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最终考核(12)


    “方法是什么?”有人开口的声音中掺着些勉强按捺住的颤抖。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气息厚重起伏。


    “规则一,需要凑齐一千人。”司澧开口。


    其他人几乎皆是拧眉,目光所至,有人试图开口:“可是我们现在……”


    “听我的,我会让你们出去。”司澧继续的话语让质疑的话语中止。


    规则一,凑齐一千人进行朝拜,其他的仪程都是熟悉的,在太阳升起前聚集于王宫前的广场之上等待并进行检查,不要喧哗,重复的仪程不要做错,随后就是入宫朝拜。


    目前人数短缺,所以需要做的是不要再在那些琐碎的细节上丢掉性命,当副本内的人数不再大范围的锐减,外面的玩家才会斟酌补入副本。


    多少次的人数衰减,新进入的玩家只会更谨慎,只要旧玩家没有伤亡,人数就会重新上升。


    “如果有人就是想让所有人跟着他一起死呢?”有人问询。


    “那种方式至多多一日的朝拜,想要捣乱的人会被规则先夺去生命,目前看非常不划算。”司澧说道。


    众人皆默,朝拜在继续进行。


    同样的仪程,留下的人都已经快要形成本能,只是从前总是一盘散沙摸不清楚它的出口到底在哪里,时刻都在提心吊胆,但此刻却像是多了定海神针一样。


    只要跟着他走,就一定能够抵达胜利的彼岸。


    第一日,人数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第二日同样。


    第三日,新增加的三人让所有人提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一些。


    第四日,人数还在增加。


    第五日,九百九十五。


    第六日,满员,只是朝拜之后,司澧杀掉了新进中的其中一人。


    “红榜成员。”这是他给出的答案。


    第七日,满员,新晋者朝拜死亡。


    一切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轮回,但司澧神情未动,剩下的所有人心好像也并不如初时慌乱。


    第八日,满员,朝拜后规则阐明,新进者认真听从,没敢漏掉一点规则。


    随后各自散去,回府休整。


    “你不打算将那条规则告诉他们吗?”云珏坐在他的肩膀上侧眸询问。


    “没必要,结果是一样的。”司澧回答道。


    云珏看着他直视着前方的眸,收回视线笑道:“那……祝你如愿以偿吧。”


    第九日,千人如约齐聚,入宫朝拜。


    所有人整齐划一,屏气凝神,没有丝毫的疏忽错漏。


    只因算上这一次,就是正式朝拜的第二次了。


    “今天的朝拜者很齐全。”国王的声音中透出了极其浓重的不满意。


    “尊敬的国王陛下,所有子民都对您心怀着敬意。”侍者说着同样的话。


    “希望他们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敬意吧。”国王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侍卫退去,所有朝拜者尽出,直到离开王宫的范围,到了曾经汇聚商议的地方时,几乎是所有人屏住的那口气才轻轻吐出来。


    再一天,再来一次,他们就能够脱离副本了。


    心理再强大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激动。


    “司神,是不是明天就能成功了?”有人怀揣着希望问询。


    “不一定。”司澧收回眺望王宫的视线看向他道。


    “为什么?!”他此刻问出了其他玩家心里同样的疑问。


    “国王有可能不临朝。”司澧开口,让原本激动的氛围平复了下去。


    是了,这个副本会千方百计阻止玩家的离开,他们之前失败的那一次,就是因为国王没有上朝。


    “那如果国王一直不上朝呢?”有人按捺着心里的焦灼问询道。


    “不会一直。”司澧回答道,“上限也是三次。”


    “这样……”众人忐忑的心又压回去了一些。


    “国王不上朝的期间,注意不要再有人员缺失。”司澧转身离开前道。


    “就算缺失,也会有新进人员补上吧。”有人说道。


    “不一样。”司澧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不一样?”有人发出了疑问。


    “……其实按理来说,我们现在已经算是千人朝拜成功过三次了。”也有人望着司澧离开的背影喃喃,“也就是说,必须成功朝拜的三次里不能有人员缺失,否则会从头再来吗?”


    众人皆是目光转向,眸中思绪起伏。


    如果真是这样,就能够理解司澧所说的话了,一次人员增减需要从头再来,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是一旦期限延长,其中也会增加无数新的变数。


    要出去,最好做好一次就出去的准备,否则反复的折磨会消磨人心。


    不能大意,一次也不行!


    激动的心重新沉淀,众人压着心神各自散开。


    “他们好像猜出来了。”云珏翘着一条腿笑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作答。


    猜出来也不足为奇,规则不算难,千人汇聚,更是能拆解的很快。


    千人的队伍缺失的不过是完全确定的整合划一。


    云珏略微弯腰瞧他,轻笑了一声。


    而本该成功的第三次朝拜,国王果然没有临朝。


    千人进,千人出,无人数缺失。


    只是再隔一日,却有了新进玩家的出现。


    众人面色复杂,而此次国王出现了。


    千人进,千人出,所有人压着的气息直到到了商议处皆是带上了愤怒的味道。


    只差一点!


    “是谁死了?!”


    “有人想暗杀我,被我反杀了。”一人在众人视线中走出说道,“真的,我没撒谎。”


    他交出了尸体,也有人认出了那是红榜上百名以后的成员。


    可愤怒的气息并未因为发现对方的身份而消散。


    只差一步就能成功,这一次算他们幸运,新进玩家没有出错,朝拜的第一次已经完成了。


    “如果后续不断出现暗杀者怎么办?!难道每次都功败垂成?!”


    “这个方法到底能不能行?!朝拜真的三次就能完成吗?!”人群的质问声中带了些急躁的味道。


    “那就趁着这次,把隐藏者揪出来。”司澧开口道,“你们可能认不齐所有人,但可以把认识的指出来。”


    “是你说的,只是多一日,对红榜的人来说不划算,现在又改口!”有人愤而开口。


    其他人有怔愣者,也有神色趋于一致者。


    “人群的愤怒在被点燃啊。”云珏扫视过所有人笑道。


    “你们想通关的是3S级副本。”司澧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仿佛周围的纷扰都足以对他形成任何影响,也让人群有一瞬间的寂静。


    “你…什么意思?”有人喃喃出声。


    “3S级副本的通关率,老手应该清楚。”司澧没有给出明确的指向。


    但它的通关率,即使是过往的经验记录,也低到可怕。


    甚至于千分之一或者全员覆灭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2S级的副本就已经相当可怕,过低的通关率让很多玩家根本不敢进入。


    3S级可获得的积分太多,进入的玩家也太多,拉的战线太长,偶尔会让人忘记他们正在通关的是3S级的副本。


    “也就是说,最后只会有一人通关吗?”有人语气艰涩,也让其他玩家皆是面色凝重,心有躁动。


    如果他们所有人的配合,只是为一人做嫁衣……


    “他们在怀疑你喽。”云珏轻笑,却被那骤然拢过来的手罩在了掌心之下,温热的掌心覆盖,其主人的声音却仍然冷静。


    “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最后只能有一人通关。”司澧看向那皆是警惕的目光道,“你们需要做好的是对千人通关3S副本难度的认知和准备,如果不相信我,可以选择其他人来解读规则。”


    他从商议处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地沉默的人。


    “……要相信他吗?”有人询问。


    “也只能相信了,靠我们自己,之前根本出不去。”也有人回答。


    “3S级副本,其中有几次波折其实是很正常的。”


    即使是普通副本,也往往有波折丛生的时候,他们从其中脱身,却因为此次副本的重复,忘记了3S级副本的可怕性。


    它是以吞噬所有人为目的打开的,而现在,跟随司澧,可能是唯一有可能的生路。


    “我相信他!”有人开口道。


    “我也相信。”


    “我相信司神会把我们带出去的。”


    一人说,百人应,然后这样的声音迅速覆盖。


    阳光逐渐升起,司澧走在返程的路上拿开扣于肩膀上的手掌,捋了捋坐在那里的人被他弄的有些乱的发丝:“继续说。”


    “你让我说我就说,我多没面子。”云珏环着臂道。


    “看戏倒是很开心。”司澧一语点破。


    “这可是你亲自邀请我看的戏,自然要赏光。”云珏笑道。


    “3S级副本有千人通关的选项吗?”司澧平静问道。


    云珏眼睑轻动,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都不确定有没有,就敢答应那样的事。”


    “有吗?”司澧转眸看向他问道。


    “一般来说是没有的。”云珏视线轻抬,看了他一眼道,“这样的人数是非常难以控制的。”


    即使每个人都想活,每个人都很细致,但人心非常多变,智商也不统一,非常的没思想或非常的有思想,都会让这千人难以轻易整合。


    一次次试错会消磨人的意志,质疑、暴躁、恶意……一个人直接就能够决定千余人的生死,这种变化也会让人心变得不可控。


    千人通关?


    塔可不是慈悲的地方,它是游戏。


    以人命为注的游戏。


    “也就是说,是有的。”司澧说道。


    “你还真是善良。”云珏转眸看向他笑道。


    “只是顺手。”司澧回答道。


    ……


    再度隔日,又有数位新的玩家进入。


    朝拜后议事,缺失的几位是昨日辨认出的有嫌疑的人。


    规则分享,新进的玩家经过身份筛查,与所有人统一步调。


    只需要再经过几次朝拜,就能够通关3S级副本,获得大量积分,而失误是死亡,这样的利弊,几乎没人会选择后者。


    第二次朝拜,国王休朝。


    第三次,国王休朝。


    人心略有异动,不过很快平复了下去。


    3S级的副本,困难重重才是常理,如果太简单,反而有可能是没有找全所有规则。


    第四次,国王临朝,无一人失误。


    第五次,国王休朝,千人齐出。


    第六次,国王临朝,千人皆入。


    那一日的阳光极好,只是即使无人抬头直视,余光之中,也能够察觉到那金碧辉煌的王座上国王面目的难看。


    千人一拜,宫廷肃穆。


    千人二拜,国王戴满戒指的手指紧紧的捏住了王座的扶手。


    “三拜!”侍从唱礼。


    众人齐齐起身,额头贴于交叠的手背之上,数十日习惯让他们对这套礼程已经几乎形成了身体上的本能,而在那些许的余光中留意到座上国王狰狞的宛如咧开的嘴角时,跪拜下的身体已经来不及了。


    掌心贴地,所有人的心沉下的那一刻,听到的却是金属混乱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咕噜噜弹跳的声音,有血迹进入了跪在队首前的人的视野里,自然,也有人看清了国王那戴满金银滚过去的头颅。


    有人骤然抬头,在身边蔓延的白茫中看到了那不知何时站在王座旁手中提着刀的男人。


    血液从刀锋上滴落,却是无论朝阳还是王宫皆在褪去。


    白茫散去,再次看到的是塔的世界里明亮的广场。


    如每次出副本一样,只是这次格外的茫然。


    而待有人寻觅,看到的却是男人没入人群已经远去的身影。


    如来时一样,置于人群之中也清晰可见,却又悄无声息。


    “通关了……”


    “我们出来了?”


    “我们通关了3S级副本吗?!”


    “真的出来了……他没有骗我们……”


    “怎么出来的?”


    “真的有千人通关了3S级副本,怎么办到的?!”


    “我之前就应该进去的!”


    “真有一千人出来?!”


    “那这3S级副本也不怎么样嘛,我进我也行,等下次的……”


    “副本关了!!!”


    一道声音截断,众人目光追随,看到的是那座盘桓于广场中央的大门消逝的景象。


    它意味着进入其中的玩家通关,也意味着曾经开启它的人达到了离开塔的条件。


    而下一次开启,需要等到有玩家再次抵达90层。


    而那通关的千人无疑获得的积分不足以达到开启它的条件。


    “所以最后杀死国王能够拿到大量积分吗?”


    “能出来就好了,现在的积分我之前想都不敢想。”


    “为什么要杀死国王,那也算完成朝拜吗?”有人不解问询。


    “司澧要离开塔了吗?真羡慕,我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


    3S级副本通关后消失,但千人通关的盛况却是前所未有的。


    千人共享副本信息,再在分享页面加以整合,得出的结论却让出来的玩家皆是毛骨悚然。


    3S级的副本绝不是一个仁慈的世界,巨量的积分也意味着它极有可能让所有人在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功败垂成。


    三次朝拜是成功,但成功的结果是什么它却没有明确的答案。


    新王登基,朝拜成功者是为臣。


    臣属国王所有,在这样类似的世界观中,臣也是奴隶。


    而一旦成为奴隶,就再也无法脱离副本。


    “所以要在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杀死国王,让这条规则不成立?”


    “第三拜到底算达成没有?”


    “拜下去的那一刻国王死了,既成立又不成立?”


    “我想可能没有拜下去。”


    “如果没有察觉这一条,就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沦为奴隶,他们的思维不知道是否还存在,或许是存在,又或许不存在,无论哪一种,都相当残酷。


    而即使千人通关,3S副本的通关率也不在100%,其中的死亡人数就有数千,而他们只能算是幸运者。


    “我真的能够再通关一次3S级副本吗?”有通关者发出这样的疑问,却没有得到答案。


    他们获得的积分让他们无限接近于再一次开启它的条件,但在其中的经历又让他们每每想起时都在胆寒。


    期冀能,但直觉不能。


    他们心生畏惧,止步不前。


    ……


    “按照副本中的规则和细节,有新进玩家就会重新开始计数的原因,是因为时间随着新进玩家重新来到了进入副本的第一日……”云珏靠近,从司澧的肩后念着其屏幕上的内容笑道,“看来塔中还是有其他聪明人的。”


    “结果是一样的。”司澧说道。


    “也只有你会觉得随着时间前进和陷入循环是一样的。”云珏从身后抱住了他。


    发丝轻蹭,在司澧的脸颊耳际留下了舒适又微痒的触觉。


    跟司澧第一次碰到他时几乎一样的姿态,也同样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他说:“恭喜你,你通关了。”


    这样近的距离,两颗心脏几乎是共震的。


    “你不打算留下我吗?”司澧感受着那搁在他肩膀上的下颌问道。


    “你希望我留下你吗?”云珏轻声问他。


    司澧没有回答。


    “亲爱的,你能够离开的时间也只剩下今天了。”云珏伸手,滑动着他的页面,手指点在了那满额的数值上道,“喏。”


    司澧目光落在那处,离开塔的数值满额,而在塔的世界里生存的每一天,都是需要消耗积分的。


    “塔抹消掉了你溢出的积分。”云珏蹭了蹭他的脸笑道,“如果你选择留下,不会只是扣分,而是重新成为新玩家,积分清零,一切重新开始。”


    司澧气息轻动,握住了他的手问道:“离开塔的世界,也会有人迟疑吗?”


    “会啊,比如你。”云珏反手扣住了他的掌心失笑道,“沉溺于美色,不愿意离开。”


    司澧垂眸片刻,转身看向了身后略微起身的人道:“如果我离开,你会难过吗?”


    云珏回视着他,伸手摸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深邃的眉眼笑道:“应该不会,但我会想你,一直想你,你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吗?”


    “不愿意。”司澧回答道。


    “好残忍的回答,嘶……有点不甘心。”云珏松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道。


    “我留在这里,就永远受制于这里。”司澧握紧了他的一只手,直视着那双澄澈温柔的眸道,“但我会回来,等我找到不受制于它回来的办法,我会回来见你。”


    云珏看着他,眸中波光轻动,倾身靠近轻吻在了那微抿的唇上笑道:“嗯,我相信你,我等你。”


    塔顶的空间,矗立的那扇流转的光门只有一人高,除了塔的监管者,这里是不会有其他玩家到来的。


    九十九层,是塔的世界最高层,抵达这里,积分满了,就可以带着从这里获得的一切离开。


    司澧距离它只有数步之遥,他在这里等来了跟他告别的人,许下了承诺,不再留有遗憾。


    接下来的目标,是找到那条让彼此自由解脱的路。


    司澧的脚步停在了门的咫尺,略微犹疑一瞬,身影没入了其中。


    此行不是永别,这是权衡之中最正确的选择。


    门上光影波动,离开的瞬间并不如478想象的那么波澜壮阔,只是……


    【主人,你就这么放他离开了吗?】478有些不解,它的主人真不像这么大度的人。


    【离开?】云珏疑惑笑道,【什么离开?】


    【就是那个人类啊,离开塔的世界,以后都见不到了。】478也很疑惑。


    【哦,你说那个啊,塔的世界确实只有九十九层。】云珏扬起唇角笑道,【可是上面还有第一百层呢。】


    【一百层?!不是说九十九层吗?!】478看向了那扇门道,【那那扇门是……】


    【离开塔的世界,通往第一百层的门。】云珏笑着给出了答案。


    这座塔从不慈悲,它只是游戏。


    一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游戏。


    所有人都是玩家,也是玩具。


    虚拟与现实,足以困住所有人了。


    【那这不是欺骗吗?!】478震惊道。


    【是呀。】云珏笑道,【那又怎么样呢?】


    478哑口无言。


    是呀,那又怎么样呢?


    即使被欺骗,没有抗争的力量,也只能被欺骗。


    规则由塔来制定,它说什么就是什么。


    公平一词,在这里并不存在。


    【可您不是喜欢他吗?】478觉得不舒服。


    它不应该对人类有情感的,却仍然觉得这样的规则令它不舒服。


    【喜欢……又怎么样呢?】云珏温柔的看着那扇光门笑道,【人类总是喜欢放大情感的力量,但事实上它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至少对我来说。】


    478欲言又止。


    因为即使祈祷那个人类能够通关塔的100层,它或许还有101层的存在。


    他怀揣着爱意,被永远的欺骗了。


    ……


    司澧跨入门内的那一刻,记忆开始模糊……


    东港司家,属于闻名一方的医药世家。


    很多在外面治不好的病,只要求到司家,总是会有对症的方子,或药到病除,或延长寿命。


    求医问药之人络绎不绝,司澧就降生于这个充斥着浓郁药香的家族。


    司家的长孙,从记事时起就在接触药草,家族里爷爷奶奶父母叔伯姑姑婶婶都是学医出身,而他幼时的游戏也是以把脉为乐,以穴位图开蒙。


    这是一个还不错的家族,或许是因为都是医生的缘故,家长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循循善诱,只是到了司澧这里却不太一样。


    “司大夫,你家这孩子性子真静,不吵不闹的,就捧着本书看。”前来问诊的病人经历了一系列望闻问切,看向坐在一旁小书桌旁的孩童笑着称赞道,“不像我家那皮猴,看本书跟屁股上长了刺似的。”


    “是静,我们倒想让他多出去跑跑。”司南星也看了一眼,将方子推过去道,“去抓药吧,份量都给你分好了,回去按着煎,一日三次,一周后再来看。”


    “不能在您这里煎好吗?”病人询问。


    “自己煎,顺自己的气理,药效好。”司南星收着药枕笑道。


    “哎,好。”病人拿着方子离开了。


    门帘垂落,司南星起身,慢慢踱步到小孩的身后,看着身上的字问道:“能看懂吗?”


