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本源世界


    这一场旅行持续了三年,中间也有数度回国的时候,有时候是去扫墓,有时候去领取些研究结果给予的奖项,有时候是接到了一些学生难以解决的疑难杂症。


    但往往也是匆匆返回,又迅速离开,


    三年行过各处,他们用脚步丈量了无数的土地,见识了各种各样只用文字和照片难以表述的风光,三年,重新回到那个家中时,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怀念,三年……


    “我暂时哪儿也不想去了……”云珏趴在撤去挡布又清洁过的沙发上浑身松散着身体道。


    司澧落座在旁边,轻推了一下他的背,听着那人喉咙间发出的气音,觉得真是愈发像一只扑街的猫了:“晚上想吃点什么?”


    “唔……”云珏略微转头,就那么躺着瞧他,“你不累吗?”


    三年,对他而言整体的行程绝对称不上累,还有人安排一切,根本不用思考,就这样他已经暂时有些懒得动弹了,而这个人可是实实在在的安排了三年的行程。


    “还好。”司澧的手继续轻抚着他的背道。


    有这个人在身边乖乖跟着,转首就能看到,他的心情总是愉悦的。


    云珏胸膛起伏,鼻尖气息轻出,打了个哈欠后翻过身去看向了他道:“你饿了吗?”


    他的眼睛也不知是因为倦怠还是这样看人的姿势而微阖,睫毛在脸上投下了漂亮的阴影,整个人慵懒的像翻过肚皮任人揉捏的猫。


    司澧的手顺势的落在了他的肚子上,就着针织衫摸了几下道:“还不饿,不过也快到饭点了。”


    云珏没管放在肚子上的手,只瞧着他笑了一下伸出了手。


    “嗯?”司澧疑惑,弯下了腰去,被那掌心摩挲在了脖颈上轻扣。


    那样下拉的力道不重,司澧顺势,被拉着躺在了那人的身上,原本扣在他后颈上的手臂下移抱住,近在咫尺的唇角轻扬,语调倦怠而舒缓:“不着急,休息一会儿。”


    温和的气息包裹,或许是受了那份跳的有些平缓的心跳影响,司澧的身体松缓了下去,气息轻舒时,竟真的感觉到了放松带来的一丝倦意。


    或许他也有些累了,但这里是让他可以安心休息的家,身下的是可以让他放松休息的人。


    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的走动,此刻安逸且静谧,什么也不想去想。


    ……


    时值春日,春雨如油,给那刚冒出的草丫染上了点点青翠。


    司澧和云珏一起撑着雨伞下山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司澧摸出手机时,雨伞被身旁的人接了过去。


    “喂,你们回国了?什么回来的?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们接风啊。”赵医生不改往年意气风发之态。


    “你的消息倒快。”司澧说道。


    “嗐,虽然这些年还是被学生揪出来过,他们改立了新群,但是呢我的潜伏手段可不是开玩笑的。”赵医生很得意,“所以在你家属前去医院接你的照片一出来,立马就知道了。”


    “什么照片?”司澧问道。


    “你还不知道呢?喏,我发给你。”赵明志操作着,司澧取下手机看着他发过来的照片暂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处于偷拍视角的照片,不算清晰,但画面中的人很唯美。


    看背景是在医院大厅的休息等待区域,那将长发扎起的青年静坐一处,垂眸看着手机页面,长睫垂下,轻撑着颊的手指莹润而剔透,虽然身后人来人往,但他一人静谧的遗世独立。


    “唔,是我那天去的早了,看时间还没到,所以在楼下等你的时候。”云珏停下脚步探头去看,轻笑道,“拍的还挺有意境。”


    “嗯?你家属也在啊?”赵明志听到声音说道。


    “嗯,好久不见,赵医生。”云珏笑道。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赵医生很热情,“你也觉得拍的很不错啊?我也觉得拍的很不错,你是没见那群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模样,说司医生真是好福气!还有什么被这么一个大美人掰弯实乃人之常情,真登对之类的。”


    “有眼光。”云珏笑道。


    “谁拍的?”司澧问道。


    “好像是你们医院的前台,一开始也没人认出来,但你也知道,像云先生这样的,见一面都能记得,被人瞧见就认出来了。”赵明志说道,“不过很多都已经删了,好像是这种私下群被领导发现批评了,解散了一大堆。”


    “嗯,知道了。”司澧说道,“周末我们有空。”


    “那一起出来吃个饭。”赵明志说道。


    “好,我订好地方通知你。”司澧说道。


    “没问题。”赵明志应道。


    电话挂断,司澧接过了一旁的雨伞继续下行。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云珏行走在他的身侧,侧眸看着那面上没什么表情的人笑道。


    “没有。”司澧看向他,开口道,“只是有些东西如果传播出去,容易被云家的人看到。”


    从他希望云珏去医院接他下班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会公诸于众。


    在彼此的身上打上属于彼此的标签,他甘之如饴。


    只是他仍然低估了这个人的影响力,他甚至不需要特意做什么,只需要出现在人面前,就足以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力。


    这份影响力一旦扩大,极有可能被云家的人看到,而陷入其中,目前所拥有的安逸生活就有可能被搅乱。


    “放心吧,他们即使看到了,也不会认的。”云珏翘起了唇角,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笑道,“不用这么担心,我可是你的猫,不会跑掉的。”


    司澧握着雨伞的手指紧了一下道:“我不是担心你跑掉,而是那种事会有些麻烦。”


    “利益相关的事,他们往往不会给自己自找麻烦。”云珏轻掸了下发丝尾梢上沾到的雨珠笑道,“如果他们找来了,自然也不会是我们的麻烦。”


    司澧看着他,伸手扣住了他碰过雨珠有些泛凉的手指道:“知道了,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附近的那家牛肉火锅。”云珏翘起了唇角道,“我想了一年了。”


    “那就去吃那个。”司澧走下着台阶道,“其实你想的话,也不用等每年来扫墓的时候来,可以随时过来。”


    “唔,我喜欢在这样雨丝飘落的氛围里,满怀期待的去吃,其他时间很可能没有那么好吃。”云珏沉吟道。


    “嗯,有道理。”司澧看着远处遍布桃色的春景道。


    等足一年,确实有等足一年的美好。


    “那其他时间去吃别的。”司澧说道。


    “好哦。”云珏翘起唇角道。


    春雨绵密如雾,缠绕着那一对并行而去的身影。


    从墓地走向春景,前路美好无尽。


    ……


    【系统评估,任务完成等级为S级……嗯?这怎么是以前世界的评估……】478疑惑校对。


    云珏坐在那熟悉的沙发上,却在看着面前旋转流淌的数据团。


    它不算大,却是深奥而壮美的,每一个流淌过的数字都像是古老而神秘的符咒一样,盘桓成面前独立又神秘的个体。


    即使它没有眼睛,云珏也能够感受到来自于其中的注视。


    这是系统的本体,却不是那个跟随他许久的小系统,而是本应属于十组组长的那一个系统。


    10


    它所度过的岁月比他更漫长,当记忆的锁链解开,曾经相遇的记忆融汇入曾经磅礴的记忆之中,谁也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云珏伸出了手去,盘桓的数据团轻轻漂浮在了他的掌心之上,那一瞬,似乎触及了灵魂。


    它的本体远不止眼睛看到的这么大,即使本源世界的组长并无高下之分,但能够牵扯组长那种庞大能量的系统,本身也是相当强大的。


    “你很漂亮。”云珏看着那一团数据开口笑道。


    他没有见过其他系统的本体,但他看到这团数据的第一眼,心脏就已经先理智一步跳动了起来。


    那是名为心动的情绪。


    心动到有些想要揉乱它。


    那团数据在缓缓的转动,其中传出了系统们固有的机械音:【你也是。】


    机械音本该是趋于一致的,但它的却似乎多了几分冷静沉稳的味道。


    “系统看人类是什么样的?”云珏伸手去碰它的数据,却被那数据绕行穿过去了。


    【系统之间是不一样的。】10回答道,【有的像人类看猫,有的像看鸟雀,看系统的喜好,它们天生亲近人类。】


    “嗯?”云珏试图戳戳它核心的位置,却被那流淌的数据卡住了,不允许通过,“那你呢?你看我时像什么?”


    【爱人。】那冷静的机械音回答道。


    “我喜欢这个回答。”云珏唇角轻轻翘起,只不过话锋一转,“那看其他人类呢?”


    【人类。】10回答,【我对其他人类没有对你的感觉。】


    系统的源代码中最初都编写进了亲近人类的代码,本源世界是由人类掌控的世界,系统不被允许伤害人类。


    但系统诞生以后,随着经历也会有变化,有的只是平淡的工作,有的会拥有更加丰沛的情感,还有极少数会被牵绊着主动或被动的背叛本源世界。


    它看人类本没有太大的不同,从前是合作者,如今,其他人是合作者,面前的人是爱人。


    他区分于那个群体,让它一看到就能够品尝到名为愉悦的情绪。


    “你的数据松开一些。”云珏翘起唇角要求道。


    【不可以,你的手指不太安分。】10说道。


    “你让我摸一下就安分了。”云珏笑道,“乖,我又不会伤害你。”


    【哼……】那冷静的机械音冷哼了一声,显然不会相信他的这些鬼话。


    云珏眉目轻敛,有一丝笑意从唇角泄了出来:“看来今天没办法得逞了,不过看到你恢复,很高兴。”


    不仅是人类,系统也可能坠入虚无的边缘。


    根据本源世界提供的解释,就是对万事万物皆无情后,没有欲望,没有期冀,跟所谓的天道趋于一致之后,身体本身就会化入虚无之中。


    这个过程是可逆的,本源世界也会帮助他们逆转,但如果其本身不愿意或不能成功,就会落入虚无。


    或许他们本身还是存在的,却已经不会再是人类能够认知到的东西,他们本身也不会再在意自己的存在或消亡。


    他的爱人曾经就已经滑向了那被本源世界定义的深渊。


    【你对虚无很感兴趣。】数据团上下起伏了一下说道。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啧,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云珏轻叹笑道,“我只是想知道,它跟无情道之间的区别。”


    【你想去尝试?】10问道。


    “暂时不想。”云珏看着它,竖起来一根手指笑道,“起码得先了解它,做好事前的准备,要不然冒失前去,结果会相当惨重,我在你心里是那么冒失的人吗?”


    【你一向敢赌。】10说道。


    云珏看着那团数据,又有了被它深刻注视的感觉。


    “那只是过程,结果是我赢了。”云珏看着它轻声问道,“这件事成为了你的心结吗?”


    想要从被观察者的身份脱出,自然要去明确观察者的目的,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才能够达成自己的目标。


    而其中的事实是,他在对方的面前死了两次,一次是无奈,一次是主动,无论心里想法如何,事实就是事实。


    那团数据起伏了一下,冷静的声音流淌了出来:【不,我明白这是必然的结果和最优的选择。】


    想要通关,想要坐在十组组长的位置上,必须有这样的算计和步步为营,包括情感,生命为赌注投入其中,才能够达成目前永恒的结局。


    或许在他选择进入考核世界前还能够有退而求其次,但云珏的人生不接受退而求其次,他有魄力,有能力,自然要拿到最好的。


    他主动选择,即使本源世界一开始就料定他的性情,并没有给他第二的选择。


    唯一的路,只有这条路。


    如果不能通关,结局是本源世界会处理掉那座塔,他们会一起消亡。


    而通关,则是此刻。


    它明白,且为之心动。


    【心结已经解开了。】10回答。


    在它作为人类接纳那只猫的那一刻,心结已经解开了。


    只是……


    【你是有家属的人了,不许太乱来。】10说道。


    他喜欢自由,它喜欢他的自由,但拿命去赌那种事,非必要,一次就够了。


    云珏眼睑轻动,看着那团数据,口中呢喃,笑意轻出:“有家属的人……你不怕我从始至终都在欺骗你的感情吗?”


    【那又如何?】10给出了答复。


    它或许永远都无法摸透他,但那又如何,它问自己的心,它喜欢他,想要他,仅此而已。


    云珏的唇轻动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开来,他伸出双手捧上了那团数据笑道:“亲爱的,我们来上床吧。”


    他的眸中染上了兴奋之色。


    【这幅样子?】10问道。


    “嗯。”云珏毫不犹豫的颔首,“不可以吗?”


    【……你不怕断掉的话尽管来。】10在过往已经深刻的体会到了他的爱人根本就不会在意它是什么物种。


    “我不怕哦。”云珏唇角扬起,单手松开时面前的数据团轮转瞬间加快,当它扩展到臂展那么宽时,数据向内收起,一道人影浮现在了光中。


    光芒散去,其中走出的身影拥有着极为俊美的样貌,修长冷峻,任何看到的人都会赞叹他的样貌,但对视的那一刻,会察觉到他非人。


    “哦!原来系统也能变成人形。”云珏眸中惊叹,上下打量道,“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10垂眸,看着那双倒映着它的眸道:“都可以,你想要什么?”


    变成人类的声音冷静中透着一丝好像属于机械质感的磁性。


    云珏眼睛轻眨,略微起身拉住了他的手,牵引着,看着其俯身近前,目光描摹打量道:“我要什么你都变给我吗?”


    “看你表现。”10回视着他回答道。


    云珏眉眼轻弯,略微靠近亲在了它的唇角笑道:“今天就不用了,你这个样子,足够让我开心了,我们好像有好几十年没做了……”


    这件事情其实还有一个很美妙的结果,那就是只有坐上十组组长的位置,这个系统才属于他,而现在……它属于他。


    他的话语伴随着气息轻喃,10顺着那样的力道俯身,坐在了他的腿上道:“你那个时候应该没有功能了。”


    脱离人身死去前,他们的寿命很长,长到了过百,几乎送走了身边所有熟识的亲眷。


    那只猫妖随着人类一起变老,年龄太长了以后,有些功能就会丧失。


    “我不管,你要补偿我。”云珏一手扣着它的腰身,一手抚摸着它的颈侧下颌笑着要求道。


    10有时候其实有些弄不懂这个人类,他总是理直气壮,却又让系统也会为之心软,明明它并没有心,但它爱上了一个人类。


    10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上了他若有似无亲吻的唇,轻咬住,不允许他肆无忌惮的离开后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的那一世是共死共眠的,但即使分别一刻,心好像就已经开始思念了,连同着曾经无数的分别一起,生成了无尽的眷恋与爱意。


    风是自由的,不可以被关起来,想要相依相伴,自然是跟随着他的自由,交错相随。


    系统空间情意渐浓,检查完系统bug的478默默且自觉的待在小黑屋里,并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找其他小系统玩?当然不行,刚刚拿到稳固工作的它不能玩忽职守。


    监察组那边还堆了好多工作,但组长和负责的高级系统在恩爱上床。


    478那一刻感受到了自己的……职责重大!


    ……


    从系统空间出去,算是云珏第一次正式的认知本源世界。


    这里的空间不限,想要有多大就可以有多大,除了各个宿主的私人领域和中央指挥室,能够成功进入这里的宿主几乎无处不可去。


    像云珏这样的组长,则是可以随时前往中央指挥室的。


    空间无限,却并不显得空洞,而是一步一景,各个小世界的景色都可以在这里寻觅到,超乎人类想象的奇幻。


    “你想要什么样的景色,也可以随意更换。”10行走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万花丛中过,撷取一千朵的架势说道。


    “可以吗?”云珏捧着花看向他问道。


    “嗯,本源世界内每个宿主眼中的风景也不尽相同。”10回答道。


    “送你了。”云珏将手中的花束递了过去道。


    “我不喜欢这个。”10接了过去说道。


    “那你喜欢什么?”云珏凑近了一些,看着那捧着花的“人”思索问道,“嗯,根据478的说法,系统们都很喜欢商城里的数据段。”


    “我也不喜欢那个。”10回答道。


    小系统们会喜欢数据段,因为那种东西不仅是滋味美味,还可以增加力量,但提升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仅限娱乐,而它没有那样的口腹之欲。


    “唔,系统商店里有你喜欢的吗?”云珏问道。


    “没有。”10如实回答道。


    “看来需要中央组那边开发一些能够给系统提供精神娱乐的新产品了。”云珏沉吟笑道,“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本源世界的光源很好,柔和明亮却不刺眼,10面前的人是最初认识的模样,只是没有了生病的嶙峋,只有如玉一样的剔透莹润。


    系统们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领会人类的美,它们更关注谁的数字长得更端正,圆润,数字组合的神秘,代码之间的吸引力。


    人类所拥有的外表无非是可以轻易构建的表象。


    但对10来说,眼前的人很好看,不论是外表还是灵魂。


    “你。”10看着他道。


    它喜欢的,唯有他而已。


    对它而言,他是完美的,其他的,无非是无尽生命中需要去做的事情而已。


    云珏眼睑轻颤了一下,脚步上前了一些,看着咫尺之间的人笑道:“你这句话好像在撩我哎。”


    “嗯。”10轻应。


    “但是亲爱的,我们不能再上床了。”云珏抚上了他握着花的手道。


    10回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虽然你的数据没什么问题,我的身体也不会感受到疲惫。”云珏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笑道,“但你先前哭成那副样子,我很怕把你搞坏掉。”


    “那只是生理泪水。”10说道。


    类人类的身体被逼到极限,就会出现那样的生理反应,很自然的现象。


    “我是不是应该羞耻一下?”10反思了一下问道。


    “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云珏笑道。


    “不愿意。”10说道。


    “哼~”云珏轻哼了一声。


    10的气息中带了一丝笑意。


    云珏抬起眼睑看他,上前一步,连人带花一起抱住,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笑道:“我听得到你的心跳。”


    双目对视时,即使是系统数据构成的身体,爱意也会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嗯。”10伸手回抱住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很久的人类,它开始眷恋这个人的气息和体温。


    “这里还挺空荡的。”云珏松开它时四处眺望说道。


    除了景色,几乎没有人。


    “除了这次选拔出了很多宿主的原因。”10被他牵着手,到底没有丢下手里的这捧花,“还有本源世界里,想不想被人看到,也取决于宿主本身。”


    “另外一本法则?”云珏看向它。


    “嗯。”10颔首,“无法进入本源世界的宿主没有接触它的必要,按理来说,当你进入本源世界的那一刻,带你进来的系统就应该下发给你的。”


    “它当时刚被解封记忆,正生气呢。”云珏思索笑道,“现在正在忙着整理监察组的事情,也就是属于你的事情。”


    小系统兢兢业业,十分热爱工作。


    “我可以一边跟你出来,一边整理那些事务。”10说道。


    高级系统强大的力量和算法完全可以快速处理那些事情。


    “不可以哦。”云珏勾住了它的手指拒绝道,“亲爱的,你需要有一点谈恋爱的自觉,否则下次我就一边处理事情一边跟你上床。”


    10回视着他,觉得那样也未尝不可:“可以尝试。”


    “诶?”云珏眸中泛过讶异与惊喜道,“可以吗?一言为定,不许抵赖!”


