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5)


    承安五年秋,晏平州和岫州丰收之景极盛,云公承帝王之命代理朝政,下达数道政策。


    粮食税收比张宙时期减三分之一,秸秆堆砌于土地,皆需焚烧干净,此举乃返肥于土壤,即便冬日无大雪,来年也少生虫害。


    此令下达,粮食一车车被运进了仓库,各处土地收了粮食后焚烧燃烟,直至秋收末尾,都未看到大规模的蝗虫席卷。


    此令并未遮掩,传递至南方各州,只是政令下达之前修改了一些,例如税收减免取消,政策实施效果不佳,便是焚烧,南方多山峰草植,反而引起了几场大火,焚了几座山头。


    “虽说百姓难离故土,但北迁之势已然形成。”何云谏将此消息递上时说道。


    迁徙,自然是为了活下去。


    “不算好事。”云珏看着递上来的消息道。


    “主公的意思是?”何云谏看向他有些疑惑。


    逐鹿是需要人的,百姓北迁,兵力才能源源不断。


    粮食可以一年一收,可人想要长成,兵想要练成,起码需要十几年。


    这也就是南方各州千方百计阻止百姓迁徙的原因。


    “僧多粥少,若得到的土地上没有百姓,想要重新迁徙回去可不容易。”云珏将纸条放在一旁说道。


    何云谏嘴角轻动了一下看他:“主公深谋远虑。”


    虽说这天下已被视作主公囊中之物,但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些地都是自己的,要是传到各州耳中,也不知他们是何滋味。


    不过的确不能算是好事,百姓流失,无人耕种,原本的土地就会沦为荒地。


    而迁徙来此,田地不够分,也会引来乱子。


    “岫州与徏川接壤,百姓想必流失最多。”云珏撑着下颌看向他道。


    “是,徏川冯午已下严令,外迁者罚没家产,举家出逃者处以刑罚,严重一些落为奴籍。”何云谏对各州之事了解的十分详尽。


    “昏招。”云珏笑道。


    “主公镇守北方,物产丰饶,百姓安康,强邻在侧,又有如此对比,自然引得人昏招频出,狗急跳墙。”何云谏说道。


    “赶狗入穷巷,或许可能遭遇反噬。”云珏沉吟道。


    “主公管理北方,与南方各州散乱之象对比鲜明,又有陛下托付江山,以期讨伐逆贼,那些乱臣贼子自然是要彼此勾结,动摇江山的。”何云谏余光扫过一旁,恭敬说道。


    渚州被拿下时,南方各州已有联合之势,即便争端多年,如今大局将定的局面,还是让他们皆是为了安身立命抱团一处。


    这可相当的麻烦。


    “乱臣联合,想必打得是清君侧的旗号。”云珏笑道。


    “是。”何云谏附和。


    例来如此,无谓是为了名正言顺一词,谁也不愿意被打做乱臣贼子,窃取江山,留万世骂名。


    得位不正,自然天下人谁都能讨伐,于江山稳固也是不利的。


    “云谏以为此局该如何破?”云珏看着他道。


    何云谏沉吟,目光略看向一侧正在温书的小皇帝,重新看向面前等待他答案的主公道:“各州势力因利而聚,自也会因利而散。”


    临时的联合绝不可能稳固,旧日的矛盾也不会烟消云散,不过是因为强敌在侧,才暂时忘记彼此之间的矛盾。


    既然知道其目的是为了安身立命,那便可以此利益驱动。


    各州称王者未必没有逐鹿天下之心,但能够安享一方,留得退路,未见得一定要以命相博。


    “既要进攻,自然先攻近处。”云珏说道。


    “是,主公英明。”何云谏道。


    “如何安抚远处敌人?”云珏问道。


    “结交。”何云谏给出了两字。


    虽说唇亡齿寒之事总归有人能意识到,但多数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够做那鹬蚌相争的渔翁,一旦有此心态,便可结交。


    “云谏真是看的深远。”云珏看着他笑道,“此行与丰州杨盛之事就劳烦你了。”


    何云谏听他夸奖时已意识到了不对,但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后面的一句。


    “主公,此行路途遥远,实在凶险。”何云谏还是挣扎了一下。


    不是他不愿意效命,而是使臣这种东西可实在不好当。


    “我让吕忠同你一起去。”云珏下了榻,走到他的面前扶住他的手臂道,“此事若交给旁人,我只怕寝食难安,云谏多谋善断,我只信得过你。”


    何云谏知道,这次的行程他大抵是没办法推脱了。


    南方多山地,这一趟来回恐怕就要两个月。


    还是那两位好,一个太阴毒,一个太耿直,免得跑这一趟了。


    “云谏必不负主公所托,此行定让主公如愿。”何云谏行礼,顺从那力道从地上站起,复又行礼道。


    “此行便全权交给云谏你了,路上注意安全。”云珏笑道。


    “臣定不辱使命。”何云谏拜别,出了此处书房离开。


    云珏看其背影远去,重新落座在了榻上,拿过奏疏观看,视线轻移抬起时,对上了小皇帝一瞬间想要收回的视线。


    但视线被捉住,小皇帝的目光反而坦然直白了起来,只是养了数月白润起来的脸蛋上多了一抹再难以被轻易遮挡的红晕。


    偷听这件事在礼教之中算是失礼了。


    “陛下有不明白的地方?”云珏放下搭在榻上的腿,轻松起身,朝着那里走了过去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随着他的靠近收回了视线,只是气息微屏。


    “哪里不明白?”云珏走到近前俯身。


    小皇帝的桌案比他的来得齐整,书籍分门别类,即便是竹简也是塞了书简整齐卷起,书籍在左手一侧,誊抄出来不解的则整齐的陈列于右手侧,一目了然。


    从最开始的笔锋踯躅,到如今已有自己的气韵笔锋,也不过用了两三月。


    “此处。”谢晏清将书中一处指给他。


    “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云珏目光扫过,从一旁拉过椅子坐在了他的身旁,将奏疏随手放在了他的桌面上道,“衢地之意,为交界或要冲,谁能先占就能够先得到优势,此意为多地相交,宜与多方势力结交,以免自己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温柔如那山间跳跃而过的溪水,击打山壁翠玉之声,即便秋日最后一丝暑热尚未褪去,那丝燥意却难以在他的声音和谢晏清的心中留存。


    听他说话时,世间所有的事似乎都没必要急切,所有的不安都在被抚平。


    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


    远交近攻之策,且要掌握地方要塞之地,方便取粮于当地,以免后备跟不上。


    这是兵法国策之言,但谢晏清并未被阻止阅读,反而每每能够得到最详尽的解答。


    他在此处读书,云珏也在此处批改奏疏以及议政。


    初时那些朝臣谋士还有将军会有些迟疑,但云公无所谓,他们也皆是畅谈。


    想要收回天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也并非大军压境,便可扫平一切。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才能够将天下逐步的包围收拢。


    谢晏清看到了这张网,但他还无法凭借所看到的事情将这张网完整的拼凑起来。


    越是了解云琢玉这个人,越是能够明白彼此的差距,高山仰止。


    但这个人又是最好的老师,看似放养,实则任由他学想学之事,无物不可教,从无藏私之处,坦荡的让谢晏清偶尔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但偶尔,这样的不知应对又会被浇灭,因为他的老师要利用他的时候也是坦坦荡荡的。


    拟好的圣旨他自己都未看过,也看不出是何意味,需要的不过是将国印盖于其上。


    利用了他,也不觉得愧疚,仍然倾囊相授的教他,回答他所有的问题,跟他玩笑。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为君之道,用人之难,难矣,未若信人之难也。”那温柔的声音讲到了誊抄的另外一句,“这句话简单来说,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谢晏清听得明白,只是也明白了一件事,这人又懒得用那些掉书袋子的之乎者也了。


    他不仅教书如此,批阅奏疏也是如此,连臣子递上来的奏疏也不允许咬文嚼字,一件事若洋洋洒洒过百字,他就没什么读的耐心了,还会想着法的给那不懂精简字数的人找点儿事干。


    但那些递上来的奏疏少有如此的,规矩已立,云公手下群臣皆是拜伏,而他也同样的用人不疑。


    连在他看来太过于阴险的一些人,他也能够用得极好。


    为君之道,当有如此作为,是他未曾达到如此之境,无法将其纳为臣,才会时时心有不安。


    “还有哪里不明白吗?”云珏问道。


    “没有。”谢晏清轻轻摇头,“多谢云卿。”


    “不客气。”云珏轻笑,看着小皇帝搭在书页上复又想翻页的手指,伸手捏住书角,将书合上了。


    谢晏清抬眸看他,只听身旁人笑着问道:“想不想去玩?”


    他不想去,这人其实也不会勉强他,只是会扔下他自己去玩。


    “玩什么?”谢晏清问道。


    比起去玩,他其实更想多看一些书。


    “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云珏起身,顺势将端正坐着的小皇帝拉了起来道,“走吧,你都看了三个时辰的书了,一直看对眼睛不好。”


    谢晏清被迫拎起,来不及给书夹上书签,就被带离了座位,接受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游戏。


    他自己连着看一天奏折,晚上还要在烛光下津津有味地看各地递上来的奉承之言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一直看对眼睛不好。


    被拉着的胳膊松开,那人垂落在袖中的手很自然的牵上了他的手。


    谢晏清眼睑轻颤,看着身前之人兴致勃勃的侧脸,加快一些脚步跟着他的身影。


    自幼时记事起,其实少有人会如此牵他的手,君子之礼习于三岁,连娘都很少抱他。


    其实也没什么,他本也不喜欢别人碰他,能够保持如此距离最好。


    只是此刻,被那微凉宽大的手牵着,当真像是回到了初初记事时还会跌跤的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但事实上,他才不是,他可比那个站在田野间用襻膊束袖,打算拾稻子的人成熟多了。


    已入深秋,岫州之地叶落归根,成片的稻谷早已被收割干净,有些地表留下了漆黑灼烧的痕迹,一眼眺望有些荒芜。


    未被焚烧的土地倒是金色的,一些秸秆跌落其上,几乎与土地融为一色,但定睛细看,依然能够看到一些散落未尽的谷穗。


    不远的土地上有人在时时弯腰,偶尔忍不住抬头瞧过来,复又低下头去。


    而云太师所谓的游戏,就是借别人未烧的土地拾取那些散落的谷穗。


    “没兴趣?”云珏将篮子递过去时低头瞧他。


    “不是。”谢晏清接过了那个编织的十分结实的小篮子,蹲下身去从土地上拾起谷穗。


    他只是觉得这根本不是游戏,因为这样的事他曾经做过很多次。


    只是云琢玉口中百姓在秋收后拾取最后的稻谷的场景,与他曾经所经历过的有些不同。


    说是拾取,实则有可能被判定为偷,被发现,驱赶,甚至是抢夺和追捕。


    为了争夺活下去的食物,百姓往往不会像现在这么和善。


    僧多粥少,谢晏清想到了这人曾经说过的话,抬眸时却见那原本拾着谷穗的人停在了某处,手中捏着什么,然后在两声虫鸣声中朝他看了过来笑道:“这地里有蛐蛐,要不要斗蛐蛐?”


    斗蛐蛐,那是曾经启安城中最玩物丧志的东西。


    “不要。”谢晏清拒绝,将几根谷穗拢在指间后放在了小篮里。


    “你这小孩真没意思。”云珏看他,捏着手中的小虫笑道,“你不玩,我一会儿跟别人玩。”


    谢晏清动作顿了一下,拾着那散落的稻谷,听着那不间断的虫鸣声,垂眸看着地上零落的稻谷,半晌后抿了一下唇道:“朕在书中读过一句,有些不解其中意思。”


    “嗯?哪一句?”云珏停下动作问道。


    “君者,民之源也;源清则流清……”谢晏清话止于此,还未开口问询,就听到了身侧的一声轻笑。


    阴影覆下,在身侧形成了一个更大的轮廓,谢晏清心中一紧,握紧那竹篮,带着些懊恼抬头,正对上那蹲身在近侧的人浅笑的眸。


    “这句话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云珏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君主贤明自省,则君明臣直,若是君主玩物丧志,则会上行下效,重蹈覆辙,臣的解释,陛下可能明白?”


    “明白。”谢晏清答他。


    “陛下的意思,臣也明白。”云珏看着他笑道,“多谢陛下指导,臣喜不自胜,必然自省。”


    谢晏清眼睑轻颤,抿了下唇道:“嗯,云卿乃贤臣。”


    “不过……”云珏话锋一转,让谢晏清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做君主也不能太将自己锁在那牢笼之中,取乐之事还是要做的。”


    谢晏清抬眸看他,只见一个用秸秆编成的蛐蛐笼被身侧之人拎在指间在他的面前轻晃。


    “臣暂时是没办法明目张胆的玩了,不过陛下可以玩,臣可否借陛下的光观赛一场?嗯?”他轻言浅笑,像极了撺掇和请求。


    那蛐蛐笼虽材质粗糙,却编的十分精巧,像是玩伴的分享,又像是哄孩子的东西。


    幼稚。


    “可以。”谢晏清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伸手接过了那个蛐蛐笼。


    “多谢陛下。”云珏笑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捡完谷穗。”谢晏清将蛐蛐笼放进了篮子里道。


    “好吧。”云珏抬头眺望一眼道,“前路遥远,臣就仰赖陛下了。”


    谢晏清觉得他好像真的是来玩的:“云卿共勉。”


    云珏轻啧一声,从旁边拾着谷穗,放进了那小篮子里。


    蛐蛐受惊鸣叫,稻谷上的土色也有一丝沾染上了那白皙如玉的手指,虽然谷穗不足以在其上留下伤口,但那薄茧之上仍然擦出了一些痕迹。


    “我记得云卿似乎爱洁。”谢晏清垂下视线,拾着谷穗道。


    相处数月,他记得这个人总爱穿一些浅色的衣衫,虽然书桌上总是有些乱,衣衫却是一两日就要更换,身上总是带着一些若有似无的香气。


    “唔。”云珏闻言沉吟笑道,“似乎确实如此。”


    他眼看着要起身撒手不干,谢晏清抬眸看他,喉中哽了一下,却见那人轻笑,眸中溢满了笑意道:“不过陛下与民同乐,臣自然是要随同的。”


    他眉目漂亮,语调温柔,谢晏清那一刻却有些想踹他一脚。


    但他终究忍住了:“云卿真乃忠臣。”


    “那是自然。”


    “……”


    散落的谷穗看着不多,从一头到另外一头,却是拾满了一筐。


    有人交付碎银,那筐谷穗被带到了马车之上。


    “得了银两,他们未必能保得住。”谢晏清从窗外看去道。


    “我给的,能保得住。”云珏轻笑,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晏清看他,伸手接过了那打湿的帕子擦着手。


    此事其实不如何累,只是停下后才发觉身上已沾满了汗水。


    夕阳已尽,腹中空空,滑落的汗水侵蚀到了眼迹,谢晏清看了眼手中的帕子,用力眨眼时那抹汗珠被一旁伸过来的帕子擦去了。


    帕子浸水,透着微凉,谢晏清下意识后缩,却被另外一只伸过来的手拢住了下巴,头顶声音响起:“别乱动。”


    谢晏清动作顿住,略垂着眼睑任由那人擦拭过他眼睛两侧,微凉浸入皮肤,惹得眼睑轻眨,帕子离开,却是复又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擦去了那里和脸颊上的汗珠。


    一身薄汗,但总归脸颊在变得清爽,眼睑略抬,面前之人垂下的眸并未看他,只是原本身上嗅到的些许汗水的味道被近前之人身上的香味替代了。


    清浅的,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好像沾上体温的浓烈,有了丝真实。


    恍然之间,视线对上,那双眸中泛出了笑意,让谢晏清手指轻拢之时询问:“眼睛还疼吗?”