    “能。”司澧抬头回答。


    “能看懂好,不过你也看太久了,要不要跟爷爷去公园里找小朋友玩?那有滑梯。”司南星乐呵呵征询小朋友的意见。


    才三四岁的小朋友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合上书从小凳上起来,整理好衣襟道:“好,爷爷先走。”


    “来,爷爷牵着你走。”司南星弯腰伸手道。


    小朋友漆黑的眸仰起瞧他,拒绝道:“我可以自己走。”


    “哎呦,爷爷这腰腿不好,得让小司澧扶着才行。”司南星诊病之余,就喜欢这刚长成没多大的小孙子。


    只不过……


    “爷爷你撒谎。”小朋友有一双慧眼,才三四岁就不好骗了。


    不过他出门的时候还是牵上了司南星的手,就是让司老有一种被孙子溺爱的感觉。


    司家离公园不远,附近距离的人家有不少孩童会聚集在那里玩耍。


    半大的孩子按理来说应该喜欢沙坑,泥堆和那长满了小花的草地。


    但让司老发愁的是,他的小孙子对那个毫无兴趣,还有点洁癖,对于小朋友拿来示好玩耍的小玩具说拒绝就拒绝,任凭那小朋友在地上撒泼打滚,一点情面也不给。


    司老偶尔在想,他家里这都是笑模样的人,怎么生下来一个小冷脸。


    可要让他换那在地上打滚的,那心里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他就是愁,这孩子没病没灾的,怎么没个高兴劲。


    “小司澧,你想要什么,爷爷给你买。”司南星带着孙子散步路过放满了玩具的小卖部,又生一计。


    玩具到最后倒是买了,不过被司老拎着,司老收着,最后成了他侍弄药草的小工具。


    计划失败。


    ……


    人类很忙,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


    来来往往,匆匆促促,喜欢将时间花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不过这些事对司澧来说没有太大的妨碍,他周围的人喜欢说很多的话,细细碎碎的喜欢说叠词,喜欢买礼物,让他收下后就会欢天喜地。


    但他们大多时候并不打扰他,在他明确拒绝后就会给他留出安静的空间可以进行阅读。


    具体学什么,本也没有定性,只是家族学医,而他们渴望将这样的医学传下去。


    “这样就能够救很多的人。”他的爷爷乐呵呵的说,“这个叫救死扶伤。”


    为什么要救很多的人?


    司澧有所疑问,却没有问出口,因为他觉得这样的话会被人类排斥。


    他们在交流一种名为感情的东西,里面包含对他人的馈赠,司澧不能理解,但照做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学医,救死扶伤,然后呢?


    医学不算难,出生于医学世家,他天然可以获得很多知识。


    学校里的功课也不难,都只是用于快速充实与晋升的途经。


    如果走出他目前所在的天地,能够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和想要的东西吗?


    司澧一直在向外拓展自己的圈子,他的成绩可以轻松拿到第一,也因此拥有了接触其他东西的时间和精力,家长所说的兴趣班他很快就能够上手和学会。


    书法,围棋,数学……除了乐器一类的可能伤到手指被拒绝了外,其他的即使学会,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成就感或者乐趣。


    再大一些,他明白了财富可以创造自由,也开始对那一方面有涉猎,好像拥有了更多的自由,但因为未成年,很多地方仍然需要家长陪同前去,跟以前也差不多。


    因为他提要求,家人总会满足,只是会教导他不要做坏事。


    什么叫坏事?


    家人告诉他,那些损伤他人利益的事不要做。


    但这个世界上,人们之间利益往来,很少有完全不损伤他人利益的事情存在,即使是所谓的好事。


    可如果不能通晓,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在明白那条道理之后,又或许在很久之前,司澧就已经在观察人类的一举一动。


    比起残忍的真实,人类更喜欢虚假的美好。


    虽然底层的逻辑是利益交换,但他们不喜欢把事情说的那么直白。


    很无聊。


    即使司澧学了很多的东西,拿到了很多的奖,去过很多的地方,救过很多人的性命,也得到了很多的赞誉,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很无聊。


    它像一个平稳前进就能够通关的游戏一样,没有任何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挑战性,唯一能让他长期待在研究室的,也只有医药。


    他或许一生都会这样无聊又平稳。


    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类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答案。


    司澧也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他一直在寻找,意外的在某个很平常的春天,寻摸到了一丝踪迹。


    那个疗养院栽种了满院的桃花,据说是自幼住在这里的病人让人种植的。


    人生的二十多个岁月里,对方都在这里度过,不能走出那间恒温的温室,就像是一朵脆弱到极致的花。


    这样的生命日复一日痛苦的强留,到底有什么意义?


    作为医生,司澧听过很多类似版本的答案。


    心灵的寄托,孝心,想让他活着,他死了我们怎么办……很多很多。


    他们渴望从生命将逝者的身上获得一些什么,司澧也尽可能去满足了。


    他只治病,不参与那些决定。


    只是这位病人,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宣告了命运,亲情友情很难通过隔着的玻璃建立,他跟世界的联系都很浅,为什么……


    “司医生,这边。”助理带路到会面厅前,让开了位置道,“少爷他这两天精神不济,您看要不要先看一下状态,我先带您去休息室,等他醒了我再叫您……”


    助理细碎的说着话,却距离耳朵有些远。


    应该说所有人的声音其实距耳朵有些远,司澧只负责听他们的言语,不负责其中的情绪,只是此刻,连言语本身都有些不太清晰。


    温室的两面是干净的玻璃,轻易便可透入一室的阳光,满墙的花树。


    桃花的颜色极艳,也让那依靠在窗边的人好像被阳光整个透入,融化在了那片花海之中一样。


    他分明白的近乎于无色,却又艳的好像刺痛了人的眼睛,比那片桃花更艳。


    有的人活着本身就拥有意义。


    他或许能够给到他一些答案。


    一次见面,司澧决定救他,即使他看起来已经有些油尽灯枯了。


    “司医生?”助理问询声疑惑的传来。


    “我在这里等他醒来。”司澧看向他道。


    “我帮您叫醒他吧。”助理上前一步道。


    “可以?”司澧问道。


    “是的,少爷是这样吩咐的。”助理颔首,伸手向其上的那道按钮。


    “不用了,让他睡吧,我去看看他以往的病历。”司澧阻止了他的动作道。


    “呃,好,您这边请。”助理伸手道。


    “他现在一天昏睡的时间有多久?”司澧问道。


    “偶尔会醒,清醒的时间可能两三个小时。”助理思索回答。


    司澧再次确定他的情况很糟糕,而过往的记录更是证明着他最初的判断。


    那个人快死了。


    他熬过了不可思议的十八岁,余下的生命清醒的时间可能还抵不过普通人一年。


    到底为什么?


    司澧翻看了很久的病历,直到外面天色整个黑了,都没能等到对方的醒来。


    助理一再传达歉意,表示可以叫醒。


    但司澧拒绝了,也因此他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第二日的早晨。


    那一天的阳光很好,花开的也很旺盛,坐在窗边翻看着书的人仍然剔透的好像能够融到光中,但身上多了一丝生气。


    他这一次听到了传呼,看向了这里,或许阳光太过浓烈,司澧在那一瞬间没能看清他的面孔,只是看着那道身影被轮椅带过来,从阳光中消失,出现在了这可以交谈的窗边。


    司澧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了他。


    病骨支离的一个人,身上却缺乏灰败的味道,他很干净,皮肤发丝都很干净,那双眼睛最干净。


    像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湖泊,浅浅的泛着波纹,漾着笑意,睫毛轻弯时,连那几乎没有血色的唇都好像染上了属于窗外桃花的艳。


    “你是一个有趣的人,司医生。”他浅笑出声,声音即使经过了机器的传递,却温柔入骨。


    “你都快死了,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司澧站在窗边垂眸询问,无视了一旁助理骤然扭曲的神色。


    “就是因为快死了,所以才要抓紧时间笑啊。”窗内的病人很疑惑,却温柔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哭的话感觉很浪费时间。”


    司澧觉得他说得对,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很多人类并不这么想,他们知道这样的道理,却总是会被情绪影响,很难开心起来。


    而情绪这种东西,也会影响病情。


    “你还想活多久?”司澧询问的时候听到了旁边嘎吱磨牙的声音,但无视了。


    “去给司医生倒杯水吧,我们还挺聊得来的。”窗内的病人看向了一旁咬牙切齿的助理笑道。


    “是,云少。”助理转身离开了。


    “请坐,你这样站着,我仰头有些累。”窗内的病人又看向了他笑道。


    司澧拉过了一旁的椅子坐下,看向了里面人没有开口。


    看起来温柔的人,情绪平和的不可思议,这样的外表,一半天然一半伪装。


    “我想尽可能的活得久一些。”窗内的人看着他给出了答案。


    司澧回视着他,开口问道:“为什么?”


    他没有说前后因果,但他莫名觉得,对方能明白。


    “唔,因为意识到自己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对方思索着,笑着给出了他的答案。


    司澧能够理解,但他不明白。


    将死之人身上有着蓬勃的生机,而他这个健康的人身上却只有一片死寂。


    “如果你明天就死呢?”司澧看着他问道。


    窗内的人回视着他,眼睛弯起笑道:“如果我的助理还在,现在说不定会打你哦。”


    “无所谓,答案。”司澧已经不需要再去留意任何人的脸色很久了。


    “答案是,活着的每一刻都是赚到。”窗内的人笑着回答道,“人又不是老了才会死,生命这种东西,就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终结的,其实……道理你都懂,只是你感知不到。”


    司澧眼睑轻动,那一瞬间好像被那双澄澈的眸触摸揉捏到了灵魂。


    “想要活下来,得吃不少苦。”司澧看着他道。


    那些技术可以延寿,但同时也会有巨大的痛苦,在他看来是不划算的。


    “能不能尽可能的少吃一些?”窗内的人眉头轻皱,试图讨价还价。


    司澧看着他冷声道:“不能。”


    他还以为他会全盘接受,不畏苦怕难,但这家伙的性子,竟像是在……撒娇?


    他那二十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第277章 最终考核(13)


    司澧跟这位病人的第二次近距离接触是隔着防护服和手套的。


    比起他观察到的表象,对方的脉象还要更弱一些,油尽灯枯,几乎是随时有可能在某次昏睡中直接失去呼吸。


    这样的病人很难治,不管是手术还是仪器用药,都要慎之又慎。


    其中还关联着这位云少爷手中掌握的那座商业巨擘的兴衰动荡。


    一般遇上这样的麻烦,司澧是不接的,他不惧怕麻烦,但懒得将自己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但这个人有些特殊。


    他跟他所见过的病人都不太一样。


    内里已经亏空到几乎没什么生机,气色神情却平和的没有任何担忧,那双澄澈浅笑的眸静静瞧着他把脉的动作复又抬起,似是带了几分好奇,又好像赋予了全然的信任。


    司澧收回了手,对上了那双抬起而有些期待的眸起身道:“我去开药方,再晒二十分钟,阳光烈起来记得避光。”


    “嗯,好。”他的这位病人轻翘起唇角,倒是应得很乖。


    司澧转身离开,脱去防护服之后去写了方子。


    筛选药材、煎药甚至服药一类的都不需要他操心,他需要上心的无非是对方服药前后的生理状态监测。


    只是因为对方生理上的特性,他的工作地点也由医院转移到了这座疗养院。


    独立配套的房屋和设备齐全的研究室,一眼看过去几乎能够跟手机号比肩的高昂工资,都证明着这位病人想要活下去的诚意。


    对方的态度也很有诚意,虽然能够在对方醒着的时候见面的机会并不太多,但即使开出的药成堆,几乎可以当饭吃的程度,对方也相当安分的配合吃药,扎针,输液,按照他安排的一切去进行调整休眠,倒是没了第一次见面的讨价还价。


    “因为司医生你看起来不是因为我的讨价还价就会动摇的人。”难得醒来的人靠在轮椅上看着报表,懒洋洋的像他往日在阅读看书一样,对于他很配合的评价却是笑着给出了回复,“我很欣赏你严谨的工作态度。”


    “你让人给你送过垃圾食品。”司澧看着对面的人道。


    对方垂落的眼睑轻抬,被阳光穿透的眸看向了他笑道:“没想到司医生对我这么上心。”


    “你应该明白不配合治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司澧看着他道。


    他讨厌不听话的病人。


    因为无论开多好的药,有多好的技术,只要对方不严格配合,就很难达到想要的效果。


    他们本该统一战线,却似乎在斗智斗勇。


    而这样的过程无疑是无聊的,因为他们自己都对自己不负责。


    对于这样的病人,司澧一般会让他们回去。


    “司医生应该也诊出来了,我没有乱吃那些东西。”那懒洋洋的病人看向他,笑的有恃无恐。


    “所以我还在这里。”司澧回答道。


    所以他没有离开,而是问询:“为什么?”


    “唔……望梅止渴。”对面的病人略微沉吟笑着给出了答案,“司医生应该能理解,人长久的吃不到有味道的食物,就会对那些食物心存向往。”


    “不能理解。”司澧回答道。


    “嗯?”对方疑惑,眨了眨眼睛上下瞧他,“你从来都不吃零食的吗?”


    “嗯。”司澧应道。


    他对食物从来没有过特别的渴望。


    孩童会喜欢的那类零食,在他幼时几乎全部都被打上了不健康的标签,从来不会入他的口,虽然家中那些说着垃圾食品的医生们自己也会偷偷吃。


    “这样吗……”他对面的病人瞧着他思索着,倒是没有评价他的生活枯燥无聊,而是弯起的眉眼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在司澧心生不妙的时候开口道,“你要不要尝一尝?我都没开封过,据说很好吃。”


    “我不吃垃圾食品。”司澧拒绝,确定了他的配合后起身道,“你可以分给你的助理,他们应该很乐意接受。”


    “我分享给他们了。”窗边的病人在他的身后开口道,声音之中并无被拒绝后的失落,而是带着笑意的期待,“不过他们对那些有些稀疏平常,我想知道像司医生这样从来没吃过的人,对它们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司澧驻足,开门离开前回首看向了窗边浅笑的人道:“我不是你的实验品,好好休息。”


    “唔。”窗边的人眼睑未动,笑着轻应。


    门关上时,那间宽敞明亮的温室中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洁白美丽,却像是被装进了一个过大的盒子里,跟那遮挡他愈发瘦削的身形的绸制外衣一样,显得那整个人空荡荡的。


    司澧始终不能理解他,但那无疑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观察对象。


    即使不作为医生而言,他也希望他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治疗仍在继续,打满了补丁的身体,再如何休养,也在不可避免的晕厥后躺上了手术台。


    那一觉他睡了很久。


    他睡了多久,司澧几乎就工作了多久。


    过度虚弱的身体,连麻醉都需要选择对生命体征影响最小的,事后还需要随时监测情况。


    司澧很多阖眼的时间都是在监护室外,以应对随时有可能的突发情况。


    虽然有护理说让他回去休息,但这个太过于特殊的病人很可能根本就无法支撑突发情况下他起床过来这个过程。


    他竭尽全力,那个充斥着生的欲望的病人也如愿醒了过来。


    先是监测心跳的仪器显示频率加快,然后是那双阖上的眸颤动着缓缓睁开,初时其中是有些茫然无法回神的,但它很快寻觅到了司澧的方向,视线定格时眉眼轻弯,露出了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宛如寂静无声的夜里昙花盛开一般,让司澧好像第一次明白了全力以赴后得到期待结果的意义。


    而下一刻,对方再次闭上了眼睛。


    司澧上前检测,这一次,他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司澧悬在心中的那口气松了下去。


    而再一次见到对方,是在三日后。


    躺在手术台上时脸色时刻都处于灰败之中人,再一次坐在了清晨的阳光中,桃花已经谢了,残红裹进了泥里,转浓的绿荫成为了那人身后的背景,倒像是只剩下了他一朵花,看起来像梦一样。


    但事实不是梦,这个醒来的人虽然虚弱,却比花更美更有生机一些。


    “司医生醒了,之前辛苦你了。”他笑着道谢。


    “醒来后感觉怎么样?”司澧放下药枕,示意他的手。


    对方乖乖倾身,过于瘦削的手腕放在了药枕上,白的触目惊心,响起的话语却很温和:“我那天刚醒来时,还以为看到了天使。”


    “看来我打扰你飞升天堂了。”司澧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道。


    那对面的病人轻笑,连带着按着的手腕一起颤动。


    “别乱动。”司澧按住了他的手道。


    他的病人倒是乖下来了,连呼吸里都似乎透着呼吸和乖,直到司澧收回手,重新抬眸时,对上了那双似乎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眸,好像一眼望进了池底,那一刻,眼睑轻敛。


    司澧一直都知道,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很白,白的透骨,偏偏无论是发色还是睫毛,都是纯正的黑。


    黑白本是分明,但那双眸却如同墨染一般澄澈渐浓,水墨变化,浓淡相宜,美不胜收。


    被那双眼睛看着,会有一种正在被他正在认真注视的感觉,而那一笑之间,就好像被这个人温柔以待,深深爱着的感觉。


    那样的温柔很容易悄无声息的渗透人心,连带着他的感激都透着极致的真诚:“谢谢你,司医生,如果不是你,我这次可能真的没办法醒来了。”


    “不客气。”司澧拿过药枕起身道,“份内之事。”


    “你要回去了吗?”他的病人温柔询问道。


    “嗯,你的身体最近没什么问题,按时吃药。”司澧转身离开道。


    “好。”他的病人答应的很乖,“司医生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司澧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后驻足,回首时看向那人本打算收回却重新抬起的目光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他的病人那双漂亮的眸水光微转,在片刻的安静后笑道:“您好像从来没有向我做过自我介绍,您叫什么名字?”