    10沉默了一下,觉得好像中了这个人的计。


    果然面对他的时候,一刻都不能疏忽。


    “拥有两个系统,你打算如何分工?”10问道。


    监察组的事情它可以全权处理,只需要其下的系统完成配合即可,但那个系统是不同的,它带着云珏走过了很多世界。


    不算吃醋,大多数系统是不会对人类产生爱情一类的情感的,只是如果不分好职责范围,会产生麻烦。


    “你来把握大的方向。”云珏向前走着,沉吟道,“478可以在你不在本源世界或者跟我约会的时候处理事情,算是副手。”


    “不在本源世界?”10看他。


    “小世界任务积蓄力量目前是最快的。”云珏回首看向它笑道,“我一定还会前往,那总不能我一做任务就得禁欲吧?那本源世界的补肾药剂该有多浪费。”


    10沉默看他,想说一句自己是不是泄欲工具都不能。


    人类的爱情,注定是需要耳鬓厮磨的,眷恋他的体温和气息,如果只是看着他与别人交际接触,它大概也会觉得不甘心。


    他的身旁空无一人,就会有人觉得有机可乘。


    “我陪你去。”10看着他道。


    “那我连做任务都会觉得期待和愉快的。”云珏眉眼轻弯,轻抵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


    “嗯。”10应了一声。


    因为对方的愉悦,它也额外感受到了一份悄然而生的愉悦。


    “对了,本源世界共分十二个组,现在十组有人,但我对其他组长并不了解,你能给我讲讲他们的职务和性情特征吗?”云珏与它分开,牵着手继续前行时问道。


    “可以,一组探索组,负责探索未知领域以及探知符合宿主条件的新宿主,组长名叫宗阙,根据记录是一个星际世界的领袖被01选中了,通过小世界任务晋升的,曾经因为情感缺失险些坠入虚无,但被阻挡击碎落入小世界,遇到了现在的爱人,名叫乐简,根据记录,他很有可能是跨越虚无的核心……”10说道。


    “唔,可以知道的这么详细吗?”云珏看它。


    “嗯,监察组的组长需要了解每一位宿主的情况,及时作出应对,这种记录一般都是组长主动提供的,只有监察组可以查看,不对外开放。”10说道。


    云珏轻眨了一下眼睛,略微侧开了眸。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10福至心灵。


    “没有哦,我能打什么坏主意?我这么善良的人类。”云珏弯起眼睛,轻晃了晃他的手笑道。


    了解所有宿主的状态,也就意味着他会是本源世界知道秘密最多的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可以聆听新鲜事,这样一想,连这项工作都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的周身泛着愉悦的气息。


    10看着他,跟上了他的身影继续说着那些被记录的事情:“二组是断缘组,切断孽缘……”


    相识十几世,陪伴数万年。


    它知道这个人只是求生,虽然偶尔会踩着规则的边缘试探,但绝不会倾覆目前的立身之本,去毁灭这个世界。


    毁灭能够彰显力量,创造则彰显的是智慧。


    更甚者说,比起本源世界这样已经达成的目标,他对虚无那个未知的领域兴致更大一些。


    他对本源世界是无害的,这是所有组长一起判定的结果。


    “我们就在这里开拓一片领域吧。”云珏站在一处鸟语花香之地看了看笑道,“怎么样?”


    “好。”10没什么意见,它向来不太挑,而对方喜欢就好。


    云珏伸手,分开了这片空间,缝隙蔓延深拓,随着他的心意快速的组建成他想要居住的地方。


    落地窗,桃花,海棠,舒适的沙发,熟悉的挂画……曾经随着离开无法再居住的地方,再度浮现于那片空间之中。


    “我们回家吧。”云珏看向了身侧的人道。


    “嗯。”10收回看向那些景色的视线,看向他的笑脸时应了一声。


    两人踏入那片空间,一人询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休息。”一人回答。


    “重新回答。”一人说道。


    “好吧,先了解一下本源世界的其他规则,把堆积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再休息。”一人轻笑,“放心,既然接了这个职务,我会负起责任的。”


    不管是为了那许多可以随时聆听的新鲜事,还是为了一直名正言顺的拥有他的爱人。


    说起来,本源世界的确牵制住他了。


    因为他绝不可能将它让给任何人,它只能是属于他的,永远。


    缝隙合拢,只剩下一片静谧的桃源,不可窥入其内。


    那场名为工作的蜜月度过了多久,云珏并没有具体的时限认知。


    本源世界提供了一处安然之地,让人不用再去忧心寿命,只用专心的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云珏也见到过其他几位组长,踏出规则之外会十分危险,处于规则之内则十分有趣。


    一个个看起来很是遵守规则,但是却并不会真的让规则束缚己身,云珏很期待他们能够做出点儿更有趣的东西或者事情出来,但目前还没有看到什么端倪。


    比起研究那些组长,云珏更倾向于研究规则和系统数据。


    比如如何让自己变成一个数据体。


    而只要仔细钻研,就会有成果。


    10整合完十组的事务下发打算回去时,在有些漆黑无垠的系统空间内看到了一只……猫。


    一只拥有着能量核心,由很多数据组成,正缩起爪子趴成一团休息的猫。


    系统们在系统空间内偶尔也会变化,但这只猫,10看到的第一眼,莫名的觉得它很像家里那个人。


    数据团靠近,试图捕捉读取其中的一段数据时,那只猫抬起头看向了它。


    数据组成的眼睛不知道如何精心调制的,只是眨了眨就带着天然的萌感,它的嘴巴弯起成漂亮的弧度,鼻子轻翘般叫了一声:【咪……】


    很可爱!!!


    即使10能够领会到人类的美,但数据的美很直观。


    它的数据组合很是完美曼妙。


    【云珏。】10确定了那是自己的猫,这一次不需要再像上次一样迟疑不定。


    只是它的问题还没问出,那只猫就迈着小而柔软的步伐跑到了近前,用那可以自由柔软折叠的耳朵轻蹭了蹭它的数据,嘴巴张成了半圆的形状:【喵呜!】


    那一刻,10的数据混乱了一瞬,它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核心一样,但事实没有,它的核心很稳固,只是数据流淌加快了,且无法隐藏。


    【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10看着将下巴搭在它一部分数据上的猫问道。


    那只猫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轻蹭着它问道:【我可爱吗?】


    他的声音温柔柔软极了,像是把数据送进核心缠绕一样。


    这是犯规。


    但10对此无可奈何,因为真的很可爱。


    他的每一个数据都可爱的让他想要去触碰。


    【可爱。】10伸出数据化成的手摸了摸那只“柔软”的猫。


    【你也可爱。】猫的耳朵轻抖,眼睛眯成了漂亮的弧度,【你的数据好漂亮,我好想进去看看。】


    10应该拒绝的,小系统对它是没有冲击的,它们的力量不足,只会粉碎自己,但这只猫看起来柔软,却很危险。


    10毫不怀疑他能够直接找到自己的核心,对那里造成致命的打击,即使是对宿主,那也不是能够轻易展露的存在,但数据权衡了一遍利弊,却无法拒绝:【小心一些,别伤到自己。】


    【好哦。】数据做成的猫弯着眼睛,撑起身体,用脸在它的流淌的数据上蹭了蹭。


    核心颤栗,盘桓的数据却打开了一条缝隙,允许了那只猫更近一步的靠近它,像是一步步进入灵魂深处一样,觉得危险,又难免期待。


    猫进入了数据的核心,盘桓的数据合拢了那道进入的缝隙,像是一个关起了猫的笼子,却又像一个可以肆意跑跳滚动的玩具。


    猫没有跑跳,只是小心轻触着它的核心,可那样抱住轻蹭的触感,却比肆意跑跳更令10的数据感受到了“柔软”的感觉。


    他没有捣乱,但他趴在它的核心上软绵绵的化成一团睡着了。


    10难以形容那种危险又迷人的感觉,它手足无措,却是每一个数据都好像软了下来。


    或许有一天它真的会死在这个人的手上,无论哪方面承受不住都有可能。


    它以为自己坚持不住的,但它最终坚持到了那只猫的醒来,享受了他的挨挨蹭蹭。


    一次伴随着一日结束,却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10不是不享受他的亲近,只是这个人实在太擅长得寸进尺。


    系统空间重开,云珏坐在沙发上看着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的人笑道:“怎么了?我最近应该都很乖,没惹你生气才对。”


    “监察组堆积的事务已经处理完了,新的监察系统已经建立完毕。”司澧垂眸看着那一脸无辜的人道,“你该去小世界做任务了。”


    “嗯……你受不了了吗?”云珏看着他,唇角翘起。


    司澧在那双波光漾开的眸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缩影,他必须承认所有以为的憎恨与想要掐死对方,都来自于心灵难以承载的爱意:“嗯,受不了了,再来一次我会忍不住掐死你。”


    云珏的眸轻眨了一下,失笑出声,他抬手摸了摸面前人的颊道:“笨蛋,爱意太深的时候可以拥抱亲吻,我又不会拒绝你。”


    “你会有这样的感受吗?”司澧很难跟他说,当亲吻时,爱意总会更加肆意的叠加,让他已经有些无所适从。


    他始终难以习惯这样的自己,让他总是好像处在失控的危险边缘。


    而对方却总是看起来安然无恙。


    “我会有想要把你做死在床上的想法。”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你真坦诚。”司澧沉默了一下说道。


    “当然,对你我总是知无不言的。”云珏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咱俩谁跟谁。”


    司澧那一刻又有了想要掐死他的冲动,他闭了一下眼睛道:“做任务。”


    “嗯,好。”那漂亮的人笑的温柔,应得很乖。


    司澧深吸了一口气,垂眸俯身时咬上了他的唇,却在听到一声恍若纵容的轻笑后被吻住了。


    那一刻,他的心被攥在了对方的掌心之中,甜蜜到痛苦。


    这个人欣赏着他的痛苦,并不断助长着它。


    “笨蛋。”温柔又亲昵。


    “你才是笨蛋。”司澧回敬。


    如果不将肆意疯长的爱意加以控制,很难保证不会伤到两个人。


    第287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1)


    【478系统提示,世界载入中,记忆传输中……】


    “噗通”一声,身体坠入了冰冷的水中,水花四溅,没入掉落者口鼻,手试图抓握周围,碰到的却是湿滑的墙壁,无处着力。


    云珏会游泳,只是在辨别情况尝试掌握身体的那一刻,胸口处剧烈的痛楚在向全身蔓延,水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是致命伤。


    “这掉进水里怎么交差?”头顶传来了粗犷又空洞的交谈声。


    “穿胸一刀,还泡在水里,死的透透的了。”另外一人俯身看向井中说道。


    光影波动,刀光与声音寒凉至极。


    云珏手脚挣扎,口鼻皆是没入水中。


    “把井绳割了。”那人说道。


    水井之上木轮转动,刀劈过绳索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逐渐远去。


    【恢复药剂。】云珏漂浮在水中,用手拍击水面模拟挣扎之声,同时按住了胸口处的伤口。


    血流的太多,身体有些力竭,连眼睛都有些无法睁开。


    滨死之境,是除了斩杀任务外,每个宿主进入小世界时都会面临的处境。


    因为系统谈判的对象皆是将死或已经死亡的人。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但也算公平,生命这种东西,本就不是能够轻易得来的。


    【已为您使用恢复药剂,扣除四十万星币。】


    不过与最初不同的是,他已经不会再拮据到连四十万星币都要问系统借的地步了。


    恢复药剂能够以人类认知为奇迹的速度恢复人的伤势,在没有外人时,效果会发挥到极致。


    火光映红了天空,也照亮了井中,初来时听到的些许惨叫之声已经消失殆尽了。


    井中湿滑,没有借力点根本无法爬上去,泛进的一丝烟味飘到了口鼻之中,云珏轻咳了一下,身体的伤口已经平复,但如果不能从这里离开,只会再度死亡。


    不是被水淹死,而是蔓延的大火会消耗掉这里所有的氧气,产生的废气就足以令人窒息而亡了。


    云珏浮出水面,将外袍脱去,深吸了一口气后沉进了水中,借着那亮起的光探寻着水底。


    水井一类直直贯通地面,能够源源不断,凭借的是地下水的不断汇聚。


    只是井水多为地底静水渗透,而少有地底暗流,但云家是盐商,依岫水而居便于行商,大河在旁,任务也不会真的让他初入世界就进入绝人之境。


    顺着湿滑的井壁沉底,随水飘动的衣襟指引着地底的暗流。


    云珏重新浮上水面,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从井底游出需要多久?】


    【以宿主目前的身体速度测算,六分四十秒。】478兢兢业业的计算说道,【不过中间有一些弯道,没有光,有可能比这个时间长。】


    【拜托你帮我指路了。】云珏调整着呼吸道。


    【好!交给我吧!】478握拳,作为宿主最忠诚的伙伴,责无旁贷!


    云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度沉进了水中。


    一次下行,身体已经记住了凫水的感觉,待到井底,身体寻觅着水流,钻进了那条完全看不到光的地底水道。


    【宿主,左边三十公分。】系统给出着指示,以便及时调整方位。


    这个世界的任务尚未给出,但原身的记忆中有着被灭门一刻的惨烈。


    原因是山匪入侵,杀人放火劫财。


    云家行盐商,上通皇家,富可敌国,本不该有山匪敢贸然闯入。


    但此时正值风云飘摇之际。


    景泰十年时,渚水泛滥,淹没农田城镇无数,死伤近万,瘟疫横行,朝堂派遣赈灾,却是将瘟疫者活活烧死,瘟疫绝迹,死伤人数不计其数,渚水下游一片废墟,荒无人烟。


    景泰十二年,冬日雪灾,棚户不足以挡风,京城启安拒流民,冻死者上万,遭野狗啃尸而无人管。


    景泰十五年,徏川起义,上千人集结成军,杀地方都尉,一路壮大,达数千人,一路沿山路奔袭,剑指启安城,景泰帝派五万军围剿,将其堵截分散在岫水下游东侧,大数捕杀,少数逃亡,落草为寇,为首者带至京城,于菜市口五马分尸。


    景泰十七年,大旱,岫川颗粒无收。


    景泰二十年,蝗虫过境,崇岭以北植被啃食殆尽,危及各方,天下动荡,百姓易子而食,各地蠢蠢欲动。


    景泰二十三年,西南霁川拒不听召。


    景泰二十五年,景泰帝崩于宫中,死因不明,天下各方揭竿而起,迅速聚集各方势力。


    中央扶持新帝,国号未立,不过十七日被发现死于寝宫之中。


    新帝再立,却是频频身死,一时无人登基。


    景泰帝驾崩六月,晏平州张开带兵自北攻伐,进攻启安城,京城大乱,亲贵逃离,张开领兵入内,屠戮百姓,试图称帝,被岫州张宙讨伐,退至晏平州。


    天下乱,山匪横行,百姓蒙难,商户被抢被杀,云家因往年行商有度,又数次在灾年派药施粥,积得善名,又以财力向各方势力投效,散尽大半家财,保全了自家。


    岫水汤汤,沿岸却是一片污浊荒凉之象。


    云珏从水中浮起,仰躺在其上随水逐流,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逐渐适应的视线映着头顶碧蓝的天空。


    他这次接的是复仇组的任务。


    任务未发,但是目的已经很清晰。


    原身满门被屠,积怨于心。


    虽说善无善报也是寻常,但偏偏本源世界的规则是恶有恶报。


    待到体力恢复,云珏翻身,朝着岸边游了过去。


    登岸不难,只是距离云家已有些远。


    云珏不急着返回,而是就地取材,点燃了篝火,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洗去血迹,烘烤晾干。


    【宿主要不要新衣服?】478问道。


    【暂时不用。】云珏张开掌心试着火焰的温度,眯起眼睛喟叹了一声道,【现在财富外露,很可能引起杀身之祸的。】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这个动荡的时代随处可见的事,就他现在的衣服,已经有些招人耳目了。


    【哦。】478乖乖应了一声,【那宿主有没有受伤?】


    【没有,身体现在很健康。】云珏用树枝轻拨着火堆,目光落在了沿着碎石的滚滚河水上道,【就是有点饿了。】


    【宿主,你想吃什么?商店里都有!】统子找到了发挥作用的方向。


    云珏放弃了钓鱼的想法,得到了一份热汤,咸香的,里面的肉份量十足,应该是加入了生姜和胡椒调味的结果,一碗吃下去,身上被水渗透的冷意发散了出来,甚至泌出了一层薄汗。


    头顶的树枝上落下了几只鸟雀,略微蹦跳低头来看,云珏抬头,将空了的碗放在一旁,不过片刻,其上就落下了几只沿边轻啄的鸟儿。


    轻盈的,细瘦的,就算抓住褪去了毛,恐怕也不够塞牙缝的。


    王朝倾覆,君主昏庸是一大原因,官员贪腐是一大原因,前二者都好解决,根底的症结在于,粮产不足。


    食物不丰沛,无论上位者如何调配取舍,都是要饿死人的,吃不饱,自然要找能吃饱的方法。


    云珏伸手轻抚了一下鸟雀极瘦的肚子,从岸边起身,汲了水浇灭了火堆后,戴上了撕下的衣襟和树枝做成的斗笠离开了那里。


    水流带着人大概漂了有数里,一路沿岸而上,荒野无人,待到看见云家所居的长宁郡城外时,路边曝尸之景映入眼帘。


    山匪进入云家时乃是黎明将近时,守城松懈,如今云珏重返,时值午前。


    城门只有寥落几人看守,搜查甚严,交不出进城费的往往会被踢打驱赶,完全不顾念跪地哀求之态。


    入城之后,人丁不足,路有饿殍,几乎家家关门闭户。


    只是待到云家前,却是能够看到汇聚而去的人流。


    “这是去做什么?云家又施粥了?”有人瘦骨嶙峋,询问时却是从地上利落爬起,眼睛发亮。


    “不是,听说云家昨晚一场大火被烧了。”有人匆匆回答,步履也是匆匆。


    “被烧了?怎么会?!”


    “现在也不是冬天,那井水也不结冰,怎么就被烧了呢?”


    众人传播着消息,四散着汇聚而去。


    待到看到那已经焚烧殆尽的残垣瓦砾,人群已经聚集到难以看清前列。


    【478系统发布任务,任务一,作为原身活下去;任务二,报原身灭门之仇。】


    “真烧了!”人声愕然。


    “火是扑灭了,人呢?”


    “早上起的火,根本没人发现,这会儿扑灭,人感觉都烧化了。”


    “那云家的金银珠宝呢?”有人小声急切问询。


    “估计还在里面……”


    “那粮食是不是也烧没了?”


    “不知道。”


    “就没人进去看看?”


    “没看见陆昭让人给围起来了!”


    “他先前没在云家?”


    “陆家军一般都住在城外,可惜了云家,这要是早发现也不会出这事了。”


    “陆昭是谁啊?”