    “不疼。”谢晏清轻轻摇头回答。


    “那就好。”云珏打量了一下他有些泛红的眼尾,松开下巴后退,顺手将他手中的帕子抽出递了出去道,“要凉水还是温水?”


    “温水。”谢晏清回答道。


    水壶被提起,倾倒出的水在杯中冷热两搀,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一侧轻贴试过,然后将杯子递了过来。


    谢晏清抬手接过,拢在指间递到了唇边,温水浸润,不冷不热,却是让身体内的暑热干燥似乎都一并消弭了。


    水声还在响动,谢晏清放下杯盏抬眸,正看到那人将倒出的凉水一饮而尽的画面。


    他生的如画如仙的模样,动作却是大开大合的,偏那动作也不显得粗鲁,甚至是随性而赏心悦目的。


    云公云琢玉,看起来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偏偏最细致的便是他,洞察敏锐。


    “还要?”云珏侧眸询问。


    “嗯,凉的。”谢晏清将杯子递了过去,看着那人提着水壶直接往他的杯中注入了清水。


    凉水递至唇边,愈发清爽解暑。


    “陛下拾的谷穗,想好做什么了吗?”云珏又喝了一杯问道。


    “没。”谢晏清回答。


    他是被临时拉出来的,如今衣食无忧,着实没想着要做什么。


    “那就在宫里开辟一块土地,用作种子怎么样?”云珏提议道。


    “不好。”谢晏清回答道。


    他知道粮乃国之本,但他本身并不热衷于耕种之事。


    只是以往,他多会顺着云琢玉的意思,但此刻……此刻如何?


    云珏看着随着车身轻轻摇晃的小皇帝,眉目轻敛笑道:“那用来做点心呢?”


    “可以。”谢晏清觉得这是谷物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云琢玉爱吃,他可以饱腹。


    “那就这么定了。”云珏靠在了软垫上,略微打了个哈欠阖眸道,“今日也算是满载而归了。”


    车内昏暗,并未燃烛,谢晏清并未看向那余光中几乎与黑暗融在一起的人,而是看向了车门处随着车身晃动透进来的残存的亮光。


    心中思绪沉淀而下,难以言说是什么滋味。


    ……


    一筐满当的谷穗磨成面粉再做成点心,最终只得了一小碟,做成了桃花的模样,袖珍玲珑的仿佛只够塞牙缝,但是味道很好。


    云珏吃了三块,谢晏清吃了两块。


    那人倒是十分大方的表示可以对半分,但谢晏清没见过这种对半分的谦让法,秉着尊师重道的理念,全让给他了。


    他的老师不亏待他自己,也不亏待他,桃花糕后又给他叫了一碟桂花糕。


    很软糯,也很香甜,配上一些茶水,秋时吃来正是应景。


    带回来的蛐蛐被宫人养着,晚上倒不吵,只是谢晏清要斗的时候多了五六只。


    鸣叫声随着竹枝拨弄不断响起,谢晏清在廊下参赛,云琢玉则饶有兴味的坐在窗边观战。


    只是远远有宫人带人前来时,谢晏清抬头,那窗边原本悠闲坐着的身影消失了。


    宫人引人上了台阶,同样是人,宫人身后跟着的人身形几乎比他大了三倍,近前路过廊下时,更是好像踩的那地面都在震颤。


    谢晏清见过李慕,那样的将军已然身量庞大,他亦天天见云琢玉,对方虽高,却并不显得过于壮硕,且脾性好像削弱了相处的威胁感。


    而路过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云琢玉还高,说是个人,更像是谢晏清曾经见过的熊一样雄壮。


    “冯将军。”宫人纷纷行礼。


    “嗯。”冯镇岳看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目光落在了那蹲身仰头看他的少年,瞥见衣袍上的龙纹时鼻中的气息重了一些,抬手随意抱了一下拳道,“参见陛下,臣来见主公。”


    “他在里面。”谢晏清说道。


    冯镇岳略一拱手,直接迈开步伐走向那书房,宫人连忙跟随道:“冯将军请,太师等您很久了。”


    殿门打开,那高壮之人大步跨入,门被宫人拉着掩上时,其中传来了浑厚有力的声音:“主公!”


    “起来吧。”那温柔的声音开口,对比鲜明。


    “劳主公久候。”冯镇岳的声音与对外也对比鲜明。


    “陛下,您的大将军要赢了。”宫人提醒道。


    谢晏清回神,看向那光滑的斗盆,其中一只已然咬住了另一只,无需拨弄,轻易就将其掀翻了。


    那是云琢玉送给他的一只。


    云公威慑天下,他挑选的蛐蛐也是如此。


    “嗯,还有谁要挑战?”谢晏清蹲身执起竹枝问道。


    即便云琢玉不想杀他,他麾下的人也未必能够全然容得下他。


    他们会推着这位主公夺得至高之位,只有他名正言顺了,跟随者才能彻底安心。


    如今藏拙才能消弭一部分人的忌惮之心。


    “渚州之事你处理的很好。”云珏抬手示意,“坐。”


    两个宫人搬动了那把相当巨大结实的椅子。


    “谢主公!”冯镇岳落座,看向那榻上之人道,“为主公效力,理所应当。”


    云珏嗤笑出声:“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李慕的官腔了?”


    九尺高的汉子一时有些尴尬,却是岔开腿放松了下来:“这不是入了朝堂,总要懂些规矩,不能给主公添麻烦。”


    “嗯,有进步。”云珏轻笑道,“渚州之事了了,此次召你回京有其他要事。”


    “主公吩咐!”冯镇岳坐直身体抱拳行礼道。


    “来。”云珏起身,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走向了那室内时刻搁置的沙盘。


    冯镇岳起身跟随,看那沙盘上落下的密密麻麻的旗帜倒吸了一口气:“主公打算对南方各州动手了?”


    “没那么快。”云珏拿过一枚旗帜落下道,“南方不比北方平坦,山地要道纵横,极易有易守难攻之地,吕忠已经出发了,你需要镇守攻破的是此处。”


    冯镇岳凑近细看,记住那处位置道:“吕忠不是保护何云谏去丰州了吗?”


    “他们此行绕道颇远,路上也不能白跑一趟。”云珏说道。


    “是,主公远见!”冯镇岳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当时岫州兵败,他能臣服,可不仅仅是因为被挑落马下,那时一战,他后路断绝,被料定了所有心思,毫无还手之力。


    这天下,必然是主公的。


    “我给你推演一遍,看仔细了。”云珏一一拔出了那些旗帜,沙盘之上地势复杂,但走势十分鲜明。


    南方要塞,不似北方这样一马平川,极易腹背受敌,这也是南方各州争斗割据的原因之一。


    而走势鲜明,便可用最少的兵力达到最大的效果。


    最后的旗帜落定,冯镇岳凝视沙盘许久,吐出了胸中的那口气:“臣绝不会负主公所托。”


    兵力,时机都必须把握的恰到好处。


    战役还未开始,但或许已经终结了。


    “好。”云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的身旁路过道,“也不急着出发,先在京城修养几日,看着你这一趟远行都瘦了。”


    “渚州那地方确实没什么好吃的。”冯镇岳跟上,看他落座抬手,拿过了一旁桌面上摆放的糕点直接丢进了嘴里几块,囫囵咽下去后道,“我不爱吃这点心,腻味,还是肉更好一些。”


    “我让人送几头牛羊去你府上,嗯……厨子借你几天。”云珏笑道,“怎么样?”


    “多谢主公!”冯镇岳大喜过望,“主公的厨子那自然是最好的!”


    “嗯,喝茶。”云珏说道。


    冯镇岳喝茶如牛饮,一杯下肚,放下杯子的时候嘴砸吧了一下,压低声音才开了口:“主公……打算如何对待那小皇帝?”


    云珏抬眸看他,将杯子放在一旁笑道:“你有主意?”


    “我……我刚才进来看了那小皇帝一眼,不是池中物。”冯镇岳思索说道。


    “怎么说?”云珏问道。


    “我这人杀气重,寻常的士兵见了都得吓得腿肚子发抖,那小皇帝…”冯镇岳说道,“他震惊,但是不害怕。”


    “多年逃亡,自然是什么刀剑血腥都见过的。”云珏说道。


    “如今他自然势弱。”冯镇岳沉息道,“可有这份心性,又能隐忍,只怕日后养虎为患。”


    云珏静静看他,眉目轻敛时笑道:“作为天启皇室,他自然不甘心,可他身边空无一人。”


    这是极不公平的处境,纵使有万般筹谋,陷于十面包围之中,冲出包围之后天下为敌,不以命博,是很难逆风翻盘的。


    把他放进这样的处境,没有系统辅佐和过往的经验,也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冯镇岳屏息,肩膀松了下来:“主公言之有理,只是绝不能给对方成长的机会。”


    为何现在不能杀小皇帝他已经明白,但无论对方如何无辜,当他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就注定要用死亡为主公让位。


    “嗯,你说的我记住了。”云珏笑道,“事情谈完了,回去吃肉吧。”


    “是!”冯镇岳忧虑解了,起身行礼,转身迈出了门外。


    外面的斗蛐蛐已经结束,廊下空了,宫人林立,小皇帝就坐在一旁瞧着笼里鸣叫的蛐蛐。


    蛐蛐闻声惊叫,少年抬眸,冯镇岳望进那双镇定的眼睛,拱手行了个礼:“陛下,臣告退。”


    主公说过,无论心中如何不满,至少明面上不能让人拿捏住错处。


    “嗯,冯将军慢走。”谢晏清放下笼子说道。


    冯镇岳看他一眼,松下手转身大步离开了。


    宫人匆匆跟了上去,谢晏清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从椅子上起身,将蛐蛐的笼子交给了一旁的宫人,跨进了殿门。


    书房之中,那倚在榻上的人正在看着什么,闻声抬眸,似是本欲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静默而视等他开口。


    谢晏清听着身后殿门关上的动静,直视着那人等待的眸道:“你想让我藏拙?”


    玩物丧志,君主若不自立,自然也无百姓拥戴,对于拥立云公的人而言,这样的皇帝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没有。”云珏看着他片刻,轻笑一声给出了答案,“陛下藏与不藏,我都能护住你。”


    谢晏清指尖轻颤,压着起伏的呼吸问道:“为何?”


    不过利用,实在没必要太费心,如此绝境,他自然会十分听话。


    可给他绝境的人,却偏生的在他面前开了一道能够喘息的门。


    “陛下觉得为何?”云珏轻声反问。


    “朕不知。”谢晏清回答。


    “或许是出于无聊,或许是因为臣心地善良。”云珏撑着脸颊看着他笑道,“目前而言,我没有必须要杀你的理由,既然如此,何不让陛下过得畅快些?”