    他笑意盈盈,看起来温柔,实则根本不会把任何人放进眼底心里。


    司澧看着他没有丝毫愧疚局促的眸开口道:“就叫司医生就好,反正很快就用不上了。”


    以他的医术,对方的寿命也不会剩下太多。


    “嗯?你在生气吗?”他的病人笑着看他,轻声询问。


    “不会。”司澧并不生气。


    他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自然不会为这种已经有过评估的事情生气。


    “这样啊。”他的病人轻笑,他似乎严重缺乏一些负面的情绪道,“我叫云珏,云彩的云,玉珏的珏,虽然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但是如果能够被你记住,感觉寿命好像会延长一些。”


    “不会。”司澧回答道。


    “我感觉会。”青年笑着回答。


    “我不记病人的名字,尤其是一个死去的人。”司澧回答道。


    他救过的人太多,见过死亡的人也太多。


    活着时他自然会尽力,但死后就与他无关了。


    青年没有再说什么,司澧转身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出去带上了门,关闭的那一刻好像听到了身后似有若无的轻应:“嗯。”


    很轻,甚至不如一根羽毛落在掌心的份量。


    ……


    治疗继续,又一次见面时他的病人仍然如初见时浅淡温和,似乎任何事都不足以惊扰他的心。


    自然上次的事也是。


    司澧反思了自己,即使他说的话是事实,对一个将死之人也太过残酷。


    这样的话如果冲击到病人的内心,其实是不利于对方恢复的。


    他提起了那件事,表明可以致以歉意。


    “唔……你说那件事啊。”而对方却有些不记得了。


    他们都是相当冷情的人,只是司澧有些懒得伪装,而对方是不在意,他的笑容很多时候似乎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心情不错。


    “你是因为担心对我的健康造成影响吗?”他还十分清晰他的逻辑。


    不是出于内疚或是歉意,而是因为业务范围内的失误。


    “不用担心,我觉得你的拒绝很合理。”他的病人浅笑道,“没有人有记住别人的义务,你没有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生气,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司澧知道,对方不对任何人抱以期待。


    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和生气。


    这样很好,谁也不会将无关紧要的情绪夹杂在正常处理事情的流程中,他喜欢这样的相处。


    “就像你说的,没有人有记住别人的义务,我认可这句话。”司澧回答道。


    青年回视着他,眉眼弯了起来,那一笑,仿佛将那被绿荫遮挡仅剩的阳光都聚拢在了他的身上。


    ……


    司澧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云珏,像云和玉拼凑成的一个人,看起来洁白柔软,其实冰冷而无法触及。


    但他在一个让人觉得可以舒适交流的区域。


    而即使他不告诉对方,对方也可以轻易知道他的名字。


    “司澧,这个澧有什么寓意呢?”对方很自然的问起,并没有悄悄得知他名字的得意洋洋。


    “司家的名字多以药材或草植为名。”司澧说给了他听,“我的名字取自沅芷澧兰,澧水清澈,希望我品性高洁。”


    “品性高洁……司医生的确是一位品性高洁的医生。”他的病人笑着夸赞道。


    司澧不置可否,他无谓品性,做这样的职业,有感激他的,自然也有谩骂他的,世人的定义无关紧要,活着时再如何精彩或是无聊,死后都是一样的枯骨化灰:“你呢?”


    “我也品性高洁。”他的病人浅笑,“说起来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


    “缘分。”司澧重复这个词,开口道,“圆份。”


    他未改语调,而他的病人眼睑轻颤,笑意漫出时显然已经明白。


    “如果我不好好赚钱,大概也是没办法聘到司医生的,可见是命定的缘分。”他总是能将故事讲述的很美好,明明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明明是生长在温室里,却好像也很精彩。


    为什么?


    司澧不明白。


    是因为拥有聪明的头脑,足以在年幼时就开始权力角逐,即使身体不好,困于一隅也能够胜过外界奔波之人,将商业巨擘握于掌心?


    还是因为即使生病也因为家底能够无忧无虑?


    书籍,衣食,权力……财富?


    那些东西即使拥有,也会随着生命快速的消逝而终结。


    极短的寿命,病弱的身体,反复的治疗和必须扼制的食欲形成了一切繁华的对立,失去的自由和断绝的亲情更像是对于惊才绝艳者的一场严惩。


    但他就是如同那料峭寒冬中盛开的花一样,看起来脆弱,却聚拢着天地之间唯一的一色。


    渴望春日与生机,却又不会被执念困住。


    困于温室之中,但他的思维足够精彩。


    即使是对很多初学者深奥难辨的理论,只要司澧说给他听,他就能明白,虽然偶尔也会有初学者不解而说出的奇怪理论,但是他融会贯通的速度远远超过司澧的预期。


    对方对外界有着好奇,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有着没有亲眼见过的精彩。


    因为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物也会有不同的认知,而这些认知本身就很有趣,甚至比事物本身还要来得有趣。


    而他的病人想要听听以他角度展开的见闻和说法。


    司澧觉得这是一种从未想过的角度,他总是倾向于亲自去看,而很少聆听别人的看法。


    他也很少去回忆自己的过往。


    但交谈之间,曾经无聊且几乎趋于灰白的记忆却好像因为言语的叙述而变得鲜活了起来。


    因为要讲述,所以会去回忆细节,回忆色彩,回忆那些未被别人探寻的角落,然后编织成为了新的记忆。


    他爬过山,看过海,乘过溪流,去过远洋,看过峡谷,潜过深海。


    他品尝过刚摘的蘑菇,鲜切的牛肉,现摘的果子,新炒的鲜茶以及形形色色的食物。


    曾经见过是为了认知,而现在好像才真正的开始阅览和品尝。


    云珏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他好像真的会随着他的记忆向往而畅游,那一刻,他并不困在这个温室之中。


    唯一遗憾的是,他的精力太浅,即使努力扼制,身体也会将他带入休眠之中。


    当他睡着时,那场阅览便会戛然而止,独自讲述回忆的一切也都变得寡淡无味了起来。


    司澧看着他的睡颜,发现自己开始希望他能够醒得更久一些。


    而现实是,他的生命快要走到终结了。


    又一年,他上了三次手术台。


    每一次,都需要全力以赴。


    每一次,他都如他所愿的醒了过来。


    只是越到后来,痛苦便越会加剧,因为那副身体已经快到修无可修,补无可补的地步。


    人体终究有一个不可承受的上限,它已经无限接近。


    但他躺下时一片灰败,醒着时却始终浅淡平和。


    他的身体里,有着不想放弃的生机。


    即使承载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即使需要大量的时间去休眠。


    “会怕吗?”司澧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


    如果手术不成功,他就会死。


    “唔…一点点。”对方思索后给出了他答案,只是笑容浅浅的,人也有些迷迷糊糊,半梦未醒的模样,“不过也没办法,如果真到了死亡那一步,一定已经是你竭尽全力的结果了……”


    他又睡着了。


    司澧静静的看着那安然熟睡的人,心中未明。


    原来他也是会怕的,怕死。


    不喜欢痛,也不喜欢苦,不喜欢吃一大堆的药,也不喜欢没有味道的白粥。


    油尽灯枯的人,又一次躺上了手术台。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手术都是司澧做的,他比谁都清楚对方的身体情况,也似乎比谁都了解对方。


    “我会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司澧看着那躺在灯下一次次赌命的人说道。


    他会竭尽所能,延续他所想要的生命,这是他作为医生的承诺。


    那双漂亮的眸温柔浅笑,唇动了动,司澧听到了一声轻应时,他已经睡了过去。


    手术如常进行,却没有如以往一样结束。


    它进行到一半时,他的病人失去了呼吸,急救措施下,有复苏迹象,却不过是回光返照,迅速开而灰败。


    死了。


    一条生命终结,其后的流程总是大差不差的。


    报上原因,整理遗容,换上衣服,家人痛哭……


    司澧不用去想,都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


    很稀疏平常的事了,上手术台前就知道这已经是无奈的最后一赌,赌输的可能性很大,本人签署的同意书,甚至安排好了一切的后事。


    司澧所需要做的,只是换下衣服,在说明结果后,尽量避免被对结果不满意的家属波及。


    这一次他没有被波及,匆匆赶来的云家人忙着确认,惊讶,云珏的父母有些不可置信和难过,却也说着已经尽力和无可奈何。


    司澧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他应该去休息,手术进行的时间有些长,即使他的体力不错,此刻透出的疲惫也提醒着他应该去休息了。


    休息好之后,可以回到研究室,回到医院,接下来还会有别的病人。


    能够将云家家主的命再延长两年多,已经是奇迹了。


    没有什么遗憾。


    但……本不该有波动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手抓紧了一样。


    它不应该这样的,不过是认识两年的人,很聊得来,仅此而已。


    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这样。


    但是有微咸的水顺着喉咙下咽,司澧摸上自己的脸时,看到了指尖的一抹晶莹湿润。


    为什么?


    他不应该觉得难过的,但好像又被不知道从何处蔓延出来的厚重情绪掌控着,整个人空茫茫的,酸涩又难受。


    云珏。


    他应该遗忘掉这个名字。


    但忘不掉。


    它好像跟他的记忆捆绑在了一起,一想起心口就疼,一想起就忍不住的浑身上不去气,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


    那是名为痛苦的滋味。


    可是……为什么?


    那只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短暂易逝却……太过于美好的人。


    司澧扶着墙壁前行,脚下踉跄的那一刻眼前一黑,似乎有人大声叫喊着跑了过来,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


    东港司家是闻名的医药世家,家中几乎世代行医,救人无数。


    长孙司澧就是在这一代降生的。


    这个孩子受到了家中所有人的期盼,他很聪明,只是自幼安静,不太爱说话。


    但静有静的好处,那些相对枯燥乏味的医学理论,他却能够迅速的融会贯通,甚至举一反三。


    有这样的好苗子,司南星自然是乐坏了,简直是倾囊相授。


    司澧在成长,孩童总是长得很快,倏忽间似乎就从幼小需要人牵着的模样长成了那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天才少年,幼时的冷脸有些褪去,但很多时候,他仍然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


    当学业对其不过是能够随时随地进行的东西时,他离开了家所在的地方,前往各处旅行,体验各地风土人情,拓展视野。


    万千的风景尽收眼底,只是那行到无处人的少年脸上再度缺乏表情。


    他只是在看,费了很多功夫登上高山,却似乎对其上的风景并不觉得尽兴,既不期待,也不失望,只是觉得无聊,然后前往下一个地点。


    他似乎在寻觅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找。


    旅游回去就完成学业,似乎轻而易举的攀登上很多人难以企及的学术高峰。


    岁月向前,天空云卷云舒,不管是辽阔的天地还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他似乎始终都与身旁的人群难以融合在一处,却也始终是那被人观看的画面的中心。


    【主人……】478看着画面,欲言又止。


    这是第三轮。


    司澧经历这段记忆的第三轮。


    塔的一百层,看似出去,实则人会陷入记忆的深处不断循环。


    第一轮的生命并未逝去,第二轮的记忆已经开始重复。


    进入其中的人不会记得之前的一切,只会随波逐流,不断的在其中重复。


    他会遇到一些固定的事,也会遇到一些固定的人,命运的齿轮因为记忆而严丝合缝,也让那隔着玻璃窗的初遇成为必然。


    记忆中的人会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因为是记忆,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实的。


    一切都恰到好处的重复,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控制,相遇,相知,交谈,救命……最终迎来死亡,然后开启下一轮的重启。


    记忆或许不会重复,但人的情感却会留在心里,一轮一轮的堆积。


    直到心理无法承受后而崩溃。


    这是对情感的摧残和虐待。


    478本能的有些无法接受:【主人……】


    【塔的规则谁也无法改变。】它的主人静静的看着画面,如是说道。


    第三轮结束,第四轮开始了。


    幼年成长,世界的记忆与情感错位的偏差在不断成长中修正。


    一切都如第一轮一样,成长,经历,初遇……


    “你是谁?”这是司澧又一次跟云珏相遇时的问询。


    他的语调平静,只是目光紧紧落在那被轮椅带过去的病人身上。


    病人近前轻笑:“你是一个有趣的人,司医生。”


    司澧没有接下一句,只是看着他眼角眉梢的浅笑,静静开口道:“你看起来像一个被遗留在某段时光里的假人。”


    轮椅上的病人眨了眨眼睛,轻轻启开了唇:“司医生……”


    “一旦主导者不配合,扭曲的记忆就会变得拙劣是吗。”司澧垂眸审视着他道。


    他不认识这个人,却不知为何,第一次见他就觉得眼眶酸涩想要落泪。


    初遇的他很美,很灵动,只是行为与他相遇时并不契合,就好像明明拥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却无法一眼勘透他此刻的心情,一切显得扭曲而拙劣。


    这个世界出现了问题,在他过往的二十几年里发现了这一点,但无法改变,一切都看起来很合理,唯有面前这个人,似乎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您在说什么呢?”轮椅上的病人笑着问道。


    “看来是想补救。”司澧看着他道,“又或者说仿照他本人的说法,会让我更清晰的洞察这周围的一切?还是说根据我的记忆,也没办法完全揣摩出他会给出的说法?”


    轮椅上的人笑容仍在,只是带上了些许皲裂般的扭曲:“……司医生,即使洞察了一切,也没办法改变的。”


    司澧看着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成碎片缓缓跌落,连面前的人也一并变成了碎片,只有残留下的唇轻启,说着这片未知世界的残酷:“没有人能够逃得掉,不过都是……玩具而已。”


    周围漆黑,司澧阖眸,等待着下一世的轮回。


    是的,轮回。


    即使他没有过往的记忆,但这绝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段人生。


    他不记得过往的一切,只有心脏在闷闷作着痛,诉说着他可能忘记了一些事情。


    但即使找到了世界的关键点,也无法突破出去。


    而现在,记忆将会再度丧失,下一次,希望能够排除这个方法,寻找到解开它真正的路径。


    玩具……


    或许对于那个拙劣的模仿者,所有的一切都是玩具而已,但那个人一定是真实存在过的,所以才会有着仿佛烙入灵魂一样的深刻。


    特殊的时空和世界里,他还会再见到他吗?


    “会的。”有声音飘渺的好像从耳际传入了灵魂之中,蓦然睁开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那温柔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呢喃作响,“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随之而来的力道轻拢于身上,略微收紧,司澧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握,却是空无一物。


    那一刻……心脏骤停!


    他要去做什么?!


    ……


    塔的世界人来人往,广场挤攘,榜单跳动,如过往无数岁月里一样的环境里,整个地面却在某一刻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皆怔,仿佛按下时空定格键般停下脚步,不可置信的打量周围。


    “怎么……回事?”


    一人出声,其他人皆是看向了周围惊讶的人。


    “刚才好像地面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怎么回事?!”


    “难道是3S级副本又要被触发了吗!”


    “没那么快吧,我看榜一积分不够啊。”


    “到底怎么了……”


    “好吓人,好像整个塔呼吸了一下。”


    吵嚷议论之中,震颤第二次抵达了塔的世界,而这一次,真的像呼吸一样,周围的一切伴随着地面如海浪一般起伏。


    有人召出道具平稳身形,也有人跌倒在地,试图爬起。


    惊慌混乱,有人的手指抓地,却抓起了一片碎片,一时间头脑宕机,喃喃自语:“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有人抬头惊叫。


    “周围在碎!”其他人看向了那从周围空间碎裂跌落的碎片。


    “塔的世界要崩坏了吗?!”


    “那我们怎么办?!”


    “会死吗?!”


    “进副本,快进副本!”


    “副本的门穿不过去啊!!!”


    “怎么办啊?!”


    世界乱了……


    塔的世界盘踞一方,规则在塔生成的遥远岁月中制定,捕获着接触过的所有世界,将其中的生灵纳入塔的规则之中。


    副本,玩家,奖励,惩罚……人类进入其中开始这场注定会被吞噬的游戏。


    所有的生命,情绪,智慧,力量都可以成为塔世界的反哺,最终在循环中献祭掉自己崩溃的灵魂,彻底湮灭,让塔不断强大。


    想要解开所有的规则,就要崩坏它,与此同时,所有关联的世界以及人类,全部都会随之灰飞烟灭,除非……


    “释放所有捕获世界和生灵。”遥远又漆黑的时空中,有人轻声做出了决定。


    那一刻,不断掉落碎片的塔的世界中所有玩家齐刷刷的消失了,甚至消失的残影上还残留着惊愕的神情。


    空荡荡的世界掉落着碎片,轰然倒塌,无法穿过的副本大门同样在支离,虚影在其上浮现,酝酿一界的生机,随着世界的脱离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不能那么做!"有一道声音在叫嚷着。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那道温柔的声音轻声细语的问询,就好像只是商议着中午要吃什么。


    "塔的世界崩坏,你也要跟着一起死!为了一个人类,值得吗?!"叫嚷的声音里藏着怒气和不可置信。


    “唔……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但谁让我是一个善良的无法看着爱人不断受苦的人。”那温柔的声音轻叹。


    断裂的碎片像一场炸裂在虚空之中盛大的烟花。


    炸开,消弭,无可挽回。


    “停下,停下这一切,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会让你们团聚,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道叫嚷的声音急切道。


    “已经晚了。”云珏看着自己支离的手掌和正在化作虚无的身体,唇角扬起了笑意道,“在你让我进入塔的一百层时起,就应该预料到今天这一刻的结局……”


    意识融汇到了一起,生死自然是共随的。


    按理来说,怎么也应该是恋人之间的生死相随,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塔,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


    但没办法,他注定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陷在不断的轮回循环之中最终消亡。


    死亡,是一开始就注定的结果。


    没关系,反正人一开始都是要死的,沿途所有,皆为收获……够本了。


    塔的世界挤压而碎为点点星光,伴随着无数小世界的脱开游离,云珏在留意到脱离的某处时,闭上了眼睛,任由最后的身体消散。


    ……


    最初,最初的时候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18岁寿终的预言就像是用来平衡他其他方面的短板,告诉他世界是公平的。


    拥有了智慧,财富,洞察人心的能力,就注定无法长寿。


    云珏自然将这种言论当成是在放屁。


    慧极必夭,情深不寿。


    但真正聪慧的人又怎会让自己夭折?