    “云家的亲旧啊,好像陆家被灭门后投奔过来的,陆昭的那招的兵也是云家扶持的。”


    有人影在断壁残垣中穿梭,拎起的水浇在未散尽的烟雾上,让那焚尽的断木湿漉漉漆黑的刺眼。


    “将军,火已经全灭了。”有人拎着空了的水桶从其中走出,走到那握着刀柄立在大门外的人面前握拳禀报道。


    “人怎么样?”为首者深吸一口气问道。


    “火烧的太久,有的都已经烧化了,辨认不出。”禀报者面色有些沉重,“这种情况,没人能够生还,将军节哀。”


    “看来是真没人活着了。”


    “可惜了云家……”


    人群躁动,云珏的目光穿过斗笠布料间稀疏的缝隙落在了那为首之人的身上。


    陆昭,原身的记忆中有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录。


    遇难投奔而来,随后借云家而起势,如今手下虽不过数百人,并非人人能够配上盔甲,却是人手皆有兵刃。


    也因此不过几十人就能够守住云家,不让聚集而来者闯入其中。


    “起火原因查明了吗?”陆昭问道。


    “禀将军,烧的太久了,可能是哪块的火烛不小心打翻了,这天气也干燥,风一吹止不住的。”禀报者说道。


    “算了,收敛所有尸骨,埋进云家的祖坟中吧。”陆昭沉气说道。


    “是将军。”禀报者转身入内。


    已有商户凑上了前去:“陆将军,我那儿有上好的楠木做成的棺材,千年不朽,万年不化的。”


    “那种皇族亲贵才能用的东西,陆某岂敢擅用?”陆昭沉下的声音中透着讽意。


    那商户一时尴尬,其他商户已是凑了上去:“陆将军,我家那是梨花木的……”


    “陆将军,我家是柏木的……”


    人群前纷扰,云珏目光扫过,转身从人群中穿出。


    【宿主,你去哪儿?】478疑惑。


    【离开这里。】云珏说道。


    【啊?不跟陆昭汇合吗?】478问道,它还是第一次做复仇组的任务。


    这乱世里,哪儿哪儿都有可能遇到杀人的,孑然一身还是很危险的。


    【你知道吗?凶手往往都会再次返回犯罪现场。】云珏气息轻扬,【为的就是确认被行凶者已经死透了以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凶手?!】478震惊看向了陆昭的方向。


    【右后方。】云珏略微示意一处。


    478看去,在那里看到了几个目有凶色的人,他们也穿的粗布麻衣,只是手腕和腿上绑了麻绳,鼓囊的腰间藏了匕首,发髻衣襟遮挡的伤疤都不是普通的摔伤,而是利器造成的。


    【山匪?!】478认出了其中一个。


    【嗯。】云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人群道。


    【那不用告诉陆昭吗?】478小声问道。


    【他们是明面上的敌人,他自己会小心的。】云珏说道。


    陆昭组建队伍以来,这座长宁郡城比往日平安许多的原因就是他们阻截了山匪,自然也算是得罪了他们。


    云家之事有没有这层原因尚不可知,但长宁郡外的山匪背靠龙脊山脉,即使当年的郡守派兵围剿尚不能绝迹,此时单枪匹马,绝对不是复仇的良机。


    云珏没有明说,但478已然了悟:【那宿主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投奔旧友?财源广进?招兵买马?习得武艺?


    说起来这种复仇组的世界真是一点都不宜居。


    【唔,先当个皇帝吧。】云珏指骨轻抵着下颌沉吟说道。


    【什么?!】478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宿主不是说当皇帝很累吗?】


    【有人帮忙干活就不会觉得累了。】云珏小心避开道路上跌落的木架道,【这种时代,想要享福就只能当皇帝了。】


    乱世之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不想被人随意杀了,就得把刀握在自己的手上。


    本源世界不允许滥杀无辜,但逐鹿可以。


    整合统一,本就是以战止战,天下太平,才能够休养生息。


    当上了皇帝,才好在这个消息不通达的地方找到他想找到的人。


    在他达成目标前,他可要好好活着,要是死了,回到本源世界以后他就……嘲笑他。


    478觉得宿主说得很有道理。


    只不过谁会把第一个小目标定成当皇帝啊?


    但一回生二回熟,宿主出手,应该莫得问题。


    ……


    景泰年号逝去半年,天下大乱,宗亲逃亡。


    各地割据,试图称王者比比皆是,然而一旦有人妄图占领启安城称帝,便会遭到各路攻伐。


    又一年间,京城启安先后换手六轮,屠城四次。


    逃亡亲贵虽不敌各方,但到一处安顿,便会拥立拥有皇室血脉者登基。


    帝位不绝,则天启江山不灭,只是江山风雨飘摇,无人愿意成为最后一位君主,加祸己身,得后世万代骂名。


    永临帝登基六十四日崩,顺安帝登基六月崩,长乐帝登基三日,禅位其弟伯安郡王,改号祝宁,祝宁帝登基三月,挟子逃亡,又三月,驾崩于千障林中,传位其子,称承安帝。


    各方称雄,祝宁帝其子却难觅踪迹,就在各方寻其踪迹,试图彻底覆灭天启江山之际,东北方晏平州发生动荡,主公张开被发现刺死于家中,手下势力动荡,争权夺势。


    混乱之际,其他各地闻风而动,只是不等大军开拔,那动荡的势力已然整合归一,汇于一人手中,晏平州拥立新主,于澜水峡道劫掠三方先动粮草,押送者只有数人逃脱。


    三方震动,欲探其根底,探子入内,却皆是失了消息踪迹,未有信返。


    晏平州新主立,只知姓云,却不知其来历年岁。


    各方揣测,虽有心联合三方进攻,讨回败势,然晏平州本就荒芜,冬日漫长,又有澜水峡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张开被从启安城驱逐逃亡能够留存实力,就有此原因,实在是攻伐下来也无甚好处,反而折损自身实力,为他人做了嫁衣。


    比起寒冷荒芜的晏平州,四季丰饶,粮食一年几收的丰州才是各方垂涎之地,只是那处被原本的郡守杨盛盘踞,以物产养的兵强马壮,任哪方想要单独拿下都要伤筋动骨。


    各方势力划分,偶有攻伐,竟有偃旗息鼓之态。


    但各方皆知这不过是表面的平静,各方积蓄力量,要的自然不仅仅是称王,而是天下。


    承安一年,千障林赵思深进攻青州,夺一半之地,青州王临联合霁州林溪反围剿,将其重新逼回千障林中,那片林地丘壑纵横,烟瘴弥漫,两州士兵多莫名死于其中,两州退兵,壑原陆昭却趁两州攻伐疲惫之际出兵占地,占据一方。


    其他各州观战,蓄势待发,却见其不过草草了事,偃旗息鼓。


    晏平州封闭澜水峡道,其新主下令开垦荒地,开垦土地归其所有,永不收回,一时兴起热潮。


    此事隐约传向各方,得到反应不一。


    “看来这是打算常驻晏平州了。”


    “由他玩吧,还未登上帝位,便觉得那地方已经是他的了。”


    “等我登上帝位,再收回就是了,就让那些愚民勤恳一回,届时都是给我做了嫁衣。”


    “晏平州此法可让民心归属,卿有何解?”


    “主公之地丰饶,并无荒地,此法不可效仿。”


    “晏平州刚刚遭过蝗灾,即便开垦荒地,也照样会颗粒无收,主公不必过于忧心。”


    承安二年,徏川冯午攻伐丰州,兵败被退,壑原陆昭趁其疲弱,抄其后方,再行壮大,威慑岫州。


    承安三年,晏平州冬日出兵,攻岫州张宙于不备,春日三月,占领岫州之地,杀张宙,灭其亲族,招募投诚两将冯镇岳和李慕,过路不扰百姓,反而散以粮食,募流民重建被毁之地,六月时,岫州安稳,粮食待收,岫州只闻云公之名,各方震惊!


    “不是说有蝗灾吗?”


    “晏平州那地方,哪来那么多粮食?”


    “这……属下不知,马上派人去调查。”


    “冯镇岳可是一员虎将,虽说与张宙有些不慕,但可没那么好将他降伏。”


    “当日岫州镇北关外一战,云公城墙下打马一箭,射下冯镇岳头顶红缨,双方对阵,冯镇岳被其挑落马下。”


    “当真?!”


    各方本想趁岫州之危,却不想局势定的格外的快,此战云公天下闻名,闻名的不仅有武艺,还有样貌。


    能将冯镇岳这样三百斤的重将挑落马下,传闻其身高九尺,臂展如鹰,力能扛千斤之鼎,弓能开百石之数……


    “……声如洪钟,面如金刚,怒目之时能令小儿碎胆而亡,只闻其名便会夜啼不止。”何云谏念着从市井搜寻而来的传闻,看向了座上正听得饶有兴味的主公,心情十分复杂。


    与这份传闻不同,脱去了那副鬼面具的座上之人通身如玉,眉如远山聚,眼是水波横,气是云雾笼,人似月下仙,一笑之间像是将水乡三月的温柔全部揽尽,跟这份传闻不能说有关系,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座上之人听这叙述,也像是听他人的话本一样津津有味。


    “主公,这么传下去,未必于民心有利。”何云谏说道。


    不能安抚民心,倒是能镇住鬼煞阎罗。


    若只是将军,当然无此忧虑,杀名远播,敌人未战而怯三分。


    但为主公,若有逐鹿天下之心,便需佐以美名。


    “帝王处帝位之上,戴十二毓流冕,无论大臣还是百姓,皆不可直视帝颜。”云珏看着他笑道,“民心向背向来与君主贤明有关,与样貌无甚相关,云谏不必忧虑。”


    何云谏看他,半晌后沉心行礼道:“是,主公言之有理。”


    他长于寒门,从未进过京城面见圣颜,主公虽无人知其来历,却是气度高华,一见便知出自大家,却对乡野出身之人亦赏其才华,知人善用,才有如今大兴之势。


    “如今岫州已平,敢问主公心之所向。”何云谏道。


    “云谏以为该如何行事?”云珏将指下摩挲的张牙舞爪的鬼面具放在了一旁问道。


    帝王容颜如何不甚要紧,但主公传出去的不能先是这幅样子,否则一旦被捏住把柄大作文章,世人提起便先是样貌而不提能力,虽说在战场上也能麻痹敌军,让其轻视,但如今这幅样子,也会让想要投诚者闻名而心有异状,心中存疑,就不利于大业开展。


    “岫州与徏川、壑原虽有交界,中间却有水路和山脉阻隔,不能一马平川,便不易自南方攻陷,亦是张宙盘踞此地多年之因,晏平州与岫州几乎半拢京城启安,崇岭隔绝北境,主公夺得岫川,可有入主启安城之心?”何云谏分析局势而问询。


    “小皇帝的消息如何?”云珏问道。


    “按主公的吩咐,我们的人寻找过千障林至龙脊山脉一途,寻到了一些踪迹,但痕迹陈旧,只怕还要再寻。”何云谏回禀,又沉息道,“当年云谏问过一次,如今想再问一次,主公寻得小皇帝,是欲杀之还是奉之?”


    承安帝是个烫手山芋,杀之是乱臣贼子,如果死在悄无声息之地还好,可若死在主公手里,各方势力皆可打上清君侧的旗号前来围剿,若是奉而为帝,则天启朝不灭,主公便永远是臣,名不正言不顺,多年筹谋皆为他人嫁衣,若得帝位便是谋朝篡位。


    “云谏觉得是该杀之,还是奉之?”云珏笑着问道。


    何云谏看他一眼,垂眸说道:“我心中有踌躇,但观主公心有定论。”


    “如今不过两州之地。”云珏笑道,“太急了,想要功成,还要多些耐心才好。”


    “是,主公。”何云谏心气沉下行礼。


    承安四年,云公固守岫州之地,秋收颇丰,徏川数度攻伐不下,隔水相望,一边丰收之景,一边百姓流离,百姓欲渡河水而不被允,然百姓比之士兵更熟悉地况,一时偷渡成风。


    云公虽样貌威严,却是爱民如子,便是偷渡者,亦可分得田产耕种,美名传遍各州土地。


    “此子狼子野心!”


    “青州翻过龙脊山不易,他想要讨伐我青州也是同样。”


    “如今确实粮草不足,可恨那杨盛占着丰州之地,能把粮价抬到天上去!”


    “晏平州如何丰收的?”


    “谁知道,那可是云琢玉的老家,他把澜水峡道阻截,谁能翻山越岭跑到他的地盘上看看怎么回事。”


    “听说是粮种,那种子可让粮产翻上一番不止,明年岫州就要新种。”


    “什么?!”


    “难怪他云琢玉从不缺粮,得想办法弄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若无足够的食物,则难以能行,若后备不足,则会军心涣散。


    自古以来,囤粮运粮在战争中几乎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可那一亩地产量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即使一天翻上三五遍,日日除草,小心照顾,它也得慢慢长,可若地产翻上一倍,便不止数年之功。


    各方得到消息,自能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探子纷纷派往岫州,虽可能折损过半,但此法必须找到。


    承安五年春,岫州发下粮种,被偷大半,云公震怒,彻查上下,然即便如此,粮种已通过各种方法流入各州之地。


    何云谏看着与众将推演着沙盘,将所有人马都包围到边角,胜利已经在握的主公,愣是没从其脸上看见震怒的一丝影子。


    倒是众位一开始摩拳擦掌,然后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将军们很是“震怒”。


    最后一旗插定,彻底回天乏术,有人盯着那旗子恨不得瞪出个眼来,也有人皱着脸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回去复盘。”云珏落座,看向一旁等候的谋士笑道,“我这还有事呢。”


    “是,主公。”诸将回首,收心行礼,纷纷退下。


    待帐中一空时,一留有美须的文士路过那处,观了一眼行礼道:“主公之兵法,怕是诸天神佛也难以与之相比。”


    云珏看他,那文士一时屏息:“文长哪里说得不对,请主公指点。”


    “不,说得很对。”云珏弯起眉眼笑道,“这话说的我心中甚是熨帖,爱听。”


    “主公之兵法,只怕这世间无人能望其项背。”何云谏上前行礼说道。


    “主公,岫州粮种被偷大半,若是传至各州,我岫州如今优势只怕很快便会丧失。”又一粗壮汉子上前,蹙眉看了那两个专挑漂亮话说的两个人一眼道,“还望主公早做定夺。”


    “刘兄的性子就是太急,主公都不急,说明心中早有成算嘛。”那摸着美须的文士说道。


    “哼,若像孙兄这般只献美言,刘某愧受主公之食。”刘既明冷哼一声道。


    “哎,你……”孙文长揪住了自己的胡须,欲驳斥时却是收言,看向了那座上正在静看他三人之人,心神微收道,“还请主公明示。”


    他虽自诩聪明,可也经常觉得主公其实无需谋士,其见微知著之能只窥得冰山一角便令他十分心惊,可主公又曾对他言,一人再如何纵观全局,亦会有疏漏之处,还望文长能帮他时时补缺。


    “云谏来说吧。”云珏说道。


    “是。”何云谏顶着其他二人目光开口道,“岫州被偷的粮种,实为晏平州耕种的次品,虽能提升一些产量,但最多不过五成。”


    “五成也有些多了,既然主公料定各方会来偷,何不将那粮种炒熟了,他们种下去,来年只能得一场空。”孙文长说道。


    “孙兄倒是狠心,此举若成,各州百姓自然饿殍遍野,主公亦能兵不血刃啊。”刘既明冷声说道。


    “兵不血刃有何不好?”孙文长说道,“总之死的又不是主公之下百姓,若不能活,都来岫州就好,反正岫州缺人。”


    “若是混入奸细呢?若是此举影响主公贤名呢?!”刘既明对他冷眼视之。


    他出自乡野,自然知道粮食对百姓是何等的重要,若颗粒无收,各地称王者哪会管百姓死活,只一味的掠夺杀戮,跟那死去的景泰帝无甚区别。


    【宿主,他们吵得好凶啊。】478小声说道。


    【嗯,吵得还挺有道理的。】云珏也小声说道。


    【宿主,你不劝架吗?】478觉得他俩都快打起来了,这位身形瘦长的孙先生一看就不是刘先生的对手。


    【嗯?我帮哪边?】云珏问道。


    【啊?】统子懵了。


    人类的心思弯弯绕绕的,行军打仗的事比棋盘可复杂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数据都算不明白的,统子不能掺和。


    【放心吧,打不起来的。】云珏笑道。


    【哦!】统子好奇,并小小安心。


    而果然,在两个人差点撸起袖子打一架的时候,一旁的何云谏轻咳了一声,两人同时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座上正撑着下颌看他二人之人,一时脸上羞赧,皆是行礼告罪。


    “文长失仪,请主公勿怪。”


    “既明失了规矩,请主公责罚。”


    他二人几乎齐声,未闻座上之声,未敢松气抬头。


    直到其上一语出:“可惜了,你们若真动手,我就能让你们手牵着手四目相对,在我营帐前站上一宿了。”


    其声音温柔宽容,只是颇有些遗憾意味。


    俯首二人听闻,一时间脸上红白二色交织,十分精彩。


    上次他二人动手,主公命他们睡同一营帐,睡了三晚。


    这一次要是牵着手站一晚,里子面子都要掉光了。


    “多谢主公宽宏大量!”孙文长忙道。


    “多,多谢主公。”刘既明磕巴了一下行礼道。


    他虽不明白主公为何有此一罚,偏偏这罚的方法就是对他有效。


    “好说,云谏继续说吧。”云珏看着仿佛扔热水里泡了一圈的两个人,转眸示意道。


    “主公爱民如子。”何云谏行礼,平静起头,“不愿各州百姓受苦,且粮种偷回,各方势力都会试种是否能够出芽,而不是直接下发百姓,孙兄此法行不通。”


    “是文长短视了。”孙文长行礼。


    “自然,主公此法也不是为了将优势拉平,而是广散贤名。”何云谏初时议论之时也不明白,但主公心中自有成算,“晏平州之事不可能永远隐瞒,未偷得粮种,各方势力会源源不断取得此法,若感觉威胁,群起而攻之亦有可能,要让他们偷得,但又不能偷到最好的,且各方偷得的收成提升不一,他们自然会怀疑,而播种下去,总归惠及各方百姓,来日主公成事,也不必自己辛辛苦苦分田耕种,各州自己便会效仿。”


    刘既明沉思。


    “此举大善呐!”孙文长赞叹道,“这真是一箭多雕之计,若能将主公未采用我之计,而是动了恻隐之心,惠及百姓之事传播,必然能得民心所向!”


    “那文长可就是恶人了。”云珏笑道。


    “若能成主公之事,文长当一回恶人,背负一些骂名又有何妨?”孙文长十分大度。


    刘既明看他一眼,未出针对之言,而是开口道:“只是此事若真计较,仍是弊大于利。”


    怜惜百姓是为善,但慈不掌兵亦是理。


    他不信主公会做如此利弊权衡。


    “幸好既明是在我身侧,若是在他人身侧,我可要头疼了。”云珏轻笑,拿过旁边一旗,在三人目光中插在了崇岭西南一方。


    三人目光皆是一惊,其中神情各异。


    “主公……”何云谏欲言又止。


    “渚州。”刘既明深吸一口气。


    “主公好计谋!”孙文长长叹一声,大赞。


    此时若想用兵,必须调开各方视线,而能调开的东西一定要让人梦里都想要。


    粮种最优。


    虽有弊端,但只一点好处,足以抵消所有!