    小皇帝没有记忆,但他有。


    这天下他唯二绝对要护住的命,一个是他自己,一个就是对方。


    除了这两点,其他的一切都要往后排。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是没人会信的,而这样的排序出来,手下的人多少也会恐慌。


    一切都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这样。”谢晏清得到了答案,却又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但云琢玉不想说实话,没人能撬开他的嘴,看透他的心。


    不过已有定论,他心下也算安稳。


    “你们最后谁赢了?”云珏笑着问道。


    “云公之勇猛,即便是座下鸡犬也胜过旁人的许多。”谢晏清开口道。


    “看来是我选的赢了。”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笑道。


    “恭喜云卿。”谢晏清面无表情开口道。


    “如此吉兆,看来此一战必能功成。”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谢晏清微怔看他。


    ……


    入秋十月,云公座下何云谏携君主令,绕路徏川入丰州之地,天下皆知。


    各州躁动,飞鸽传书不断,动向不明,合作暂止。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云谏入帐,却是被实实在在地捆了个结实。


    一路艰辛就不说了,还得在生死边缘走一遭。


    但没有当即下令杀他,就说明杨盛的心不定。


    何云谏面见,各州视线皆汇聚丰州之时,云公传递天子令,以徏川筹划谋害天子为名讨伐,岫州兵士在命令下达的当天对徏川发起了进攻。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渡过岫水的,只是当消息传到各州时,已攻下一城。


    南方各州虽消息不及,但本就防范,飞鸽传书,镇守于岫州边境的壑原大军试图开拔,却在路过龙脊山脉时被伏兵攻陷,折损过万。


    壑原士兵速退,然而获胜的岫州士兵却并不追击,反而原地驻扎,坐镇其要塞之处。


    壑原诱敌失败,主帐之中的气氛一片沉寂。


    徏川求助,然青州与霁州士兵无法跨过壑原通行支援,先前虽然暂且合作,但从前龃龉未消,直到此战爆发,矛盾也同时爆发。


    三州对立,壑原支援被阻挡,岫州士兵一路南下,直攻徏川州府,与徏川比邻的丰州始终未见出兵。


    一月时间州府被围,又三日,城破,冯午被擒。


    各州凝滞之态终于有松动,飞鸽传书中亦言今日之徏川,明日便会轮到自己。


    成王败寇,无路可逃。


    然而徏川解封,消息传出,却是冯午受奸人挑拨陷害,受陛下宣召,听从云公指调,虽不能继续管理徏川,却是保全了一家老小。


    此消息传出,各州静默。


    青霁两州未动,千障林赵思深却是向朝廷递上了奏疏,言明千障林本该归朝廷所有,只是陛下出巡,一时未得命令,所以代理。


    承安帝感念其忠心,命其继续管理千障林,赵思深遥拜陛下。


    “见风使舵的狗东西!”青州主帐内王临看着消息冷哼一声。


    “主公,如今怎么办?”谋士忧心。


    “我过不去,他云琢玉想要攻我青州,也得先过壑原,我就不信他陆昭敢借道。”王临不屑。


    “可还有个赵思深呢。”谋士说道。


    “他?给霁州去信,他既要表忠心,就让他忠心!”王临按上了桌面。


    虽然有壑原阻挡,但避免腹背受敌,得先解决赵思深。


    与其他各州比,霁州实在算得上安宁。徏川残党被清扫,丰州虽未表态,却是放了使臣离开。


    “如今徏川被攻陷,壑原与丰州算是门户大开。”壑原主帐内,谋士对着地图忧心忡忡。


    “丰州想得渔翁之利,奈何没想到云琢玉的速度会那么快。”陆昭看着地图,拳头捏紧,牙齿亦是忍不住咬紧。


    他筹谋多年,才有了如此势力,可那群蠢货说是合作,真到了跟前却只想着如何保全扩大自己。


    真是……乌合之众!


    “那如今主公打算如何?”谋士询问。


    陆昭沉默,无论他如何计算兵力,都绝不是云琢玉的对手,丰州杨盛更是随时有可能背叛的合作对象。


    投诚,多年辛劳化为虚衔;硬战,命丧黄泉。


    “报!”一声急报传入!


    陆昭回神,蹙眉开口道:“进来,什么事?”


    “回禀主公,潜入京城的探子拿回了云公的画像。”士兵进入,从怀里取出了包裹的羊皮卷。


    陆昭垂眸看去,沉下一口气才接过那皮子,打开看去其中时瞳孔骤缩,一时气息起伏不定,口中喃喃:“怎么可能……”


    竟然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


    第292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6)


    入了十二月,便是丰州之地的气温也降了下来,何云谏离开丰州州府北上,一路添衣,待到了徏川边境,抬头便看见云公旗帜招展,士兵上前检查,看到令牌与路引时匆匆去报,何云谏被王硕接引入了城中。


    云公手下将领颇多,李慕是一,冯镇岳是一,吕忠王硕等皆是能领军上阵的猛将。


    有吕忠一路护着,他这一路才能无虞,能够见到王硕,说明徏川已经完全成为了云公的地盘。


    “我这还不如待在丰州呢,等主公打过来都不用挪窝了。”何云谏入了徏川被接风时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何先生不知,主公下令止战,丰州之地恐怕没那么快。”王硕如实答他。


    “是吗?王将军恐怕不知我刚和杨盛谈上话,主公就下令进攻的心情。”何云谏饮了一口酒畅所欲言。


    虽是来使,但在别人的地盘上,那是时时刻刻要小心行事的,杨盛或许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要是捅一刀,实在是没处说理去。


    而他的主公远隔万里,真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烧。


    “咳……”王硕闻言,咳了一声道,“主公让我转达何先生,杨盛既然接见,就说明心思不定,否则未踏入丰州便会命人射杀,那人贪生怕死,绝不会杀了何先生,主动把进攻的理由递到主公手上的。”


    何云谏放下酒杯,静默看他片刻,轻嘶一声道:“如此说来,我更应该死在丰州才对。”


    “有小皇帝在,无需何先生如此舍命。”王硕说道。


    “也是。”何云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主公真是真知灼见,决胜千里。”


    杨盛摇摆不定,但主公就吃定他的瞻前顾后。


    如今徏川已夺,小皇帝在手,圣旨一发,自然是名正言顺的想讨伐谁便讨伐谁。


    “自然。”王硕同样举杯道。


    “只是如今停下,可是因为攻陷徏川时损耗过大?”何云谏询问。


    王硕摇头:“攻其不备,事半功倍,未折损多少,只是主公下令停战,自有他的用意。”


    “嗯,今日休整,我明日赶回京城。”何云谏下了决定。


    徏川虽被攻克,但接下来的几块才是难啃的骨头。


    “那便祝何先生一路顺风。”王硕道。


    ……


    十二月,徏川整备,京城也早已入了冬。


    大雪虽未落,却有寒风呼啸,一日日的见不了晴。


    五岁之前,谢晏清生在京中,每逢冬日屋内炭火不断,也只在出行时受过一些凉气。


    五岁之后,颠沛流离,初时冬日还能凭借房屋棉衣,后来登基为帝,冬日却成了最难熬的时光。


    山洞屋舍不能完全挡风,干柴炭火还需要用来烹饪熟食,衣物不足,若在外久了,还会有冻死的风险。


    生在富贵之家,虽见过京城百姓,但远离之后,才知许多人原是熬不过冬日的。


    但今年的冬日,却很暖和。


    不是炭盆,而是几月前就已经动土在宫中修了地道暖阁,外面加入炭火,暖意直接从地面渗入,无烟,只有一室暖融,偶尔还需开窗通通热气。


    不过谢晏清偶尔抬眸,看一眼那正在看着奏疏的人,心中有着说不清的滋味。


    重回皇宫,宫中需要侍奉的也不过他与云琢玉二人,吃食浣衣皆在一座宫殿内,除去花园,建筑颇广的皇宫内大部分的宫室都是封锁关闭的状态。


    赶了工期,这样的暖阁只建了一座,谢晏清原本无意住进此处,有炭盆对他而言已是暖冬,但云太师十分遵循君臣之礼,直言哪有臣子超过帝王仪制之事。


    而谢晏清若是独自住进其中,云太师就得另择它处,而很明显,这样的暖阁可不是为了孝敬他这个没有半分权力的皇帝的。


    一间暖阁,只能共居。


    既彰显了天子之恩宠,又能时时将人看管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令谢晏清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二人并非外间所传的抵足而眠,而是一间暖阁分了两侧,各有一床,夜间屏风暖帐相隔,便似成了两间寝殿。


    只在白日,他们会在一处,起居坐卧无法规避。


    但未到冬日前已是如此,若无事,谢晏清便会在书房里待上一日。


    云琢玉更是不好动,除却每日傍晚的习武射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张软榻上,休憩,书写,忙碌。


    虽是入了冬,国事却没有停下来。


    徏川新夺,各种安置及后续布防的事情就直接在那榻上的桌面上堆了两摞。


    其他的还有渚州,晏平州和岫州事宜,例如冬日仓储防寒,粮食,来年春耕,炭火一类的事直接将那案头堆的满满当当。


    若不是云琢玉身形修长高大,当真有能将整个人埋入其中的感觉。


    但国事繁多,却也不见那人着急。


    他仍然热衷于睡到日上三竿,在午后再将政令下达,或是招臣子入宫。


    这样的作息,于代理朝政之人而言实在不像话。


    可他主理之事往往行于众人思虑之前。


    例如数月前就已从渚州之地运回的棉麻,在过往数月织成了没什么装饰的衣物,在冬日里却是百姓承受得住的价格,能用来蔽体防寒。


    秸秆焚烧许多,挖掘出的炭却是无论优劣,运至各地,朝堂压下炭价,擅自涨价者杀无赦。


    秋收之后,各地驻守屯兵无事,分两批在闲暇之余去到乡里修缮房屋。


    虽材料不足,许多只能以稻草填充,但有一屋,便可避寒风。


    后续堆砌之事,无非是需要查缺补漏,底下人便可处理,只是还需向上告知。


    这些事谢晏清原本是不太清楚的,只能从入见臣子口中知晓一二,但后来那人让他闲暇时整理奏疏,侍奉师长,便能窥得更多了。


    虽然那样的动作更像是默许。


    因为即使他知道一切,也不能调动一人,只是知晓而已。


    此冬一过,云公所得民心必然大涨。


    也如谢晏清所想,新年之时,京中盛宴,帝王立于城墙之上接受百姓叩拜,云公之名在寒风之中萦绕耳际,久久不散。


    新年当下,各州倒是安稳,无甚异动。


    徏川边界屯兵虽多,也无犯边之意。


    只是在上元佳节之前,一封书信从壑原发出,快马入京,递到了云珏的案头之上,落款壑原陆氏陆昭。


    那封信被云珏看了许久,谢晏清若有所觉而抬眸时,刚好瞥到了那张脸上一抹轻笑,似是怀念,又像是喟叹。


    却有一种让谢晏清心口提起的危险感知。


    回信发出,暂时未果。


    上元节时百姓上街同庆,未到夜间,灯笼火烛之明在宫中都能眺望一二。


    “陛下想去灯会上一游吗?”云珏询问。


    “云卿要去吗?”谢晏清问询。


    他总觉得依照云琢玉的性情会想去的,却又拿不准。


    毕竟对方有时候像三岁小孩,还会偷拿他的点心,有时候懒得出奇,教着书都能撑着胳膊睡着。


    偶尔会让人忧虑他的身体,但云太师能够单手舞动看起来甚至有些轻飘飘的长枪,谢晏清暂时还很难搬得动。


    据说那杆长枪比他还重,谢晏清偶尔幻视,那人拎着他恐怕都能舞出风声,难怪能够单手就把比现在还轻许多的他抱下马。


    “人应该会非常多,不去。”云珏懒洋洋的回答道。


    人山人海,一定非常挤,看的都是脑袋,而不是各种各样的灯。


    “那你让我一个人去?”谢晏清带着些惊讶看他。


    “嗯?”云珏抬眸,看着一身冬装,却因为身量抽条而并不显得臃肿的小皇帝笑道,“陛下与民同乐,不是理所应当?”


    谢晏清看他,微抿了一下唇,心绪略有些复杂。


    若他一人出去,即便身旁有人看管,也是踏出了这四方如同铜墙铁壁的囚笼。


    即便不能做什么,可踏出去便是踏出去。


    但这人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朕便与民同乐。”谢晏清说道。


    “嗯,陛下出行注意避风,别受寒了。”云珏应了一声,并未阻拦。


    谢晏清气息轻沉,转身时已有宫人抖开斗篷替他系上,门帘打开,外面冷风拂面,却无法吹透暖融的身体。


    出行的一切都是齐备的,马车,仪仗,御林军。


    说是与民同乐,但他逛了一次上元灯节,也不过是身边宫人替他买了花灯一盏,自己接触不到任何百姓。


    安全无虞的回归,才发觉那宫殿之中也挂了不少的花灯,宫中做成,不及民间花样繁多,却是比之精致一些,别有趣味。


    只是入暖阁时,云太师已睡了。


    这事寻常,他们的作息本就不重叠,有时他睡得早,有时云琢玉起得晚,总是对不上。


    只是……只是什么呢?


    谢晏清除去斗篷,洗去了沾上身体的冷意,睡入温暖的床榻之中时想着那个问题,意识朦胧间脑海中飘出了一些模糊的想法。


    如果云琢玉跟他一起去灯会,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一定不会如这次这般无聊。


    可他已经长大了,又不是什么离不开人的孩子。


    ……


    上元灯节过,京城热闹氛围略散。


    壑原与京城之间传信之事被隐晦的流传于天下。


    有人说那封快马传书是陆昭的投诚信,也有人说是合作,其意图无非是共同吞并几乎被壑原与徏川包围的丰州之地。


    云公之信于上元节后送入壑原,消息传入丰州,杨盛几乎是连夜招幕僚入府,探讨此举意欲何为。


    丰州戒备,青霁两州同样有些坐立不安。


    原本各州有间隔而无所谓,但一旦壑原被拿下,青霁两州当即便会进入云琢玉可进攻的范围,届时必然腹背受敌,孤木难支。


    三州问询,壑原内却是同样躁动。


    “主公这是打算跟云公联合?”谋士忧心问询。


    “若不联合,进退皆是绝境。”陆昭看着送达的信,手指在其上摩挲着道。


    “敢问主公,云公写了什么?”谋士观他神色,试探问道。


    “旧友重逢,甚是喜悦,感念当日替其满门报仇之恩……”陆昭看着其上念道。


    “若有此恩,联合起来的确于主公有利。”谋士听闻有些惊喜。


    “有利吗?天下面前,有时大恩如大仇。”陆昭轻喃自语。


    帝王登位,往往狡兔死,走狗烹。


    为争天下,亲子尚且都能舍弃的帝王比比皆是,恩情又算得了什么?


    “主公的意思是?”谋士有些迟疑。


    “此事公诸天下,再观后效。”陆昭说道。


    “是,主公英明。”谋士拱手行礼。


    ……


    双方传信,信件内容隐晦流传于天下。


    “听说了没,云公曾经是长宁郡云家出身的。”


    “长宁郡那个云家?不是被山匪灭门了吗?”


    “山匪是灭了门,可谁想到云公吉人天相,自然是逢凶化吉,死里逃生。”


    “那跟壑原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话说当年,山匪觊觎云家财富,半夜摸进长宁郡,将云家满门屠尽,一把大火,料想无一活口,不曾想那云家小少爷云珏,也就是当今云太师虽坠落井中,那井水却是连接着岫水,直接游了出去。”


    “水井也能游出去啊!”听书者哗然,“这得多好的水性?”


    “你不能是编的吧?”