    除了他这种天生短命的。


    就算他这种天生短命的,也会努力活下去。


    他活过了十八,甚至出人意料的活到了二十,二十三,遇到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医生,又延长到了二十五。


    还有些短,不过相比于曾经的十八而言,怎么都是赚的。


    他死了,而后进入了塔的世界。


    拥有积分就可以拥有健康的体魄,永恒的寿命以及各种出色的能力。


    塔的副本不难,对云珏而言,闲庭信步,如鱼得水。


    他最初感激着那里的一切,然后发现塔欺骗了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出去的途经,养肥的蚂蚱,只有被彻底吃掉的命运。


    第一次,云珏没有进入塔的一百层,他选择留下,然后被剥夺了所有积分和记忆,从零开始。


    第二次,云珏走了进去,带着寻回的第一次记忆陷入那场编织的轮回。


    塔是无法挣脱的,但它并不是毫无破绽。


    一切生灵和非生灵,只要有欲望,就会有破绽。


    塔的一百层是吞噬的终点,也是它的意识所在,无尽的时间里,更强大的一方才是吞噬者。


    不过是一场关乎性命必然要进行的博弈。


    他赢了,意识融合,成为了塔的主导者,然后……然后被本源世界的系统捕获了意识,抹除了关于塔的记忆……


    【恭喜您通过最终考核。】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之中响起,同样的机械音,却是完全区别于478的平静。


    云珏睁开了眼睛,看着这个宽阔的充满着科技感的空间,曾经的一切恍然如梦。


    他以为自己死了,却再度拥有了自我意识。


    本源世界,那个跟他链接的小系统经常讲述的地方。


    最后一关,他们都被篡改了记忆,忘记了关于这里的一切。


    也就是说,本源世界的层级在塔的世界之上。


    不过现在也没有塔了。


    云珏看向那悬浮的数据虚影,下一刻一张几乎等身的屏幕张开在他的面前,其上浮现了一道穿着白大褂的青年的身影,对方推了一下眼镜,正色道:“您好,我是本源世界的中央负责人,唐阮。”


    云珏回视着他,片刻后弯起眉眼笑道:“您好,我目前没有身份,云珏。”


    “最终考核通过之后,您会是本源世界的第十位组长。”屏幕中的青年看向他道,“请问您愿意任职吗?”


    “第十位?”云珏轻喃问询。


    “是的。”唐阮回答。


    “前面九位是按实力排行吗?”云珏笑着问道。


    “是按任职划分,本源世界十二位组长地位并列,没有上下排行。”唐阮认真回答着他的问题。


    “原来如此。”云珏笑道,“我可以任职,不过主要负责什么?”


    九位,新增到第十位,就算没有上下,也有先后。


    一打九,打不过。


    算计他的事先忍忍好了。


    “您选择任职,可以跟随09先来中央指挥室。”唐阮说道,“这里有具体的负责范围以及本源世界全部法则。”


    “好。”云珏跟随那团数据虚影走出这间进入本源世界的平台,沿着长廊前行问道,“司澧呢?”


    他问的自然且突然,屏幕中的青年略微怔了一下回答道:“它没事,您在接手十组之后,就会重新见到它。”


    第278章 成为自己的白月光(1)


    本源世界由来已久,小世界上升而成,初始并不划分组别,只是后期随着其他上升世界并入,囊括管束的范围越来越大,以九组为中央,设立管控小世界的各个组。


    探索,断缘,扮演,复仇,斩杀……每个组都有组长管理,其下又分出各个组别的任务,通过改变一些人的命运,从而达到世界运转稳定的目的。


    而宿主所获得的星币,就是来自于小世界回馈的力量。


    无数的小世界与本源世界之间相互滋补,不断扩张。


    但其中也诞生了一些问题。


    本源世界的主要掌控者是人类,被系统筛选的人类通关完成任务获取星币,得到一亿星币后即可通过兑换进入本源世界。


    虽然能够成功进入的人数不算多,且每一个都拥有着极强的心理素质,但是进入者即为永生。


    成为本源世界宿主的人,即使不做任务,只要不违背本源世界的法则,也可以长久的生存下去。


    这里的物质资源并不需要支付星币才能够获得,需要星币的是虚拟,星币作为能量的回馈往往代表的是力量。


    这样优越的环境,最初获得永生的宿主会很高兴,经过一系列艰难的任务之后,可以放松的享受假期和各种物质资源。


    以人类的纪年法而言,几年,几十年,甚至数百上千年都可以。


    但永生者的寿命太漫长了,一切享受之后,有人会选择重新进入任务世界,有人会精进各种各样的技能,研究,拓展,无尽的岁月有许多事情可以做,但也很容易接近一种状态……虚无。


    一切都唾手可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人类的生死不过是一场循环往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再激起内心的波澜,就会觉得……无聊。


    而这样的无聊,会让一部分宿主铤而走险,去做一些违背本源世界法则的事以获得刺激,当然这一部分会被逮捕惩罚,剥夺宿主的身份又或者被斩杀组直接斩杀。


    还有一部分会选择自己抹去记忆沉入小世界之中,以期唤醒内心,最严重的则是彻底的无心之后,身体和意识一同沉浸于虚无之中,不复存在。


    本源世界尊重每一个宿主的命运,只是在结局到来之前,也要做出对应的措施。


    也因此在接二连三的同类状况发生之后,各组组长联合中心最高组,成立包含监察宿主精神状态在内的监察组,也就是第十组。


    “斩杀组?”云珏落座于中央指挥室用来待客的沙发上,看着落座对面的两人道。


    是的,两人。


    一个是他最初见到的中央负责人唐阮,另外一个6组组长,林肃。


    相比于这位唐博士的平和和知无不言,这位6组的组长则显得有些寡言,从云珏进来之后打过招呼,介绍过身份说过不必在意他的存在之后,就只是坐在一旁处理着什么事情,并不多说话。


    但对方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身形气质,都能够一眼看出绝非池中物。


    云珏探不到他力量的底,却对这个人有着第一面的基础评判。


    笑面虎。


    “斩杀组主要是用来执行违背本源世界的人和物的惩罚的。”唐阮看着对面生的有些过于漂亮的男人,没想到他第一在意的是这一个。


    “宿主和系统?”云珏沉吟道。


    “是的。”唐阮看着他如实回答道,“任何违背者都无法逃脱斩杀组的追捕。”


    “所以那座塔也在本源世界的清剿范围内?”云珏笑着问道。


    “是的。”唐阮看着他颔首道,“或许你对我们算计你的事有所怨言,但那座塔严重违背了本源世界的法则,本身就在清剿范围内,只是如果以外力破坏,那些被捕获的小世界和被摄入其中的人类都会一同消亡,所以才会采取这种措施。”


    云珏看着他,眼睑轻压了一下,开口道:“本源世界从前没有监察组吗?”


    没有必要去问如果他到最后都不配合本源世界怎么办了。


    当进入最终考核的那一刻,就是本源世界判断他的最终选择会让他们如愿的那一刻。


    他通过最终考核,本源世界解决了塔的问题,以及拥有了能够被感情牵制的第十位组长。


    一切都合情合理。


    塔的世界看起来很广博,但相比于本源世界的力量而言,大概就像沙漠中滴下的一滴水一样,那滴水汇聚起了一些沙子,埋藏于风沙之中比较难找,却很好解决。


    组长的位置既是考核的结果,也是安抚和补偿,毕竟进入考核的选择也是他自己做下的。


    “从前是由九组代管的。”唐阮看着对面的人,下意识扶了一下那早已经收起来的眼镜道,“只是系统本身对于人类的情感并不敏感,有时候对于宿主或是系统做下的判断也有些一刀切,很多时候还需要斩杀组成员自行调查判断,所以将功能规划统一,成立了第十组。”


    “原来如此。”云珏笑道。


    “你有任何不满都可以提。”唐阮看着他道。


    那是那件方案的最优解,或许他们最初可以跟云珏商议,但那个时候塔的主导者绝对不适合成为本源世界的组长。


    而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对方的心里留下什么心结。


    “我很满意。”云珏扬起唇角笑道,“规则我了解了,这个职位我接下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


    他的态度实在称得上是温柔。


    但唐阮并不能称得上安心:“除了十组内的工作,没有了。”


    “那我就告辞了。”云珏起身,略微沉吟笑道,“我的系统呢?”


    唐阮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道:“十组的系统名为10,原本是负责本源世界资源调配的高级系统,只是提升上来的时候出了一些问题,本源世界将其投放到了小世界,它第一世的名字……”


    唐阮看着对方静静等待的神情道:“叫司澧。”


    本源世界有无数系统,高低等级之间大多是职位或权限不同,权限越高,经验或是力量也会更强大。


    只是系统由人类创造而生,虽然也能够选择人形出现,但大多时候会跟宿主有所区分。


    比起人类的性情和外表,它们更能欣赏同属于系统的美感,源代码,数据,甚至可能序号上更为符合审美的数字本身。


    比起系统,宿主也更多欣赏属于人类或动物的生命美。


    因此即使是本源世界,宿主与系统结合的例子也相当的稀有。


    好好的恋人突然不是人了,甚至连情感都有可能是源代码录入模拟的,对人类而言,很可能是极大的打击。


    “系统?”云珏发出疑问。


    “是的。”唐阮颔首解释道,“但它并不知道这个计划,也没有主动参与其中,只是因为它对你有情感反应,所以才安排它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我说呢。”云珏翘起了唇角,略微垂眸后笑着问道,“他在哪儿?”


    “它在等你。”唐阮说道。


    “谢谢。”云珏转身,朝身后随意招了招手后笑道,“我的最终审核应该通过了,回见。”


    他没等到室内之人的回音,直接头也不回的跨出了门。


    门重新自动合拢,唐阮略松了一口气,看向身旁一直陪着他的人,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怎么了?”林肃看着他的动作,顺着他的力道帮他搓了搓胳膊笑道。


    “他……不太好控制。”唐阮略微迟疑后,挪到他的身侧,靠进他的怀里道。


    只看外表,对方温柔漂亮的像是水晶雕成的人一样,看起来珍惜且易碎,需要轻拿轻放的模样。


    但置身于对方的对面,映在那双绝对称得上温柔的眸中,却偶尔令人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那是好像在被勘透所有思维和想法的不适感,就像在被对方读心一样,阳光之下无所遁形,即使对方已经在强烈弱化那种感觉,可他的神经有着本能的反应。


    “那群人,哪一个是好控制的?”林肃笑着摸他的脸。


    “说得也是。”唐阮被他手指蹭过的脸颊微红,忍不住抱住他的腰在他的颈侧蹭了蹭道,“谢谢你在这里陪我。”


    虽然他一个人也能应对,但是有人陪着真是太好了。


    “应该的。”林肃亲上了他的脸颊。


    “好了,别闹……”唐阮在他的吻落在唇上,细细密密打算把人的理智往下拉时叫了停,清咳了一声正色道,“组长的人选定了,还得告诉其他组长,通告所有宿主。”


    “通告已经帮你发了。”林肃将处理好的页面展示给他看。


    “诶?”唐阮凑过去看了一眼,看着整合出的回复,脸上浮现了喜色,“太好了,亲爱的你帮了大忙了。”


    这段时间他真是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简直忙的脚打后脑勺。


    幸好组长的人选真的定下来了,要不然还有得忙。


    “不客气。”林肃张开手臂接纳了他的怀抱,将人抱了满怀笑道,“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继续亲了?”


    “嗯。”唐阮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在那吻要接着来时捂上了他的嘴道,“先把事情处理完,我看有人没回复呢。”


    他一脸正色,只有脸颊染了难以消弭的薄红。


    林肃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腕拉下,亲了亲他的脸颊笑道:“好,先把我们唐博士第二惦记的工作处理完。”


    “第二?”唐阮翻看着那些整合的回复消息,脸颊很红,脑子被那温柔的糖衣炮弹哄得有些晕乎。


    “我不是第一吗?”林肃笑着,将坐在身侧的人抱起安进了怀里笑道。


    唐阮倒没猝不及防,身体十分适应的坐在这个怀抱,只是本来清冷的声音更软了一些:“嗯,你是第一,但是你现在不能太给我灌迷魂汤了,要不然事情永远都处理不完。”


    他十分正色,林肃看着他,只是揽上了他的腰笑道:“好,你处理吧,我等你。”


    “嗯。”唐阮这才安心,看着屏幕上整合的回复道,“差不多都知道了,对于这个结果也都认可,只是1组和7组那边没给回复,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会。”林肃说道。


    唐阮看了他一眼,还是点下了联系方式:“我还是联系一下好了。”


    选拔组长这件事是联合好几个组完成了,其中7组的担子最大。


    “好。”林肃也不阻止,只抱着他看着屏幕上久久未接起的通讯。


    就在两个人都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讯跳转到了接通页面,只是传出来的却不是7组组长那道慵懒低醇的声音。


    “抱歉,接晚了些,是有什么事吗?”钟离白清冷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沈醇已经回来了?”唐阮问道。


    “是,处理完最后的事就已经回来了。”钟离白说道,“没出什么事,不过他看起来有些累,正在洗澡,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转达。”


    “累?”唐阮倒是难得从那个人的身上听到累这个词。


    钟离白的声音带了些迟疑:“他……哎?!你洗好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随着话音落下,另外一道懒洋洋的却似乎带着些水汽的声音在一侧响起:“你们到底从哪里找来了那么多问题儿童?”


    他的声音透着些倦意,谴责的意味反而不多。


    “探索组找的都是比较适配的。”唐阮听着对面传来的两道几乎交叠的呼吸,明白对方目前的心情还称得上不错。


    十组组长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位置,参与考核者自然不仅云珏一个人,不仅从小世界寻到的初步适配者可以参与,本源世界的一些宿主也可以参与,只是参与前都不知道考核的具体内容和奖励是什么而已。


    为了找到合适的组长,初步适配是由探索组搜寻和选择的。


    而监察组组长,本身要拥有能够轻易洞悉事物本质和脉络的能力。勘破人心的人,也很容易利用人心,也就导致中途很容易出问题。


    为了杜绝一些利用系统作恶的人,就需要斩杀组时时盯着,一旦发现端倪,当即铲除,也因此在原本的工作量上可能又加了码。


    “宗阙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沈醇轻嗤道。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林肃回答道。


    探索组组长花样不多,他身边那个可是相当擅长。


    “目前的结果是各方都很满意。”林肃继续说道。


    “满意?”片刻静默之后,沈醇轻笑出声,“那家伙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安分。”


    虽然没有一刻迈过那条红线,但是他始终在试探那个边缘。


    一个又一个世界,很难说对方在哪个世界摸清了通关考核的条件。


    其后,都可能是表演。


    “本源世界如果需要安分的组长,那我们都不应该在这里。”林肃笑着答道。


    考核与被考核,观测者与被观测者都不过是暂时的身份。


    想要成为组长,除了能力之外,要明白的无非是需要救世的心。


    能力职位与责任往往是相匹配的。


    不过牺牲一人救所有人固然值得称赞,但如果能够不牺牲也能救,自然更好。


    对方察觉了通关的条件,且契合了所有条件,敢用命来赌置之死地而后生。


    无论是智慧、魄力还是操控全盘的能力,都是最理想的组长人选。


    “说得也是。”沈醇附和笑道,“不过你分得清他现在是真实还是表演吗?”


    那个家伙的表演,甚至连他自己都能够欺骗。


    拥有的情感,浓重的爱意,即使被剥夺记忆也能够迅速分辨局势,他连爱都有可能是假的。


    这样的人,沈醇见过很多,只有这个到最后都分不清。


    这个擅长蛰伏表演者如果动了倾覆本源世界的主意,是有可能花费万年甚至数十万年来达成他的目标的。


    他倒是无所谓那家伙打算干什么,只是不想到最后都是他的工作。


    “其他的我不能给你确定的答案。”林肃说道,“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他是真心的。”


    “哦?”沈醇语调轻扬。


    “你自己经历过的,应该知道,即使是假意,演着演着心就会不由自己控制了。”林肃笑道。


    感情这种东西,可不是理智想控制就能够控制的,甚至越压制越反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沈醇意味悠长,“不过现在知道了。”


    “你先哄好你的人吧。”林肃挂断通讯,抱住怀里听着他说演就委屈想跑的人道。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谁也别想落好。


    爱情并不能成为牵制一个人的筹码,但是当心中拥有爱意时,就会想给所爱之人一个安稳和平的世界。


    且不会心生抵触,只会甘之如饴。


    没有例外。


    这才是最终考核者心中必须拥有情感和牵绊的原因。


    ……


    【小系统,好久不见。】云珏走进即将前往小世界的房间里笑道。


    【宿主,我们不久之前才见过。】478的机械音里有些闷。


    【嗯?不开心?】云珏笑道,【谁惹你了?】


    478闷不吭声。


    【我猜一下。】云珏沉吟笑道,【是不是本源世界篡改你记忆的事情?】


    【嗯?嗯,有一点点。】478回答,事实上在恢复记忆那一刻,统子都要气炸了。


    它被做局了,它被坑了,它一开始遇到宿主根本不是什么缘分使然,眼光超好,一开始它就是被安排出去的。


    然后最后记忆还被篡改了,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宿主消散!


