身就是虚拟的化身。
打碎它吗?
司澧前行,站在电梯外按下了上行键。
正面的电梯门形成的镜面囊括着他的身影,四目对视,每一缕细微的波动都会被镜面完美精准的捕捉。
然而余光之中,有一道身影在车的凸面上缓缓靠近,由小及大,没有脚步声。
司澧回首,四处空荡,车的凸面上一片空白。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
司澧步入其中,按下电梯按键时阖上了眸。
副本世界里也有鬼神一说,但能被人所视所感的,就不是不可名状之物。
副本世界开始展露它的规则了,虽然还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
上新科技的到处都是明亮的,亮到人的眼睛长久的睁着会生出疲惫感来。
不过贴合人性的是,它的休息室拉上窗帘会笼下一室黑暗,只有缝隙透进的些许光芒足以视物。
地毯吞噬了脚步声,司澧靠近沙发落座阖眸时,听到了那躺在另外一侧起伏的身影发出的声音:“司先生探查到了什么?”
那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怠,却只需凭借声音就能够分辨他是谁。
“你希望我探查到什么?”司澧靠在椅背上,撑住一侧脸颊阖眸道。
“唔,副本中的所有?”那温柔的声音略微思忖后笑道。
“我不是神。”司澧说道。
他不会通晓副本的一切,所有的规则都需要去一一探查,如果漏掉或是不谨慎,同样会死。
这是塔赐予探险者唯一的公平。
而身旁的这个人……
“你探查到了什么?”司澧问道。
“我探查到的,你大概也知道了。”那温柔的声音开口。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留下了尾巴?”司澧睁开眼睛问道。
那沙发上安静的声音轻动了一下,发出了疑问:“嗯?尾巴?”
“嗯。”司澧应道,“你做了什么?”
“唔,只是常规的检查那个地下车库而已。”青年翻了个身,坐起靠在了扶手上沉吟道,“要说行为,也就是摆弄过车上的后视镜,那些车的款式也很新颖。”
“不是故意的吗?”司澧开口,看向了那仿佛在黑暗中滞住的身影道。
空气一时寂静。
半晌后,那温柔的声音轻笑:“当然不是,我跟你是一样的,也是第一次接触这里的规则。”
司澧指尖轻动。
“不过你好像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那道靠住的身影转身,轻撑住扶手靠近,近到司澧已经可视对方含着笑意的眸。
“什么别的事?”司澧回视道。
“没什么。”青年轻笑,朝他伸出了手来笑道,“你好,我叫云珏。”
司澧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抬手握住了道:“司澧。”
“原来是黑榜排名第一的司神,久仰久仰,难怪之前对我爱搭不理的。”云珏握着他的手轻笑,“怕被我超过吗?”
“塔的世界不论名次。”司澧看着他回答道。
塔的世界,最终是要看谁能出去。
名次不过是对其他玩家的震慑,以及提供微末的希望。
“你真无聊,只想着出去,进入副本还有什么好玩的。”云珏收回手,重新靠在了沙发上道。
“失败的代价是死。”司澧说道。
“你会放任自己失败吗?”云珏侧眸问他。
“不会。”司澧给出了确定的回答。
一声轻笑,那道倚着的身影重新躺了回去道:“你现在可以说说尾巴的事了。”
“你也会害怕付出失败的代价?”司澧问道。
“我只是讨厌失败。”云珏阖眸回答,“尤其是明明可以成功的失败,告诉我吧。”
“我在地下停车场的车身上看到了你靠近的影子。”司澧说道。
“我记得你去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云珏说道。
“嗯。”司澧应道。
“嘶……好吓人。”青年原本平躺的身影蜷缩颤抖了一下道,“不会有鬼吧?”
“…你可以演的再害怕一些。”司澧说道。
云珏轻笑,重新伸展了身体笑道:“这不是在给尾巴增加点儿悬念嘛。”
“它能够脱离你的本体,在镜的世界中游走。”司澧说道。
“但它来不了这里。”青年温柔的声音中带着懒散和闲适。
“原因。”司澧说道。
“没有光,镜子照不出人影。”云珏说道,“这里没有镜子,所以它来不了。”
“你知道。”司澧垂眸看着他静静躺着的身影道。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青年温柔的声音带着倦怠,“至少现在,跟你是一样的。”
比起作为游戏的创造者,他更喜欢身处其中去玩,一味的置身事外是很无聊的,看着一群小人儿生生死死也很无聊,只有置身其中,才能够体味到真正的乐趣。
“我是不是又快了你一步?”青年得意轻笑,“司先生?”