    “云公这样力能扛鼎之人,区区井水怎能困得住他?”


    “也是,寻常人想必不能游过,否则若有人从河里游进井里多可怕!”


    “这就多虑了,井壁湿滑,想必当时云公也无法上去,才只能从井底游走。”


    “确实是吉人天相!”


    “后来呢?云公占了晏平州,然后剿灭了山匪?”


    “非也非也,当年那群山匪是被壑原陆昭给剿灭的,相传陆家和云家乃是世交,云家落难,陆家虽也只剩下陆昭一人,却是带兵剿了山匪,烧了那山寨,为云家报了仇!”


    “那陆昭真乃仁义之士!”


    “可不是!”


    “那如今双方相认,是不是会就此联合?”


    “联合不知,不过云公乃是知恩图报之人,在收到消息后,当下就已经派人给壑原送去了成箱的礼物和上等的粮种,那队伍排得可是相当长。”


    “我见过,都是两匹马拉的,起码得有十里了。”


    “如今故友重逢,那杨盛夹在中间,想必难受得很啊,哈哈……”


    食肆之中,众人皆笑。


    杨盛的确难受得很,一步错,步步错。


    他虽占了丰州丰饶之地,不愁粮草,可此刻出入四周被包围,另一个方向直接跳进海里,就像是一块被群狼围起来的肥肉一样,只等着对方攻击。


    “我说当时徏川被攻击,那姓陆的怎么都要拦住青霁两州大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早就串通好的是吧!”杨盛扫落了茶杯。


    “主公息怒,如今那云珏和陆昭就像是穿一条裤子的,主公若硬碰,只怕要被撕碎分食!”客卿劝慰道。


    “那你说怎么办?!”杨盛压下了火气,他也知道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被人算计至此,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主公莫急,那不是有先例吗?”


    “徏川的冯午是活下来了,可往后生死不都由他云琢玉说了算!”杨盛绝不满意那样的结果。


    “主公,还有千障林赵思深呢,他向朝廷投了诚,如今不还好好的保着他的地盘吗?”客卿耐心说道。


    “赵思深。”杨盛沉下气息轻喃,缓缓坐在了椅子上道,“他是有地盘,可也不过是因为千障林距离岫州甚远,云琢玉鞭长莫及。”


    “哎……”客卿见他冷静,笑了一下道,“赵思深投诚的可不是云琢玉,而是小皇帝。”


    杨盛看他,手指在扶手上轻点:“你的意思是承安帝,他如今不过是云琢玉手中的傀儡而已。”


    开年才不过十二的小皇帝,看着坐在帝位上,一切却要由云琢玉做主。


    那家伙真可谓深谋远虑,捏着一个小皇帝,占尽了大义。


    只可惜他们当年只想着争夺天下,对天启皇室杀伐太过,就剩下承安帝那么一个独苗。


    “傀儡有傀儡的好处,您即便投诚,承安帝也差使不上您。”客卿说道,“投诚之后,云琢玉想要再进攻,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嘶……说得有道理啊。”杨盛轻吸了一口气道,“可云琢玉要是不要脸起来呢?”


    把小皇帝当傀儡,都能被他说得忠心护主。


    当年袭击小皇帝的分明是壑原青州之事,也能扯到徏川头上去,那家伙可不是个不会变通的。


    他问得突然,客卿思索了一下道:“话虽如此,可壑原陆昭也未必就与他一条心,穿一条裤子那是兄弟情义,真把壑原给占了,那可就是背信弃义了,您要是没了,云琢玉还想要青霁两地,下一个可就是壑原了,逐鹿天下,没人想俯首称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言之有理。”杨盛沉思附和道,“那就如此行事,让他们互相掣肘。”


    “主公英明。”


    继赵思深之后,丰州杨盛遥拜陛下,言愿辅佐陛下千秋万代。


    奏疏递交,丰州归附,启安朝堂却有些躁动。


    无人能明言小皇帝若起势,后患无穷,但奏疏之中尽是旁敲侧击之言。


    云珏看了两封,懒得多看,拉了小皇帝出去春游踏青。


    年节已过,春水化开,柳枝冒芽,桃花盛开,正是播种农忙之时,也是万物折返,冬眠结束之时。


    迎风而立,窝了一冬的筋骨松开,但歇了许久,到底有些迟缓凝滞,谢晏清很轻易的逮到了刚刚冬眠结束从窝里钻出来的兔子,转头看去时,四散逃出来的兔子有一只慌不择路,直接撞在了云琢玉的腿上,被那只手轻易的拎了起来。


    兔子交由宫人带走,谢晏清掸了掸手中的尘土,看着那正从地上揪了草丫试图喂兔子的人道:“群情激愤,逃避只怕无用。”


    他从奏疏里看到了那些旁敲侧击之意,无非是他的存在是威胁。


    “杨盛此招还是有点效果的。”云珏抬头看向他笑道,“离间之计。”


    “云卿打算如何?”谢晏清垂眸问他。


    “不如何,守株待兔,静观其变。”云珏松手,任凭那兔子一下子窜出了很远。


    谢晏清跟随其踪影去看,却见那兔子在试图钻进窝里的那一刻,被不知何时覆在其上的网阻隔了。


    宫人将其罩起,放进了笼中。


    “捉了两只,给陛下做一条毛领如何?”云珏起身笑道。


    “云卿不是说春日乃万物勃发之时,不宜杀生。”谢晏清说道。


    “陛下怜惜万物,臣自然遵从。”云珏垂眸看他一眼笑道,抬手示意,那两个笼子被打开了。


    网兜撤去,这一次两只兔子窜的没影了。


    谢晏清回眸看他,唇角轻抿了一下道:“我没说要放。”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眉眼弯起道:“那看来是臣曲解陛下的意思了,那臣再替陛下抓回来?”


    “……不必了。”谢晏清垂眸回首道,“能够逃过一劫,也算是它们的机缘。”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想的,像是想任性一回,看看对方的态度?


    事实证明,对方对他的耐心……不少。


    春耕农忙,启安的赠礼抵达了壑原府邸,同时抵达的还有丰州杨盛投诚纳供的消息。


    随赠礼抵达的书信中有赠礼清单,还有一些关怀问询。


    只是陆昭的心情却愉悦不起来,丰州此举,正是因为他与云琢玉挂上了钩,日后如何解释,世人皆会认为他们是一路的,再无其他盟友。


    与云琢玉结盟也并非没有好处,只是旧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如今摄北方之事,恐怕早已与印象中截然不同。


    好处是,对方不会贸然进攻,但下一步如何,陆昭却一时没有定论。


    “主公,京城那边送来的皆是良种!比我们先前寻到的还要好。”接收赠礼者大喜过望。


    “嗯,派人去试种。”陆昭将信收拾,沉吟片刻,铺纸磨墨。


    四月时,从壑原派往京城的车队入了皇宫,送上了壑原陆氏的书信与赠礼。


    车队煊赫,并未避人,京城食肆之中再度有了新的故事流传。


    到五月,云公得一珍奇异宝,能在夜间发光,派人赠予了壑原陆氏。


    六月,壑原派遣快马为云公送上时令水果,双方友谊,乃是世人皆知的亲厚。


    “你不打算动壑原了吗?”谢晏清看着正在看着筹备礼单的人问道。


    数月以来,这人筹备礼品前所未有的用心。


    他虽没去市井,却从宫人口中听到了一二。


    当年云珏满门被灭,是陆昭为他报的仇,自幼的世交,又有此大恩,实在不同。


    若真动壑原,只怕在天下人面前会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嗯,多年征战,如今局势并不像外人看的那般乐观。”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若能兵不血刃,岂不更好?”


    “你……相信陆昭?”谢晏清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有些迟疑问道。


    “陛下相信柯武吗?”云珏未答,而是问道。


    谢晏清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觉得陆昭不可信,天下之事,即使是父子亲人都要防范。


    可他信柯武,那个曾经与他共患难,用命保全他性命之人,可以信任他的忠诚。


    人的情感,有时候会成为理智判断的,可若太无情,也没有人会跟随。


    云琢玉是有情的,只是他的情给了父母,给了一众随从之人,给了生死交托的兄弟,唯独对他覆上假面。


    ……


    秋日丰收,云公为壑原送上了书信和蔬果。


    待到秋收结束,壑原陆氏送回了新织的云锦,云公命人裁衣,特意穿上,欣喜不已。


    寒风过境时,各州边境戒备,云公座下军队镇守边境,却是协助百姓修缮房屋,没有丝毫进攻之意。


    待到冬日,一方百姓人人皆有衣物可穿,有炭可烧,皆赞云公贤明爱民。


    而另一方百姓,若有互市,往往入内而不愿归家。


    虽是有所对比,但到底未起冲突波澜。


    又一年春,已至承安七年。


    百姓褪去棉衣,耕种忙碌,各州皆是如此,一眼望去一片绿意,战事痕迹不再,仿佛早已远离。


    但厉兵秣马之事从未停下。


    暂时未动,不过是因为各州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一旦腹背受敌,多年积累皆会化为乌有,所有人皆在戒备着云琢玉下一步的行动,然而所得的消息却是帝王携云公共举春猎大典之事。


    大典不在京中,守备自也不似京中,只是却依旧无人敢轻举妄动。


    谁也不知道云琢玉此举是否是为了诱敌,想要猎杀云公,难!猎杀小皇帝,这样的傀儡,即便猎杀了,也很难对云珏形成冲击,到此时,杀与不杀都无所谓了。


    春猎完美结束,未有不顺之处。


    夏日,硝石制冰之法在京中流传,云公见猎新喜,特遣了工匠前往壑原传授此法,避免炎炎夏日无处采冰。


    壑原陆昭以冰往京中送入鲜果,又是佳话。


    “他们二人还真是打得火热。”青州王临看着探子送来的消息道。


    “如今局势,只能能忍则忍,否则一旦赵思深与陆昭形成两派夹击之势,只怕大事不妙。”谋士给出了谏言。


    “他陆昭凭借的不就是云琢玉这个后台吗。”王临语气悠悠。


    如今看着风平浪静,却是因为外界时时威慑,让他日日寝食难安。


    当年局势,云琢玉可够不到他这里来,陆昭在其中作梗,让这局势僵持,简直如鲠在喉,只能等待着人鱼肉。


    “主公的意思是?”谋士抬手示意,“不忍了?”


    “霁州只怕是有同样心思的。”王临说道,“与其这样憋屈,不如拿下陆昭,直攻丰州,坐镇南方,也比困在这里强上百倍。”


    “可云公纵横之计,还需小心行事。”谋士劝道。


    “再忍又能如何?像杨盛那个软骨头一样遥拜那个傀儡皇帝吗?!”王临恼火得很。


    他可瞧不上天启皇室,这天下凭什么就是他谢家的?真有天神护佑,怎么登基一个死一个?可见连天神都放弃了谢家,云琢玉此举才是逆天行事。


    承安七年秋,天下丰收,岫州之地粮食满仓。


    青州与霁州联合,分攻壑原与千障林,战事僵持绵延,过冬而未有结果。


    云公派人问询,是否需要支援?


    壑原陆氏答:否。


    承安八年春,春耕农忙之时,丰州趁壑原对阵之际,出兵夺一城。


    京城问责,杨盛言乃是相助之意,只是壑原与青州对峙,拒不放行。


    承安帝命杨盛将阳城归还,杨盛回信谨遵帝命,然士兵始终未离。


    云公又问壑原,是否需要支援。


    壑原陆氏答:否,可自行处理。


    南方各州双线作战,僵持未定。


    承安八年秋,北方各州丰收之景一望无际,探子将此事回禀,南方各州战事暂歇,然而千障林赵思深趁机反击,青州失守三城,兵力调动,壑原进攻,战火又起,一时难以停歇。


    承安九年,南方焦灼之势未解。


    “他们也明白这样打下去没什么好处,但谁收手都有可能被其他方认为弱势而攻击。”何云谏递上各州详奏时说道。


    “各方无法彻底消灭对方,会停的。”云珏看着详奏笑道。


    “如今北方仓廪丰实,将士磨砺已过三年,主公不打算趁此时机吗?”何云谏问道。


    “如今北方大定,刘既明不愿意此太平之景被破坏。”云珏说道。


    “既明兄素来忧心黎民,只是此举有些保守。”何云谏说道,“这天下若不统一,迟早会有兵戈再起,永不能安宁。”


    “再等等。”云珏未置可否。


    人治之事,皆有如此弊端,即便王朝统一,也会因为帝王政策不同,江山风雨飘摇。


    从来都没有永远的安宁,只有暂时的,无非是看能够维持多久。


    “是。”何云谏知他主意已定,不再劝,而是目光扫过书房之内道,“敢问主公,陛下呢?”


    “唔,应该是去马场习武了。”云珏略微思忖道。


    何云谏看他不甚在意的神情,沉了一下气息开口道:“陛下这些年未曾亲政,也一向敬重主公意见,只是年龄渐长,民间亦有将主公之德行归结于陛下身上……”


    他看着那坐在榻上之人抬起的眸,起身行礼道:“还望主公深思此事,以免后患。”


    “云谏觉得该如何?”云珏轻声询问。


    何云谏略迟疑一刻开口道:“陛下年岁已长,宜正位中宫,诞下皇嗣。”


    一旦有了孩子,这位陛下也就不再需要了,一个婴儿,绝对比一个少年来的安全。


    云珏手指一顿,静静看他片刻笑道:“云谏,你怕了吗?”


    何云谏叹息道:“臣只是不明白,主公为何要留下他。”


    养虎为患,主公这样的人本该最明白这样的事,却唯独对小皇帝例外了。


    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我自有我的原因。”云珏说道。


    “还请主公明确告知,否则众臣心中难安。”何云谏执礼道。


    “众臣心中难安。”云珏默念,眉目弯起笑道,“看来的确是和平太久了。”


    何云谏抬头看他,一时身体僵住。


    主公素来脾性极好,少有逆鳞,但若有人就此认为他心慈手软,便大错特错。


    而他有如此情态时,往往便有大动。


    “我有我的原因,只是如今不方便告知。”云珏轻笑,抬手让他起身道,“待到日后,你自然能够明白。”


    “那陛下娶妻之事,可要提上日程?”何云谏倒不惧他,因为主公向来对事不对人。


    “你们到底是谁想的馊主意?”云珏笑着看他,“若为了我将来登上高位,也该让天启皇室断子绝孙才是。”


    何云谏愣了一下,觉得言之有理,转而又问:“那主公还不打算娶妻吗?”