    【不过本源世界给了很多补偿。】478说道。


    巨量的星币,一跃成为富统。


    【补偿归补偿,但他们算计你是真的。】云珏思索笑道,【而且没办法反击,只能吃哑巴亏,所以你才不开心对不对?】


    【嗯,对的!】478连连点头。


    【那我们还真是有难同当了。】云珏笑道。


    他算准了自己即使爱上一个人,即使要倾覆那个世界,司澧也会站在他那一方。


    但他没算准的是,他并不想倾覆那个让对方孕育诞生的地方。


    作为被观察者,要想骗过无处不在的观察者,就要先骗过自己。


    只是骗着骗着,连心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不过这个结果还算不错,那座已经让他觉得无聊的塔崩塌了,他获得了自由,拥有了长生,见到了塔之外更加广博的世界,且拥有了倾心相许的恋人。


    只有那唯一一点不足而已。


    而这一点不足,很有趣。


    【有难同当?】478疑惑。


    【带我去见他吧。】云珏说道。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478说道。


    【我知道。】云珏笑道。


    【哦!好的!】统子兢兢业业,【对了,还没恭喜宿主当上十组组长呢!恭喜宿主!】


    【同喜,十组组长的系统。】


    【哎?!】


    【478系统提示,世界载入中,记忆传输中……】


    ……


    司澧陷入了一场潮湿的梦里,梦里环境一片漆黑,只有手术台上的光一直照着,手一直在动作,但沾在手套上的血液是黑色的。


    周围的声音听着很匆忙,说着听不清的话语,身体很疲惫,但无法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梦里醒来的,暗沉的卧室内没有手术室里的嘈杂,被褥很是干燥温暖,只是伸出的手上好像还带着梦里属于血迹的潮湿,但不完全漆黑的环境里,可以看清手上是干净的。


    司澧起身,按下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已经到早晨了。


    拉开窗帘,玻璃窗被风吹上了细密的雨珠,留下了些许痕迹。


    雨不大,只是在这样的清晨,已经预感到了一天的暗沉潮湿。


    司澧吃过了早饭,如常的换上衣服出了门。


    车从车库里开出,不会沾上雨水,只有车轮碾过水渍的声音偶尔会传进来。


    那个梦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怀疑过是职业带来的创伤,看过心理类的书籍,也去看过心理医生。


    得到的结果是他可能在思念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但这很不正常。


    在对方死亡的时候他并不觉得难过,甚至在上手术台前双方已经有了心理预期。


    那个人安排着他自己的后事,好像朋友要出门一样跟他告着别。


    好像还会回来一样。


    但事实是,他不会再回来了。


    车子停在了潮湿的车位上,司澧打开伞下了车,从车的后座上取出了一个相对巨大的花束。


    雨水落在伞面上如同细沙,被风吹到脸上却带了几分凉意。


    这座山一年四季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会在埋葬在这里的某个人忌日的时候前来,剩下的就只有这里的守墓人。


    司澧上了台阶,在成排的墓碑里轻松的找到了那个被花树簇拥的坟墓。


    大理石做成的墓碑,其上本已有了时间留下的痕迹,只是雨水沾湿,看着又像新的一样。


    春日里,桃花开了,落了墓碑满身,总是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个倚在花树旁小憩的人。


    司澧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墓碑前,铃兰紫罗兰蝴蝶兰还有一些水仙百合交错在一处,挤挤攘攘的颇有些繁花似锦的味道。


    死去的那个人喜欢花,却又不局限于喜欢花,他喜欢一切美好且富有生机的人事物。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缺乏。


    可即使他没有,也没有什么剥夺或破坏的欲望。


    司澧记得自己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


    对方先是带着些讶异夸赞了他的坦诚,然后给出了答案。


    他说:“破坏了别人拥有的,也不代表自己就会拥有,反而好像永远站在阴影里窥伺羡慕别人的幸福,感觉真的可怜起来了。”


    他虽然短寿,却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他没能拥有很长的命,却用自己手里的财富和权力让很多原本应该短寿的人拥有了很长的命。


    他并不觉得自己善良,他只谈利益交换。


    “万一上天觉得我很善良,给我一些奖励呢。”那倚在窗边的人笑着跟他说。


    没有万一,神迹不会降临。


    比起被埋葬在这里,他或许更想被洒进江河湖海,去往从前没有去过的地方,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墓穴里。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躺不躺的,人已经死了,坟墓不过是给活人的寄托,让人总是会觉得那个人好像还在,无法真正意识到他已经离开。


    “我明年再来看你。”司澧将带来的食物一一拆盒摆放,看了眼那掉落在墓碑上的花朵,到底没有将其掸去,只是后退了一步说道。


    今天离开,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大概都不会再想起对方,直到明年日子快到的时候,他会重新做起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淡化的梦。


    司澧打算转身的错眼,却似乎看到了墓碑旁的一抹白光轻动。


    他的脚步顿住,略微思索后放轻脚步上前,然后在那墓碑后些许干燥的空地上看到了一只……猫。


    一只沾了一些草叶却在这样暗沉的天里白的有些发光的猫。


    不是死了,呼吸还有起伏,只是窝在这里睡着了,刚才的白光应该是它的尾巴不堪雨水的扫动。


    那是很漂亮的一只猫,对人类的视角而言,甚至让人在某一瞬间会有一些荒谬的想法。


    比如人类的灵魂会借猫的身体重新来到人间。


    但司澧一向不信鬼神之说,而这座墓园会有很多的流浪猫前来。


    它们是以祭品为生的,也少有人会驱赶它们。


    因为祭品放在这里没有人来收走,慢慢也会腐烂浪费。


    按照这个人的性格,大概会觉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司澧垂眸,看着那窝着的猫小小的打了个喷嚏,爪子蹭了一下鼻尖继续睡的模样笑了一下,又在意识到自己一瞬间的联想时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开。


    “咪?”一声细微的叫声从身后传了过来,似是带着初醒时的疑惑。


    司澧未理,只是听着身后的呲哗攀爬声驻足,回眸时就看到那只醒来的白猫爬上墓碑蹲坐在其上的模样。


    它真的白的发光,在这样的天气里刺眼的像是神明的降临,司澧略闭了一下眼睛,走上前去,在伞面遮挡的阴影中看到了那双随着他靠近而抬起的猫眼时呼吸滞了一下。


    那是一双湛蓝剔透的眼睛,漂亮的睫毛勾勒出漂亮的眼型,随着阴影降临,原本的竖瞳变得圆润,清晰的映出了人影。


    这是一只发在网上会被人抢着要的猫,稍做打理,就足够柔软矜贵。


    但它只是一只猫,从一只猫的身上试图寻找一个人的影子,多少显得有些荒诞和无聊。


    或许是因为它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又或许他的思念真的过甚。


    司澧伸手,掐住了那只猫柔软的腋下,那双漂亮的猫瞳眨了眨,竟是任由他捧起然后放在地上的。


    “喵?”只是它落地时仰着脑袋明显有些疑惑。


    “不要踩上他的墓碑,祭品想吃就吃吧。”司澧松开它起身,重新转身道。


    “喵呜~”只是他迈步时,那一抹纯白的影子又蹭到了他的脚边,丝毫不畏惧的盯着人瞧。


    它真漂亮。


    如果云珏露出这样的神情……云珏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看似温柔,实则并不好亲近,而云家的家主是不必对任何人露出讨巧的神情出来的。


    也只有他第一次跟他讨价还价喝药时好似撒娇,那也不过是让人对他没有太多防备心的手段,那之后,他虽然偶尔像个孩子一样对某些事物好奇,却不会再对他状似撒娇了。


    这只猫应该是被人饲养过,才会这么亲近人。


    但司澧不养猫。


    他对小动物并没有特殊的情感,猫也好,蛇也好,在他看来如果没有研究的价值,其他都无关紧要。


    司澧避开了它的轻蹭,迈步向前道:“再见。”


    会来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不知道它是被谁舍弃的,但只要有后来者看到它,总会有喜欢而想养它的。


    他的话语出声,那只猫没有再跟上来,司澧转身下了台阶时,余光瞟到它还站在原地,似乎在静静瞧着什么,恍惚如幻影。


    司澧垂眸下了台阶,雨水似乎绵密变大了一些,淋在雨伞上的声音也淅淅沥沥的有些惹人心烦。


    【宿主,你不追上去吗?】478小声询问。


    【嗯。】云珏应了一声,尾巴轻扫,抬起爪子蹭了蹭脸上的雨水,寻觅着树荫下干燥的落脚地道,【见到他很高兴。】


    虽然那个时候在塔中也窥伺过他的记忆,但重新回到最初的世界,直接见到他的时候,好像真的又见到了最初那个许诺陪他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人。


    那时的许诺,大约他没想到到后来的很久很久,直到现在也都是得作数的。


    不过很可惜,他没能作为一个人重新回来,而是变成了一只猫。


    一只没办法说话的猫。


    【嗯?】统子疑惑,但见宿主不急,它也不急了。


    无数事实证明,相信宿主,评分会有的,星币也会有的。


    【宿主你的毛都湿了,不舔一下吗?】478看着蹲坐在地上有些湿乎乎的猫咪道。


    宿主变成小猫咪真的好可爱!


    那个冷酷无情的人类……不对,系统,竟然能够对这么可爱的小猫咪视若无睹。


    不愧是高级系统。


    【不舔,雨水好脏。】云珏交叠着双爪看着从树荫边缘洒落的雨幕道。


    雨再下得大一点,他就得换地方了。


    【哦……】478想起来了,它的宿主从一开始变成小猫咪就不会舔毛,后来也不用自己舔。


    而现在竟然被无情的遗弃在了雨里。


    好可怜一只宿主。


    【我有点饿了,你能不能把给我的祭品拿过来给我?】云珏看着淋在雨中的墓碑问道。


    【那是……哎?】统子本想说那是给人的,但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个人好像就是宿主本人。


    宿主本人趴在了他的坟墓旁,要吃别人给他的祭品……合理!


    【好,我……】统子打算行动,免了更多的雨水沾湿宿主的皮毛,却也在打算行动时停了下来,看向了那举着雨伞返回的人类。


    不用系统提醒,蹲坐在树荫下的猫自然也看到了人类的去而复返,远远瞧着,然后随着对方靠近仰头看着举着伞行到树荫下的人类。


    伞下的空间不再飘落那些细碎恼人的水珠,只是伞下之人的视线也好像将所有光抹去了一样漆黑复杂,看起来像是想要抹消掉什么的存在一样。


    “过来。”司澧看着似乎有些被他吓到而有些局促不安的猫,朝着对方伸出了手。


    猫抓搭上,透着湿地的冰凉。


    司澧垂眸,将其抱了起来置于了臂弯,看着那乖乖窝好的模样重新迈开了步伐。


    他果然想错了,这只猫并不像他,那个人绝不会这么乖顺的亲近他。


    他只会跟他玩,却不会被任何人“驯养”成功。


    司澧重新下了台阶,在弥漫覆盖整座山的雨幕中走向了大门。


    “司先生,您这是落了什么东……哎呦,这是捡了只猫?”守墓人见他路过,压着热情打着招呼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


    “这猫真漂亮,之前在墓园都没见过。”守墓人难得瞧见人,忍不住多说几句话,“真是看着有缘呢。”


    “我先回去了,之后的事就麻烦您了。”司澧没接他的话。


    “好说,我这日常会经常打理,明年见。”守墓人说道。


    “明年见,不用送了。”司澧颔首,走向了自己的车。


    雨伞下的空间,能够看到飘摇的雨幕和撑着伞的人,却再也淋不到那些雨丝。


    【他每年都来吗?】云珏仰头看着打开车门,将他裹着毯子放在车座上的人道。


    【每年祭日都来的。】478回答道。


    【这是第几次了?】云珏从毯子里钻出自己的脑袋,看着关上车门绕向驾驶座的人问道。


    【第四次。】478说道。


    【28了。】云珏看着坐进来的人,将下巴搭在了毯子上瞧着他道。


    他离开的那一年,对方才24,比他还小一岁,再回来时已经过了4年。


    4年,足够让人遗忘一个本就不算亲近的亲人了,却让一个原本的陌生人记住了他的存在。


    还说什么死了就会忘记,骗人。


    “就这样,别乱动。”司澧扫了一眼那十分安分的猫,启动了车子道。


    他不知道猫能不能听懂,但它还算安分,即使听着车子启动,也没有乱动,显然是适应的。


    车轮驶向了道路,碾压着那已经有些溢出路面缝隙的水渍,哗啦啦的雨水模糊着车外的视野,唯有车内一片的暗沉安静。


    不过这里比起外面要温暖舒适太多,云珏看着专注开车之人的侧脸,头轻压着,眼睛轻阖,没忍住又闭上了眼睛。


    能够舒服的入睡真的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


    云珏是在灯光的骤亮下醒来的,虽然车门开关了一下,但被温暖熟悉的气息抱在怀里,反而会令猫更舒适。


    但是耐不住灯光的刺眼以及脑海内系统的呼唤:【宿主!宿主!宿主!!!】


    云珏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瓷砖的室内堆砌起的笼子和装在里面的猫猫狗狗,以及欢迎光临后朝他伸来的陌生人的手。


    “喵呜!”云珏伸出了爪子。


    那试图伸来的手缩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带了些惊叹:“醒了,可能稍微有点应激,先缓一下,等医生做完了那个的检查再来检查您这只可以吗?”


    “嗯。”司澧应了一声,走向室内空着的椅子,落座后看向了趴在臂弯中轻轻晃着尾巴的猫。


    它此刻倒安分了,刚才呲牙伸爪的模样还真是凶,倒不像是人人都能碰的模样了。


    司澧尝试伸手,捏上了这只猫搭在他臂弯中的爪垫,那只爪子出于身体本能的想要缩回,被他捏住,却没有伸出爪子挠他的意图,只是仰头瞧他,委屈又软绵绵的叫了一声:“咪……”


    真是不像他。


    司澧捏着它的爪垫,让那指甲探了出来瞧着。


    指甲脏兮兮的,也长的确实该剪了。


    那个人可从来不会让自己是这幅脏兮兮的模样,他讲究的很,衣服是丝织的,发丝是精养的,手指的指甲总是修剪的圆润干净,没有一点瑕疵,因为缺乏血气而看起来完全的莹润如玉。


    一只在雨天里看起来白,此刻却看起来脏兮兮乱糟糟的猫,也不知道为何在他已经走到墓园的门外时,会觉得无法丢下它不管而折返。


    他并不喜欢像他的东西,也不喜欢以什么相似的物品或生命作为替代,那个人是不能被任何别的物品替代的,连相似都像是一种亵渎和折辱。


    但他也没办法将这只有一丝相似的猫丢在野地里任由它自生自灭。


    “老实一点,检查完我们就走。”司澧开口,诊疗室开合的缝隙里却传来了几声相当惨烈的猫叫。


    被他捏着的爪子瞬间收了回去,臂弯里的猫缩成了一团,甚至吓出了飞机耳。


    不像也好。


    那时大概只是错觉。


    第279章 成为自己的白月光(2)


    云珏的检查最终没能做成。


    “它的状态看起来不错,您带回家先让它适应环境,等确定不应激以后再洗澡驱虫,这个药,内服外驱,观察饮食和排便状态,有问题了您再来。”医生笑的十分客气的建议,看着那待在男人臂弯里乖乖的一团却是没再敢伸手。


    这只猫看着漂亮柔软,却是个聪明鬼儿。


    即使是老手戴上手套想要抓它,它都都能逮着没戴的地方去抓,虽然没留下印子,但明显就是不让碰。


    “嗯,麻烦您了。”司澧接过药看了两眼,跟其他物品叠袋拿起,拿过放在一旁的伞出了门。


    看着仍是阴沉的天气,出门时雨丝却不再往下飘了,风吹过,透着些沁人心脾的凉意。


    司澧垂眸看了眼窝在他臂弯间被吹得像朵蒲公英,似乎有些得意的一翘一翘尾巴的猫,关上门走下了台阶。


    猫粮的一类的放进了后车厢,而这只凶悍的不让任何人抱的猫,放进副驾驶时却相当的安分,甚至小心收起爪子没去给垫子上留下划痕,完全不像之前那样见人就挠。


    “咪……”它窝在毯子上发出了极轻的小声,柔软的似乎人人可碰,外表十分的具有欺骗性。


    司澧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猫眼,起身关上了副驾驶的车门。


    宠物医院的医生用了一套客套的说法,就是有缘。


    他说猫这种动物有灵性的是很聪明的,会认主,除了主人,其他人是不让碰的,可遇而不可求。


    司澧上了驾驶座,看了眼趴在那里已经打哈欠的猫,拉上安全带重新发动了车子。


    有缘?


    他并不相信缘分那种东西。


    车子平稳驶出,灰蒙蒙的天看不出具体的时间,好像随时都会去往夜晚,让人的心不像平时那么平静。


    车开到中途的时候,雨丝又落了下来,等到司澧回到家,雨幕又连绵成了一片。


    不过车停进了车库,从车上下去到走进家门,都无需跟外面的雨水打照面。


    进门的滴哩声让窝在他臂弯间的猫竖了一下耳朵,却没睁开眼睛。


    司澧开了灯,将怀里愈发往里埋的猫放在了取下的抱枕上,看着它安然的睡姿,起身去拆那些新买回来的东西。


    屋内明亮,屋外的雨水声淅淅沥沥的反而显得屋内十分的干燥舒适。


    云珏是在食物的香气传来时醒来的,一个懒腰伸展,他看向了这个相对于猫咪而言相当宽敞巨大的家。


    跟他曾经居住的环境不同,这个家的主色是灰黑色的,透着些沉稳冷硬的质感,但因为相当宽敞以及各处摆放的工艺品,色调偏暖的落地灯,抹消了那丝过硬的棱角,让这里看起来多了居家的意味。


    其主人从可能是厨房的地方走了出来,将食物放在了餐桌上,云珏四下打量小跑了两步,就对上了那人放下餐盘直直看过来的目光。


    “喵……”云珏停下,蹲坐下叫了一声。


    那人看着他,片刻后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对于猫咪的视角而言,这样的人类简直是大树一样的存在。


    不过大树倒没有压垮猫,而是弯腰挟住他的腋下将他拎了起来,重新放回了那个软枕上。


    “不要乱跑,你现在很脏。”司澧看着落在软枕上有些茫然的猫道。


    “咪……”云珏仰头瞧他,爪垫再次下了软枕,再次被拎了回来。


    “我不想把你关进笼子里,安分一点。”司澧垂眸看着那双猫眼,思忖着,觉得自己跟一只猫试图交流,实在不明智。


    双方对视僵持,司澧松开那双毛爪子,起身行动,这一次那只猫倒是没有乱动,只是看起来好奇的盯着他瞧。


    司澧往返,两个打开的罐头落在了云珏面前的食盘里。


    “安静一会儿。”司澧看着鼻尖凑过去轻嗅的猫,起身时注意对方没再乱跑,去洗了手重新坐在了餐桌前。


    【宿主你在看什么?】统子看着蹲坐在食盘前的猫问道。


    【我不想吃罐头。】云珏耳朵轻动,变换着方位,听着那餐桌旁零星的声音。


    不仅是听觉,他的嗅觉也比人类时灵敏,那个人做了很好吃的食物,而放在他面前的却是打碎的肉丁。


    【这个牌子的罐头很贵的,全是肉哦。】统子试图哄咪,照那位的态度,目前不可能跟宿主分享食物的,【而且宿主你以前也吃过罐头的,这个品质更好。】


    【是吗?】云珏思索问道。


    【是的,宿主你还啃过生鱼。】统子试图佐证。


    【可是生鱼是以前的他最能拿得出手的食物了。】云珏爪子交叠,这个罐头就算再好,也排第二。


    478绞尽脑汁,灵机一动:【宿主,你要是连罐罐都不吃,说不定会被觉得身体不好,再带到宠物医院检查的。】


    到时候那群人类的魔爪可是会摸猫的。


    【唔…你这算是在吓唬我吗?】云珏尾巴轻扫问道。


    【哎?没,没有呀。】统子有一点点心虚,只有一点点。


    云珏轻轻哼笑一声,低头去吃罐头了:【算了。】


    虽然他知道组长是可以把系统返厂重造的,但小系统兢兢业业,还是不吓唬它了。


    以猫咪的味觉来说,罐头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只是有从前热恋时作为对比,好像会有一些落差。


    就好像在思维里,那个人应该对他很好。


    而现实是,即使重新回来,他们也是初识。


    这种感觉大约叫做……爱而不得?