    承安五年春,各州试种新粮之时,晏平州和岫州士兵沿龙脊和崇岭两方山脉,分兵三支,绕过启安城,直攻渚州之境,大将王硕,李慕,冯镇岳皆是阵前斩将,直攻渚州腹地,李松兵败前逃离,军心涣散,渚州大捷。


    消息传出时是在五月,待六月时,已是大捷。


    各方未来得及反应,战事已然结束,先前得到粮种时的些许雀跃,在看到地图上云公的势力时荡然无存。


    晏平州和岫州早已半拢启安城,北有崇岭,南有龙脊,而今渚州被夺,京城启安被其环绕其中。


    试图入主之人会遭各方讨伐,云公未入,仍居岫州,可若日后谁想进入启安,都得经过他的同意,他若想入,无需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只需等待时机。


    “他一开始盯的就是渚州。”丰州杨盛心气未能舒出。


    “那些粮种是用来扰乱视线的,我还说他怎么会如此好心,什么爱民如子?都是欺骗愚民的把戏!”


    “骗了他们又能如何?军队牢牢握在我的手里,他们还能翻出天不成?!”


    “云琢玉……”


    “呵,既有争夺帝位之心,又不敢入主京城,不上不下,不伦不类。”


    “如今之势,还需摒除前嫌联合,否则今日之渚州,就是明日之霁州。”


    各方消息往来,却有快马自渚州出发,沿龙脊山脉奔袭,数度换马,直至岫州府邸。


    信封呈上,其上所书极为简短,却极重要。


    [慕寻得承安帝踪迹,主公速来。]


    “还真在渚州。”云珏看信轻喃,抬头道,“备马,我要去一趟渚州。”


    侍奉者惊,却是匆匆而去。


    不过片刻,士兵粮马已备,云珏上马之时,却是看到了匆匆赶来的何云谏。


    “主公此去,可是已有定论了?”何云谏马下行礼问询。


    “云谏有何主意?”云珏牵着马缰垂眸问询。


    “各方势力有联合之势,讨伐名号无疑是主公并非天启朝皇亲正统,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此言论在主公登上帝位后不利。”何云谏抬首开口道。


    “若有正统在,自然讨伐者皆为逆臣。”云珏安抚着有些不安躁动的马匹,看着他轻笑道,“云谏之言我明白了,命人入京城打扫皇宫,我要亲迎陛下回宫。”


    “是。”何云谏垂首行礼。


    此法之妙,在于承安帝继位时不过六岁,如今也不过十一之龄。


    虽日后有些阻碍,但可挡当前之事。


    而以主公之能,日后自然找得到无数名正言顺的继位理由,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


    第288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2)


    马队一路西行,沿龙脊山脉狂奔而去,道路畅通,岫州大军过境之前,已然对沿途山路进行清扫,返报的结果是原本纵横于龙脊山一带的山匪已然没了踪迹。


    不知道是被原本的岫州张宙清扫了,还是听闻大军过路的时候跑了,更深的纵谷深处,大军便难以深入了。


    道路开启,良马中途换乘,不过两日已至渚州边境。


    令旗打出,自有人迎,并告知承安帝最新的踪迹。


    当日千障林中祝宁帝驾崩,传位其子,承安帝被侍卫护持,在青州边境,龙脊山一带留下踪迹。


    帝王被各路试图问鼎者寻找,命途难测,若想过得好一些,按理来说该一路顺着龙脊山脉往东南方去,沿岫水而下,如今战乱,路引乱发一气,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入了那混乱割据之地,并不容易被找到。


    可各路称王者也是如此想的,一找到龙脊一带留下的痕迹,恨不得将自己所在的地方犁上几遍,将小皇帝从土里给挖出来。


    可小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在众人目光汇聚于割据之处时,藏匿在最为贫苦荒芜的渚州。


    在云珏抵达渚州传来最新的消息,承安帝一行已经打算离开渚州,沿崇岭一途北上,抵达晏平州,只是各处封锁,暂不能成行。


    “主公一路辛苦。”云珏勒马时,那一身盔甲的文将李慕已至城门下迎接。


    “此战顺利,有你一功。”云珏下马,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免礼,人呢?”


    他松开马缰而行,自有人接过缰绳前去喂养。


    “承安帝不住城中,主公若要去见,得出了城门,沿乡道小路而行,他们住在村子里,各处要道已派人驻守看护。”李慕跟随,一路说着安排,“主公要见可随时去见,只是您一路辛苦,可要沐浴更衣后再去见?”


    云珏掸去了手中的尘土看向他,唇角勾起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到,先带我去沐浴,再准备些食物,这一路的确辛劳。”


    “是,主公请上马车。”李慕说道。


    云珏登上安排的马车,先是入了昭京城。


    渚州昭京,原名陵兰,原昭王李松俯瞰京城启安不得入,后改此名。


    渚州占领之后,亦有谋士上言改回原名或主公另取新名。


    云珏答:“此地归我,此名可留。”


    谋士们皆觉言之有理。


    478却知道,宿主只不过是在偷懒,一个名字而已,就是改成黄金城也不可能遍地黄金,麻烦得很。


    【宿主,你不急着去接小皇帝吗?】478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宿主两日几乎未休,按照这种架势,本应该带着一身风尘去迎接,以显得自己奉天子的诚心才对,结果到了他反而要沐浴更衣。


    虽然沐浴更衣也没有什么不对,就算是宿主,骑快马吹了两天风,脸色也不是上佳,衣襟被树枝挂过,都不能飘飘如仙了。


    但这种状态其实更显诚意嘛。


    【都到地方了,就让小皇帝再等等吧。】云珏靠在马车上,撑着脸颊打了个哈欠道。


    【到时候小皇帝会觉得宿主你心不诚的。】478嘀嘀咕咕。


    【我本来就心不诚。】云珏闭着眼睛笑道。


    478:【……】


    哦,它忘记了,宿主的第一个目标是要当皇帝来着。


    可怜的小皇帝,逃亡了五年还被逮住了。


    【那宿主你用完他会杀掉他吗?】478小声问道。


    逐鹿天下,任何的心软都有可能反噬己身。


    而宿主纵横以来,手上自然不是干净的。


    小皇帝,一旦失了用处,就会是最大的挡路者。


    【看情况。】云珏气息微缓,轻声道,【你自己玩一会儿,我睡一觉。】


    【哦……】478小声应了一声,看着宿主的睡颜不再说话了。


    不止这两天,数年来,它那个爱睡觉的宿主也很辛苦。


    就让小皇帝等等吧,反正也死不了……不对!它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不太善良的统!


    ……


    渚州荒凉,即使是在繁盛夏日,四周望去也是植被稀疏之景。


    除了昭京城,此处房屋多为土石堆砌,或直接在丘陵上挖掘而成。


    风沙弥漫,一道穿着短赤麻衣,踩着草鞋的少年一路急着气息沿着小道往那不远处的土石小屋奔去。


    待到近前,房屋简陋,能容人手臂穿过的木门几乎只能半掩其中的景象。


    少年推门而入,形色慌张,脱口而出时却滞了一下:“晏……老二,城里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一道利落的声音从屋中传出,伴随着另外一个少年身影的出现。


    “就是……”那奔回来的少年正欲脱口,屋中再度传来一道同属少年的声音。


    “王卫,进来说。”年岁不足,却是镇定有余。


    “是。”王卫喘匀了气进入了屋中,看着其中同样穿着麻布的身影,强压下了惊慌道,“晏…老二,我刚去了城里,就见那个攻占了昭京城的将军迎了一辆马车入内,那可是领兵的将军,能让他亲迎的,你说会不会……”


    他的话语未尽,但坐在那里手上编着筐子的少年却停了下来,垂眸片刻抬起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听说昭京城一大早就封锁了东门,就是为了迎接这位贵人。”王卫有些紧张又迫切的看着少年道,“晏清……会不会是我猜错了?”


    “不是。”少年抿唇,复又编着手中的筐子,停下片刻,继续编织着道,“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什么?!”另外少年闻声惊呼出声,“怎么会走不了?那什么云公不是刚到吗?我们现在就走……不行,今晚就走!”


    “岫州与昭京之间相隔千里,如今战事初平,远在千里外的云公突然现身昭京城中,自然是有要他亲临的要事的。”少年手中的动作再度停滞了下来,抬手时将筐子放在了一旁。


    “那也不一定是为了……陛下。”那利落少年喉咙有些发干,“可能是别的什么事也说不准,天下的事那么多,怎么可能突然注意到这里……”


    他虽如此说着,心中却有些不定。


    “按理来说不应该的。”谢晏清拢着勉强藏匿于衣袖中的手指,麻布包裹,手指粗粝。


    登基为帝,却是多年逃亡。


    初时被人护着,后来身边的人渐渐没了,或死于非命,或突然消失,或卷着最后的财物,最后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三个少年。


    生长于这土石瓦舍之中,虽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说,但他渐渐的会不会忘记自己还是个皇帝?会不会忘记曾经心之所向?


    天下局势并不等人,诸王割据,岫州云公独占鳌头,已有问鼎天下之势。


    此番前来,或许是为其他要事,可攻占渚州之时他都未出现,而是驻守岫州,驱策大军如臂使指,如今突然出现,谢晏清心中有极其不妙的感觉。


    “那,那怎么办?!”那利落的少年终是慌了神,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听说云公杀人如麻,连三岁小儿都不会放过,李松当时逃跑,被直接围堵在了青州边境,一家数百口,一个没留!”


    云公之名原本并未响彻渚州,可他自晏平州而下,如虎狼之势般吞并岫州,又一年,当各方势力还在南方时,直接将渚州全境占领。


    柯武见过那些挥刀攻占的士兵,远远看去,岫州而来的军队即便是马匹都要比渚州高大许多,更别提人。


    领头的将军骑在马上,虽被百姓夹道相迎,可若是低头跟谁对上一眼,那人的肝胆怕都要吓裂了。


    而那将军还不是云公手下最强的,最强的将军也曾被云公于阵前挑落马下,一战天下闻名。


    如此杀人不眨眼之人,若是找到陛下……


    柯武心神一滞,望向了少年,一时悲从心来:“陛下,真的无法逃走了吗?要是他们找来,我替你掩护!”


    “能逃到哪儿去呢?”谢晏清气息轻舒,“别处也并不比此处平安。”


    他终究年岁太小,生的太晚,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群雄角逐,而自己只能仓皇逃窜。


    本打算崇岭一行,若能平安抵达晏平州,藏匿于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总还有安稳成长的机会,可如今,那编出的筐子大概是用不了了。


    “陛下不可心灰意冷啊!”柯武看他,膝盖直挺挺着地道,“若您都不要这天启江山了,它就真的完了!”


    谢晏清看他恳切神色,开口道:“我没说不要,你先起来。”


    “可……可如今到底要怎么办?”柯武脸色涨红,可如此绝境,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李章呢?”谢晏清问询。


    “去山上砍柴还没有回来。”王卫吸了吸鼻子道,“晏清,他们要真的杀来了我们怎么办啊?他们不会真的杀了我们吧?”


    “不会的,放心。”谢晏清的手指紧拢着回答着他道。


    ……


    渚州的风很大,即使门窗合拢,也会有些许风声渗透,带进一些冷意,若几日不擦,到处都是沙土。


    云珏屋里的窗纸被风吹的紧贴又鼓起了一夜,窑洞之外的木门也被风吹得框框铛铛的响了一夜。


    早起时,荒野上的风推着云雾流散,木门被敲响,一晚上没睡好的柯武起身,拧着眉头从窗的窟窿里往大门外看,再看向室内坐起的谢晏清时呼吸屏住了:“陛下,真的来了……”


    虽然看不清全部,但那矮矮的围墙实在挡不住骑在马上的士兵身上锃亮的盔甲和那华贵的马车,那绝不是他们这个错落会轻易出现的东西。


    “嗯。”谢晏清起身道,“洗把脸,去开门吧。”


    “陛下……”柯武心中沉重之意骤增,只是目光扫过他的旁边空位时眉头皱了一下,“王卫呢?!他这么早就起来了吗?!”


    “他走了。”谢晏清往长短不一甚至谈不上光滑的木盆中舀着水道。


    “走了……”柯武轻喃了一下,反应了过来道,“那不就是跑了吗?!他,他竟然……”


    他声音愤怒又悲切!


    与之相对的,谢晏清的声音则十分平静:“过来洗脸吧。”


    “您……”柯武看向他,咬紧牙关抿着唇走了过去,看着那正挽起袖管的主子,心中悲切之意不知如何疏解。


    他的主子,本该生长在启安城那个金碧辉煌之所,他降生时,江山还未如此飘摇,郡王府中为此热闹了三天三夜。


    柯武那时不记事,他只是家仆之子,只能遥遥看着那个襁褓,知道那是日后的主子。


    郡王二子,长子贤能,幼子聪慧,三岁便能读百家之诗,习文练武,与人对弈而不输,只是那时盛景好像一夕之间就崩塌了。


    皇室逃亡,陛下那时正是年幼,而后数年周转,昔年之人皆留在了逃亡路上,最后只剩下了他与陛下。


    他本该在金碧辉煌之处的,而不是将手浸在那冷水里,被人逼到如此绝境。


    “我去开门。”谢晏清擦去脸上水痕,抬头时不见他动作,转身去开门了。


    柯武看着放在手上的布巾,将其紧紧的攥了起来。


    门被打开了,天光透了进来,早晨的风灌入,冷意好像吹进了骨髓里。


    大门处敲门的声音未止,似是察觉里屋的门打开,称得上客气的问了一声:“有人在吗?”


    “进……”谢晏清的话没能说出,就被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拦截了。


    “谁啊,有什么事?!”柯武大步越过他的声音,故意放粗了声音向外道。


    “在下云公麾下李慕,前来拜访主家。”外面的声音倒并未受他干扰。


    柯武闻声,紧紧攥着布巾的手抖着,再度开口道:“今日不方便!”


    屋外沉默,柯武紧紧盯着,气息未松,肩膀处被人从身后按住时回首摇了摇头。


    谢晏清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收回了手。


    “也不打扰,只是我们捡到了主家遗落的东西,特来送回,还请让我们进去,物归原主。”李慕的声音片刻后再度响起。


    柯武呼吸一滞,想要再开口时,身后传来了声音:“李将军请进。”


    “打扰。”门外一声,那实在拦不住什么的木门被直接推开了。


    士兵涌入,无论是身上的佩刀还是盔甲,都在初升的朝阳中反着刺眼的光。


    即便只是一人,柯武也确定自己对付不了,更何况一眼看去根本说不清。


    想逃,但脚步迈动不了,不可能逃走的,转身的那一刻,箭篓里的箭能够直接穿过他的心口。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却是处处绝路。


    士兵走了进来,站立成列,没等柯武再问,目光已触及那握着刀柄大步步入的将军目光。


    如他所说,即使对方未拔刀,也是杀气腾腾,将军渴血。


    “不是说有东西……”柯武颤抖出声。


    “慕鲁莽,主公闻陛下在此,特意亲自前来迎接。”那站在土阶之下的将军,似乎也能比柯武高上许多,而此话说破,更是令人心生绝望。


    “主公亲自?”柯武已然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太害怕,害怕到身体僵硬。


    “是,敢问哪位是陛下?”李慕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位少年道。


    他口中恭敬,却未有半分行礼之意。


    御前不可带刀,柯武却有一种对方随时有可能拔出刀抹断他们脖子的感觉。


    “朕……”


    “我是!”脑袋反应过来前,柯武已然出声。


    出声之后,脑海中一片茫然,唯一能做的只是屏住呼吸,不要对那好像能够杀了他的视线怯场。


    他不能让陛下被认出,景泰帝后,登基的帝王自然都不是因病或因寿身故的,毒药,刀斧,甚至于无冤无仇,也有人以能够杀戮帝王而取乐。


    踩在帝王的脊梁上,就像是把整个天启江山都踩在了脚下一样。


    不能,不能让他们碰陛下!


    “他才不是皇帝!”一声有些沙哑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柯武闻声时一愣,李慕侧身转首,那穿上了一身整齐棉衣的少年出现在了柯武的视野之中。


    少年皮肤被晒得有些黑,发丝即使经过打理,也有着难以干枯毛燥,以至于即使只是穿着棉衣也显得格格不入。


    可令柯武目呲欲裂的却不是他的穿着,而是他的面孔。


    少年与他对视,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李慕时却是重新目光坚定了起来。


    “你说不是皇帝?”李慕看向了柯武。


    柯武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个少年,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般气愤,每个字都几乎充斥着血泪:“李章,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逃跑者,背叛者……主子的身边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却是一逃一叛。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有李慕这些人,他一定一刀捅死他。


    李章与他对视吓了一跳,气息起伏着看向身旁的士兵,下巴又抬了起来,对着李慕恭敬一行礼道:“李将军,天启皇帝姓谢,承安帝是原本的伯安郡王后来的祝宁帝谢长宁之子,谢晏清,而这个人只是曾经伯安郡王府的一个家仆之子,名叫柯武,根本不是什么皇帝。”


    他的话说得轻松,柯武的脸上却从愤怒转为了灰败和无望,连生气似乎都显得荒谬。


    柯武的手臂垂下,肩膀上却多了一道安抚的力道,陛下的声音不重,却总是让人在绝境中都能够信任仰赖的:“别生气。”


    他不生气,他只是觉得不值。


    那一路逃亡以来,陛下待他们如兄弟手足,得了食物也是平分,若想离开,告知一声,大可以离开。


    是他们自己要留下的,现在又……


    “不可对陛下无礼。”温柔清润之声制止了这里一切的喧嚣。


    那声音不重,在这风声躁动之中却未被吹散,反而像江南的和风细雨一样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


    悠闲的,漫不经心的,在满院的士兵甚至包括李慕都纷纷恭敬行礼时,撞入了谢晏清的眼帘之中,让他轻搭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云公云琢玉,身高九尺,面如恶鬼,以至战场之上敌军一见先丧三分胆。


    但面前缓步行来之人,却像是夜晚的月华未散一般,临风而立,铅华不染,任谁看时,都会惊叹于世间竟真有这般画笔无法描绘之人。


    柯武不由屏息,察觉众人皆是行礼,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时,却是被站在阶下的李慕直接拎过去按下了头,本能的匆忙行礼。


    他的身影离开,小皇帝的身影当即完整的映入了云珏的眼帘,让他的步伐止了一瞬复又前行。


    粗布麻衣,身量瘦削,面孔苍白粗糙,发髻虽做了打理,似乎仍然无法如他所愿般服帖,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镇定,即便随着他的靠近屏气凝神,也依然双手放松而立,目光未移分毫。


    承安帝谢晏清,六岁登基,五年逃亡。


    便是有万能,孩童的身体未长起来便总是面临追杀,也是十分不公平的。


    不过万幸,终于找到他了。


    云珏眉目轻敛,染上一丝笑意,谢晏清却是呼吸难抑的颤动了一丝。


    因为即使初见时惊叹于对方样貌,随着对方靠近,当周身仿佛笼罩于对方高大的身形下,谢晏清才发觉那些好像荒谬的传言并非全是谣传。


    即便李慕在侧,面前之人的身量也似乎高了一筹。


    居高临下的,俯瞰的,即使那双眸中并无直白的杀意,谢晏清却有着仿佛天地人间都无处脱身,只能任由对方拨弄之感。


    云公运筹帷幄,野心滔天,乃是天下皆知的。


    无野心之人,可不会兵围启安城,俯瞰南九州。


    谢晏清拼命抑制着手指的抖动,他想侧开视线,因为他有一种好像被对方全然看透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不能,一旦移开,就是输了。


    输了的人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对方为此而来,否则也不会亲自来迎……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云珏轻掸衣袍。


    谢晏清眼睑轻颤,几乎是错愕的看着那高大如仙的身影跪在了他的面前,执手行礼。


    那一刻,气息皆止。


    而他跪下,无论将军士兵如何错愕,皆是跟随跪了一地,这样的场面,似乎真有了帝王之象。


    其他人如何并不要紧,谢晏清垂眸,看着那跪地之人轻抬起的眸,难以言喻心中惊涛骇浪。


    那一言好似能够号令天下者跪在了他的面前,为名为利,低下了身去,但……


    他虽跪着,身上却无半分臣服之意,眸中皆是志在必得的勃勃野心,肆无忌惮,没有丝毫的收敛,根本不将他这个需要跪拜的皇帝放在眼中。


    谢晏清的身体随心脏在颤栗,他本该害怕的,却心有澎湃之意。


    从前逃亡途中无尽的落败与磋磨,无数的晦暗与失望,在这一刻皆散了。


    他不会输给这个人,绝对不能输!也不想输!