    云珏环起手臂,默默看他。


    何云谏摸了一下鼻子道:“臣也不想做此保媒拉纤之事,只是主公如今已然二十有五,也该开枝散叶,留下后嗣了,只娶正妻,底下断不会有人觉得主公沉迷享乐之事。”


    云珏没说话。


    何云谏抬头试探问询:“主公?”


    “我在想如何合理的拒绝你。”云珏开口道。


    何云谏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臣斗胆问何因。”


    比如身体受损,不喜女子?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家国未定,何以为家。”云珏答他。


    何云谏:“……”


    扯谎的实在太敷衍了。


    若是江山一直未定,那岂不是……


    “再五年,江山可定。”云珏说道。


    何云谏怔住,抬眸看他,气息沉下,想起那时初见,少年寥落,身无分文尚且被他何家收留,却敢招募他为谋士。


    那时他遥望晏平州府,说一年,可让此州听他一人号令。


    何云谏与他作赌,若他能成,必鞠躬尽瘁,生死相随。


    然后他做到了。


    如今他说,五年,江山可定。


    何云谏信他。


    就像这三年兵马未动,却依旧信奉追随的将士们一样。


    信这天下会属于云珏此人。


    “去吧,你要的东西很快就会到了。”云珏笑道。


    “是。”何云谏行礼,转身退出。


    他由宫人引出殿门,却在下台阶时看到了正转过宫门朝此处行来的人。


    宫门遮住了太阳斜射的光,少年抬眸望来,眉目深邃而漆黑如墨。


    何云谏还记得初时见到的小皇帝,虽保有仪态,但身量过于瘦削而难掩狼狈。


    可如今不过四年,那时瘦弱不足之态早已不见,从宫门阴影下踏入阳光中的少年身量挺拔,面容已现俊美精致,以玉带束起的发乌黑发亮,随步态轻轻晃动,如同泼墨,一眼看去,贵气逼人。


    主公将他养得很好,又或者说太好了。


    何云谏下了台阶,拱手行礼:“见过陛下。”


    即便他身量略低,少年的身量也已然明显的超过他了。


    指骨修长,提着弓的地方覆着时长练习的薄茧。


    “平身,何先生慢走。”他的声音变了些,透着少年沉淀下的磁性与润泽,听着并无威慑。


    但一个人若腹有诗书,外显的气度是很难遮掩的。


    这绝不是一个时刻遭受打压的皇帝应该呈现出来的状态。


    郁郁不得志者,是精神上的时刻担惊受怕与折磨,非饮食衣物能够弥补损耗,历来亡国之主早亡便有如此原因。


    但小皇帝身上没有丝毫,而主公对此并非视而不见,而是培养放任,才是令何云谏不解担忧之处。


    若说放任他骄狂?也该让他做些玩物丧志之事才对。


    “谢陛下。”何云谏收起礼数,向宫人走去时回首看了一眼。


    少年将手中提着的弓移交宫人,踏入了殿中,既不骄狂,也不藏拙。


    如果不是主公就比那小皇帝大十岁,他都要怀疑那是不是主公的亲儿子,才能教成那样!


    何云谏打住思维,想着主公所言,静下心出了宫。


    主公自有主公的打算,只要大事能成,有些事也未必要让他们知道的详尽。


    ……


    “陛下今日比昨日早。”云珏听闻脚步声,抬眸看见入殿的人时笑道。


    “完成的比昨日快。”谢晏清早已习惯了他如此无礼,转身落座换新了数次的书桌之后,整理桌上书册道,“朕回来时见到了何云谏。”


    云珏从奏疏上再度抬眸看他,轻笑道:“陛下有何发现?”


    谢晏清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垂眸一瞬开口道:“云卿可想要王位?”


    “嗯?什么王位?”云珏放下奏疏,好整以暇的看他。


    “一字并肩王。”谢晏清答道。


    他早已有此地位,只是未曾称王,封号未定。


    “一字并肩,实在有些僭越。”云珏答他。


    “朕给的,太师当得起。”谢晏清说道。


    “称王之事既定,也不急于一时。”云珏看着他笑道,“陛下安心,臣当日许诺会保陛下性命,如今依然有效。”


    “能保多久?”谢晏清坦然问他。


    他知道,随着他的长大,朝中已有躁动,那些人想杀他。


    他不是不能藏拙,而是藏拙已无效果,他存在即为忌惮,非藏拙可解。


    何云谏已属温和一派,已有铲除之意。


    “看陛下想要多久。”云珏看着他道。


    谢晏清看着他,半晌后道:“待云卿日后功成,朕可昭告天下,禅位于你。”


    云珏静静看他,在那眉目略有些不自在时笑道:“这可是陛下最后的底牌了,若给出,陛下可要想想自己还剩什么了。”


    谢晏清自然知道,只是他的老师教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朕知道,云卿并非滥杀之人。”


    “我不是,可那些臣子届时未必愿意放过你。”云珏看着他道,“陛下还需好好磨砺,方能保护好自己。”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他知道的。


    他也知道,交易达成了,在天下大定之前,他仍是安全的。


    第293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7)


    承安九年秋,北方各地丰收同庆,南方却陷入僵持战乱之中。


    兵力增加,则耕种开荒者少,对阵敌方,则粮草皆是损耗,兵饷奖励,则库银亏空,即便南方之地高温丰沃,这场战事也仿佛要耗尽最后一滴血才能够停下。


    壑原陆昭向北方求援,云公允诺出兵,当时粮草已过徏川,兵发青霁两州之地。


    青霁两州大惊,向后退兵保全,然防住东方,却有兵力自千障林绕道,借赵思深的道直攻布防后方,双线围剿,速度极快,根本不给投降的机会。


    待到冬时,青霁两州主力溃败,青州王临带兵守主城十五日未开,待到城门攻破,自刎于城墙之上,高呼壑原陆昭引狼入室,必如他今日一般,一败涂地。


    待到春时,霁州城破,霁州林溪被壑原俘获,全族皆灭。


    而自北方支援时起,丰州杨盛已下令归还占据州府,盘踞丰州再无动作。


    战事已停,春日复耕,南北两方兵力齐齐驻扎,却是以盔甲面貌区分,泾渭分明。


    北方军队未有退去之势,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哦——”


    战事停下,北方未借机调头直攻壑原,但青霁两州被占,自然是要在战后划分地盘的。


    “若论土地,还是青州更肥沃富饶一些。”壑原谋士看着地图评判。


    “若云琢玉拿了青州,壑原便如如今的丰州一般,被三方包夹,只有一方退路,主公若拿青州,则能够直接阻断他东西军队。”又有谋士发言。


    “可此次战事若无云琢玉相助,只怕难胜。”一谋士蹙眉开口,“虽合作作战,可云琢玉手下将士如此强横彪悍,让人心惊。”


    只有合作方才能够知道对方的可怕。


    粮草充足是一说,战马齐备是一说,最可怕的是那军队军纪严明,路过秋毫无犯,在大将手中如臂使指,忠心铁血,令人瞋目。


    “若让云琢玉选,他恐怕也会选青州。”


    “他的胃口,又岂是一个青州能够满足的?”


    谋士纷纷开口,陆昭看着地图沉默未语。


    局势如此明显,即便他今日胜了,也知道优势并不在他,如今这天下是云琢玉说了算的。


    他若想要两州,壑原毫无抵抗之力,若抵抗,只怕那驻守两州不愿意退去的士兵也能够直接攻占他壑原。


    能够掣肘对方的,如今大约也只有旧交和报仇之恩了。


    “何时谈判也是问题。”


    “此事若谈不拢,也是大麻烦。”


    众说纷纭,但事情未定。


    又三日,急信送进壑原州府,云公诚意相邀,欲会旧日亲友,与壑原共谋两州之事。


    此信并未避讳,不过数日,天下皆知。


    “如今那扰事的都死了,天下是不是要太平了?”


    “太平?还早着呢,云公若要天下,岂会放着壑原不管?”


    “这你就不懂了,云公乃是有情有义之人,怎会对救命恩人出手?!”


    “就是说,若云公要夺壑原,哪用如此麻烦?借青霁两州还在,直接拿下壑原就是了。”


    “可此次相邀,会不会是请君入瓮啊?”


    “应该不是,何况就算是,他陆昭可有反抗余地?”


    没有。


    此邀请一出,陆昭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


    猛虎在侧,他只能赌,赌云珏会念着那份情义,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承安十年春耕三月,壑原陆昭回信,整备入京。


    云公下令,一路大门敞开,欢迎贵客。


    京城之中准备庆典,处处热闹。


    ……


    箭羽飞出,箭尖没入了靶心。


    “陛下的箭术这世间当真无人能及!”宫人捧过去了帕子称赞道。


    谢晏清将手中的弓放在一旁,拿起帕子时目光落在了其下折叠的纸上,略微垂眸,顺手将其拿了起来。


    “陛下喝水,还要继续练吗?”宫人殷勤问询。


    “云卿呢?”谢晏清问道。


    “太师这几日都在筹备南方两州之事,都不在宫中。”宫人回答道。


    “……是吗?”谢晏清垂眸,将那纸条攥于掌心之中,转身离开。


    纸条在无人处打开,也并非什么要事,只是南方战事胜利,柯武升了千夫长,四年辛苦,终有所成,待到两州之事谈妥就能返京。


    而说起两州之事,谢晏清所知,云珏为此筹谋良多,粮草,兵力,如何能以最少的损耗夺得最大的胜利,甚至此战受四时年景影响,以至于他经常在那沙盘之上推演变化,确保此战万无一失。


    结果也如他所愿,青霁两州被攻陷,成为囊中之物。


    但如今能不能真的收拢回天启江山中来,答案却不明确。


    壑原陆昭,乃是云琢玉昔年旧友。


    即便远隔万里,他也从未见过云琢玉对任何一个人比对那人来的上心。


    若是其他人,云琢玉绝不会让利分毫,但陆昭却不同。


    云琢玉信任他,而报灭门之仇的恩情,也是一生都还不尽的。


    云珏不在书房,谢晏清站在沙盘的边上看着其上的旗帜。


    青州王临临死前说,壑原陆昭引狼入室,如今也未必不是倒过来。


    即便云琢玉一片诚意,多年分别称霸一方之人,年少的交情又能剩下多少?


    当年龙脊山脉一带埋伏之事,其中极有可能有壑原陆氏的手笔。


    若因情义而控……云珏这个人是极难被情义而控的。


    立夏之时,草色青翠,由南方远至的车队一路沿着官道而行,瞭望京城启安。


    数百年皇城巍峨耸立,即便只是从车门望去,也能感受到那份承载百年气运的厚重。


    天下称王之人,无不想入主启安。


    只是十几年前进进出出,却无人能够彻底占领它,直到云琢玉出现。


    “主公,就快到了。”马车旁有侍从策马而来说道。


    “嗯。”陆昭应了一声,眸中映着远方城墙之上的旌旗招展。


    他见过那样的旗帜,北方而来的军队中到处都是,其上祥云环绕,蟒纹盘桓,大书一个云字其上。


    腾蛇驾云,化龙指日可待。


    野心昭彰。


    可逐鹿天下之人,谁又能在看到这京城时毫无野心?


    一旦登上帝位,便是万人之上,百世留名。


    只可惜如今云琢玉距离此位一步之遥,而他却远不能及。


    马车摇晃,待到近前,已看到车架成列,仪式林立,御林军之势,比之北方军队更盛。


    陆昭心中微紧,待到己方马车近前停下,压迫之意已悬到颈口。


    “壑原陆将军到!”有人唱声,亦有宫人服饰的人陆续上前,帮助停住车架。


    “陆将军,云公已在此等候多时。”一宫人上前,行到马车之外道。


    宫人礼义兼备,陆昭却是一时有些不可置信:“云公亲至?”


    “是,陆将军远道而来,云公感念辛苦,特以陛下仪仗亲迎陆将军!”宫人语气之中有着十足的赞叹。


    “云公……有心。”陆昭推开车门,看着远方煊赫仪仗,眸中情绪复杂。


    说是迎接,未尝没有炫耀之意。


    如今小皇帝无法亲政,他云琢玉自然是万人之上的,差的不过是一个名分。


    车凳搬来,陆昭下车,不远处城门下最华贵的马车亦开了门。


    陆昭整理衣备上前,待看到那下车望过来的人时瞳孔骤缩了一下。


    昔年旧人,本以为已经葬身火海之中化为一堆枯骨,如今乍见,宛如死而复生,样貌还与曾经有几分相似,却是风华更盛,气势卓绝非昔日可比,令人一时心神恍惚。


    “陆……渺之?”旧人下车,目光上下打量,略带笑意试探开口,仿佛并非权势滔天之人,还似昔年一般温和亲切。


    “见过云公。”陆昭行礼,不能贸然如旧日一样。


    “哎,何必如此见外。”云珏上前,伸手扶住了他上下打量道,“许久不见了。”


    陆昭抬头看他,看着那带着怀念之意的人,悬起的心略松了些道:“许久不见,云兄。”


    “昔年旧人不多,渺之一路辛苦,我为你接风。”云珏扶起他,伸手拉了他的手臂笑道。


    “此举是否于礼不合?”陆昭顺着他的力道前行,有些迟疑道。


    “于礼不合?”云珏回眸看他,目光扫过一旁仪仗笑道,“礼制是给外人讲的,你我之间不必讲那些虚礼,渺之不用担心。”


    陆昭看着他拉着手臂的手,步伐跟上,目光扫过一旁垂首士兵,再未开口多说什么。


    上了马车,士兵随行,一路有百姓绕道拜望,出乎陆昭意料的是,接风之处并不在京中驿站,而在太师府邸。


    只观大门匾额,便可窥其巍峨,陆昭随同入内,其中更是仆从往来,幅员甚广。


    壑原州府虽还算得上富饶,可与京城此处对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沐浴更衣之后,又有盛宴。


    其上菜品多到陆昭觉得自己实在见识浅薄。


    “渺之可要点些舞乐?”云珏落座首位问询。


    “不必,我平日不喜那些。”陆昭看向那换下官服,但仍一身云锦刺绣的人道。


    “也好,难得清净,你我也能叙叙旧。”云珏笑道,“先吃东西,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好。”陆昭执筷,看着满桌食物却有些没胃口。


    东西是极好的东西,可这东西不过是他人的赏赐,沾了光受用几次,从不属于他。


    “渺之可是没胃口?”主座之上询问。


    陆昭动作一顿,抬头看去道:“可能是一路疲乏,胃口未开,辜负琢玉的好意了。”


    “若是没胃口,也不必勉强,反正京中时日还长,总能尝遍各种美食的。”云珏笑道。


    陆昭颔首应了一声:“琢玉说得是。”


    云珏看着他,半晌后略叹一声道:“渺之可是为了两州之事忧心而食不下咽?”