    但他总归会得到的,只是需要多一些耐心。


    这次的任务,很巧妙的只给了一个,那就是作为原身活下去。


    除此之外,他都是自由的。


    自由的选择待在这个人的身边。


    ……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落下,云珏吃饱了,重新趴回毯子上看着窗帘拉开的地方。


    这里有一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栽了绿植,雨水洗掉了其上的灰尘,汇聚着,化成水滴落在下一个叶片上,轻拍一下,溅出了小小的水花,有一点溅到了窗上,其他的则散落在了泥土草丛之中。


    细碎的雨滴重复着汇聚滴落的过程,却又因为落点不定,让那双猫眼时刻盯着,左右寻觅。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时,本来向前的猫耳翻转到了后面,身形却未动。


    司澧蹲身时,那只猫本来望向窗外的视线却瞬间精准捕捉到了他。


    猫的反应速度是人类的七倍。


    不过它没有什么逃离的想法,只是映在那片青翠的雨幕上,抬头瞧着他。


    这一幕,很像过往的岁月。


    那时的那个人也会盯着玻璃窗外瞧着落花飞叶,身影映着青翠,那一幕中只有他本身是显眼的。


    那时靠近,那个人也会回首相望,不过动作没有这么敏锐。


    司澧伸手,捏住了那转来转去的耳朵,在那显得有些安静的猫瞳中道:“别乱动,我给你检查身体。”


    他虽然不是兽医专业,但有些理论是互通的,只是检查一只猫还是可以的。


    耳朵,眼睛,爪子,身上的骨头都可以一一摸过检查。


    手下的猫很柔软,但人类的抚摸很明显的让它觉得不太舒适,可它又很乖,锋利的指甲一下都没有亮出来。


    那个人接受检查的时候也很乖,除了身体上的病症有些棘手,他可以说是司澧见过的最省心听话的病人了。


    检查结果很好,身体健康,骨骼有力,皮毛耳朵一类都没有什么问题。


    大概真是刚被丢弃不久,司澧翻找了一圈,没在它的身上找到跳蚤一类的虫子。


    “带你去洗澡。”司澧起身,顺便将猫挟了起来,没有得到挣扎的反应后将其带进了浴室。


    云珏不喜欢水打湿他的皮毛,湿答答的就像是在身上裹了一层沾湿的厚被子,但是他需要变得干净。


    而这个人向来严谨细致,洗澡的手法相当的不错,还知道给猫的脚底垫个毛巾防滑。


    三次冲洗,毛巾擦干,然后再以吹风机的低档慢慢吹干。


    【哇塞!】478惊叹出声。


    没洗干净前,再白的猫咪也有种明珠蒙尘的感觉。


    而洗干净后,它的宿主是真的漂亮的在发光。


    大美猫!


    谁看见都想撸一把!


    司澧确定了手下的皮毛吹干,关掉吹风机时察觉了手指上的一抹湿润,他的身形一顿,垂眸看去,那抹触感来源于猫咪的轻舔。


    像它的本体一样,整只猫都是水做的一样柔软。


    “不要乱舔。”司澧起身,收起了吹风机,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片药递了过去道,“吃掉。”


    “喵?”猫咪凑近嗅了两下,重新端坐。


    “驱虫的。”司澧说道。


    虽然表面上看没有,但为保万一,还是需要吃下药才行。


    然而患者趴在沙发上交叠双爪,眨了眨眼睛,拒绝服药。


    “你吃或者我喂你。”司澧试图协商。


    那白绒绒的尾巴轻扫了扫,吸引了猫咪盯药的视线。


    司澧看着它,伸出手时,原本还趴在面前的猫却已经如同虚影一样窜到了沙发顶上,优雅且气定神闲的瞧他,完全拒绝配合。


    【宿主,惹毛医生可是很可怕的。】478小声提醒道。


    【可那是一个药片生吞啊。】云珏已经可以想见它有多么的难咽,咽不下去会有多么的苦。


    干咽药这个技能,他还没有掌握。


    【那确实很难咽。】478表示赞同,【但是宿主你早晚得吃的。】


    医生虽然没有要把猫咪扔出去的打算,但是明显不能放过肚子里可能有虫的宿主。


    虽然恢复药剂下,宿主的身体内外都干净健康的不得了,可是人类不知道,猫咪没法说话,看起来就像是医闹。


    “下来。”司澧看着过于灵活的猫开口道。


    坐在沙发顶上的猫耳朵轻动,然后卧在了那里瞧着他。


    但司澧可以保证,如果他现在过去,对方还能够轻易窜走让他抓不到。


    他真的想岔了,那个人吃药的时候是很乖的,成把的药也能够面不改色的吞服下去。


    他虽然心里不会有任何人事物停留,在这种地方却是听话的。


    而猫,想要制服一只不听话的猫,司澧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他不能满屋子去抓猫,而且不能让自己的手指被猫抓伤或者咬伤。


    司澧看着那双开始变得懒洋洋的猫瞳,起身离开时看到了对方的眼睛重新睁圆,追随上了他的身影。


    冻干,在旁边挖个孔,药放进里面。


    网络上的养猫经验,需要注意的是不要被猫看到,它们很聪明。


    司澧照做,将冻干递到了那趴在沙发上凑近轻嗅的猫面前,看着对方张嘴将冻干咬了进去。


    只是那口气还未沉下,就见那个药片叽里咕噜的滚了下来,连个角都没缺。


    司澧抬眸,趴在沙发顶上的猫正在用爪子整理着脸上的毛,看见他时柔软的叫了一声:“喵~”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嘲讽。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猫的智商。


    但起码对方并不抗拒他的靠近,而只是好像能够预感到危机一样不想被抓住。


    “你想怎么吃?”司澧思索,放弃了启开一瓶罐头再骗它一次的打算,而是选择将药片拾起问道。


    云珏歪头瞧他:“喵呜……”


    “听不懂。”司澧不算喜欢这种无法交流的生物,他思索了一下询问道,“化进水里你喝吗?”


    他这次没等反应,起身端了一杯水过来,看着猫凑过来在杯边轻嗅,然后在水面舔了舔,低头不间断的喝水。


    然而就在司澧将药片放入时,喝水的猫退了回去,用爪子整理着嘴边的水渍,再次拒绝配合治疗。


    司澧选择倒掉那杯水,重新剥了一粒药片,落座在沙发上道:“这是必须要吃的。”


    他带回来的,他需要对它的生命负责。


    进入了他的空间,也应该保持相应的健康整洁,否则这个空间很可能被污染。


    “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一整天,如果你不……”司澧的话没能说完,就觉指尖柔软的触感舔过。


    那只猫俯身咬走了那枚药片,嘴巴里轻咬,却是浑身激灵了一下,以至于原本柔顺的毛炸了一瞬,迅速的从司澧面前跑走了。


    司澧的目光追逐,只见那抹白影停在了济水处不停的喝着水。


    药片明显不太好吃,但这次它没吐。


    一只猫真的能够聪明到这种地步吗?


    指尖残留着微痒,司澧起身去洗了手,然后拿过自己的电脑落座在沙发上。


    网络可以提供一部分信息,人们热衷于夸赞自己的宠物有多么聪明,驯养的,以及被宠物驯养的。


    朋友同事那里养宠物的也能够提供一些相对专业的知识。


    赵明志:你说我家汤圆聪明不?那必然的,那一百八十个心眼子,我真玩不过。


    赵明志:它简直时刻都在蔑视我的智商,有时候我都怀疑它是人变得,丫太会享受了。


    赵明志:不过你怎么问起我家猫了?你想养啊?终于臣服于猫主子的美色了吗?要我说我们这一行那确实是压力大,很需要猫咪柔软皮毛的抚慰。


    赵明志:你想养的话,喜欢我家汤圆这个品种不?或者我从领养群里给你找一只也行。


    司澧:你知道谁想养猫吗?我捡了一只。


    赵明志:哎?


    消息中断,电话却迅速的挂了过来。


    司澧看着那个名字接起,那边连环的问题直接兴奋的涌了出来:“你捡猫了?从哪儿捡的?怎么突然想捡了?你自己不养为什么捡回去了?”


    “你想让我回答哪…一个?”司澧余光扫过一抹靠近的白影,看着对方踩着柔软的沙发走过来,蹲在了他的面前看着他,继续道,“你知道有谁擅长养猫吗?”


    “我擅长啊。”赵明志回答道,“就是不知道我家汤圆乐不乐意,猫的地盘意识还是很强的。”


    “除了你。”司澧看着那只猫将爪垫压上了他的腿,凑近瞧着手机的方位。


    圆圆的猫瞳似乎在辨别着那是什么,而这样极近的距离,却是愈发能够看出那双眼睛的莹润好看,就像是把光影全部囊括进了里面,承载了一个星空。


    “喵呜~”它轻叫了一声。


    “哎?你这猫……”赵明志的声音传了出来,却是伴随着几声兵荒马乱的叫声,“汤圆汤圆,别扒爸爸手机,哎,你这猫叫声相当甜美啊,公的母的,发过来瞧瞧,我看我家汤圆……”


    司澧取下手机,挂断了电话,让一切噪音中止。


    他看着面前歪头瞧他的猫,伸手握住它的爪垫,将它从腿上轻推了下去后起身,拨通了另外一个电话:“喂……我想问一下你朋友里有谁想养猫吗?嗯,捡到了一只……好,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司澧回眸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看着他的猫,对方的眼睛仍然莹润透亮,透着无知无觉的干净。


    但司澧没打算养它。


    不是因为它不够漂亮或是哪里不好,而是他原本做的打算就是捡回来然后交给一个喜欢并适合饲养的人。


    被人饲养过的猫在外界很难生存。


    而他并不想频频的去想起那个人。


    每一年,他只有在祭日左右几日梦见对方,而如果这只猫在,他或许会不间断的想起。


    猫咪的食盒里装满了猫粮,水也重新添满了。


    只是屋主人进了书房,并关上了那里的门,拒绝了猫的进入。


    ……


    【宿主,怎么办呀?他要把你送给别人养了!】478很着急。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跟别的世界不同,或许因为它承载着宿主的过去,所以不能回溯到曾经还活着的时候,而是需要借助别的身体重新回到这个时间线。


    进入到这里,甚至不能够进行人类这个物种的选择。


    【他不喜欢猫,这是很正常的。】云珏趴在沙发上,看着关起的房门道。


    【那怎么办呀?!】478很焦急。


    宿主现在是不能变成人,但以后万一能变或者回去了,后悔的怕不是得有两个人。


    【不着急,这不是还没送走吗?】云珏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轻巧的跳了下去,踱步到窗边新换的软枕上趴了上去。


    【哦……】统子应了一声,觉得宿主应该是有办法的。


    这种时候应该相信宿主,虽然猫咪的身体真的很被动。


    脑子里安静了,云珏望着窗外的雨滴微阖上了眸。


    那个人是有创伤反应的。


    他们第一次的相遇,本不该给对方留下类似于创伤反应的结果。


    但塔的世界一次次的轮回和重复演绎,却有可能让感情加深。


    司澧在有意的避免反复激起对那段创伤的回忆。


    这个世界,不是他们最初相遇的那个世界。


    只是他们的记忆有了偏差。


    ……


    “咪咪,快出来!”从柜子角落边缘伸进去的手上拿着一根打开的猫条,试图让钻在里面的猫出来,“给你吃猫条哦。”


    “咪咪,猫罐头猫罐头……”另外一道声音从另外一条缝隙试图诱捕。


    云珏安逸的待在那里打了个哈欠。


    【宿主,这就是你想的办法?】统子万万没想到。


    【嗯,我昨晚就检查过了,柜子底下打扫的很干净。】云珏缩在那里完全没有不舒服,再次感慨猫咪身体的灵活性,简直完美!


    【可是万一他们把柜子移开怎么办?】478提问。


    两个大男人还是很好移的,可能是怕一不小心挤到宿主,所以没动手。


    【放心吧,他们怎么可能抓得到你机灵灵活的宿主。】云珏尾巴轻扫。


    【哦!】统子领悟了。


    一只不愿意离开的小猫咪,可比小老鼠还难抓。


    只要脸皮厚,进了这个家门,就休想把宿主再赶出去!


    “咪咪,看这里……”


    “话说司老师家的猫是叫咪咪吗?”


    “不知道,司老师也没说啊,猫不都叫咪咪?”


    “怎么办啊?它不出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司澧看着两个趴在地板上将近半小时的两个学生问道。


    “呃,它好像对猫条没兴趣。”一个学生缩回手钻出道。


    “司老师,能不能把柜子往外移一下,等抓到了我再帮您移回去?”另外一个学生谨慎问道。


    司澧看着他们,转身道:“两边先设陷阱,再移柜子。”


    “哦,对!免得柜子移开了,猫跑了!”一个学生恍然,跟了上去道,“您要拿工具吗,我帮您。”


    “不用,待在那儿就行。”司澧开口道。


    “哦,对不起。”那学生停下了步伐,看着他的身影离开后才轻呼了一口气,看向了另一个学生嘿嘿笑了一下,“没想到司老师竟然也会捡猫。”


    “别瞎说,司老师面上是冷酷了一些,但是也不是真阎王。”另外一个学生小声道,“而且看这家里很有生活气息,根本不像外面说的那样住冰窖。”


    “好了,别乱看,他不喜欢别人乱碰他的东西。”那学生说道。


    “哦哦哦,你别说,这小猫咪长得真好看,为啥不养啊?”


    “不养还不好,你不是喜欢吗?”


    司澧回来,两人噤声,屋内寻到的工具设下了陷阱,但柜子抬起的那一刻,里面的猫却像流水一样从底下流出,精准的绕过了网,迅速爬上了书架的顶端,居高临下的看着仰头的三人。


    然而被“蔑视”者却是连连惊呼:“哇,好漂亮!它长得真好看,太标致了!”


    “确实好看,刚才藏里面我都没看清,这猫咋捡的啊?”


    “瞧那小模样,我今天非逮到它不可。”那学生摩拳擦掌,拆着之前设下的陷阱,“咱们把这个重装一下。”


    “老师,你这里有没有梯子?”另外一个学生兴奋问道。


    司澧从那宛如蔑视的身影上收回视线,看向两人道:“…有,稍等。”


    他取来了梯子,两个学生重新布置好了陷阱,但仍然没抓到。


    它太灵活,而陌生人的进入已经到了让司澧觉得不舒服的边缘。


    两个学生未能抓到,在傍晚时带着被赠送的礼物礼貌告辞。


    扫地机清理,室内恢复了原状。


    司澧坐在沙发上看着最初的那个柜子,片刻后看到了从里面探出的白脑袋,随后是整个像水流一样涌出,集结成猫的身体。


    它用鼻翼理了理身上翘起的毛,这一次不躲了,而是堂而皇之的路过,走到食盒面前嗅了嗅那个打开了几个小时的罐头,回头朝他叫了一声:“喵呜……”


    司澧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它是在嫌弃那罐头开了太久了。


    一只漂亮又娇气的猫,偏偏聪明的没人拿捏得住它。


    跟那个人真的很像。


    像到司澧不愿意将它留在身边,却也不愿意让其他人抱走它。


    司澧起身,重新拿了两个罐头走了过去,蹲身时面对着那双圆溜溜的猫眼道:“现在倒不怕我抓你了。”


    “咪……”那只猫轻声予以回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想留下就留下吧。”司澧将罐头倒在了餐盘里,顺便收走了之前打开的罐头。


    对他而言,养一只猫并不费什么事,它想要留在这个家里,他就养着它就是了。


    ……


    云珏被养了,富养。


    鉴于他不爱吃猫粮,一口不碰,饮食几乎全部换成了罐头。


    司澧很会做饭,即使他自己不怎么挑食,做出的食物却很好吃。


    云珏尝过很多次,而自从洗过澡,这个家除了卧室和书房由他随意溜达后,他在餐桌旁获得了屋主人提供的三文鱼一块后,餐盘里除了罐罐,又多了许多现做的猫饭。


    生活很美好,除了屋子主人并不喜欢碰他。


    他很忙,虽然到达他这个地步足以让自己闲下来,但他总是好像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


    早起,晨练,云珏尝试早晨陪同出门,以早起失败而告终。


    做饭,吃早餐时顺便喂猫,出门前会在盘子里放满冻干,然后到傍晚或者晚上才会回来,回来的太晚会给云珏带食物。


    高级餐厅定制,主打食材新鲜。


    洗澡后,夜晚他会在书房或者沙发上忙工作,直到深夜入睡,第二天再次重复。


    而到周末,这个人也不睡懒觉,他似乎有很多的工作要忙,偶尔会出门应对一些急诊问题,大多数时间则在看书或是写着一些什么。


    他不会短缺云珏的食物,作为一位饲主而言,做的相当优秀,只是极少有交流。


    478刚开始还会吐槽竟然有人类能够面对这么可爱的猫猫不去伸手摸。


    后来有点担心宿主被孤立,毕竟猫猫们不需要社交,但宿主是人类来着。


    再后来它发现自己多虑了。


    它机灵灵活的宿主,真的能够做到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无聊的时候趴在落地窗边的软垫上,盯着那树叶上跳动的小虫都能够看上许久,沉迷于晒太阳,把自己晒得毛绒绒的。


    谁还能分得清宿主和猫猫的区别?


    但这个世界的任务又很简单,只是让宿主好好的活完这一世。


    可是意义在哪里呢?