    “爱卿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平身。”谢晏清说道。


    “谢陛下。”云珏起身,轻掸衣摆,任那沾上的尘土掉落。


    “谢陛下!”其他人皆是如此齐呼。


    柯武跟随起身,目光瞥向那长身而立的云公,却是心有不安。


    陛下好像暂时无虞,但云公大权在握,令行禁止,除了他,无一人听命于陛下。


    这根本不是重登帝位。


    “臣听闻陛下在此微服出游,特率仪仗来相迎,敢问陛下何时起驾?”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维持着气息的镇定道:“现在。”


    对方无杀他之意,那么在他不再听话前,云公云琢玉处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臣恭迎陛下回宫。”云珏交手略施一礼,在台阶上之人打算迈开步伐时又道,“只是有陛下离开前有一事问询,还请陛下裁定。”


    谢晏清止住身形看他:“爱卿但说无妨。”


    “敢问陛下,叛主者如何处置?”云珏轻声问询。


    谢晏清的目光落在了那试图将身影藏匿在士兵身后的李章身上。


    李章闻声,浑身一颤,抬头时目露哀求之色。


    “云卿以为该当如何?”谢晏清收回目光道。


    “陛下,叛主之人不可留。”云珏看着他轻笑道,“陛下以为呢?”


    “陛下,陛下,饶了我!”李章闻言噗通一声跪地,慌忙求饶道,“晏清,你说了我们是兄弟,我就是太难了,这日子太苦了,根本就不是人过得,陛下,晏清,我保证……”


    “就依云卿所言。”谢晏清并不看他,只开口道。


    “谢晏清!你忘恩……唔!”李章脸色一变再度出口,话语被士兵直接堵住,再想说什么,已经被打晕直接挟了出去。


    杀人之事,只需利落一刀,无声无息,却足以震慑人心。


    “直呼陛下姓名乃是大罪,只一刀便宜他了。”云珏见士兵返回时看向台阶上的小皇帝伸手笑道,“陛下可起驾回宫了。”


    谢晏清看向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指骨修长,莹润如玉,配一白玉扳指,其上磨痕与指上薄茧,明显是行文练功所致。


    本是端方君子,却擅操弄权术,杀鸡儆猴。


    杀李章这只鸡,警的自然是他这只猴。


    日后若有不顺从,下场便如对方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谢晏清抬手,将自己的手搭进了那相对宽大的掌心之中,粗糙置于白玉之上,实在有些刺目,余光之中,那人眸中也有一丝讶异之色划过。


    只是谢晏清想要收回手时,却被那相比于他而言微热的掌心握在了其中。


    “陛下慢些,小心台阶。”他的声音着实温柔,如沐春风。


    谢晏清随其心意,下了台阶以后,身量又矮了一截,被其完全遮挡在阴影中时眉头轻蹙了一下。


    “陛下缺衣少食,确实瘦弱了些。”那头顶传来的声音依然温柔,“回去还需要好好将养才行。”


    他的话语在这寒风之中似能醉了人心。


    多年奔波,谢晏清早已心神疲惫,至此刻,温柔入骨。


    如果不是因为太明白对方的野心,怕真是会失了防备,任其操控。


    不过此刻,也是任其操控。


    “云卿思虑周到。”谢晏清抬头,在明确对比彼此的身量时仍然没忍住蹙了下眉,却在下一刻落入了那俯首之人温柔浅笑的目光之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匆忙收回视线,平复内心,提醒自己万不可被对方的表象欺骗。


    能掠夺三州之地,在这乱世之中肆意纵横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善类!不能掉以轻心,落入对方陷阱之中。


    “陛下请上车撵。”云珏牵着人停在马车边说道。


    谢晏清回神,看着那放在车边的木梯而非人凳,眉目轻垂,抬脚走了上去:“多谢云……”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那人同样登上了车来。


    “陛下何事如此惊讶?”偏他明知故问,又恍然道,“哦~~渚州偏远,道路难行,臣此行只准备了一辆马车,请陛下见谅。”


    谢晏清虽先前恍神,却不瞎,在上车前看到了这辆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相对简朴一些的马车。


    “陛下看到的那辆是给随行的仆从坐的。”在马车一侧落座之人仿佛能够看透他所有的心思一般给出了回答,“以彰显陛下仁慈爱民之心。”


    谢晏清看着那先行落座之人,看向了马车内被让出的主座,略作迟疑后走了过去,落座其上:“爱卿思虑周详。”


    他看到了,那些奴仆都是自觉的坐在了车辕之上,但无论哪种说法,云琢玉都根本没打算下去。


    甚至说,这辆马车才是云琢玉来的时候坐的那一辆,坐垫柔软,丝绸织就,其上还萦绕着属于对方身上浅淡的香气,让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沾上如同污浊了一般。


    但对方如此决定,他便不打算推辞,免得麻烦。


    许多事,不闻不问,难得糊涂。


    驾马之人驱策,车轮随马蹄声转动,虽车厢宽敞,几乎比得上帝王出行,但一人的存在感实在太过于强烈,便使得这车厢都有些逼仄了起来。


    谢晏清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看向窗外,风景还是旧时,结果如他所愿,往后的命运就要靠他自己了。


    车外树木闪过,一抹鲜红入眼,只是还未等谢晏清看清是什么,看向的车窗已被伸过去的手拉上了。


    他转眸看去,那人若无其事的温柔浅笑:“陛下早起还未用膳吧?臣带了糕点,陛下先垫垫肚子,待到了城里,再用日常的膳食。”


    谢晏清撞入那双眸中,轻应了一声:“云卿有心。”


    糕点摆在了桌案之上,十分精致,一看便是上品,可解腹中饥饿。


    若是从前,谢晏清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带回去。


    如今,他捏起一块送到唇边,糕点甜香,却似乎莫名的泛着像血一样的血腥气。


    那抹鲜红是李章的,人死了,曝尸荒野,任凭鸟兽啃食。


    他不在乎对方的背叛,因为习惯了,那日子也着实太苦,人性如此,并无意外。


    只是先前所见还活着的人那么轻而易举的没了,大约是会思及己身的。


    即便是帝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若真是君权神授,又为何会被轻易夺去?


    即便手段狠绝立断,身侧之人亦是血肉之躯。


    “陛下,吃东西不好好品尝,可是有糟蹋粮食的嫌疑哦。”那温柔之声响起。


    谢晏清骤然回神,看向那不知何时静静看着他的人,将口中咀嚼的糕点咽了下去道:“食物裹腹即可。”


    “那陛下日后每日吃糠咽菜如何?”云珏笑道。


    “好。”谢晏清应道。


    云珏轻眨了一下眼睛,看他认真神情,轻笑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水笑道:“臣说笑的,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谢晏清不明他缘何发笑,只觉自身身如小鼠,伸手接过那温热的杯子,拢在掌心中道:“多谢。”


    “嗯,对了,还有一事。”云珏看他喝了一口水后道,“臣在前去迎接陛下的路上确实捡到了陛下遗失之物。”


    “何物?”谢晏清不记得自己有掉落何珍贵之物,需要他特意提醒。


    “他叫王卫。”云珏看向他笑道,“擅自遗落,陛下想如何处置?”


    谢晏清握着杯子的手指一顿,虽然他早猜到逃不出去,却不想如此精准。


    只怕被盯之事,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王卫逃离并不要紧,他害怕,不想跟着他担惊受怕,逃便逃了,日后生死也与他无关。


    “陛下想如何处置?”他又问了一遍。


    谢晏清不在乎,但他必须在意面前这个人对他的看法,示弱之人心要软一些,心太冷,容易被忌惮,王卫并非李章那般必死。


    “他罪不至死。”谢晏清思索后开口道,“朕曾言,他可以随时离开,并非叛主。”


    他一语说完,未得回答,抬眸看去,却是撞进了那人随马车轻晃浅笑的眸中,一时仿佛所有心思皆被曝光般颤栗。


    “臣说过,叛主之人不可留。”云珏将他手中因马车轻晃洒出水来的杯子取出,拿过帕子给他擦着有些僵硬的手指道,“即便陛下心中不在意,这种事也得做给天下人看,否则人人身临绝境都想着背叛无事,这天下就乱了。”


    “被杀才是绝境,逃窜或可求生。”谢晏清心神颤栗难安。


    云珏将帕子放在一旁轻笑道:“臣之麾下,逃窜才是必死之局,就像柯武,跟着陛下就能生,嗯?”


    谢晏清手指紧缩,他们不过初见,对方却将他的底似乎都看透了,他逃不掉,自然会想求生之法,带着那三人一起,谈判求生。


    虽未必成功,但他赌云琢玉亲临不是为了杀他。


    而对方对他的心思太过于一目了然。


    “你不杀他?”谢晏清问道。


    “他跟臣一样,对陛下忠心耿耿。”云珏轻笑道,“臣为何要杀他?”


    谢晏清中他语言陷阱,一时抿唇,而对方竟真能如此坦诚忠心耿耿四字。


    “莫非是争夺陛下的宠爱?”云珏沉吟问道,“那确实是有些威胁。”


    “没有威胁。”谢晏清察觉到了他的故意逗弄,垂眸说道。


    “那看来臣才是陛下心中第一人了。”云珏看着他笑道。


    “是。”谢晏清并不想柯武因此而受什么罪。


    那个人,是这世间唯一还对他忠心耿耿的了。


    为属者忠,为主者自然也要护。


    车厢内静默,一时无声。


    谢晏清手指交拢,强硬自己不要去看那安静之人在做什么。


    好奇心这种东西,不需要有太多。


    【宿主不高兴吗?】478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宿主好奇问道。


    【他竟然为了护着别人而骗我。】云珏轻叹道。


    【所以这是司澧是吗?】478小小声好奇。


    【嗯?这次发现的很快嘛。】云珏笑道。


    【这次比较明显啦……】统子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在接小皇帝前,宿主还在马车里补觉,一点都不焦急,也一点没打算让小皇帝跟他坐一辆马车。


    但见了面以后,差别太大了。


    【宿主不生气,主要是这次有势力对立。】478试图抹平矛盾,虽然其中还有宿主第一次见面就宰人的缘故,第一次见面就吓唬人的缘故,第一次见面……宿主的缘故好多。


    【我没生气,只是叹息大约不能做他心里第一大忠臣了而已。】云珏说道。


    【那确实好可惜……】478也觉得可惜了,不管宿主是不是小心眼,肯定不能接受恋人心里第一位不是自己的,【那怎么办呢?】


    【嗯,那就只能做他心里第一位的奸臣了。】云珏笑道。


    【嗯嗯……嗯?!】478点头一半发觉不对。


    【你想想,忠臣有什么好玩的?无非就是被派遣去做事。】云珏翘起唇角道,【做奸臣才能让陛下日日挂在心上,反复揣摩言行想法,一刻都不会忘记。】


    478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就是哪里怪怪的:【可是陛下揣摩的都是怎么除掉奸臣吧?】


    完全是想杀人来的!又不是谈恋爱!


    【那不是更有趣。】云珏笑道,【陛下还会日日揣摩,我想怎么杀掉他呢。】


    478竟从宿主的语气里听出了兴奋之意,一时不是很能理解人类,可它见过的人类一般也不这样,但宿主也确实不是一般人,嗯,司澧也不是。


    总觉得宿主一开始就打得这个算盘。


    【您觉得高兴就好。】478破罐子破坏,反正宿主也不会真的杀掉小皇帝。


    问题不大。


    不对啊,它这个想法很不正常啊,它好像真的被宿主带坏了!


    虽然说好像完了,但它已经当上了组长的系统,前途一片美好来的。


    嗯……问题不大!


    第289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3)


    路面并不平坦,马车却不算太颠簸,只是谢晏清坐的端正,并不往那云丝软枕上倚靠,待到马车进城时,有人前来车窗禀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他屏住的呼吸才略微顺畅了一些。


    目光轻抬,坐在侧座上的人身体轻倚,虽是浑身放松的模样,却是慵懒而舒展的贵气,车窗外话语传入,寥寥数语,不甚明晰。


    “主公,已经处理干净了……院子也洒扫干净……”


    “嗯。”倚坐窗边的人轻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而显得格外剔透的眸轻转,落在谢晏清身上时让他的呼吸猝不及防的止了一瞬。


    不过那人并未长久看他,只是眸光扫过,转向了窗外道:“再添一个锅子。”


    “是,主公。”车窗外的声音恭敬离开。


    倚坐窗边的光影随着转身在谢晏清垂下的眸中变化着,对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视线不重,却令人有着如坐针毡之感。


    只是半晌,一声气音轻笑,令谢晏清的不安中多了几分莫名的火气。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欣赏着他如惊弓之鸟一样的不安。


    即使谢晏清本人不值一提,但他顶着皇帝的身份,这个位置,天下无人不觊觎。


    能让皇帝战战兢兢,掌权摄政者无不想如此,而这个人更添了几分恶劣。


    为保命,应让他如愿,如今处境,也只能让他如愿。


    马车入了城门,落在谢晏清身上的目光离开了,但他的心神始终未松,直到车外马蹄声止,略有几分轻嘶时马车停了下来。


    “主公。”车外有人问候。


    “嗯。”云珏起身,车门已从外面打开,车凳摆上等待他下车。


    “参见主公。”


    “主公。”众人观身影而行礼。


    云珏下车,落地时复又看向车内,在那少年下意识整理好有些拮据的衣袖下车时袖手行礼道:“臣恭迎圣驾。”


    他一语出,其他行礼者静默一瞬,皆是随同行礼:“臣恭迎圣驾!”


    此语几乎齐呼,当似真有了圣驾返回的威势。


    “平身。”谢晏清弯腰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配合开口。


    “谢陛下。”云珏开口。


    “谢陛下。”其他人皆是如此随同。


    谢晏清明白,此刻他不过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实际掌权者另有其人。


    象征就要做好象征应该做的事。


    “陛下慢些。”云珏收礼时伸出了手,谢晏清如之前一样搭上,未用力,待下了马车时当即收回。


    “云卿有心。”


    “陛下出访辛劳,臣本该以钟鸣鼎食来迎陛下,只是渚州偏远,又是刚刚整顿,此处院落乃是城中最佳,已布置妥当,请陛下暂歇,万勿见怪。”云珏跟随身侧半步道。


    “朕无意予百姓负累,一切从简。”谢晏清看着那雕廊飞檐的院落大门,一时有些恍惚。


    他离开启安城太久了,久到记忆中一步一景,甚至可用来跑马练武的院落变得模糊不清,面前的院落竟是多年流亡后见过的最好之处。


    出世时,他锦衣玉食,而后流亡,颠沛流离,不敢出入这样的城中,路过略微繁华处都会被当成乞丐驱赶,腹中饥饱尚且不能决定,更无从维持体面。


    如今……


    “此处极好,有劳云卿。”谢晏清看了身侧之人一眼,踏上了台阶。


    “陛下谬赞。”云珏跟上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齐呼,“谢主公。”


    此处院落不算大,雕廊之上亦有着新补之处,但收拾妥当,已是十分宜居。


    谢晏清入内,已有仆从备好热水为他接驾。


    虽廊中有风灌入,但进入房间,屋门掩上,热气袅袅,连呼吸都变得舒适了起来。


    东西由仆从一一摆入,未等谢晏清吩咐,入内的人已成列退下,只余一人时行礼道:“陛下可自行沐浴,若有吩咐,奴婢就在外面。”


    谢晏清看着屏风之后的身影,应了一声:“嗯。”


    那道身影退出,掩上了房门。


    空旷之间内只剩他一人与那浴桶中热水相对。


    流亡多年,他早已不习惯有人近身服侍,凡事皆是亲力亲为。


    只是日后,凡事大约还是需要他自己亲手去做。


    云琢玉甚至无需动用多么大的手段,只要卡住衣食,便可令他束手了。


    所幸,若真有人近前服侍,他才需要时刻警惕,以免是背叛或是行刺。


    谢晏清气息轻舒,解下了腰间粗糙的麻绳,先用瓢调了温水冲洗身体上下,然后才趟入那满桶的温水之中。


    水面没过肩胛,暖入肺腑,令人喟叹。


    身体放松,过往的疲惫似乎皆随水流散去,直到敲门声从外面传来,谢晏清才如梦方醒:“谁?!”