    陆昭闻言愣在当场,两州之事谈判,无论如何都不该在今日此时,因为一旦谈崩,什么情义都会灰飞烟灭。


    “渺之兄不必忧心。”云珏看着他怔住拧眉的神色,敛眸笑了一下道,“虽是南北之事,我却不妨给你透个底,两州之地我打算全部让于你。”


    陆昭眼睛随之瞪大,无论如何也无法扼制其中的不可置信,只是他理智未散,摩挲着筷子扯了一下嘴角道:“琢玉别说胡话,此次北方居功甚伟,我怎能独占?”


    他想过要青州,都没有想过独占,可若能独占,于他而言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占据三州之地,他甚至有可能收归丰州,与北方形成对峙之势。


    可如此好事他能想明白,云珏又岂不会,如此说未必是许诺,还有可能是试探!


    毕竟北方大军驻守两州之地,至今未曾撤离。


    “若是旁人,我自然不会让。”云珏看着他,唇微抿了一下道,“可渺之于我有大恩,我到如今都不能报,本就该分割一州之地,另外一州便算是我一点报恩之意。”


    陆昭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强行按捺,毕竟东西真捧到跟前,由不得他不心中振奋:“可即便琢玉你同意,手下官员想必也不会同意,我亦不欲让你为难。”


    “我既要送礼,自然会解决此中麻烦,让渺之你无有此忧。”云珏看着他笑道。


    “可你那些士兵辛苦打下,拱手相让,只怕心中难平。”陆昭每一次拒绝,心都在滴血。


    但他必须拒绝,否则一旦袒露野心,后患无穷。


    “士兵……”云珏沉吟,笑了一下道,“此次士兵借道,并非是为了两州之地,而是为了千障林。”


    “千障林?”陆昭疑惑。


    “赵思深虽看似投诚,实则心思不定,左右摇摆,为保渚州安定,还需铲除。”云珏看着他道,“北方士兵驻守两州,就是为了防止他突然下口,攻渺之于不备。”


    陆昭张了张口,看向他的眸中有些复杂:“原来如此,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昔年云家少爷虽习六艺,但不喜权衡算计,那场巨变之后,他性情是有变化,但对旧人却似乎仍然一片坦诚。


    云公之名如雷贯耳,陆昭不能不防,但若真把两州之地给他,确实可见诚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云珏笑道,“你我分别已有十年之久,渺之担心也属正常,只是我之旧人,如今只剩下渺之你一个了。”


    他语尽带着叹息,陆昭亦长叹了一口气道:“山匪横行,幸好琢玉你没事,云叔若知你还在,也会心安,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没去找我?”


    “当年我从水井之中游出,一路被冲出了很远,后来被何家人所救。”云珏拿起酒杯,饮了一杯酒道,“那时战乱,不宜出行,我重回长宁郡时你已经离开了。”


    “原来如此。”陆昭说道,“能重逢已是好事。”


    “嗯。”云珏扬起唇角,朝他举杯道,“也就是我如今不能出京城,否则早早便要去见渺之你了,此行劳你辛苦。”


    “好说。”陆昭与他举杯共饮,心下疑惑暂解,稍安。


    的确难出京城,那小皇帝虽是个傀儡,但若真想做点什么,云珏若不在,只怕鞭长莫及。


    有酒水相助,二人畅谈,直至月上中天之时才各自返回屋中就寝。


    ……


    壑原陆氏抵京,太师宣布五日不朝,接风宴之后,亲自陪同其游览京城之景。


    世人皆赞其仁义之心,兄弟知己之情,本该如此。


    谢晏清入书房五日,未见过那长倚榻上之人。


    “太师今日亦休沐,说让陛下好好读书,待他回来再行检查课业。”宫人传话。


    “嗯,太师辛劳,好生休息。”谢晏清落座,课业如常。


    然而两州之事商议,其中却是出了些龃龉,非壑原贪得无厌,而是云太师之处出了问题。


    “云公想把两州之地全给壑原。”市井有传言流出。


    “什么?!两州都给?!”


    “若无北方出兵,南方如今还是僵持之势,为什么要都给?!”


    “听说是为了报恩。”


    “便是报恩也不是如此报法,士兵死伤甚多,此一战却什么都得不到,实在寒了将士之心!”


    “两州之地,起码分一半才对!”


    “什么恩情有如此之重?虽说他陆昭杀了灭云家满门的仇人,却并非救了云家满门,何必如此报恩?!”


    此事流传,可谓是群情激愤,曾经大赞二人兄弟知己之情者皆倒而骂之。


    五日休朝结束,朝堂之上更是一片反对之声,自云公逐鹿以来,从未有过。


    “陛下,此时朝堂混乱,正是良机。”宫人侍奉笔墨时说道。


    “良机……”谢晏清默念这二字,以笔蘸墨道,“你觉得陆昭此人如何?”


    “奴婢没见过,不过根据外面的消息,此人颇有野心,绝非易与之辈。”宫人如实答道。


    “已有人知,云太师又岂会不知。”谢晏清抿好笔尖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云公有意为之?”宫人心惊,小声揣度道,“可这为了什么呀?”


    “朕亦不知,让下面人小心行事。”谢晏清垂眸写着字道。


    看着像捧杀,但他辨别不了云琢玉的目的,为了陆昭此人,实在不必费他如此心力行事。


    “是。”宫人小声应道。


    宫外传言沸沸扬扬,太师府邸的门几乎都要被敲坏,只是云公始终未松口此事。


    宫中安宁,又一日,谢晏清踏进书房时身形一滞,看到那榻上懒散倚坐之人时发觉大约已有十几日未见,他跨进殿门,对上那看过来的目光时:“云卿今日怎么来了?”


    云珏看着行至桌旁长身玉立的少年,眉眼轻弯道:“自然是为了检查陛下的功课,臣几日未来,陛下可有偷懒?”


    “未曾。”谢晏清从桌上拿起整理好的纸页转身递给了他。


    “陛下勤学。”云珏接过,一目十行的看着道,“即便臣不在,也能一心向学。”


    “老师教得好。”谢晏清看着他垂下而轻扫的眼睑道。


    神色如常,喜怒不形,什么都看不出来。


    “太师,有要事参奏。”宫人疾行执礼道。


    “何事?”云珏抬眸问道。


    “何大人携百官跪于宫门外,请求觐见。”宫人转述道。


    “他们得到消息的速度还真是快。”云珏垂眸,目光落在了手上的纸页上继续翻着道,“下去吧。”


    宫人踯躅无措,小心抬眸看了一眼,俯身退下了。


    谢晏清看着面前细看他课业之人,眼睑轻垂,开口问道:“云卿不见?”


    他甚至不是让宫人转告让那些人回去,而是直接不回信。


    “既知他们目的为何,又知自己不会答应,何必要见?”云珏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笑道,“他们要跪就跪着吧,这时的天不冷不热又无雨,跪不坏人,想回去的自然就回去了。”


    他话语落下,手中动作停下抬眸问道:“陛下觉得我应该如何行事?”


    谢晏清落入他的眸底,心神提起:“云卿力排众议报恩是大义,只是站在群臣对立面,终究于自身有失。”


    争夺天下之事,即便是为首之人也不能却步,群臣必会推他前行,若他不行,改而换之亦有可能,此乃大势所趋。


    “陛下说得有道理。”云珏收回目光道,“可我若得了天下,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要这天下有何用?”


    他似问询,又似喃喃自语。


    谢晏清心神撞动,一时难言。


    他终究不信云珏会为了一个陆昭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如此情态,他似乎真将那恩情放在了心上。


    “云卿若想报恩,可另择它法,此事若传至阵前,只怕军心亦有动。”谢晏清说道。


    战事必死人,死的虽可能并非亲人,却是能够交托性命的兄弟。


    辛苦夺得之地,上位者不但不据理相争,反而拱手而让,即使将士不言,心中也会有怨怼。


    云珏抬眸默默看他,谢晏清回视,却被其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审视而心下难安。


    他知晓,争强好胜者若想做一件事而被所有人反对时,只会更加想做。


    此乃人性,人被心中情感所控,会失了理智。


    “我躲在此处就是为了避免被劝,没想到还是被劝了。”云珏收回视线,将手中纸页放在了他的手中笑道,“陛下课业无差,臣十日后再来。”


    他起身而行,谢晏清接住那些纸页让路,看那身影路过。


    “除去两州之地,臣还欲给陆昭封王,旨意拟好,还请陛下落印,如此方能名正言顺。”云珏路过他身旁止步,转眸看着身侧的小皇帝道,“我与陆昭之情,陛下难以共情,照做就是。”


    他未等回答,直接离开。


    谢晏清听着脚步远去,捏着掌心纸张,视线所及处指骨微白。


    他好像真的猜错了。


    云琢玉这个人也会为情所困。


    于国于民,陆昭这个人是不能留的,亦不具备合作的资质。


    但如果他来动手,一旦被察觉到蛛丝马迹,于自己的生路无益。


    “来人。”谢晏清开口道。


    宫人匆匆入内,近前俯身执礼道:“陛下。”


    “让人给何云谏的门客放点消息。”谢晏清转身落座榻上,将手中的纸页放在了桌面上道,“釜底抽薪,火失其根基。”


    宫人眸中思忖不解,却是应道:“是。”


    “放消息的时候小心一些,别沾上直接关系。”谢晏清垂眸叮嘱道。


    这宫廷之人杂多,即便每个入宫都经过了筛查,可人心易变,终究有一丝缝隙。


    他之力量,对比云珏如同蜉蝣见天地,但借力打力,却可行之。


    “是。”宫人应声,匆匆下去了。


    殿内安静,谢晏清垂眸,他本不该妄动,甚至是动云珏的恩人,坏他情义,若被知,必成仇。


    可心中莫名火焚,竟似见不得那人为情所困,令人失望。


    如此,实在算得上是断绝他在世上最后的情义,恩将仇报。


    可他们也并非什么良师孝徒,而是未浮于明面的敌人,终究要除去一方。


    谢晏清掌心紧了又紧,气息泄出时长叹了一口气道:“来人。”


    ……


    “釜底抽薪?”何云谏听着门客所言,眉间深思。


    “听闻云公已在让人拟旨封王之事。”门客执礼道,“届时大印一落,南方三州之地名正言顺的落于陆氏之手,可就麻烦了。”


    “确实麻烦。”何云谏揉着膝盖的手停下,斟酌道,“此法确实可行,只是若被主公察觉是我动手害死他的恩人,其中的利害你能明白。”


    门客吸了一口气道:“若被察觉,形同背叛,云公身边从不留背叛之人。”


    “为臣者,本该忠心为主,誓死追随,我一人倒也罢,可惜何家不止我一人。”何云谏叹道,“无法为主公除去路途阻碍。”


    “若用死士呢?”门客思索提议。


    “死士更不行,若要动手,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能有。”何云谏比谁都清楚主公的厉害之处,一点点常人察觉不到的痕迹,甚至没有痕迹,都能让主公推出是谁。


    因为其中利弊,有时候只需思考谁最迫切,谁想要在其中达成目的便可知。


    “不对,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主意的?!”何云谏神思一闪问道。


    门客愣了一下,看他脸上严色,思索道:“今日去了茶馆,听了些邻座的故事闲话,说兄弟相争,扬扬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便想到了此处,可是有什么不妥?”


    “若我如此行事,一旦被主公察觉,不论成与不成,都是隔阂。”何云谏沉思轻喃道,“有人在其中掺和推动此事啊,你觉得会是谁?”


    “这……”门客思索道,“陆昭?我看过他一眼,虽是于主公有大恩,但绝对是野心之辈,否则不会让主公面对天下为难而不拒绝。”


    “此刻离间,只会让他自己陷入暗杀之中,看着有好处,但东西还没到手,他不会蠢到那么做。”何云谏思索,眉心蹙了半晌,扶着桌子起身道,“准备马车,我要去见主公。”


    他想不出是谁,此时浑水摸鱼之人太多,京城水深,什么旧党残留并未完全除尽,还需告知主公,让他知道才行。


    “可您今日跪了一日,主公也未见您啊。”门客亦起身扶住了他道。


    何云谏怔住,低头片刻道:“那我也要去,主公的大业,绝对不能毁在陆昭的手上!”


    那挑拨之人虽心怀鬼胎,却也直中要害,若主公不能及时醒转,只怕真要功败垂成。


    陆昭这个人的确不能留!


    ……


    “如今京城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若强行让渡,只怕于你根基有损。”陆昭在府中相会时面上忧心。


    “你我兄弟,本该天下共享,如今只是一州之地他们便如此反对,这天下还不由他们说了算。”云珏端着茶杯,鼻中气息轻出道。


    “我说不过你,只不过我实在不想让你为难。”陆昭看着他道。


    “没什么为难的。”云珏笑道,“我已经在让人拟旨,只是王号未定,渺之你想要什么王号?”