“平手。”司澧说道。
“嘁……”青年轻啧,呼吸平缓。
司澧靠在那处,阖眸静静思索着所获得的的线索。
如对方所说,有光的地方镜子才能发挥作用,此处目前而言就是安全的。
但它不会永远都是安全的。
呼吸渐沉……
“啊!!!”惊叫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伴随着有什么破碎的声音,嘈杂而混乱。
“快拦住他!快!”
司澧睁开眼睛,当即起身朝着屋外走了过去。
外面有些混乱,场面却是一目了然的。
窗户的玻璃碎了,散了一地的玻璃碎片,折射着点点经营的阳光,也让其上沾染的血迹十分刺眼醒目。
“出了什么事?”司澧拉住了一个人问道。
“有,有人跳楼了!”那人颤抖的指向窗边,“他把玻璃撞碎,直接跳了下去!放,放开我!”
司澧松开他的手臂,朝着封闭的窗边走了过去,身后有着议论惊慌的声音,还有拨打电话报警的声音。
而在地面上,一片血迹渗出,玻璃的残渣聚拢在坠落者的周围,却像是形成了钻石花圈一样的光点。
副本是虚拟,但副本之中的死亡不是。
司澧记得他的面孔,进入副本的人中的一位,跟云珏同时出现过,很可能是未来组织的一员。
“赵鹏,未来组织的副队长,枪法很好。”温柔的声音在司澧的耳侧响起。
他转头看去,那原本沉睡在休息室里的青年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仍然是温和从容的模样,只是发丝扎起的纹理与早上不同。
“他是你们组织的人。”司澧说道。
“嗯。”云珏敲了敲面前的玻璃,转身靠在了其上道,“钢化玻璃,即使重锤也砸不碎,却被人撞成了渣,很明显,他不小心触碰到了规则,这个高度以及出血的位置,他活不了。”
司澧看着他垂眸的神色,收回了视线。
的确,活不了。
可惜的是他们目前无法判断对方目前触碰到了哪条规则:“现在你靠着的那块玻璃,足以成为镜面……”
他的眸色微敛,对上了青年抬起含笑的视线。
“意识到了吗?”云珏靠在那里笑着看着他道,“镜面是很容易碎的。”
无论是什么材质,一旦成为镜面,或许就会变得易碎。
“他想打破它?”司澧看向了楼下道。
目前只能猜测他想打破它,却不小心掉到了楼下。
“可能是。”云珏说道。
“你的位置很危险。”司澧看着他轻倚的动作道。
“以身犯险,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云珏略微转眸看向了身后的玻璃一眼,抬眸看向他笑道,“司先生说对不对?”
司澧回视着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道:“午休时间快到了。”
报警的电话拨通,自有人前来处理现场。
职场不像学校,跳楼的事情并不会停工。
班照常上,只是死亡原因在调查着。
职工往来,只有玩家们面色稍显凝重。
第一天还没有结束就有人死亡,死的还是赵鹏这样的副队长,而他们还没有找到原因,这对于他们而言意味着危险无处不在。
何开:这个副本目前来说没有玩家对立的规则,要不要共享信息?
有人拉了群聊,在其中发了消息。
唐辉:可以,目前发现,所有可以反射面孔的都是镜面,包括熄屏后的手机。
刘颖:这里处处都是镜面,亮的人很不舒服。
冯宁:我猜赵鹏会打碎钢化玻璃掉下去,是因为他把玻璃看成了镜面。
此语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各自的脸色思索凝重。
看成镜面即容易打碎,他们脚踩的地板也锃亮的能够照出人影。
十楼,钢筋混凝土做成的东西自然十分结实,但如果它变成镜子的构造可就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有坠落的可能性。
群内没了消息,沉默一直持续到了下班,电梯抵达,五面而成的镜面让所有人一时都有些踌躇。
“我还是走楼梯吧。”有人开口,转身而去。
又有数人看了眼电梯,略一咬牙跟随。
即使下楼有些消耗体力,也比直接从十楼坠落安全得多。
其他人也不愿意冒此风险,终究选择了楼梯那条通道。
“他们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都去爬楼梯了?”有员工看着电梯询问。
“难道电梯坏了?”有人走上其中,按下按键疑惑道,“没有啊。”
“可能坐的太久了,腿脚不舒服。”云珏走进了电梯,站在一处看向了外面的男人笑道,“司先生也要锻炼腿脚吗?”