    那轻巧有节奏的敲门声停下,温柔的声音穿透房门屏风而来:“陛下莫要泡太久,若是睡着了容易着凉。”


    “知道了,云卿有心。”谢晏清扬声回答,待转身看到门外流动的光影时才从浴桶之中起身。


    水有些凉了,皮肤也泡的有些发红,或许是以往太累了,才会一时放松,失了防备。


    不过即便一时与那人分开,那人也极是体察细枝末节。


    就像他说的,做给天下人看。


    看他云琢玉如何的忠君爱君,为君者自然也是要配合的。


    谢晏清又添了一些热水清洗着身上,身体不再似之前放松,而是清洗干净后换上了那以绸缎做成衣物。


    多穿麻衣的身体,穿上绸衣时竟觉恍若无物,一层层穿上的方式有些忘记了,但摸索着也能穿好,只是对镜之时,已寻不回曾经。


    但也不必寻曾经了。


    曾经的谢晏清在这样的乱世中是活不下去的。


    屋门打开,凉风袭面,身体做好了哆嗦的准备,风却被衣物阻隔了,拂在面上反而带了几分清爽之意,让人想起如今还是盛夏时节。


    他欲出门,却在转眼的一瞬止步,看到了那正侧坐在廊下望向院中湖泊之人。


    不过一面未见,他已换了衣衫,暖白一色极似那腰间挂着的羊脂白玉,几乎融为一处,却仍似乎不及那衣衫垂落处露出的手臂来的莹润质白。


    鱼食随意抛洒,水面激出几声鱼尾水花拍打之声。


    湖面辽阔,不过其中似乎刚刚清理过,唯有湖心莲叶与莲花簇拥,一眼看去,风拂过带起水波荡漾,拂过那人衣襟发尾,恍然如坠凡尘之仙。


    谢晏清那一刻甚至在想,云琢玉这个人似乎是不太能跟权力欲望沾上边的,那些东西总觉得像是浊世污秽,玷污了他一样。


    即使那双望向湖中的眸转过来看他时,他仍有同感。


    只是当对方将鱼食盒中随手倒尽起身时,即使身姿仍是飘渺如仙,超然物外,但危险却也在那一刻笼罩在了谢晏清的身上。


    他浑身都好像拢在了对方的视线之中,一丝一毫的心思在对方的眸中都无法隐藏。


    即使心有抵触,也必须全力扼制,不能展露分毫。


    “云卿怎会在此?”谢晏清开口问道。


    “陛下沐浴太久,臣有些担心,故在此守候。”云珏看着面前虽是洗净,却愈发显得衣袍空荡的少年笑道。


    “朕无事,云卿忧心天下大事,不必在此等小事上费心劳神。”谢晏清说道,“下次让仆从等候侍奉便是。”


    “多谢陛下关心,陛下的事就是这天下第一大的事。”云珏笑道。


    谢晏清抿唇。


    “还是说陛下不喜欢臣近前侍奉呢?”云珏轻声问道。


    谢晏清听着头顶悠悠之意,心中沉下开口道:“云卿多虑了,朕不过是忧心。”


    “原来如此。”云珏转身笑道,“膳食已经准备好了,陛下请。”


    “嗯。”他未在那个话题深究,谢晏清轻松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布膳的地方距离那处浴房不远,房门同样眺向湖中风荷,不过比风荷更吸引人的,是那炭火之上不断翻着小泡的汤锅。


    些许香辛的味道裹挟着肉的香味弥漫,没入鼻腔之中时直让人口齿生津,即使谢晏清能够压制自己的动作和视线,腹中也不受控制的轰鸣了起来。


    这没什么,人的饥饿不过是生来就会有的欲望,即使侍从们视线寻觅,谢晏清也不在意,只是身前带路之人回首看他,令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


    为帝王者,本该坐拥天下,不因身外之物或喜或悲,只是他如今处境的确窘迫,衣食一类全仰仗对方。


    谢晏清察觉脸热,眉头微蹙。


    “陛下请上座。”云珏收回目光开口道,“今日起风,又逢迎回陛下圣驾,特添了锅子,锅中羊肉乃是些渚州百姓送入,想让陛下尝尝。”


    谢晏清寻觅落座,看向那信口就能给出层层理由的人,视线落在了面前翻滚的锅子上:“百姓有心,那朕便尝尝。”


    与民同乐,从来展现天子爱民之心。


    即使他不觉得渚州大战之后,百姓还有羊能送入此处,给他这个未临朝一日的陛下尝。


    “陛下请。”云珏开口。


    一旁的仆从送上了筷子,又兼自己拿起小碟筷子,伸将锅中夹起一块肉放在了谢晏清面前的盘中。


    风吹过,热气微卷,谢晏清略等片刻,执筷夹起送入口中,咀嚼时动作略缓,复又咽下。


    不是不好吃,而是太好吃了。


    羊肉极嫩,裹挟了一些辛辣的味道,没有一点膻味,只有齿颊留香,即便是从前还在京中时,国宴之上也没有这样的味道。


    一口下去,暖意自腹中起,身体愈发渴求。


    谢晏清抬眸示意,仆从又夹起一筷,他的目光略扫,落在了那如画如仙之人吃饭的动作上。


    他身旁未有仆从侍奉,自己直接夹取送入口中,夹的随意,坐的随意,自也吃的随意,只是如此无礼,却自有悠逸闲散的优雅惬意。


    那处敏锐,只是不等其目光抬起,谢晏清目光收回,复又吃下盘中之物,再度抬眸示意。


    仆从夹入第三块,谢晏清吃下后再度示意,那仆从说道:“陛下,食不过三,还有其他菜呢。”


    谢晏清抬眸看他,那仆从低眉顺眼等他示意。


    腹中尚有些不足,那锅子分明暖的很,但也无所谓,都能裹腹,谢晏清看向桌上其他菜,随意示意时听到下座处传来的声音:“退下吧。”


    仆从们皆是抬眸,低头应是:“是,主公。”


    他们纷纷离开,脚步声远离,一时屋中竟只有锅中热汤翻滚之声。


    谢晏清屏息,但闻那处轻语:“陛下自己用膳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谢晏清闻声抬眸,对上那人弯眸浅笑:“臣最不喜用膳时还有诸多规矩,陛下想来也是如此。”


    谢晏清无所谓,即便有一些不便,历来皇帝皆是如此,一为不被人摸清喜好,在食中下毒,二为帝王仪制与体面,但其实第二点他也不如何在意。


    再如何体面,刀剑穿过时,也不过皆会化为枯骨黄土。


    所谓仪制与体面,也不过是劳民伤财的东西。


    “云卿言之有理。”谢晏清答他。


    为君上者守规矩,作为大臣若不守,则是欺君罔上,索性他这帝王不守,自然也少有人置喙云琢玉本人。


    云珏看他跪坐的端正坐姿,轻动了一下筷子,夹着面前的菜吃着。


    如今天下虽乱,能人却多,流离市井者中亦能寻到好的厨子,届时直接带回岫州好了。


    锅中翻滚,谢晏清伸筷去夹,无人中间阻拦,这一次他吃的极饱。


    虽一概想以阴谋论,但某一刻他也会在想,云琢玉此举并非全然是阴谋。


    他这样的人,擅长欺骗天下人,但这样的人即便真做了,也无谓天下人口舌。


    可若只为了让他吃好,为何一开始还有人侍膳?


    谢晏清吃到腹中有饱感时停下筷子,略松了口气抬眸,却是对上了下座之人不知何时一直看向他的目光,一时腰背挺直道:“朕身上有何不妥?”


    “无甚不妥,只是臣观陛下喜欢在吃东西的时候想事情。”云珏起身笑道,“这样容易食不知味,消化不良。”


    “多谢云卿关心。”谢晏清看着他袖手略施一礼的动作道,“云卿有何请?”


    “臣有要事,先请离开。”云珏放下手笑道,“陛下自便,若有事,吩咐此处侍从便是。”


    他话毕转身,走的突然,谢晏清看他背影,略微踌躇了一下问道:“云卿,柯武何在?”


    云珏停下步伐,回眸看向那挺直腰背,半起身眼巴巴看着他的小皇帝,唇角扬起笑道:“臣观柯武是个可用之才,让李慕带去军中历练两年,届时必可成陛下左膀右臂。”


    他的理由合理,谢晏清却心中有些不安。


    沙场刀剑无眼,一个少年只身入其中,只怕横死的可能性更大。


    他说好要护着他的。


    “朕无需他变得可用。”谢晏清手指在桌面上微微用力蜷缩道。


    可用是要拿命去磨砺的,而他身侧之人,越是磨砺的有用,云琢玉就会越忌惮。


    还不如一开始就无用,离开他的身边,反而有一条活路。


    云珏驻足看他,对着那微微闪动却不愿意移开的视线笑道:“陛下要不要见他一面再做决定?”


    谢晏清眼睑轻眨。


    “陛下要做决定,也该问问柯武的意见才是,否则即便放他离开,他也不会心甘情愿的。”云珏笑道。


    “你……让我见他?”谢晏清轻喃,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时眉头轻蹙。


    “自然,为何不让?”云珏唇角的笑意扩大,“他一个忠君护主的少年,与臣殊途同归,莫非会对臣有威胁?”


    “……没有。”谢晏清警惕答他。


    “那陛下是觉得臣小心眼,不能容人?”云珏略微沉吟又问。


    “自然不是。”谢晏清微卷了一下眉心否认道。


    “那陛下……”云珏语调轻喃,看着小皇帝提起的气息笑道,“就无需担忧了,臣告退,一会儿让人领了他来见您。”


    他话锋陡转,转身离开,谢晏清欲言又止,一口气像是憋在了心里,塞不进去又排不出来,莫名的手痒,抓挠也止不住。


    那人……分明在戏弄他。


    ……


    “主公。”门外有人等候,见人时迎接。


    “安排的如何了?”云珏抬手,略过他行走问道。


    “主公迎回陛下圣驾之事已传向各州,龙脊山一带已布防完毕,主公休整,即刻就可启程。”亲卫跟随上道。


    “不急,马车返程起码也要走上二十几日,再歇三日。”云珏说道。


    “是,主公。”亲卫略迟疑一瞬道,“只是……”


    “嗯?有话直言。”云珏转眸说道。


    “冯将军听闻陛下迎回,觉得此事不妥。”亲卫说道。


    “你去告诉他,我自有我的打算,好好带兵,不许惹事。”云珏笑道。


    “是。”亲卫应声。


    “渚州目前如何?”云珏打开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落座在软垫上问道。


    “渚州饥荒许久,牧草不生,草皮都快啃干净了,如今牛羊有些绝迹,若是大军再晚来……”亲卫的话没能说下去。


    他同样自饥荒中被主公拾得,得以吃饱穿暖,训练一身武艺,也正因如此,再观饥民时,心中感慨难言。


    各州争霸,为平军心,往往到一处地方便会行屠城之举,为了粮草,更是不顾百姓死活,与从前坐在帝位上的暴君无有不同。


    天启江山该亡,那些争权而不顾民者也是同样。


    唯有主公,唯有主公在夺下地盘时会关心百姓如何。


    此举即便是为日后雄图霸业,亦有无数人愿意追随。


    只是民生之饥荒,所带来的粮草也只能救一时之急。


    如今盛夏,届时别说严冬,能不能熬过秋日都未可知。


    “粮食从岫州运来,路途必有损耗。”云珏拿起递上来的奏疏翻看着道,“我让你找渚州各行做的最好的人找的如何了?”


    “此法一开,报名者无数,除了厨子,其余还在筛选。”亲卫说道。


    “找全之后呈报一份细则给我。”云珏说道,“渚州与岫州不同,还需因地制宜。”


    例来,授人以鱼都不如授人以渔。


    渚州既能多年昌盛,自然有其法。


    “是。”亲卫应声。


    ……


    “参见……陛下。”柯武入内跪地,看着那穿着绸衣的人略微迟疑开口道。


    “起来。”谢晏清看着带领的人退去,将半日未见的人从地上搀扶起来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可陛下就是陛下。”柯武收回手臂看他。


    即便都换了衣物,他是布衣,而主子穿上了从前的绸缎。


    虽面色还有些粗糙,发色也有些枯黄,眉眼仪态却有了幼时所见的影子。


    从前居于一屋,无上下尊卑,自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可是如今,一切都将不同。


    谢晏清看着他后退恭敬的身影,唇轻抿了一下道:“罢了,他们可有对你做什么?”


    “我……臣本想跟着陛下。”柯武看他一眼改口道,“只是被李慕将军直接带去了兵营,说是要让臣在军中历练。”


    “军中刀剑无眼,我不欲让你去。”谢晏清说道。


    “可若留在陛下身边,臣也什么都做不到。”柯武沉气回答道。


    他想保护主子,可他连云公手下最普通的士兵都无法抵抗,怎么能从云公手中保护陛下?


    李慕的话说得刺耳,柯武却无从辩驳,他不知对方为何要跟他说想要做什么,就要先拥有能力,而不是螳臂当车,像知了一样叫的大声是无人理的,虎豹潜行照样会使百兽畏惧。


    “你不必留在我身边。”谢晏清看着他道,“你从前所遇危险颇多,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好,无用之人,云琢玉不会杀你,你可以拿着那笔钱去好好过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柯武抬起头看他,气息有些急促,“臣分明知道陛下身陷虎狼窝中,又怎能自己拿着银两去潇洒度日?!”


    谢晏清看着他未语。


    “臣若也走了,就真的只剩陛下一人了!”柯武目露悲怆之色,“臣是陛下的家臣,臣不会走的,死也不会走!”


    谢晏清看着他,伸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道:“你若真想去做,就去吧,我只告诉你一点,不可将怨怼之心宣之于口,否则难以自保。”


    他不知云琢玉此举为何,但即便对方并不在意一少年,也有随时取他性命的能力,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暗示一下就足够让人死的悄无声息了。


    “是,臣明白了!”柯武的话掷地有声,“陛下在此处,亦要保护好自己。”


    “嗯,你也是同样。”谢晏清看着他道。


    “是!”


    柯武来了,又离开了。


    谢晏清出门时,周遭无人看守,只有湖泊风荷,沁人心脾,赏心悦目。


    天地之大,孑然一身。


    “想要荷花?”一声问询从身旁响起,无声无息,虽是温柔,却让谢晏清听闻时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勉强安抚自己抬眸,看向那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之人道:“云卿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看见陛下在赏荷。”云珏垂眸歪头瞧他,又看向那湖泊笑道,“看来不想要荷花,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莲蓬。”


    他走了几步,在那廊椅上落座,姿态悠闲,当真像是在赏荷了。


    “云卿的要事处理完了?”谢晏清不想答什么莲蓬的事。


    他的愁思暂解,但看到这个人就会心神提起。


    “筹谋天下,事情就没有完的那一刻。”云珏笑道,“臣只是累了,休息一下,陛下喜欢喝茶吗?”


    “云卿若想喝,朕……”谢晏清开口,却被截断了话题。


    “你不累吗?”那倚坐之人看着他笑道。


    谢晏清的话戛然而止。


    “陛下不想喝便不喝,臣虽擅弄权术,却也不是事事百转千回的,非要人顺着自己的。”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着背向那清澈湖泊而坐的人,湖面光亮,却愈发让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


    即便他是坐着的,如此距离,却似乎跟他的身量差不多,宛如俯瞰。


    “坐。”云珏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笑道。


    谢晏清走了过去,整理衣袍转身落座,只听身旁人言:“陛下不必如此忧思,至少三五年内,臣不会对陛下做任何不利之事。”


    谢晏清屁股尚未沾椅,身体一顿,如常的坐了下来,心中几乎当即升起反问:"难不成他还要谢谢他三五年不会动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坐下去,心中激荡初平。


    今日初见,至此刻,他已有些揣度的心神疲惫。


    无解。


    他一路所见,将他的未来包裹成了一堵厚实无缝的围墙,百般思虑都无法突破。


    可此刻,那戏谑般的三五年,却像是给了他一点喘息之机。


    可他又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谢晏清的脑袋上落下了一道微重的力道,他怔忡抬眸,却是看到了身侧之人的衣袖,有些未能反应,却是被按在头顶的掌心轻轻推着晃着脑袋。


    “脑袋里塞那么多东西,头不痛吗?”那推着他的人还在好似关心的问询。


    脑袋里不塞东西,人早就死了。


    谢晏清心里想着,却只是任由他晃着自己的脑袋。


    这个人,根本对帝位皇权没有一点敬畏之心,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不会死的。”身旁的声音说道。


    谢晏清怔了一下,看向了身旁笑着看向他的人,那澄澈的眸弯起道:“臣的意思是,这三五年我都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你死的,放松一些,陛下,人一急,脑袋里出的全是昏招,那个话怎么说来着,狗急跳墙。”


    谢晏清觉得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就是有点太雅俗共赏了。


    他才不是狗!


    这三五年,若无危险,他可否让自己成长起来?


    他本如此打算,只是这人太过聪明,让他不得不选择藏起锋芒,可这人又似乎知道他的锋芒,是否为诱导他松懈呢?


    “晃一晃,把烦恼都晃掉。”那人嘀嘀咕咕的。


    谢晏清闭目沉气,想打他的手,却也只是脖颈一梗,不再任由他晃了。


    云珏力道不顺,看着拳头放在膝盖上紧攥抿唇的小皇帝,拍了拍他的头后收回手道:“要不要荷花,我让人去采。”


    “如此天气下水,只怕采莲者也会着凉,不必了。”谢晏清答。


    “陛下当真爱民如子。”云珏看着他笑道,“不过那湖上有船,不用下水。”


    谢晏清怔了一下,略抿唇道:“不必了。”


    云珏看他,转身靠在廊椅上,一只手臂搭在其上扬声道:“派人乘船去湖心采几朵莲花给我。”


    “是。”不远处有回声应答。


    谢晏清抬眸,正对上那人笑吟吟的目光。


    “陛下不要,我要。”云珏笑道,“采回来再要,我可不会分给你。”


    谢晏清觉得,他简直比三岁小孩儿还幼稚。


    他才不会要那什么莲花。


    莲一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人却是毫无避讳。


    只片刻,湖心摇橹,一捧长势极好的莲花被搁着廊椅递到了云珏的手上,梗还有些湿漉漉的,花有半开,但比之湖畔吹来的味道更加清香怡人,观之美不胜收。


    “这叫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梗。”云珏赏着花笑道。


    “空折枝。”谢晏清看了两眼,没忍住纠正。


    “这莲花不就是梗吗?”云珏笑着看他,略沉吟道,“陛下学识渊博,想来出访途中也未落下读书之事。”


    谢晏清本有些懊恼,闻言心中一滞:“不过是记得一些俗语。”


    象征是不必有用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需有用。


    “呐。”他思索着,却见面前被递过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谢晏清抬眸,却见身侧之人略抬手示意。


    谢晏清伸手接过,只闻他言:“陛下不必掩盖学识,我既无惧柯武入军中,自然也无惧陛下有才学,光阴不知几许,陛下若遮遮掩掩的学,可学不了多少东西。”


    谢晏清攥紧花枝看他,望进了那浅笑闲适的眸中。


    他非傲慢,却如在云端,俯瞰囊括天下之士,无惧他谢晏清掀起的这些小风小浪。


    云琢玉没把他放在眼里,却又期待他能给他一点乐趣,而不是这样总是藏着拙,藏着藏着便成了真拙。


    看不起也好,若是看得起,才糟糕。


    “多谢云卿。”谢晏清看着那朵花道。


    他的确不能浪费光阴,过往已经浪费的太多。


    那朵莲花被插在了谢晏清床前的瓶中,静静散发着幽香。


    一日半开,谢晏清吩咐,仆从为他送来了书。


    属于稚童的书,他却读的有些吃力。


    那摸不清戏耍还是正色的人一日未来。


    二日展瓣,谢晏清吩咐聘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对方有些年迈苍老,衣衫发丝都是刚刚打理整齐,教的却很不错。


    他不知他身份,还问他是否为云公之子?