    “王号?!”陆昭心惊直至脸上。


    “封王之事,由陛下钦定,就是过了明面,那三州之地再无人能妄动。”云珏看着他道。


    陆昭张了张口,勉强压着变得粗重的气息道:“那我就多谢琢玉了,只不过王号我还真没想过,你有什么主意吗?”


    “宸。”云珏开口,见他不解,倒了些水在桌上,以指蘸取书写。


    字成形,陆昭震惊讶然道:“此字是否僭越之意过重了?”


    宸乃帝王寝殿,虽用之极贵,但僭越之意也十分重,即便是将帝位视为囊中物,也不能轻易用之。


    “渺之怕僭越?”云珏笑着问道。


    “琢玉还是换个字吧。”陆昭面露无奈之色。


    他自然想要最高的权力,可这个权力并非一个字上的僭越,若真要,他不仅仅想要封王拜相,他想要如云珏这般,持天子在手,一步之遥,日后必登帝位。


    “那只能另想了。”云珏笑道,“或者渺之你喜欢哪个,告诉我也行。”


    “好。”陆昭应道。


    “主公,何先生求见。”有人匆匆而来,低头附耳。


    陆昭眼神闪动,给自己倒了茶。


    “说了不见,让他回去吧。”云珏声音微平。


    “何先生说不是为了陆将军之事,是别的。”来人小声说道,“来得很急,说主公若不去见,就撞死在门上。”


    云珏微气生笑:“他还学上威胁那一套了。”


    “琢玉你有事先去吧,我等一会儿也无妨。”陆昭抬眸说道。


    “好,我去去就回,要不然他们没完没了了。”云珏起身道,“渺之你有何事吩咐他们便是。”


    “好。”陆昭应道,看他身形远去,目光落在了桌上未干的水迹上,气息略微浮动,唇角一丝不屑的笑意浮起。


    半路跟随者,怎么都不及他这个已经似亲人的故交,只是早知有今日,当年何必苦苦支撑数年。


    可惜了何云谏,此时作对,可没有半分益处。


    何云谏是被搀扶着进太师府的,却是被直接轰出去的。


    太师府大门紧闭,何大人跌于台阶之上气晕之事,不过一日就传遍了京城。


    京城乱声,群臣反对,然而云公之志未改,不仅让渡两州之地,更是让陛下落印,封壑原陆昭为景王,辖三州之地,不纳岁供,结知己之好,天下共享。


    圣旨下达,民声鼎沸,却不能改云公之意。


    京城乱局之中,唯有陆昭一人兴之所至,于宫墙之上观赏群臣百姓参奏之场面,转身眺望恢宏宫城,缓步踱下台阶,欣赏宫中之景,想着回去怎么也要畅饮三杯。


    虽距离帝位还有些距离,但如此乱局,怎么都能筹谋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云琢玉,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识人不清……


    “梆!”的一声闷响。


    陆昭头上一痛,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变黑,囫囵的倒在了地上,残光之中,似乎有人靠近。


    这宫中,谁敢如此行事?!


    ……


    大量的冷水泼洒浇灌,即使是盛夏,这样冷的水也让陆昭直接从昏迷中冻醒了。


    “呸,咳咳……”他咳了两声,睁开眼睛想要骂人,却在看清面前破败的屋舍和面前的宫人时察觉了自己的身体被捆住了。


    凉水从发间流淌,其中掺杂着一些血腥的味道。


    “你们是谁?”陆昭粗喘着气,打量着周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自有意识以来,他从未被人如此限制羞辱过。


    “当然知道了,您是陛下新封的景王爷,虽然异姓王,却跟陛下的亲兄弟一样。”面前宫人回答时有条不紊。


    陆昭心绪下沉,勉强开口道:“你既然知道,就把我放了,否则一旦被抓,只怕要被诛九族。”


    “奴婢的九族早就死透了。”那宫人冷笑开口道,“本来还有个弟弟,也在跟青州作战的时候死了。”


    陆昭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我们兄弟俩的命是主公给的。”宫人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匕首,拔出了其中已经沾了锈迹的刀刃道,“为主公卖命,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我弟弟舍命拿到的青州,景王爷却不废吹灰之力的拿到了自己手上,奴婢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话音落时,刀刃拍在了陆昭的脸上,让他目光下颤,浑身激灵了一下。


    “你听我说,我没想要青州,我一开始就跟云琢玉说各占一州之地,是他非要给……”陆昭感受着刀刃在脸上轻轻划过的痕迹,勉强后仰着头解释,余光扫过屋舍的窗子,却只看见荒草一片。


    想把他从宫里运出去是不容易的,这里应该是……冷宫!


    冷宫地处偏远,景泰帝亡后,这里应该已经清空了,想要在深宫之中找到根本不容易。


    “是吗?那也没办法,谁让陆将军是主公的恩人呢。”宫人截断了他的话,手下用力。


    “呃啊!!!”陆昭发出了痛呼,却在张口的那一刻被另外一个宫人用粗布直接塞进了嘴。


    血液淅淅沥沥的流下,在地面跟尘土胶着成了暗红的泥泞。


    陆昭痛的浑身发抖,却连求饶都做不到。


    “不管陆将军说什么,只要你死了,这事自然就了了,我死不死的无所谓,只要陆将军死了,这天下就是主公的!”宫人咧嘴,再次划下了一刀。


    陆昭眼睛瞪大,浑身都痛的颤抖,想要许诺身家,却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看着窗外,指望能够有人路过,或者云珏能够找到他。


    等他脱离了此地,一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又一刀划下,血腥的味道愈发浓郁,痛到极致,却连昏迷都是奢侈。


    已到六月,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书房宫殿里置了冰,扇子一扇,满室清凉。


    谢晏清抬眸看了眼倚在榻上静静看着书,偶尔换个姿势打哈欠的人,想要收回视线时被那目光捕捉到了。


    “陛下不太专心。”云珏笑道。


    “民声鼎沸传进宫里了。”谢晏清说道。


    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云琢玉还是让渡了两州之地,给陆昭封了王。


    “不要紧,很快就能够压下去。”云珏说道。


    “暴力镇压,只会弹起更快。”谢晏清明白,他的老师应该更明白才对。


    但是哪里不对呢?状态?


    “云卿今日不用去陪陆将军吗?”谢晏清问道。


    “陛下这话听着倒像吃醋似的。”云珏撑着下颌笑道。


    谢晏清神情一滞,略微蹙眉:“云卿不要开玩笑,此乃国事。”


    “不急,他此刻有人作陪。”云珏视线重新落回了书上道,“等到时间我再去陪他。”


    “云卿待这位陆将军真好。”谢晏清轻语,意识到之前的话时眉心轻动。


    “这就好了?这几年我似乎是日日陪着陛下,那我待陛下如何?”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一时滞住。


    “嗯,我就说吃醋了吧,我不过陪别人几日,陛下都酸的冒泡了。”云珏手臂撑在扶手上趴着看他。


    谢晏清想要反驳,却觉脸热,一时避开视线道:“不过习惯使然。”


    是了,就是因为他日日都在跟前,突然不见了,他才会觉得不习惯,换作任何人都会如此。


    云珏气音轻笑,转身重新看向了手中的书:“陛下不承认也没关系,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谢晏清不想理他,说什么对方都能堵住他的话头,人一旦脸皮厚起来,就会像云琢玉一样!


    【宿主让陆昭进京就是为了诱杀他吗?!】殿内悠闲之景,478却已经因为冷宫中的事惊呆了。


    【不然呢?真像群臣说的,得失心疯了?】云珏笑着问道。


    478讶然,虽然它之前也以为宿主是为了给原身报恩所以予取予求,毕竟真的很像失心疯了,但是现在这样也不太对啊:【可陆昭不是你的恩人吗?!】


    冷宫之刑,不是杀人,而是凌迟。


    逐鹿归逐鹿,凌迟恩人可不被本源世界允许。


    【恩人啊。】云珏笑道,【可我还好好的在这里呢。】


    478讶然的看着十分安静的监视器,沉默了下来。


    如果不是监视器出问题了……


    午时的暑热过去,黄昏缓缓降临,待到天光微暗时,一宫人缓步入内,行至云珏身旁低头道:“主公。”


    “嗯。”云珏起身,将书放在一旁,看了眼抬头的小皇帝道,“陛下好好读书,臣去陪陆将军了。”


    谢晏清本是思忖,听到后一句时唇角轻抿了一下,看着那人离开了书房。


    殿门开合,有风拂过,谢晏清抽动了一下鼻子,闻到了曾经逃亡路上经常闻到的气味。


    是血!


    黄昏日落,寒鸦高鸣,似乎宣告着死亡。


    冷宫长满了荒草,人迹罕至,此刻其中却燃起了烛火,照亮了那破败的房屋。


    云珏停在门口抬手止声,看向屋内那被绑着的血葫芦一样的人。他已经看不出人样,地面也落下了一滩暗红,封口的粗布已经取出,能够发出的声音已经趋近于无。


    四周静谧,仍然能够听清他的声音。


    “放……我,我…给你家财……万贯……”


    “万户侯……”


    “……别杀……我不想……死……”


    反复言说,即使意识已经有些沦丧,却仍然想活。


    “把人弄醒。”云珏踏入其中道。


    “是。”宫人听从吩咐,一瓢井水泼上去,清醒的人瞬间发出了爆裂的惨叫声,惊起寒鸦无数。


    “你们…你们放过我,我出去了赏黄金万……万……”他的目光落在了云珏的身上,眨动着眼上的血珠,怔怔的,像是看到了救赎一样颤抖着哭泣,“你,你终于找到我了!我要把他们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他的声音粗哑却含着暴怒,仿佛所有的生机一瞬间回归。


    “你们先出去吧。”云珏开口。


    “是。”两个宫人行礼,恭敬的退了出去。


    陆昭下意识看向那两个宫人,在屋门关闭时又怔怔的看向了面前一身云锦的人。


    站在这脏污血泊之地,他仍然一身清净,连那鞋底踩到的些许血渍都不足以给他染上脏污。


    但有哪里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淡定的,不应该不给他松绑,他应该是着急的,看他受了这么多伤,他应该……


    “是你,是你……”陆昭口齿干涸,恍惚出声。


    他想要怒斥,心中涌现的却是无尽的绝望,虽然心还在期盼着对方的否定。


    “是我。”云珏轻笑,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他的声音也是干净温柔的,似乎能够清净这修罗鬼煞之地。


    “为什么……”陆昭下意识的问,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也要问吗?”云珏笑道,“当年跟山匪勾结,谋夺云家财产的是你吧?”


    “不,不是!”陆昭下意识摇头,他不想死,他必须把握住最后的生机,明明距离那个位置已经很近了。


    “我不是在问你,而是在告诉你。”云珏走到近前看着他笑道,“让你死的时候做一个明白鬼,而不是像云家人一样,至死都不知道他们收留的人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这么说起来,我可比你善良多了。”


    “你,你……”陆昭浑身颤抖,伤口却崩裂的更厉害,让他痛不欲生,却无法死,“那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


    “因为复仇这种事,当然是要让对方在最不想死的时候,哀求着,觉得自己还抱有一线希望,看着生命流逝,然后受尽痛苦而死才叫报仇啊。”云珏弯起眼睛笑道,“一刀捅死你也太便宜你了,不公平的。”


    “你,你简直是个疯子……”陆昭对上那双温柔的眸,只觉得阴凉和毛骨悚然。


    对方明知道他是仇人,还能够笑吟吟的推心置腹,将他捧上高位,然后在他自以为离成功最近的时候跌落,不忍死,却必须死。


    是他大意了,不止大意,他才是受了旧时影响的人。


    “没想到你临死之前还愿意赞美我。”云珏笑道。


    “我只恨……当时没有在井里……打捞……将你赶尽杀绝!”陆昭恨声,却不见对方色变,“可惜你杀了……我,你父母……也活不过来了……”


    云珏看着他,略微沉吟笑道:“来人。”


    “主公。”有人推门行礼。


    “去请御医来。”云珏说道。


    “你,你要干什么?!!”陆昭惊恐问道。


    “让你多活一段时间。”云珏看着他笑吟吟道,“要不然还是不够公平。”


    “不,不要,我不要!!!”陆昭惊恐发声,试图挣动,却在身前之人轻松退开时被闯进来的人按在架子上塞住了嘴,连自尽都不能。


    他错了,他不应该挑衅那个人,他受不了,受不了的!!!


    “主公。”有人在门外搬来椅子,送来了新的鞋子和外袍。


    云珏落座换鞋,又换下外袍后在盆中洗了洗手道:“别让他太轻易死了。”


    “是。”众人皆应,掷地有声。


    云珏则擦干手走出了冷宫之地,对着新鲜空气深吸了一口。


    【宿主你什么时候知道陆昭才是仇人的啊?】478小声问道。


    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还敢冒充恩人!


    【一开始就有猜测,只是不确定。】云珏说道。


    【一开始?!】478讶然,蓦然从过往的数据里翻出了宿主曾经说过的话。


    凶手往往会再次返回犯罪现场。


    勾结山匪,所以山匪后续才会被其杀人灭口。


    【可是为什么呢?云家可是收留了他!这不是恩将仇报吗?】478不能理解那样的人。


    【何必想行凶者在想什么,他们的思维不重要。】云珏顺着宫道踱步沉吟道,【我想吃毛血旺。】


    【宿主你不想……】478刚看了那样的画面,连火龙果数据段都没胃口。


    【我觉得我想。】云珏看着天边鲜红的晚霞道。


    【宿主你想啊,人类的血脏兮兮的,一点都不适合洁癖……】478试图劝阻。


    【哦!对了!我还有洁癖这个人设呢。】云珏恍然道,【那不吃了。】


    478:【……】


    他到底哪里是演的,哪里是真的?!