    478不懂就提问。


    【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呢?】云珏反问。


    【有意义,可以实现人生价值啊。】统子举例说明。


    【嗯,实现人生价值的意义在哪里?】云珏笑道。


    统子沉默了一下,它有各种各样的答案,比如赚取更多的星币,拥有更强的力量,建设更加美好的本源世界,但这些宿主也都没有什么欲望。


    如果让宿主搞破坏,他可能会更兴奋一些。


    还是算了。


    统子沉默半晌。


    【意义就是我会十分舒服的过完这一世。】云珏翻身侧躺在软垫上,在阳光下舒展着四肢回答道。


    做猫真是太好了,晒太阳都不怕晒黑。


    【那司澧呢?】478不太懂人类的爱情,但在它恢复记忆之后,也能够明白司澧一直在思念着死去的宿主。


    他没有止步不前,但也一直没有遗忘。


    【我一直在这里的。】云珏在软垫上轻蹭,回头看了一眼那坐在沙发上敲击着键盘的人,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前肢上道,【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见到我。】


    478愣了,左右看着,再没有说话。


    人类的感情真是太复杂了,它这种统真是处理不了。


    ……


    司澧的生活照旧,养一只猫意外的没有给他添什么烦恼。


    那只猫很安静,它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除了偶尔有些挑食,吃饭喝水都不用人上太多的心。


    比起窝在沙发上,它更喜欢趴在在窗边的软垫上,懒洋洋的似乎能够从司澧离开家门时睡到他回来以后,一点也不会觉得无聊。


    这一点很像云珏。


    但大多数的猫其实都是那样的,懒洋洋的,不需要人太多的陪着,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它们更乐意自己待着。


    又或者说,那个人其实像只猫一样,懒洋洋的喜欢晒着太阳睡觉,吃东西也慢条斯理的,提到吃药其实也是有些不情愿的,但迫于无奈又会很乖。


    可谁要觉得他柔软好捏而肆无忌惮,就会付出悔不当初的代价。


    那个人真动手的时候,可不像猫一样只会挠出血痕,他脾气很好,但一点都不好惹。


    那个时候,司澧并不了解猫,从未有过那方面的联想。


    那个时候,如果真的跟那个人说他像只猫,他大概也会欣然接受,说自己下辈子真的做只猫也好。


    但那个人是不能碰猫的,司澧查看过他的病历,上面写了不能碰,但检查的结果上并没有他对此过敏的记录。


    司澧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拿过手机,找到了曾经是云珏助理的联系方式。


    那个时候需要交流那个人的病情,加了联系方式,后来那个人死了,安排了许多人的去处,司澧自那之后就跟那段过往没什么联系了。


    人死了,许多事情再去纠结已经没有意义。


    司澧:你好,我想问一下,当年云珏为什么不能碰猫。


    消息意外的发了出去,当时那个对他的说话方式非常有意见的人,倒是没有删除他。


    消息没有当即得到回复。


    司澧落在了那沐浴在阳光下,尾巴时不时动一下的猫身上,觉得这大概就是云珏想要的悠逸生活,不过需要寿命在长一些。


    手机震动,那处的猫耳下意识轻转。


    司澧拿过手机,看到其上的消息时眼睑轻动了一下。


    云珏的助理:少爷小时候很喜欢猫,但听说他救了一只小白猫后险些窒息身亡,那只白猫被送走了,后来就不让接触任何动物了。


    云珏的助理:司医生,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司澧垂眸回复: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想要知道原因。


    那边久久没了回复,只是在司澧放下手机时,一声轻震。


    云珏的助理:您还记得他,真是太好了。


    司澧:嗯。


    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记得云珏。


    只是时间隔得太久,当时为了方便,现在他却不记得这位助理的名字了。


    人的生死记忆,有时候有些奇妙。


    司澧放下手机起身,看着那只猫后转的耳朵和停下的尾巴,蹲身时看到了它转过来的头,那双猫眼轻睁,原本还保留着光线太刺眼时的竖瞳,却在看见他时缓缓的变得圆润了起来。


    “咪……”猫没张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瞧他,尾巴又开始轻轻扫动。


    司澧伸手摸上了它的头,那双猫眼轻眨,下一刻却是眯了起来,耳朵顺着抚摸的力道轻压,微凉而柔软。


    它真的漂亮极了。


    如果那个人健康长在,大概也会想要养一只猫。


    他喜欢柔软健康的生灵,遇到时大概会温柔的抚摸,也会恶趣味发作把猫揉成乱糟糟的模样,却不会除了喂食之外都不理它。


    “抱歉。”司澧看着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呼噜声的猫说道。


    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饲主,他将自己的情感迁怒向了一只猫。


    “喵呜~”那双猫眼睁开了来瞧他,像琉璃珠一样的眼睛满是纯粹无辜。


    司澧垂眸,手指扰动着它的耳际,将那试图用爪垫压下他手的猫抱了起来:“放你一只应该很无聊……”


    他的话没能说完,那被他挟起的猫好像化成了一滩流水一样从他的掌心中滑了下去,白绒绒的一团轻巧落地,尾巴轻扫着瞧他。


    司澧蹲身去碰他时,那原本给他摸的背却像是弓下去一块长长的伸着懒腰,然后走开去汲水了。


    司澧碰它的尾巴,尾巴躲过去了,碰它的屁股,猫坐下了。


    司澧看着那喝了两口,回头看着他的猫,气音轻出笑了一下:“还挺记仇。”


    “喵~”白绒绒的猫仰着头朝他叫了一声,柔软细腻,整只猫像蒲公英一样柔软好摸。


    勾引,但不给摸。


    司澧对猫的了解不多,但也看到过一些猫咪记仇的事迹。


    聪明的,撒娇的,报恩的……它们未必有成年人类的智商,却拥有着智慧。


    而他几乎没有试图去了解过它,只是因为那一抹相似而远离避讳,不怪它会生气。


    “晚上请你吃三文鱼。”司澧给出了补偿措施。


    “喵呜~”那只猫歪着头看他,发出了宛如撒娇一样的小声儿。


    司澧伸手,落在那毛绒绒的头顶时这次没有被拒绝:“下次带你一起去见他。”


    这是他从对方的坟墓旁带回来的猫,就像是对方的馈赠一样。


    他应该好好养着它,将它养的很好以后,然后再带去给他看。


    “咪……”那只猫小小声的轻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但司澧想抱的时候,它是不给抱的。


    三文鱼照吃,但多余的不给碰,非常的有气节。


    它吃饱后迈着优雅的猫步卧上了沙发,仿佛翻身成为了这个家的主人,司澧看着卧在另外一侧仿佛睥睨他的猫,到底没再去勉强。


    想要重新抱它,大约要等它气消了。


    不过他的猫,好像也属于脾气好的那一类,生气的时候也没有又挠又咬。


    夜晚静谧,窗外偶有虫鸣,沙发的落地灯下键盘声不断敲击,偶有间断时,那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的猫就会睁眼去瞧,视线撞上了也不闪避,而是枕在沙发上睁着圆溜溜又有些翘的眼睛翻出了一侧的肚皮,软乎乎的似乎引着人去揉。


    但司澧可以保证,它是故意的,如果他去了,那只猫就会立马翻身跑开,一脸无辜的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继续勾引他。


    司澧看了两眼,收回视线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余光之中那只猫也不翻身,就那么盯着他瞧。


    没什么声音,只是一条生命在侧,这样的夜晚好像有了伴。


    夜色更深时司澧收拾了东西起身回房,那只猫还在沙发上瞧他,只是变成了卧姿,可能今晚都会待在那里。


    “晚安。”司澧关上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


    黑色降临,再不可视那团白色。


    余光之中它似乎卧了下去,而不是总是独自一只待在最远的窗边。


    司澧上床,思索着接下来的课题和研究方向,意识在黑暗中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时似乎听到了一丝轻微的动静。


    不足以将人唤醒的动静,却在下一刻床垫极轻的几下后,一团毛绒绒的触感蹭到了他的颈侧。


    司澧呼吸一滞,起身打开台灯时就看到了那被挤开的门缝和趴在他枕侧轻扫着尾巴的猫。


    “……晚安。”司澧看着那双猫眼,摸了摸它的头重新躺下,在那柔软的猫趴在他的颈侧时重新关上了灯。


    没必要去问它为什么又来了,这只猫虽然理直气壮的很,但问多了恼羞成怒就得不偿失了。


    他只需要知道他需要它在这里,而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夜晚就足够了。


    第280章 成为自己的白月光(3)


    身边多了个活物,司澧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不习惯,但事实却是他一觉睡到了天亮,睁开眼睛看到颈侧团成一团的猫,才想起了昨夜他的猫爬上了他的床。


    他睡得很好,或许真如书上所说,猫的呼吸频率对人类的神经有着有益的影响。


    它也睡得很好,虽然像水一样团了起来,却是浑身放松翻出了一半毛绒绒的肚皮,平时休息时会一扫一扫的尾巴,此刻正安安静静的铺开在床上。


    司澧起身,伸手摸了摸那正在熟睡的猫,柔软洁白的毛在指缝中穿插,猫未被惊醒,只是尾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了一些类似于呼噜的声音,闭着眼睛,头却在人的掌心磨蹭轻顶。


    司澧手指微顿,揉了揉它的脑袋,从床上起身了。


    外面的天色确实已经亮了,一半的窗帘打开,阳光和风透了进来,司澧从窗边回首,看了眼几乎居于他的床正中处睡得昏天黑地的猫,转身出了卧室门。


    改变了一些主意,生活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早起之后晨练洗漱然后做饭,不出意外的是这个时间段那只猫都睡得相当好,丝毫不受司澧开关门甚至走动带去的声音影响。


    早饭吃完,周末的日子司澧一般不需要外出,在他忙到了将近中午的时候,才隐约听到了一声卧室虚掩的门被挤开的声音。


    司澧抬眸,就看见那只终于睡醒的猫迈着几乎听不见的猫步走了出来,背后的大尾巴像一个蓬松的鸡毛毯子一样竖起在身后,蓝色的眼睛抬起看了一眼,轻盈又无声的跳上了他的沙发扶手,蓬松的毛像是随时等摸。


    “醒了,饿了吗?”司澧伸手,触碰到它的脑袋时被那轻抖的耳朵扫了扫掌心。


    “咪……”猫嘴没张,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细腻的声音,像在回答一样。


    “想吃罐头还是猫饭?”司澧被那一抹微痒吸引,捏了一下它灵活的耳朵问道。


    猫没回答,只是在耳朵躲不过后,抬爪压下了他的手,爪垫踩着,像朵蒲公英一样轻盈跳过,完美又优雅的落在了沙发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后看向了他。


    司澧不明,但养猫界有一句传闻,那就是猫主子平等的看不起所有人。


    把它伺候高兴了,它才会大发慈悲的给人摸它的毛。


    从前他不太理解,但此刻好像领悟了一些。


    司澧起身,走向了厨房道:“那就做猫饭吧。”


    比起罐头,这只猫其实更喜欢吃现做的食物,新鲜的食物也能够将猫的皮毛养的更好,而罐头不过是省时省力的东西。


    做饭对司澧来说也不算麻烦,做他自己的饭的空档,就足以准备好猫的食物了。


    只是也不过一个错眼转身,就在厨房门口看到了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蹲坐在那里好像盯梢他的工作一样的猫。


    走路没有脚步声,颇有些神出鬼没的,如果不是那身毛发实在亮眼,还很难发现它。


    司澧看它两眼,没发觉它有任何踏进厨房的打算。


    倒是一只聪明又爱干净的猫。


    猫没什么声音,厨房里也大多是抽油烟机和火焰窜动的声音,司澧习惯了一个人居住,这一次却莫名有了被一只生命陪伴的感觉。


    一只猫的生命大概在十几年,养得好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已经凉了。”司澧将装着猫饭的盘子端出,看着从厨房门口离开亦步亦趋的猫,本打算将其放在餐桌旁的地上,却见那只猫轻盈跳上椅子,又十分敏捷的借力跳上了餐桌蹲坐。


    模样十分漂亮,态度也十分明显。


    它要上桌吃饭!


    司澧脚步略顿,将盘子放在了餐桌上。


    换作从前,他会将它抱下去,并警告它不要乱上他的餐桌。


    但从前,它也不会上他的餐桌。


    他们之间连生活区域都有些泾渭分明。


    这只猫似乎发觉了他并没有接受它,所以极少靠近,大多数都是自己待着。


    而现在,它似乎也十分敏锐的察觉了他的态度变化。


    蹬鼻子上脸?恃宠生娇?


    是什么都无所谓,司澧看着它低头轻嗅的模样,摸了摸它的脑袋,得到了那双澄澈的眸回看,以及一声似乎柔软满意的叫声:“喵呜~”


    “吃吧。”司澧松开了手,返回厨房取了自己的午餐过来。


    这只猫吃饭很是安静,只是这大概算是司澧第一次留意它的进食状态。


    它吃的很细致,大块一些的会慢慢咬,带一些汤水的会小心避开脸上的毛发去舔,盘子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减少,它的皮毛和旁边的桌面却相当的干净。


    这样的一幕,能够让人感受到它对食物的喜欢,以及对自己皮毛的爱护。


    司澧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是察觉时,猫盘子里的它称不上喜欢的绿色蔬菜也已经被它吃了下去。


    舌头轻舔着最后的汤汁,蓝色的眸抬起时,司澧的午饭还剩下大半。


    “看来你很满意。”司澧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道,“去喝水吧。”


    猫的眼睛轻眯,胡须轻动,起来时耳朵抖了抖,就在司澧觉得它会跳下餐桌时,那只蓬松的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了他的水杯前,低头舔着里面的水。


    司澧看着它,它也抬起头看他,不过蓝色的眸无辜轻眨,舔水的动作却没停下,嚣张的仿佛在挑衅。


    司澧有一些洁癖,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的带来的影响,让他容易注重病毒一类的存在,而将东西会收拾的干净一些。


    猫上床上桌都可以,家里很干净,它本身也很干净,洗澡并不累,皮毛也经常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透着香。


    食物很干净,喝的水也很干净,食盘一类的他也会清洗的很干净。


    但司澧不能接受他们共喝一杯水,即使是朋友吃饭,他们也会使用公筷而不能随意去碰对方的餐具。


    那个水杯最终代替了猫原本的饮水器具,装满了干净的水放在窗边的阳光下,折射出波光粼粼的晶莹。


    司澧则拆封了一个新杯子,并思量着以后不能随意放在桌子上,而是需要喝完水后就放进柜子里,有些麻烦,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只是吃过饭的午后,昨晚还爬上他的床,还跟他一起吃午饭的猫却趴回了它的在窗边的软枕上。


    阳光照入,好像每一根毛都在发着光。


    它一向都很喜欢窗边那里,猫喜欢晒太阳也很符合常理。


    但司澧却莫名觉得它好像在……生气?


    洁白的尾巴不时扫动,几乎是发光到无法忽视的程度,但之前会睡得呼噜呼噜的猫此刻却在盯着窗外,只有耳朵轻转。


    连478都发觉了宿主情绪的不对劲,毕竟昨晚宿主成功爬上床的时候还很高兴,这个时候就算不趴在人类的腿上,也应该趴在沙发上才对。


    【宿主,你怎么了?】478小声询问。


    【他竟然嫌弃我。】猫尾轻扫,略不满意。


    【嗯?没有吧。】统子不解,试图举例说明,【他不仅跟宿主你同床共枕,还同桌吃饭。】


    这是多么大的进步。


    【哼……】猫瞳轻眨,仍然不满意。


    478看了眼时不时会往窗边瞧两眼的人类,决定下个狠的:【宿主,他给你铲屎都不嫌弃哎。】


    虽然宿主很会埋屎,当然这个技能也传授于对方,但是作为一个身家很高很有洁癖的医生,亲自铲屎是多么不嫌弃的举动。


    轻扫的猫尾停了下来。


    478深觉有戏:【对吧,宿主?】


    快和好吧,谈上甜甜的恋爱,才能共创美好世界啊!


    【哼~】猫的喉咙中发出了一声轻哼,【我们这种摸过内脏的关系,他竟然嫌弃我喝他的水。】


    【什么摸过……】统子的话语戛然而止,半晌后小声道,【宿主,你跟我说这个不太合适吧?】


    虽然统子没有谈过恋爱,但是统子多少也知道人类恋爱之时会干什么,摸过内脏什么的,总感觉好黄暴。


    【嗯?我说得是他曾经为我做手术的事,我的内脏他里里外外都看过摸过。】云珏眯起眼睛笑道,【你在说什么?小系统。】


    【哎?!】统子愣在当场,哑口无言,反思己过,顺带不能理解并接受自己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统。


    统子数据错乱崩溃中……


    云珏一翘一翘的尾巴则被捏住了,身体顺从本能极快速的反应,只是转眼抬爪时,爪垫落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喵呜!”洁白的猫抽出尾巴发出警告抗议。


    “还在生气?”司澧垂眸,捏住了它搭在手臂上的爪子,揉了揉那柔软的爪垫道,“我不是嫌弃你,这只是边界感的问题。”


    他不习惯别人碰他的水杯餐具而已。


    “咪……”猫咪试图抽爪。


    “你这生气真没什么脾气。”司澧伸出另外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道。


    他捏对方尾巴被对方伸爪的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以为自己会被抓伤,但对方却把爪子收了回去,只是看着很凶。


    “好了,别生气了。”司澧松开它的爪垫,将猫挟着抱了起来道,“就像我从来都不用你的杯子喝水,这叫互相尊重。”


    “咪……”猫咪的尾巴翘了翘。


    司澧听不懂猫语,但:“我就当你接受道歉了。”


    “呼……”猫的喉咙里发出轻呼,湛蓝的眼睛眨了眨。


    “你长得很漂亮。”司澧将它放在了臂弯间称赞。


    他仍然会在看到这只猫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人。


    那个会让人不由自主在心里赞誉的人。


    只是那时他从来没有夸过对方的样貌,也不明白目光总是停留在对方的身上意味着什么。


    大约是想要触碰的,只是隔着玻璃,隔着防护服,连做手术时都隔着手套,从未有一刻真正触碰过。


    而此刻,当手掌不由自主的摸上猫的头,轻轻抚摸,揉过它的耳朵和眼睛时,才隐约明白,那时偶尔的心思浮动原来是有些不满那样的咫尺的。


    理智或许潜在的意识到了会被拒绝和没有结果,所想要的无非是延长他所想要的寿命,给他在生命的最后想要的一切。


    他们相遇的时间其实不太对,太短暂了。


    但又是对的,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那个人毫无负担的离开了。


    情感不知道称不称得上深刻,也不算遗憾,只是终其一生,那个人都会留存在记忆中,无人可以替代。


    “喵呜……”放在怀里的猫柔软的叫了一声,喉咙里呼噜着在司澧的颈侧蹭了蹭,发出了类似于舒服的气音。


    司澧手指轻顿,手指从那毛绒绒的头上抚摸而下,一路顺到了尾部,心口那口气轻泄道:“还挺黏人。”


    心理学中,肢体的抚慰也是能够减轻人的心理压力的。


    他从不跟人这么亲近,也不会跟任何动物这么亲近,但这只猫好像没问题。


    身体和心似乎自然的接受了它的亲近,这是他的猫了。


    猫的寿命短则十几年,长则二十几年也有可能。


    他会竭尽所能让它活得久一些的。


    就当是执念。


    ……


    决定要养,就好好养。


    司澧不是兽医专业的,但医学基础的互通性也注定他在涉猎那一方面时会非常快。


    “你怎么突然决定要进修兽医专业了?”赵明志作为朋友兼同行,得知消息的速度也相当快。


    “要养猫,顺便。”司澧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趴在腿上熟睡的猫身上道。


    从前它的位置总在窗边,熟了之后就挪了窝。


    “哎?你前段时间不还在找领养吗?怎么,领悟到了猫咪的好,打算自己养了?”赵明志打趣道。


    “嗯,算是吧。”司澧回答道。


    “没想到我们司医生也沦陷在了猫主子的毛爪下,不过你也真是变态,为了养只猫,再学个专业。”赵明志啧啧道,“我估计那些教授们心情相当复杂。”


    医学世家出身,司澧这根天才的苗苗那是多少人早就盯上的,竞争相当激烈,也因此他涉猎的专业着实不少,想学就有人教。


    不过兽医那边原本很多人还没有出手就已经预感落败,却是没想到为了只猫,这根苗他主动涉足了。


    “他们心情还不错。”司澧手下摸着猫道,“既然养了,这样方便。”