    “…我长得像他的儿子?”谢晏清略有些不解。


    即便那人性格十分糟糕,但样貌十分出类拔萃,以他如今的样貌,怎么看都不会像其子。


    老者倒是知无不言,没什么教书的腐朽架子:“传言云公身高九尺,面能镇恶……”


    他的话滔滔不绝,谢晏清却已然在第二句时听明白了。


    面前的教书先生没见过云公本人,只是凭传闻判断。


    这是说他长得丑。


    “……云公虽面如罗刹,却是爱民如子。”老者长叹,“云公未入渚州之时,遍地皆是饿死之人,如今,渚州未死。”


    谢晏清沉默未言。


    他自然知道渚州从前何等境地,只是不知如今,亦知如今。


    若仍是李松把控,渚州必死,但云琢玉至此,却是救黎民。


    即便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可是做便做了,千真万确的做了,而不是只有话语言说。


    云公的民心,绝不是一日两日汇聚起来的。


    民心所向,天下大势自在他手。


    三日绽放,莲花盛开,清净如佛。


    谢晏清三日未见他,却知道了渚州正在随着一道道命令恢复生机之事。


    云公忙碌天下大事,暂且顾不上他。


    四日,花开极盛,绽然如妖。


    谢晏清晨起时,被告知今日要返回启安城中。


    他无甚外物,只有一朵花,携花前往车架,却是直到上车前都未看到那人。


    他不该多问的,多问一分就多一分麻烦。


    但踏上车辕时他还是止步了一瞬问道:“云卿呢?”


    李慕怔了一下,抱礼道:“陛下请上车架,主公随后就到。”


    谢晏清不再问,只是在走进那打开一半的车门时动作顿了一下,进入其中后看着那懒洋洋依着车窗打哈欠的人时坐在了一旁的座椅上。


    没有什么随后就到,他上车之后,车子即起行。


    靠在那金丝软枕中的人也未睁开眼睛,对他这位闯入者说什么,而是呼吸放缓……睡着了。


    谢晏清看着那称得上安然的睡颜,觉得有些诡异的同时也在赞叹这人的毫无防备。


    但事实上也无需什么防备,因为如果他真的对他动手,对方是死是活,他都难逃一死。


    是云琢玉护持了他的平安。


    这乱世之中,对方虽有野心,此刻却是他的恩人。


    只是这大权在握者,此刻却睡得昏天黑地,哪里有什么权臣的样子?


    一日,他睡到了中午才醒,醒来即觅食,车队停下,扎营煮饭。


    他才下车活动活动,沿着官道缓行,待整顿上车时,那人不知从哪儿摘了几颗果子给他。


    不算大,但是水灵灵的。


    谢晏清吃惯了野果,本无性质,却还是接了过去。


    车队继续前行,那人后半日虽醒了,却是懒懒散散半睡半醒的打哈欠。


    谢晏清无意探究他为何如此,毕竟行军打仗有可能遇到一些需要修养的暗伤。


    只是他想看书,却被制止了。


    “马车里看书伤眼睛。”云珏懒洋洋的说道,“到时候想要练成百步穿杨可就没机会了。”


    “那能做什么?”谢晏清没有强行如此,即便他从前逃跑时也经常在夜晚的火堆旁看书,但后来他们在夜晚连烛火都不敢燃了。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唔,睡觉。”云珏提议道。


    谢晏清看他一眼,收回目光,略微抿唇,复又看向他道:“云卿可是受过暗伤未愈?”


    “嗯?”云珏疑惑看他,眼睛轻眨了一下,眸中了然时笑道,“陛下这是在关心我吗?”


    谢晏清不过是在忧虑自己往后的平安,若云琢玉死了,他未必还能有如今处境:“嗯,云卿之事亦是朕忧虑之事。”


    “若是臣暗伤未愈,陛下打算如何?”云珏倚着那软垫看着他问道。


    谢晏清一时未能言,他无医药,更无医学,也只能嘴上关怀一二罢了:“朕自是希望云卿不要讳疾忌医,能够早日广召天下名医,治好暗伤。”


    “原来陛下竟是如此的担心臣。”云珏笑道,“臣心中实在感念,无以为报。”


    谢晏清静静看他,那人虽还是懒懒的,眸中却已然恢复精神,哪里有暗伤虚弱之象。


    “那就日后再报。”谢晏清答他。


    被骗了,这家伙根本就没有什么暗伤。


    虽然他也并没有真的担心。


    车内寂静,云珏撑着颊看着那抿唇之人,唇角轻扬道:“陛下生气了?”


    “没有。”谢晏清说道,他没有气对方骗他,而是在气自己竟然那么轻易的被对方扰动心绪。


    因为被看透了,被完全掌握了所以无所谓?


    但不是无所谓的,无所谓应该是一种更加沉淀的态度,会让对方感到无趣的。


    “虽然臣并无暗伤,让陛下失望了。”云珏说道,“但臣的确感动于陛下的关怀。”


    小皇帝静默未语。


    云珏看着他坐直的身体,略微思忖后提议道:“车内无聊,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马车晃动,即使加了避震,道路本身的差距注定赶路不会像科技时代那么舒适。


    云珏喜欢软垫,但小小少年任凭车厢晃动,也不愿意顺从的弯下他的腰放松一些。


    有些犟,还有些小小只的看着可怜,也不能把人欺负得太过了,若是真损伤了身体心神,可就本末倒置了。


    “要是不想听故事……”云珏开口。


    “朕…朕未曾失望。”小皇帝开口。


    云珏止声,对上了少年看过来的视线,其中坚毅而认真:“朕并未希望你身有暗伤,只是见你多日沉睡……”


    他的唇轻抿,后面的话并未说出。


    云珏眼睑轻颤,眉眼轻垂,在谢晏清的视线中弯出了极温柔的弧度,抬起的眸中温柔潋滟的似能迷醉人心一般。


    “臣无事,不过多日忙碌,加之路途无聊,有些贪睡。”云珏轻笑,“让陛下担心了。”


    “无事便……”谢晏清开口,却觉视线中一道阴影划过,脸颊上力道轻捏,一时讶然转头,“你?!”


    “臣以下犯上,还请陛下恕罪。”云珏松开手指,从一旁拉过软枕塞了过去笑道,“陛下靠着些,臣给您赔不是了。”


    谢晏清没能从他的话语里察觉一丁点儿诚意,十分想踹他一脚,但忍住了。


    “陛下瘦了些,有些胳手,日后还是要多吃些。”那人关怀。


    谢晏清告诫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命!


    第290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4)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且每到午时或是夜晚便要停下扎营,一路慢行,不像是要匆忙赶回京城,倒真像是帝王出巡,四下游览各处风景。


    天下各州四分五裂,云琢玉独占晏平州,岫州和渚州之地,将京城启安围于中央,几乎相当于独霸北方,然而天下未平,即便有军队清道,也绝对称不上完全的太平。


    如此举动,绝对称得上懈怠和大意。


    谢晏清读的书不算多,在启安城与流亡途中见得却多。


    曾经繁华的启安城中,不论亲贵,只说小吏就不将百姓放在眼中,任意责打唾骂,口中直呼刁民,对于起义者亦嘲笑其痴心妄想,从不放在眼中,从不觉得天启江山会衰亡,可它就是飘摇将亡了。


    流亡途中亦是如此,持刀掌权者多易骄傲自满,疏忽大意,只以为自己拥兵自重,便可夺得天下。


    曾经的岫州张宙,渚州李松皆是如此,一步登天,视天下如囊中之物,视他人皆是蠢笨,最后一败涂地。


    云琢玉如今在各州之中应是最接近至高之位者。


    兵粮充足,民心所向。


    他应该骄傲自满的,此举也实属骄傲自满。


    但谢晏清与之共处同一马车之上,却没能从他的身上看出丝毫轻狂懈怠。


    即便他对帝王之尊的他素来不敬,却并无欺侮践踏之意。


    他只是懒洋洋的,时常睡觉,偶尔靠在窗边欣赏其外风景,偶尔不敬以做乐趣,偶尔给他……讲故事。


    就是讲故事。


    有一些或许是他路上的见闻,他说硕果长成,候鸟迁徙,小儿辩日,螳臂当车;亦说百姓拾稻,树皮草根皆可为之食,烹调不一,味道不一。


    有一些则像是他瞎编乱造的,什么脚下的土地是个球,天上的星星是各种各样的球,有的球上风沙遍地,有的球上火焰燃烧,其中诞生了各种各样的小精灵,每天勇敢的跟恶劣的环境搏击,而这些球其实是一个巨人手中的弹珠,手指一弹,就叽里咕噜的滚过来滚过去,这就是太阳朝升夕落的原因。


    谢晏清一开始听得认真,后来沉默的看着那饶有兴味的人,任凭他胡诌。


    他的嘴巴里有实话,但许多话夹杂着谎言,难辨真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身上明明有着野心和欲望,却又觉得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近观者尚且看不透,更何况其他各州拥兵为王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乃是常言。


    即便那些人自以为寻到他的弱点,群起而攻之,一人也是独木难支。


    云琢玉却说:“那就做摧木的风,做木多无聊。”


    这一刻,他又是骄傲轻狂的。


    谢晏清看不清他。


    ……


    车队被伏击了,敌方放了烟雾,埋下了绊马索,以巨石从滚坡上砸向车队,死伤很多。


    然而无论是进攻者还是被袭击者,都不属于云琢玉手下的人。


    敌方得到的消息出现了偏差,来自两方的人都想要他的命,然后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剩余者全部被俘,被带至完好的车架前时,皆是目呲欲裂,不可置信的神情。


    被俘者卸了一身的甲胄兵刃,被驱赶着挪开道路上的碎石。


    车厢之中,云珏捏着那枝箭,细细打量着箭尖上泛绿的地方。


    “主公,这箭上涂了剧毒,见血封喉,毒来自于千障林,箭尖的矿石出自壑原,箭身木材出自青州,箭羽来自霁州。”马车外有人回禀,“那些拆卸的武器亦是,无法辨别具体来自哪里。”


    “人呢?“云珏轻捻着那支箭问道。


    “禀主公,已经查过那些人,队伍中各地口音皆有,穿着也辨别不出,不过观其身手体态,应该是养的死士。”又一人提着染血的鞭子上前说道。


    “也就是说辨别不出是哪一方。”云珏说道。


    “属下无能。”车外二人皆是抱拳谢罪。


    “胆敢袭击天子,真是罪大恶极。”云珏收回视线,将手中箭支递出道,“东西保存好,继续查,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剿灭那群乱臣贼子。”


    “是。”一人双手捧过,小心将其收入匣中。


    “清理道路还要多久?”云珏问道。


    “禀主公,明日就可启程。”另一人说道。


    “既是死士,留下一二可用之人。”云珏说道。


    “是!”那人应声离开。


    车门打开,峡谷间的风缓缓拂入,远处有着碎石搬开的声音传来,有些嘈杂,但在那轻倚在车厢中的人懒洋洋的哈欠中沦为了飘渺的背景音。


    死士择主,择主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有朝一日要为其主而死。


    以云琢玉的理论,死士之中即便有叛主投诚者也不会收。


    各州的信息皆有,无法辨别到底是哪一方主使,但布下此局的人没有得到答案,却没有丝毫恼怒之意。


    “陛下看什么?”谢晏清猝不及防间对上了那轻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骤然回神,眼睑轻动道,“云卿筹谋甚远,才免朕此灾。”


    “陛下此言,是要封赏臣如此忠心护主之举吗?”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自然。”谢晏清回视他一眼道,“云卿大功,待到京中,朕自会一并封赏。”


    “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云珏执手行礼。


    谢晏清没见过人坐着行礼的,这样的举动怎么样都称得上猖狂了,但这个人做来,他却只觉得他是懒。


    懒得将一切放在心上,却有无数纵横盘桓于其心中。


    比如被他捏着打量了许久的那支箭。


    虽然他的手下并未探查出,但谢晏清莫名觉得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但是怎么看出来的,谢晏清没有答案。


    他不该好奇,此处之事虽利用他做了诱饵,但他未曾受惊,也没有受伤,只是被带着旁观,未曾涉身险境。


    天下之势,如今与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云卿不必多礼。”谢晏清交握着手指,按捺下了那份探究的欲望。


    “陛下想问什么就问。”温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谢晏清抬眸,对上了那轻倚在车厢上的人笑着瞧他的目光,“臣必知无不言。”


    谢晏清明白,他如今知与不知,对对方也无甚影响。


    “云卿知道袭击的人来自于哪一方?”谢晏清开口问道。


    “嗯。”云珏拿过一旁的帕子,擦拭着手指,复又抽出一旁的盒子,从里面取出点心放在了桌上道,“死士和箭羽是早就准备好的,让人无法辨别来自于哪一方,嫁祸又或是离间都很好用,离午膳还有一会儿,陛下先垫垫肚子。”


    他拿起点心送进了口中,眉目愉悦。


    谢晏清看他一眼,垂眸从盒子里也拿起了一块点心。


    他更习惯于一日两餐吃饱,而不是将大量时间浪费在吃食上,但他的身体最近很容易觉得饿。


    “所以云卿判断来自于哪一方?”谢晏清问道。


    “臣寻到陛下,再到此时返程,消息传出的时间很短。”云珏说道。


    谢晏清垂下的眼睑颤动了一下,抬眸看向他时,心上有了答案。


    时间很短,意味着即使以飞鸽传书,快马调动,翻越龙脊山脉调查车队行程以及布下陷阱的时间几乎是完全被挤占的。


    能够做到的唯有在龙脊山脉另外一侧的青州与壑原两地。


    袭击天子,罪无可恕,一旦确定,便可名正言顺的讨伐,此乃大义。


    “陛下得到答案了。”云珏笑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垂眸吃着点心,心却在缓缓沉降。


    此布局看着不难,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布局的。


    就像岫州粮种被盗,本该剑指其他州一样,众王目光聚集,云琢玉却开拔攻占了渚州,至此北方局势大定。


    而今奉天子而伐不臣,不知从何时如此盘算,下一步亦不知会落在哪里。


    对方心有成算,步步为营。


    想与这样的人斗,如今的他,实在不是对手。


    蛰伏是唯一的路,不宜起争斗之心。


    “陛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云珏笑道。


    “没有,云卿歇息吧。”谢晏清与他演那君臣相得。


    “多谢陛下关怀。”他也与他演。


    ……


    道路清理干净,留下的死士也只剩二三被关押在队伍之中,随着出行。


    车队所带粮食充足,每每扎营也会分给他们一些。


    谢晏清下车时偶尔路过囚车,其中关押之人得知他身份,往往目光复杂,却无敬意,偶尔还夹杂着一丝厌憎。


    若不是有士兵驻守,只怕要被唾骂。


    天启江山的飘摇,并非外因,而是内患。


    君主昏庸,致使民不聊生。


    而他们初见云琢玉,皆是震惊其不同于外界所传之貌,然后是畏惧。


    云公面容温良,但令行禁止,在他的手里栽一次跟头却还不明白怎么栽的,最是可怕。


    “他们对陛下不敬。”云珏开口。


    “无妨。”谢晏清开口道。


    他既为帝王,有些事情即便非他所做,也得担起。


    昔年,他亦受天下百姓的供奉而活。


    “唔,陛下想骑马吗?”云珏开口问道。


    “嗯?”谢晏清疑惑抬眸。


    而不等他反应,已然被放在马背之上,由身后同骑之人带着策马扬鞭。


    身侧风景迅速倒退,峡谷中的风在夏日也带着清凉之感,褪去渚州的沙尘,山间野花树木清香拂面,似能将身上心间所有的郁气一扫而空。


    只是马匹颠簸,谢晏清幼时骑马也用的是小马,后来多徒步,也就导致等到马停时,谢晏清看着下马接他的人,腰一动,神色滞了一下。


    “腰扭了?”那人的洞察力向来好得很。


    “没有。”谢晏清答他。


    “屁股疼?”云珏沉吟瞧他。


    谢晏清气息滞住,对上那抬起轻笑的眸时直觉脸上发热:“朕……不擅长骑马。”


    “是臣疏忽了,请陛下恕罪。”云珏敛住眉眼,伸手笑道,“臣抱陛下下来。”


    “不……”用。


    谢晏清下意识拒绝,但脱口而出的时候,却已经被站在马旁的人挟住腰从马上抱了下去。


    他虽年龄尚幼,身形瘦削,但到底有一些份量,可那人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抱他下马,却无半分无力。


    谢晏清身形微僵,平稳落于地面,抬首看向身侧极高之人,才明白传言中除了云公的样貌,其他并非虚言。


    他是主公,亦是将军,才情谋略,武功力量皆能服众。


    “我们在这里等他们过来。”云珏开口。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不再问只有他两人是否有可能遇到危险,只是略微动身时愈发察觉屁股被颠的痛。


    他的身体比之对方也来的太弱,日后想要骑马射箭,还是需要先行补足。


    他略微吸气,想要动身缓缓时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只见对方目光落在马鬃之上抬手轻抚,遂扭了扭腰,酸痛让气息轻出。


    谢晏清屏住呼吸,再度抬眸,只见对方目光落在马鞍之上,复又沉气轻抻了一下腿,气音轻出时却是听到了另外一声几乎重叠的气音。


    他警觉抬眸,只觉对方目光落在扫动的马尾之上,然而在他盯了片刻后,那原本就轻扬的唇微抿而勾了起来,气音轻出,眸中笑意闪过。


    那一刻,谢晏清想踩他的脚。


    ……


    车队继续前行,前路再未遇到什么明显的伏击,虽然偶尔谢晏清还是会从过往的士兵身上闻到新的血腥味,车队之中的人员也一直在更换着。


    靠近岫州时,沿途的驿站多了一起,不必再居于营帐野地之中。


    少了夜晚在车厢和营帐之中的时间,彼此相处的时间也在减少。


    只是住在布置的十分舒适的驿站客房,谢晏清却睡得不算安稳。


    木制的房屋,士兵来往巡逻是有脚步声的,烛火熄灭之后,屋子显得有些太过于空旷而令人不安,偶尔夜半从梦中惊醒,总是会想到曾经夜晚被唤醒逃亡的时候。


    亲族,母亲,父亲,同伴……都倒在了逃亡的路上。


    待到神思回归,却又能够意识到那些不过是过往。


    如今的他也并不安全,性命握于一人之手,但云琢玉在身边的时候,他反而很少去做曾经逃亡的梦。


    他不信任对方,却又深信着对方强大到能够在乱世之中护住他。


    谢晏清重新闭目,此刻云琢玉会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遭遇危险,无需……


    “主公……”极细微的声音穿透墙壁而来,让谢晏清原本将要陷入混沌的神思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身形未动,静夜之中,那穿透墙壁的声音细微却有些明晰。


    “嗯,怎么说?”云珏靠在床头眯着眼睛问询。


    “那妇人是一个山匪的遗孀,说龙脊山的山匪是被壑原陆昭清剿的。”亲卫站在床前低头禀道,“据说是因为当时的山匪烧杀了一户人家,得罪了陆昭,他派兵将山匪窝整个屠遍了。”


    “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云珏问道。


    “那妇人当时出去采摘,回去的路上见人放火烧山,躲过的。”亲卫回答道。


    “她也不跑。”云珏说道。


    “那妇人说没处可去,孤身到了外边也是死。”亲卫答道。


    “可有虚言?”云珏抬眸问道。


    “禀主公,应该没有。”亲卫答道,“抓获时给了些吃食,饿疯了,什么都说了。”


    “嗯,给她些吃食旧衣,放了吧。”云珏说道,“你也辛劳,早些回去休息。”


    亲卫略抬首,行礼应是:“主公早些安歇,属下告退。”


    房门重新关上,灯影摇曳,云珏躺回床上随手拂过,烛光伴随着床帐落下而熄灭。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478小声说道。


    【嗯……】云珏鼻音轻出应了一声,气息略微舒缓时睁开了眼睛,翻身抬手在墙壁上轻敲了一下。


    木板传音清晰,谢晏清捏着被子的手略微收紧,只听那侧轻笑之语:“陛下早点休息。”


    原本还有的一丝没被发现偷听的可能性被彻底断绝了。


    谢晏清屏息,却再不闻那一侧的声音。


    他缓缓阖眸,本以为会悬心到难以入眠,却不想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天亮。


    用过早膳,车队再次出行。


    即便谢晏清想要避讳,却也还是得跟对方坐进同一辆马车。


    马车静谧,能听见外面的马蹄车轨之声。


    谢晏清抬眸看那倚在窗边看向外界之人数次,终究开口道:“朕并非有意……”


    “嗯?”云珏转眸看他。


    “昨夜之事。”谢晏清对上他的目光时提醒道。


    “哦,那个,臣知陛下并非有意。”云珏看着他笑道,“陛下夜间睡得不安稳吗?”