“不用。”司澧回视着他,走了上去。
“司……”刘颖和陈明欲言又止。
“我跟他一起,你们走那边。”司澧看着外面的两个人道。
“好了,满载了,换别的或者等下一趟。”电梯内有人吆喝,晶亮的门关上了。
电梯上的数字显示下行,刘颖与陈明对视一眼,略叹一口气走向了楼梯间。
他们虽然有能够应对突然坠楼的道具,但太过突发的情况也可能遭遇如赵鹏一样的结局,这已经不是勇不勇敢的问题了。
电梯满载下行,要比下楼梯要快上许多,云珏和司澧已经出了大门一段距离,下楼的人才从大门出来。
“你不支持将规则公开?”司澧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即将开到近前的公交车问道。
“如果其中有红榜的成员,他完全可以瞬间崩塌那栋大厦。”云珏说道。
镜面,整栋大厦都可以成为易碎的镜面。
“能判断出镜面的时限吗?”司澧问道。
很显然,镜面的效果不会一直存在,但目前无法判断它存在的时限长短。
“我现在来做,有点危险啊。”云珏转眸看了他一眼道,“我都留下小尾巴了。”
“这么胆小?”司澧问道。
“嗯。”云珏毫不犹豫的颔首,在车子驶到面前时踏了上去笑道,“司先生这么胆大,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做了。”
司澧看着他的身影,同样登上了车。
这一站下车的人少,上车的人却多,两个人没有座位,只能站在最后方抓着扶手上的栏杆。
拥挤,闷热,虽然上面的空气还算比较清新,但是经历了一天的忙碌,这样的环境实在算不上舒适。
“我觉得我应该买辆车。”云珏看着窗外路过的风景道。
“你有钱?”司澧问道。
云珏摸出了手机,垂眸翻找了两下道:“没有,看来我应该先弄点钱。”
“你要在这里久住?”司澧觉得他的态度相当轻松,如他所说的像来玩一样。
“不,我只是想让我的生活条件舒服一些。”云珏说道。
“小伙子长得这么帅,去做那个什么主播也很赚钱嘛。”有人闻声开口。
云珏转眸看去,露出了笑容道:“真的吗?我有那么帅啊?”
“真的,我看好多明星都没你帅呢。”那看着慈祥的老妇人赞许道。
“哼哼,你瞧。”云珏转眸看向身旁的人笑道。
“买到车记得捎我一程。”司澧说道。
“司先生,你还真随机应变啊。”云珏啧了一声。
“我可以当司机。”司澧说道。
“成交。”云珏笑道。
不过买车的美梦暂时只是美梦,公交两站地,他们抵达的是公司分配的员工宿舍。
数层楼高,公寓式的建筑,单人单间,只是空间狭小了一些。
两人分别,各自入内。
门被关上,云珏取下工牌,解开衬衫的扣子进了洗手间。
灯光明亮,洗手台上的镜子足以清晰的将人的面孔映入其中。
云珏打开了水低头洗脸,脑海之中那个跟随进来的小系统却在瑟瑟发抖:【主…主人,你看镜子。】
云珏松手,任凭掌心的水滴落在了水盆中,水面微漾,却足以映出人的身影和镜面上的轮廓。
两道身影,一道扶着水盆平静视之,一道咧开了嘴角。
在云珏定睛时,镜面上的倒影浮现在了水面之上,并迅速朝他伸出了手。
云珏垂眸,按下了水池的按键,看着水流灌入,身影消失,轻唏了一声道:【小尾巴果然是无处不在的。】
【主人……】统子的心脏很虚弱,【它,它刚才差点出来了。】
【唔,看来不能直视镜面太久。】云珏离开水池前思忖道,【它用我的脸笑的好丑。】
虚弱的统子:【……】
那种时刻,在意的应该是美丑吗?
会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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