    虽然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他的猫不喜欢去宠物医院,而他也不想别人碰他的猫。


    “别看我们司医生是个冷脸,你这以后有孩子啊,绝对是个惯孩子的。”赵明志啧啧道,“哦,还是个有可能卷死孩子的。”


    “我应该不会有孩子。”司澧回答,指下在感受到一抹湿润时轻顿。


    掌下的呼吸变了,他垂眸看去,原本熟睡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鼻尖蹭到了手指,察觉他的目光时身体翻了翻,舔了舔他的手指:“咪……”


    声音细腻柔软,极尽撒娇之能事。


    “啊?为什么?不能是什么身体功能问题吧?”赵明志先是惊讶,然后带着些迟疑问道。


    “不会结婚。”司澧没做解释,只是如此回答道。


    伴侣生下孩子,就算没有爱情,也会对彼此有基础的情欲。


    但他对人恐怕很难产生那种冲动。


    “哦……不婚主义者。”赵明志恍然道,“不婚养个猫也挺好的,家里有生气,既然养了,要不要跟我家这只打个招呼,交个朋友?我也认识一下。”


    司澧看了看被舔过的指尖,看着那双湛蓝澄澈的眸,拢住它的脑袋揉了揉。


    松开时猫身上的毛有些炸开的乱,却是在他的掌心轻顶着蹭了蹭,温暖又柔软。


    “你家猫喜欢吃什么?我过去带点儿,做个见面礼……”赵明志絮絮叨叨的说着。


    司澧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在其眯起眼睛时从下巴顺到了腹部。


    “不过还是得看你的时间,也得看我的时间,我们这见一面是真不容易,人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咪……”被揉到肚子的猫明显有些不适应,压在手上的爪垫却是柔软的。


    司澧捏了捏它的爪垫,垂眸看着,确定了他家的猫大概才四五个月大:“你的指甲需要剪一下了。”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赵明志的絮叨停了下来,冷酷的问道。


    “在听。”司澧将手机放在一旁,戴上耳机抱着猫起身道,“不过我的这只应该不太接受生人。”


    “这个我倒是听说了,你的那两个学生在群里说来着,说你家咪咪那叫一个天仙漂亮,就是有些应激怕人,现在怎么样了?”赵明志又收回了冷酷,絮絮叨叨,“我听好像就在你旁边。”


    “嗯,在剪指甲。”司澧抱着猫捏着爪垫,辨认着血线剪着指甲。


    他的呼吸略微屏住,清脆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听筒里。


    “不是,你这剪指甲也太快了,你家猫竟然不挣扎不叫的吗?!”赵明志听着那竟然具有节奏的一下一个震惊问道。


    “嗯。”司澧抱着怀里仰头看着他的猫,摸了摸它的脑袋应道。


    “那它洗澡呢?也不挣扎吗?!”赵明志的声音听着有些急切。


    “嗯。”司澧把猫往怀里揽了些,捏起后爪继续剪着应道。


    “那它挠不挠你的沙发?!”赵医生紧接着追问。


    “不挠。”司澧回答。


    “半夜鬼叫呢?!”


    “没有。”


    “趁你睡觉抱着你的头试图让你窒息?!”赵医生站了起来。


    “你是怎么忍到那一步呢?”司澧反问道。


    “我不服!不应该是这样的!”赵医生应激了,“猫应该是满地撒尿,叫声像牛,成天家里跑酷,窗帘挠成前卫艺术品,黎明就开始挠门那种才叫猫啊!你那什么猫啊?!你怎么一捡猫就捡到那种天使猫啊,我不服,我要跟你换!”


    “你有受虐倾向吗?”司澧剪完了指甲,换了指甲锉给那有些尖锐的地方磨着问道。


    “我不管!不可能有那样的猫!你是不是在骗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赵医生在尖叫。


    “挂了。”司澧按下了耳机上的挂断,垂眸看着那双正盯着他瞧的眸问道,“你瞧什么呢?”


    “咪……”云珏轻叫了一声,凑上去轻舔了一下他的脸。


    脸上微湿,司澧摸了摸怀里的猫,抱着它起身道:“好像剪完指甲一般要奖励猫条……你应该不爱吃。”


    司澧放好指甲包,意识到了自己好像平时给猫喂的都是最好的,没有建立有效的奖惩机制。


    坏处是如果真做了坏事,拿它没招。


    “你乖一点,不要犯错。”司澧试图跟猫商量。


    云珏喉中气音轻出。


    “我就当你答应了。”司澧看着那双趴在怀里瞧着他亮晶晶的眼珠,气息柔和了一瞬。


    好处是,谁捡到他的猫都喂不熟。


    “咪……”云珏看着他轻叫了一声。


    四年不见,那个曾经总是远离人群,独自出行,提及的大多是风土风景的人,有了常联系的朋友。


    “要是长个翅膀,还真像天使。”司澧垂眸看着怀里的猫道。


    他的话音落下,唇角被凑上来的猫舔了舔。


    那一刻呼吸微滞。


    司澧屏住呼吸,看着那白绒绒的猫问道:“你应该没有给自己舔过菊花吧?”


    空气凝滞,司澧手上一空,再看时怀里的猫已经没了。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司澧视线寻觅,直到弯腰到沙发底下才看到那只趴在下面的猫,“所以真的舔过吗?”


    他的猫并不理他,只是匍匐在地板上闭着眼睛。


    “我不是嫌弃你。”司澧开口,想了一下起身,去找了酒精湿巾擦拭过唇角道,“只是这种方式并不卫生。”


    他的猫还不理他。


    司澧试过了各种方法,均以失败而告终。


    而他从网络上搜寻和从朋友那里得来的结论是。


    猫有时候是能够听懂人话的,所以有些话不要当着它的面说,要不然可能让天使变成魔鬼。


    它们有时候发出叫声也并不代表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的照顾人类或者觉得自己可爱。


    养猫要有耐心,玩得就是征服!请尽情的蹂躏亲近它吧!


    司澧选择方法尝试,但他的猫不想被碰时,就会宛如真的水,完美的在手伸过去的地方凹下去,连一根毛也别想碰到。


    即使它夜晚照样爬他的床,睡得昏天黑地。


    但是醒来后就会继续不让摸。


    只是却也会或趴或躺在咫尺的地方,像朵摊开的蒲公英,尾巴轻扫,随风摇曳一样显眼。


    可手如果伸过去,又会瞬间移开。


    司澧偶尔觉得,他才像是被钓的那只猫。


    当然,他也可以不理它。


    但或许是因为已经抱过,亲近过,就会觉得不再容许亲近的时间有些不能接受,也会不再愿意将它一只丢在那里,重新回到之前的泾渭分明。


    “我们来商量一下。”司澧试图协商,“其实人类的口腔对猫来说也是很脏的,如果我咬你一口,你也可能一命呜呼,我们互相不跃过这个边界怎么样?”


    云珏看着他伸出的手,尾巴轻扫:【他竟然没有观察到我从来不舔毛。】


    猫咪不像人类,打理自己还是很麻烦的,从前是为了体验沉浸式当猫,现在利用系统商店就能够达到完美自洁。


    但没被观察到,他也不能告诉他。


    世界限制。


    小情侣的矛盾,统子哪敢说话。


    司澧的手没有收回,只是看着没有动的猫,在某一刻被蓦然咬住了手指。


    他的眉梢轻动,却察觉指尖那里只是轻磕了一下,下一刻,他的猫松开他的手指将头搁在了掌心,喉中发出了一声舒适轻软的叫声:“咪……”


    “不生气了就好。”司澧伸手,这一次将猫携进了怀里,不轻不重的份量,却让怀里不再空荡荡。


    ……


    赵明志没来家里,一个原因是他太忙,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司澧带着猫出了门。


    不是为了什么社会化,而是在一些周末,他会选择去一些比较近的景点看看。


    或去河边旅行,或去缓步登山,一般一到两日,自驾往来。


    而这种时候,猫是不能留在家里托别人照顾的。


    在确定了他的猫即使出门也会跟在他的身边不会乱跑后,司澧带着它出了门。


    很轻便,早晨还在昏睡时直接抱着放在副驾驶,到达目的地即使它还在睡着,也能继续抱着。


    等到醒来后,即使换了陌生环境,它也照样迷迷瞪瞪的没什么慌张意味,当然,也很少愿意下来走,而是选择待在司澧的肩膀上,随着他的前行看着沿途的风景。


    在司澧回首之际,就能够看到那双澄澈的猫瞳中清晰映着的景象,如同倒映在最剔透的湖泊之中,别有一番美不胜收。


    司澧已经很少再去从它的身上寻找那个人的影子,只是偶尔,会有一种好像在被对方注视同行的感觉。


    如果……没有如果。


    假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时间不会重回,也不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而那段记忆也没有什么懊恼的。


    他尽力而为,当大步向前。


    只是……只是什么呢?


    “喂?”司澧在手机震动时接听道,“什么事?”


    “今天我有空啊,周广那边海钓上了一条金枪鱼,刚速冻送过来的,要不要给你家猫主子备点儿?”赵明志热情说道。


    司澧看向正在对着瓶口喝水的猫,应了一声道:“好。”


    “记得带上你家猫。”赵医生十分迫切。


    “要一起去吗?”司澧问道。


    “嗯?你问谁呢?……问猫啊,你能听懂猫语啊?”赵明志疑惑,却是听到了一声柔软的猫叫,瞬间又嫉妒又心都要化了,“你到底在哪儿捡的,我也想捡一只!!!”


    “我会带它一起过去。”司澧说完,挂断电话重新抱起了猫掂了掂道,“你好像变重了一些…我没有在嘲讽你,我是在陈述事实。”


    云珏看他,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肩膀上趴好。


    当猫不方便的地方在于,猫咪的眼睛不能精准的传递人的情绪。


    比如他让这人误解觉得他十分小心眼这件事。


    ……


    跟着司澧,云珏在下了山后的夜幕降临时见到了那位赵医生。


    与电话里展露的性格有些不同,穿着衬衫西裤,戴着眼镜的赵医生看起来像一位学术派,只是在看见他时亮起的眼睛暴露了其本质。


    “我去我去我去,你这猫简直是天仙级别的啊!这也能捡着啊!”赵明志在看见人之前率先看见了那白的没有一根杂色,只有眼睛连最上品的蓝宝石也无法比拟的猫。


    洁白,美丽,五官长得不仅仅能用端正来形容,而是一眼暴击的貌美。


    让他即使靠近赞叹,也有一种一时不敢下手的感觉。


    “咪咪……你家猫叫什么名字?”赵医生宛如在欣赏艺术品。


    司澧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问你呢。”赵明志目光好容易分了些给朋友道。


    “还没取。”司澧回答道。


    “什么?!”赵明志震惊的看向了他,“你这都养了有一个多月了吧,名字都没取,平时怎么叫的?”


    “不需要叫。”司澧回答道。


    他会抱它,而猫醒来的时候,会直接趴在他的身边或怀里。


    赵医生瞬间领悟并嫉妒的冒泡,他看向了那只正趴在肩膀上瞧着他的猫,带上笑容尝试伸手时,却对上了猫亮出的爪子:“哎?你不是说它不挠人吗?”


    “它不让别人碰。”司澧回答道,“你也最好别碰,染上气味你回家真的会被挠。”


    “哦……”赵明志应了一声,“你就这么把它带过来了,也不准备个笼子什么的,不怕跑了?”


    “不会。”司澧反手摸了摸肩上的猫,走进了店里道,“鱼呢?”


    赵明志看着那在朋友掌心下柔软的跟个棉花糖似的猫,心中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你真不能告诉我在哪里捡到的吗?”


    司澧转眸看向了他,略微沉吟了一下道:“云珏的墓地。”


    “啊……”赵明志哑口了一下,跟在他的身边推了下眼镜道,“也挺好,有缘分。”


    他跟司澧认识于大学时期,虽然是同一个教授教导,天才却总是格外的不同。


    对方比他小了好几岁,因为冷淡,似乎显得有些恃才傲物。


    但其实不是,他跟所有人都不亲近,却也不蔑视其他人,虽然冷淡,但问他专业的问题却是知无不言,不会藏着掖着。


    只是极短的相识之后,对方就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领域。


    联系仍在,只要涉及专业,对方并不吝啬,但只是闲聊的话就会已读不回。


    他不在意其他人,赵明志甚至一度觉得对方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感情,但再一次见面后,对方的身上却有了一些变化。


    处事好像没有变化,仍然很少与人亲近,只是……变得像人了。


    听起来像骂人的话,却是赵明志对其最精准的形容。


    他好像跟这个世界产生了链接,不再只是一个人游离其外。


    有了情感,交集也建立了一些,一些偶尔的机会,他知道了这个人会在每年去一趟曾经治疗过的某个病人的坟墓。


    那段治疗的过程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算是司澧身上的荣光。


    他将一个已经几乎回天乏术的病人的命再度延长了两年,像是奇迹一样。


    那个人就是南山云家的家主,云珏。


    传闻中他出自于曾经盘踞一方的南山云家,天才,只是生下来就病弱,只能养在温室里,活不过十八岁。


    那样的命数,让人觉得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有才华却不能用而感到惋惜。


    但事实却证明,即使长于温室一生不得出,天才就是天才。


    他接手并掌握了南山云家,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家主,并且让产业不断外拓,几乎到达一手遮天的地步。


    让人们再提起他时,少了许多惋惜的情绪,而多了几分敬畏慎重。


    那样的人即使赵明志没见过,也知道必然是惊才绝艳的。


    那一颗紫微星迅速的划过,却也在短暂的相交后理所当然的,永远的停留在了另外一个人的心里。


    有些情感,或许无关乎爱情,却足够深刻,深刻到足以改变一个人。


    “这次的货是蓝鳍金枪鱼,据说有上百斤了,他们僵持了快一天才把鱼拉上来,我立马就通知你了。”赵明志换了个话题,眼睛瞧着那只洁白的猫道,“你家……你还是给取个名吧,要不然叫咪咪总觉得暴殄天物,总之你家猫是有口福了。”


    “嗯,我回去想一下,让它自己选。”司澧说道。


    “它还会自己选呢?这么聪明?”赵明志看向那尾巴轻翘的猫,再次尝试伸手去碰,却被那宛如脑袋后面长眼睛的猫给盯住了手。


    那双猫眼很漂亮,牙齿也没有呲出,但被盯着,赵明志却莫名的有了一种不敢冒犯的感觉。


    视线对上,那双猫眼眨了眨,重新收回的那一刻,赵明志的身上却蓦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淌遍全身。


    怎么说呢?那一眼有些太像人了,即使很多猫有灵性,那一眼也太像人了!


    “司先生,赵先生,周先生在楼上等两位。”服务人员招待。


    “嗯。”司澧颔首。


    “您的猫需不需要我们帮忙看管?”服务人员礼貌问道。


    “不用,它不会乱跑。”司澧答道。


    “好的,请跟我来。”


    司澧上行,赵明志收回了有些僵硬的手指跟了上去,目光却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只过于漂亮的猫。


    他不信邪,干他这一行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相信科学,只要不做亏心事,就能够活得坦坦荡荡。


    但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


    有些人怨恨难解,有些人执念过深,还有些会冒充。


    那一条鱼很大,需要很多人分。


    平时的大忙人们此刻也多少能够聚集一些过来。


    人气很盛,也多少好奇称赞司澧家的猫,在他言明之后也没什么人去触摸,只是被许多人围在这略微嘈杂明亮的环境中,那只猫也没有丝毫的应激反应。


    它只是安静的打量过每个人,虽然也会被自己的尾巴吸引,但是当然察觉一丝蛛丝马迹时,就会觉得事事都有端倪。


    临时的聚会散的很快,赵明志看着将保温后的鱼放进后车厢的人,纠结数番想要开口时,却是对上了那只猫精准看过来的眼睛,那样一双剔透的猫眼反射着建筑上的光芒,澄澈的,却在夜色中似乎透着警告的意味,让人的身体在快要过春的天气里一瞬间冷津津的凝滞。


    “有事?”司澧起身看向了他问道。


    “呃……”赵明志对上那双略微侧了一下的猫眼脸色略僵,硬着头皮道,“那个,你了解猫吗?”


    “最近了解的多了些,怎么了?”司澧顺着他的目光侧眸,摸了摸在他脸侧轻蹭的猫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赵明志看着那瞬间收回视线恢复乖觉的猫,吞咽了一下口水开口道,“那个养猫的事你还是多了解一些,别喂错了。”


    “嗯,我知道。”司澧应道,“你开车了吗?需要我送你吗?”


    “开了,不用,你回去路上小心。”赵明志道。


    “好。”司澧应道,按下后车厢后打开了驾驶门道,“我先走了,回见。”


    “嗯……”赵明志轻应了一声,看着对方的车灯亮起,那只白猫被放在了副驾驶座上十分安分的身影,呼吸有些厚重。


    车子开远了,赵明志才拿起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


    【宿主,你好像要把那个人类吓坏了。】478小声说道,【你不希望司澧知道是你吗?】


    【我不希望他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云珏趴在副座看着正在开车的人给出了回答。


    这个世界跟其他的世界不同,许多的事情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只有他慢慢打开心结,事情才会有进展。


    而或许出于一些奇妙的私心和恋人之间不可控的占有欲,如果能够被他本人认出,他会很高兴。


    车子很快开到了家里,司澧带上猫将分割好的鱼搬进了屋里,一块解冻,他带着猫落座在沙发上时摸出了手机,只是还未看到其上的信息,就被探出的猫头完美的遮挡了视线。


    “好奇心这么重?”司澧伸手将猫往怀里揽了揽,看着其上的消息,唇角轻抿了一下,“明天得忙一天,今晚得早点睡,你明天自己待在家里行不行?”


    “咪……”云珏仰头看他。


    “我就当你答应了。”司澧垂眸摸了摸它的头,起身将猫抱起道,“今天去的地方太杂,一起去洗个澡吧。”


    “喵呜~”


    “嗯,一会儿打湿了就卖不了萌了……我说错了,打湿了也萌。”那道向来透着冷意的声音及时找补。


    水声哗啦,热气蒸腾,暖风呼啸吹干毛发,又是品尝进食金枪鱼,刷牙收拾之后,夜晚在所有灯光熄灭后陷入了安静。


    卧室之中两道呼吸起伏,某一刻那道团起来的身影怔动后睁开眼睛的一瞬,身形缓缓拉长,长发倾泻散落,倾俯在了那熟睡之人的身侧。


    夜色如醉,呼吸颤动而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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