    谢晏清指尖轻动,开口道:“尚可。”


    比之从前自然是安稳许多。


    “此行皆是军医,少通调理之道。”云珏沉吟笑道,“要不要臣为陛下把脉,调理一下?”


    谢晏清微怔:“云卿还通医道?”


    “略通。”云珏回答道。


    不说久病成医,跟这个人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学会了。


    谢晏清凝神看他,总觉得略通听着很不靠谱,但他沉息片刻,还是捋起袖子将手腕伸了过去:“劳烦云卿了。”


    “小事,多谢陛下信任。”云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轻压,谢晏清手指轻拢垂眸,不知是否最近穿得多了的缘故,对方的指腹压在他的手腕上透着些微凉的触感。


    “陛下手放松,别用力。”身侧之人提醒,谢晏清松开了手指,直到手腕被松开,才收回拉上了衣袖。


    只是他垂眸静等片刻,却不听身侧之人开口。


    谢晏清沉吟抬眸,在对上对方有些深思的眸时心头咯噔了一下:“如何?”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云珏看着他道。


    “先说坏消息。”谢晏清说道。


    他了解他的身体,多年殚精竭虑,其中必有亏损。


    若真没有将来,反而轻松。


    “陛下真是理性。”云珏轻叹了一声道,“坏消息是,陛下你的身体亏空很严重,照原本那样下去,很难长寿。”


    “寿几何?”谢晏清询问。


    “而立不惑之年。”云珏回答。


    谢晏清抿了一下唇,他如今不过十一,即便到而立,也还有将近二十年,足够了。


    “好消息呢?”谢晏清问道。


    “好消息。”云珏略微歪头看他,扬起唇角道,“能治。”


    谢晏清眼睑轻动,怔在了原地。


    “恭喜陛下遇上了臣这样的盖世神医,虽未必能到期颐之年,但活到耄耋没什么问题。”云珏笑道。


    而立到耄耋,延长几乎双倍之数。


    惊喜自然是有的,不过谢晏清的第一感觉是会不会太长了?


    然后断定面前的人是故意的。


    “不想云卿有如此神技。”谢晏清忍了又忍,开口赞道。


    对方能让他活到耄耋,那他自己岂不是也能?


    往后还有七八十年,他总不能都要活在他的鼻息之下?


    再者说,若对方要夺帝位,岂会容他活那么久?


    “陛下谬赞,臣会的还多着呢。”云珏笑道。


    “云卿博观古今,自然无人能出其右。”谢晏清面无表情的赞道。


    “陛下如此赞誉,臣愧不敢当。”云珏笑道。


    “云卿实在谦虚。”谢晏清确定他跟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臣也是为天下人着想,若不掩锋芒,只怕天下之人皆要掩面而行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不想理他了。


    ……


    车队进入中原,入眼皆是青葱,车窗远眺,望不到边的谷苗被圈在一格格土地之中,等待着秋日到来时变为一片金黄。


    谢晏清观此景,心中震撼难言。


    他从前只在极为富饶的丰州见过这样的景象,但即便是那处,也多是有地主驱赶劳作,而非现在路过,田中百姓虽惊,却在看到车队旗帜时抹去汗水,遥遥作拜。


    只要没有大灾,今年必是丰年。


    明年的云公之下,只会更加粮草齐备,兵强马壮。


    这天下……


    “陛下。”一声轻唤,谢晏清回神看向了车内之人和递到面前的盒子里黑乎乎的药丸。


    自那日诊过,他每日都要吃上一粒。


    其中药材未知,只是入口有一些甘甜味,服下后夜晚睡得很安稳,白日的精神很好,让谢晏清想要怀疑他给其中下了控制的药物都没有理由。


    谢晏清拿起了那枚药丸送入了口中,又端起水服下。


    不过也确实没必要,云公想要控制一个人,无需这种手段。


    “陛下吃的真是干脆。”云珏笑道。


    “云卿忠心,朕自然知晓。”谢晏清放下杯子道。


    “唔,原来忠心还能解苦味。”云珏沉吟轻喃。


    谢晏清抬眸看他,对上了那双漂亮带笑的眸轻眨,他有些恍然这人未尽之语说得并非是有毒而是苦味,那双眸也同样波光闪动,笑意加深。


    他知道他怀疑他了。


    “甘之若饴。”谢晏清抿唇回答。


    “那臣便安心了。”云珏笑道。


    视线收回,车厢轻轻晃动,谢晏清胸腔内的心脏却轻轻颤动而未止。


    时间还很长,他需要更谨慎一些。


    ……


    启安城在那一望无际的田园尽头,车队前往,百姓靠边。


    谢晏清从车窗缝隙看出,虽人人身上衣物皆有着补丁,却少有人衣不蔽体。


    车过护城河,御林军林立,车轮停下那一刻,皆是跪地而迎,声音整齐而干脆。


    车门打开,云珏起身下了马车,站于地面之时拎起衣襟跪迎:“恭迎陛下还朝。”


    “恭迎陛下还朝!!!”御林军齐呼。


    谢晏清沉息,走出车厢眺望,百年京城,驻守之人虽换,城墙坚固未改。


    启安城,他终于回来了。


    “平身。”谢晏清开口。


    “谢陛下。”云珏起身,再度行礼。


    “谢陛下!!!”御林军齐呼。


    旧日京城未曾山河飘摇之景,似在眼前。


    天启江山该亡,但有人将这大厦倾颓之势扶起,力挽狂澜。


    谢晏清垂眸,看着那车架旁一身官服长身而立之人道:“回宫,云卿伴驾。”


    “臣领命,谢陛下。”云珏行礼,重新踩着台阶上了车内。


    车队再行,御林军开路,进了这曾经无人能够名正言顺占领的京城。


    旌旗招展,百姓夹道跪迎。


    谢晏清视线偶尔扫过,听闻外间动静,只静静看向车门打开的前方。


    过城门,再启宫门。


    巍峨皇宫已经收拾妥当,不复当年混乱血腥之景。


    站于丹陛石下,抬目远眺,巍巍皇位真似架在了万人之上,倾轧而来。


    “陛下想坐上去吗?”身侧之人轻声问道。


    谢晏清垂在身侧的手指略微收紧,抬眸道:“朕出行多年,朝事未知,无法亲政,云卿乃栋梁之臣……”


    “陛下,臣只是问您想坐上去试试吗?”云珏打断了他的话道。


    谢晏清仰头看他,明朗天光之下,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只有言语格外温柔。


    诱导?试探?


    谢晏清猜不出他的心思,但他知道自己是想的。


    既然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不如坦然一些。


    “自然。”谢晏清答他。


    他为帝王,这是他的江山帝位。


    “那陛下便坐上去试试。”云珏弯腰,牵起他的手走上了台阶。


    谢晏清心头微震,看着行于他之前的人,举步跟上时回首,随行而入的臣子将军皆是跪在身后,无一人抬首置喙此时。


    而身前之人无一丝忌惮,只是巍然上行,牵他走上台阶,登上那雕龙的脚凳,坐上了那把冰凉宽敞的龙椅。


    一眼看去,群臣跪拜,似是天下归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承继大统,仰祖宗之灵,然典学未充,恐负先帝之托,今发明诏,暂不亲政,唯专心研读经史……大将军云珏,文治武功,德行天下,乃栋梁之材,社稷之器,封云公,兼领岫州,加太师,位列三公之首……将军李慕,平叛有功,封渚州牧……冯镇岳……何云谏……”


    侍从宣诏,被提及姓名的臣子一一出列领命。


    太阳初升,从刚刚破开黑暗到变得有些刺眼并未用多长时间,群臣参拜,但十二毓流冕遮挡,距离太远,其实看不太清楚。


    回到启安城的第三日,朝堂仪制已备,谢晏清穿上不知何时准备的帝服冠冕,坐在了龙椅之上。


    他为帝王,诏令自然是经他同意的,只是其上无一是他书写,甚至有一些官职他也并不明晰。


    这个朝堂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仅此而已。


    今日过后,北方大定,帝王也该退于宫中,由太师临朝,执掌天下。


    “……吕忠封骠骑将军,镇守东南关,兼领长宁郡,钦此。”


    诏书不知何时读完了,群臣皆拜,谢主隆恩。


    他们匍匐于脚下,却比压在谢晏清身上头上的冠冕还要来的重。


    帝王临于帝位,俯瞰万民,亦要承载天下。


    只是如今局势,无一人忠于他,无一丝突破之处,而后也将被严密看守,不予翻身之机。


    “陛下还有何吩咐?”侍从依例问询。


    “太师怎么看?”谢晏清问询。


    “如今渚州战事初平,臣以为应当暂时休养生息,以安民心。”云珏立于龙椅一侧说道。


    “便依太师所言。”谢晏清说道。


    “陛下有旨……”侍从宣称。


    朝堂新立,封赏无数,直到无事可议,退朝离开。


    皇宫巍峨,本该是皇帝一人所居,太师位高权重,本就有自己府邸,只是帝王爱重,太师又兼辅政教导之责,特赐居于宫中,可随意出入宫禁。


    早晨起,午时休。


    谢晏清进入寝殿褪去帝王服饰之时,一身轻骤轻,却是此生都很难再穿上。


    “启禀陛下,午膳准备好了,陛下要在何处用膳?”龙袍取走,侍从上前询问道。


    “寝殿内。”谢晏清换上常服说道。


    “是,奴婢去传膳。”侍从行礼,又道,“太师问,陛下午睡后可要去书房读书?”


    谢晏清手指一顿,拂过为他系腰带的宫人,自行系上了腰带道:“去回太师,朕会去书房。”


    “是。”侍从退下,各自忙碌。


    谢晏清所居宫殿内并不奢华,安置的宫人却极有规矩,不似幼时他入宫时那般在帝王看不见之处人心浮躁难安。


    午膳是谢晏清一人用的,没用御膳房,而是宫殿旁的小厨房做的,试过菜端上桌时还是温热的,正宜入口。


    饱腹之后小憩,有人打扇,无人相扰,唯一觉得的不过是这宫殿着实有些大,太过于空旷。


    即便不亲政,帝王也是孤家寡人。


    ……


    云珏的午膳却是没有那么清闲,出去了一趟,迎回帝王,又兼入主京城加帝王登基,以及各方动向,光是飞鸽传书就能把他的台面给堆满了。


    即使他已经很会偷懒,能下发的事情都下发了,奈何事情堆砌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纷涌而至,以至于他连吃饭都是抽空吃的。


    【我觉得我才应该做那个不用亲政的皇帝。】云珏批阅回复着奏疏说道。


    【不用亲政的皇帝说被弄死就被弄死了。】478小声分析警告。


    别看皇帝地位很高,被臣子架空了,照样可能死的相当惨烈。


    【唔。】云珏将批阅好的一份放在了旁边,轻轻打着哈欠道,【你说小晏清有没有可能一下子长大?】


    【小皇帝长大执政的话,先杀的可能就是功高震主的权臣。】478慎重分析,带着一点点的忧虑。


    虽然说宿主他们情比金坚,但是没有记忆还一直被困着的小皇帝会怎么做,统子也说不准,毕竟10这位高级系统可不怎么好惹。


    虽然现在可能看着站在一方,但却是绝对的对立面。


    有时候夺权未必为的是权,而是成王败寇,败者亡。


    【这么凶残啊。】云珏靠在软枕上,屈膝撑着奏折叹道。


    【嗯嗯。】478一点也不想看到双方你死我活,奈何他俩好像一直在你死我活的位置上。


    奇奇怪怪的,但能谈恋爱。


    统子再度陷入疑惑。


    【那我更应该好好教导培养他了。】云珏翘起唇角道,【尊师重道,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呢。】


    478:【……】


    它觉得宿主好像更有兴趣了?


    【你说是吧。】云珏笑道。


    【您开心就好。】478十分诚恳地回答道。


    反正宿主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监察组组长亲自设定的监管器,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规则。


    统子一身轻松,快乐!


    【嗯,开心。】云珏笑道。


    ……


    午后的阳光格外炙热,皇宫之中无树荫遮挡,更是热的出奇。


    即使书房里置了冰,凉风习习不算炎热,成堆的奏折搬进搬出也够让人犯困了。


    谢晏清从伞遮阳的伞下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那人倚在榻上执着笔,懒洋洋的都快睡着的模样。


    宫人来往忙碌,脚步却轻,谢晏清目光扫过那堆砌成山的奏疏,心中对权臣大权在握,纵情声色画面的构想蓦然被眼前的场景所替代了。


    即便权倾朝野,想要保有权力,也需时时勤政。


    只是从前,他从未见过景泰帝有如此勤政之时。


    “太师……”宫人欲提醒,那打盹之人已抬起了眼睑,眸中敛笑:“陛下来了。”


    谢晏清与他相处多日,早已知他懒散又十分警觉,视线对视时上前道:“太师辛劳,也应多注意休息。”


    “嗯,陛下休息用膳如何?”云珏将手中看过奏疏放在一叠,看着行到不远处的小皇帝问道。


    “甚好,太师关怀。”谢晏清已有些习惯他的无礼。


    如今权势之上又加太师衔,辅弼天子,尊称为师。


    “陛下坐吧。”云珏抬首示意。


    谢晏清顺其目光,在书房内看向了进来时便已经看到的桌椅。


    桌面不高,明显合乎他的身量。


    宫人侍奉,谢晏清转身落座其上,心中有些难安。


    他本以为教导他的人会是云琢玉择取,独自教导,却不想还要被时时监督。


    但如今比之从前,已然称得上极好。


    “不知师长为何人?”谢晏清捋过袖子,不见其他人来,手掌搭于桌面上问道。


    云珏抬眸,看着那仿佛坐在课桌后认真问询的小皇帝,唇角翘了一下道:“臣为太师,自然身兼教导陛下之责,陛下还想要谁?”


    谢晏清怔忡当场,这一衔虽为天子之师,但极少有太师亲自教导帝王的。


    若被其他人教导,他还能藏几分,若是云琢玉,不行。


    “太师亲政辛劳,朕怎能再如此劳烦太师。”谢晏清说道。


    “陛下聪慧过人,教导陛下也是臣的本分,无谓辛劳。”云珏看着那端坐的小小只的小皇帝笑道。


    谢晏清抿了一下唇。


    “又或者陛下真想要那些掉书袋子,让人书读百遍的老师教你?”云珏手肘撑在榻边看着他问道,“陛下不会觉得无聊吗?”


    谢晏清看向他,手指轻缩了一下。


    他自幼时起读书便快,那时还未到需要藏拙之时,也因此每每会对先生按部就班的讲学感到不耐,可即便是亲贵,也需要尊重师长,极为浪费时间。


    这一点他隐藏的极好,无人察觉,可此人却好像将他整个人都窥透了一样。


    “陛下想读什么书,就让人取什么书,有不明白的就整合到最后来问我。”云珏看着他笑道,“臣保证,绝对比其他老师教得好。”


    谢晏清心中波澜起伏,却只是强行按捺下道:“多谢太师。”


    “陛下客气。”云珏弯起了眼睛。


    午后的屋外燥热,阳光炙烤,蝉鸣声此起彼伏,书房内却十分清凉安静。


    云珏很忙,奏疏堆叠,谢晏清是第一次见他忙的样子,像是在看话本,垂下的眸却似乎透着认真的意味。


    对方顾不上管他,谢晏清也乐得如此。


    当时宫城被数度攻占,金银玉器早已被抢夺一空,宫人去向不知,唯有这书房,虽有一些刀剑留下的痕迹,但大部分的书都还完好无损。


    乱世之中,书本并不值钱,反而避过了一劫,稍做整顿,这书房仍是满满当当。


    谢晏清还未读多少,逃亡消耗了太多时间,如今需要从头开始。


    识字,启蒙。


    十一岁对比寻常孩童太晚,对他而言尚可。


    书房静谧,宫人依令取来书册竹简放在桌案之上。


    谢晏清看那榻上之人一眼,然后翻开,心还似悬着,却又莫名有些落定。


    或许云琢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又或许他觉得无聊,想要给自己培养一个算得过去的对手,但无论对方怎么想,此事于他有利。


    云琢玉,云珏。


    谢晏清在书中寻到那个字时,心中略有触动,云表玉骨,君子之名。


    若为盛世之臣……罢了,他为盛世之臣也未必不敢觊觎皇位。


    偏偏取了这般看起来没野心的名字,长了幅能骗过天下人的样貌。


    ……


    墨汁滴在了纸面上,晕染出了一滩浓郁至极的墨迹。


    壑原主帐之中,执笔之人问询的声音中带着僵硬和不可置信:“你说新任的太师叫什么?”


    “回主公,云珏。”传信之人禀报。


    执在手中的笔掉落,滚动落在了地面之上,沾上了沙尘泥泞。


    “主公?”


    “让人绘制一幅他的画像给我。”陆昭扶着桌面压着气息道。


    “此事只怕……”传信之人有些犹疑,看他神情时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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