    第294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8)


    陆昭死了。


    尸体是在京城暗巷里面发现的,发现的时候身体面貌已经不成人样,如果不是身上属于壑原的衣料和他新封的王牌,很难辨认得出。


    此消息一出,即便御林军当即赶往封锁,事情也早已经流传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死了?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否则直接辟谣了,哪会让御林军围着还不让看。”


    “怎么会突然死了?好歹也是个王爷。”


    “这京城之中,谁会盼着他……”搭话之人只做了口型,并未说其后的字,但意思已经心领神会。


    这京城之中除了壑原来人,无人会盼着陆昭活着。


    他活着,三州之地划分,永远不能归于天启皇室,而他死了,这事可就有的斟酌了,毕竟两州之地尚未划分过去,而壑原如今又无了主。


    凶杀之事,如今倒成了万民同庆的好事。


    只是御林军围住那处,再行封城,听闻云公震怒,发下海捕文书,务必将贼人抓住,给壑原一个交代!


    “你说到底是谁杀了他啊?”


    “谁杀了都无所谓,反正人已经死了。”


    “就算真被发现了,我也愿意为此英雄遮挡一二。”


    “我也……”


    围城数日,京城之内几乎里外翻了个遍,都未找到凶手与凶器。


    谢晏清抬眸,看着轻倚在榻上小桌旁吃着冰镇荔枝的人,全然没从其脸上看到焦急震怒之色,那死了的陆昭,倒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陛下不喜荔枝?”云珏抬眸问道。


    “此物色香易变,耗费奢靡。”谢晏清看着面前盘中晶莹剔透的荔枝道。


    能保存如此状态,即便有冰,也需八百里加急,不知跑死多少马。


    他幼时曾在宫中见过,帝王未必爱食,只是耗费奢靡,难得之物,便是稀罕。


    “陛下忧民,此乃大德。”云珏看着他弯起了眼睛笑道,“不过陛下不必担心此物奢靡,从京城至南方各州一路设有无数驿站,每日消息往来皆需快马通传,才能确保前方战事无虞,这是顺手捎回来的,陛下若是不吃,才是浪费了。”


    谢晏清看他,略抿了一下唇道:“八百里加急,也有如此闲心吗?”


    他知道,八百里加急,有时候不仅仅是马,还会跑死人的,从南方一路入京,讲究的从来都是轻车简从,不带负累。


    云珏以手支着下颌静静看他,片刻后翘起唇角道:“荔枝连着枝从树上剪下,佐以冰镇,便是三五日入京,也有如此色泽,还不至于劳烦八百里加急的士兵,不过臣猜陛下想问的不是这个。”


    谢晏清眼睑轻动。


    “陆昭在壑原有两子,一子九岁,一子六岁,主公已死,壑原士兵本该同仇敌忾为主报仇,但很可惜,这两子将壑原势力分成了两股,一派以嫡长子称,言宜继承景王之位和三州之地,一派则以次子被景王寄予厚望称,宜双子划分三州之地,不能嫡子独占。”云珏缓缓说道。


    谢晏清看着他,略垂眸开口道:“云卿此言,倒像是趴在壑原主帐的窗户上听的。”


    距离陆昭死了不过六日,壑原详尽已经入了京城。


    云珏失笑,开口道:“坐在帐中听的,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谢晏清回视着他片刻,垂眸捏起盘子里的叉子道:“没有。”


    他不知道云珏的眼线有多少,但他知道了一件事,对陆昭动手的正是榻上之人。


    以兄弟亲友相称,许下地盘权势,让对方无限接近顶峰之位,然后杀之。


    诛的不仅是命,还有心。


    对待恩人,即便是万恶之人也少有如此筹谋盘算,除非不是恩人。


    云家覆灭之时,云琢玉也不过十三之龄。


    陆昭当着天下成为了他的恩人,于情于理,都不能随意杀之。


    唯一便是此途,捧上不应得的高位,引天下人厌憎,再行杀之,大快人心,名正言顺,不受诟病。


    即便有人揣度,也不过是揣度,朝堂上下无人会将此帽子扣上云公头顶。


    只是群臣反对声势如此之快,必然是需要有人带头的……谢晏清吃下荔枝的动作一顿。


    “说起来臣其实有一事不解。”榻上之人声音温和。


    “云卿也会有不解之事?”谢晏清接话。


    “自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云珏笑道,“当时有人给太师府中递了消息,说要提防朝中有人会向臣的恩人下手,务必严防,臣觉得是好心,可何云谏说此行乃是挑拨,陛下身处局外,觉得此人是何目的?”


    谢晏清指尖轻动,呼吸一瞬滞住而强行趋于平缓,只有心口剧烈跳动:“朕不涉局中,不能妄下论断。”


    “这样……”云珏轻喃笑道,“那陛下觉得会是谁做的呢?”


    谢晏清咽下口中冰凉泛甜的荔枝,抬眸看向了那含着笑意瞧他的人道:“云卿觉得是谁?”


    “不知道。”云珏笑道,“臣心中有诸多猜测,只是不能确定,想要看看陛下如何想。”


    “云卿都不知,朕如何能知?”谢晏清直视着他回答道。


    云珏看着他,半晌后眼睑微敛收回视线笑道:“那便罢了,反正此事也不甚要紧。”


    谢晏清未再说话,而是垂眸吃着眼前的荔枝,荔枝甘甜,口中却不知其味。


    他到底估算错了,估算错了云珏的目的,受感情牵扯,不忍其失去唯一的亲友恩人,对方用数年演绎,蒙蔽了陆昭的视野,动摇了他的判断,让他错估了对方之下臣子的忠心。


    让人分不清他哪一刻是真,哪一刻是假。


    这是问询,也是警告。


    ……


    陆昭之死快马传回壑原,壑原势力却不见躁动,反向朝堂臣服,想要三州之地。


    天下惊,尤以京城和朝堂反对此事。


    有言三州之地只是给了陆昭,未曾说后代继承者,亦有说两州之地尚未划分,此举并不成行者。


    云公言,圣旨下达,怎能失信于天下?


    只是渺之兄两子尚且年幼,他为故友,自该替兄长照顾幼子,已派使臣前往,接二子入京,待成年后再行返回壑原。


    前一句朝堂之上还有些躁动,而后语出,朝堂京城皆是大赞云公乃是世间至诚之人!


    自然,不是没有人恶意揣度,说陆昭之死乃是云公一手谋划,如今又借兄弟之名,让其二子入京为质子,承安帝便是前车之鉴。


    只是此话刚刚传出,传言者便已经被周围人抱以老拳,大骂其侮辱云公这般为民而至诚之人,而后那人便被关进了监牢之中。


    “云公若是想杀陆昭,何必让他入京为王!”


    “若是半路截杀,不比在京中便捷?那人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


    “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了三州之地,还要被人如此揣度,真是令人心寒。”


    “可不是……”


    “既然问心无愧,为何要将人抓进监牢之中呢?”


    “难不成任那人妄言诋毁?!”


    何云谏路过街道,从车窗听闻茶馆高谈阔论,也难以辨别其中真假信了几分。


    不过一件事两种说法,各人信各人想要的说法。


    有人信云公至诚,也有人信云公谋划此事,各自辩驳。


    虽不统一,却殊途同归,皆是庆朝堂即将收回三州之地。


    ……


    云公派人前往壑原接兄弟二子回京,遭阻。


    两日后,云公以壑原擅自扣留兄弟之子为质为由,命青霁州之地驻军动身,前往壑原。


    大军未至,壑原已将二子交出,随使臣一同返回京城。


    又半月,使臣队伍尚未返回,丰州之地以丰收为名,向朝廷纳供无数。


    使臣在其三日后返回,带回陆昭二子,云公下令将其养于太师府中,好好教导。


    然青霁二州调兵未停,排兵镇守壑原边境,与其成对峙共守之势。


    至此岫州已入深秋,粮食丰收,硕果累累。


    “壑原二子虽为质子,但若在主公手上出了事,只怕也会为天下人所诟病。”何云谏看着那正在柿子树下挑选柿子的主公道。


    他原本预想,壑原两股势力交锋,怎么都该来个两败俱伤,至少死一个。


    谁知他们竟真的将人完好交出来了,而到了使臣手中至京城,人都不能出事。


    到了太师府中更是麻烦,比如今的小皇帝还要麻烦,杀不得,还得保护着。


    “前两日孙文长来了一次。”云珏捏了捏一个柿子,从枝头摘下笑道。


    “哦?文长兄有何远见?”何云谏来了兴致。


    “青霁两州尚未大定,如今不宜与壑原硬碰硬。”云珏将柿子放进了一盘的篮子里道。


    “的确如此。”何云谏附和道。


    兵戈之事终究会有伤亡,若己方尚未休整完备,也有可能伤亡惨重。


    “那此局如何破?”何云谏不解问道。


    “我与陆家之间非是大恩,而是大仇。”云珏回首看向他道,“只是我如今尚被蒙蔽。”


    何云谏怔了一下,心神大松执礼道:“主公英明!”


    主公被蒙蔽,才会将二子当恩人之子养,待到需动壑原之时,真相公布于天下,自然师出有名,水到渠成。


    “还是云谏你配合得好。”云珏继续挑选着柿子道,“此行有劳你了,膝盖怎么样了?”


    “主公不必担心,臣跪的时候包了护膝。”何云谏直言道,


    “那便好。”云珏说道。


    “只是如今天下将定,主公对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何云谏站在他身后放低了声音,“如今承安十年,陛下在位越久,越是容易夜长梦多……”


    云珏停下手中动作,转眸看向他笑道:“云谏,弑君可是大罪。”


    “史上多有帝王死因未知。”何云谏答他。


    景泰帝亡,而后数位皇帝接连离奇身死,他早已对帝王没了敬畏之心。


    “还不到时候。”云珏转身,将手中的柿子放进了他的手中笑道,“有耐心一些,别心急。”


    何云谏握住了那枚柿子,未觉其成熟变软,只是在身旁之人经过时沉下气息道:“主公也看到了,若与天下大势相背,会遭到多少反对。”


    即便是陆昭那样天下皆知的恩人,若与江山相比,也是无足轻重的。


    那还只是三州之地,若不杀小皇帝,届时反对之声绝不止之前那些。


    “嗯,知道了。”云珏停下脚步笑了一下,复又迈步道,“此刻小皇帝跟旧人应该已经谈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云谏也辛苦了,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是,恭送主公。”何云谏转身,对着他的背影行礼,眸中深思。


    旧人?


    ……


    青霁两州调兵镇守,同时换防。


    壑原只认识北方兵甲,却不能认全所有人。


    换防众人入京休整,庆祝此战大胜。


    谢晏清见到柯武时,他正乔装成了一个身形高大的宫人随着宫人进入内廷。


    宫人之中亦有身形高大者,这点倒还好伪装,只是即便他面上如其他宫人一样施了脂粉,以免有碍观瞻,也还是透出了肤色的黝黑和指上练兵习武的粗茧。


    这些细节粗看不觉,却是经不住半分细看。


    “陛下!”殿门关上时,柯武的膝盖已重重砸在了地上,呼吸厚重。


    “你要入宫,递了牌子进来,我自会见你,何须如此?”谢晏清叹了一声,上前将其搀扶起来道。


    柯武起身,上下紧盯着打量他的面孔,想要说一声陛下这么多年受苦了,却是硬生没找到半分受苦的痕迹,只能嘴里绊了一下道:“陛下长大了许多,臣险些认不出来了。”


    “你也高壮了许多。”谢晏清答他,“想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若非宫人示意,又被他紧盯着,他实在难以从当前的面孔中看出这是当时的那个还有些瘦骨嶙峋的少年。


    “臣不苦,心里想着陛下,那些苦又算得了什么。”柯武站直答他,目光上下打量道,“陛下如今跟臣竟是差不多高的。”


    好像因为窄一些,比他看着还高一些。


    “你今日入宫是为何事?”谢晏清没接他的话,松开他的手臂问道。


    “臣刚刚从青州返回京中,就托人置办了这身装扮来见陛下。”柯武在他伸手时行礼落座道,“不是不能光明正大的来见,而是一旦云琢玉知道臣见了您,必然多有阻挠防范,只怕坏了陛下如今还算得上安稳的日子。”


    他说的诚心,谢晏清看他一眼,从一旁端过了茶盏道:“喝茶。”


    比起光明正大的进宫,这样偷偷摸摸的进来,一旦被发现,才会更引得云琢玉怀疑。


    但事情已经做了,再多置喙无益。


    “谢陛下赐茶!”柯武端过一旁的茶盏,将其中温茶一饮而尽,而后坐在原地直直看他等着。


    “你此次是为了何事?”谢晏清将茶盏放下再度问道。


    “臣此次入宫是为了向陛下说明这天下之势。”柯武在一旁桌上扣下茶盏,坐直了身体看向他道,“臣征战四方,如今北方已经大定,臣过往之处一片对云公称颂之声,南方初定,青霁两州已是云琢玉囊中之物,千障林赵思深被李慕率兵困于府中,壑原围兵,丰州杨盛是个见风使舵的软骨头,这天下已经快要完全落入云琢玉的手中。”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对方所说的局势与他在京中了解的完全吻合,又多了许多细节。


    当时初被寻到,云琢玉定了北方,那时只以为对方想要平定天下还需要许多年,胜败常事,江山想要坐稳没有那么容易。


    但不过数年,局势已经分明,只要云琢玉不真的如陆昭之事上那样糊涂,大局几乎不可扭转。


    “他若统一天下,陛下便会成为他登上帝位最后的阻碍。”柯武肃穆说道。


    这种事,即便不入军中他也知道,天下人知道,云琢玉自然也知道。


    天下统一越近,陛下离危险就越近。


    “你想先发制人?”谢晏清看着他道。


    “不是臣想,而是陛下若不做准备,天启江山就真的会被云琢玉窃去了!”柯武沉声道,“届时陛下身家性命皆丢,还会成为亡国之君,留万世骂名,到了地下,只怕也会被祖宗戳着脊梁骨指责!”


    他的声音沉痛至极。


    “即便你如今做了千夫长,我二人也不是他的对手。”谢晏清看着他道。


    “若想天启皇室正统,无需应对千军万马,只需杀云琢玉一人足以!”柯武直视着他郑重道,“云琢玉无妻无子,他死,则朝堂分崩离析,天下人已认陛下数年,届时自然由陛下主持大局!”


    他目光如炬,显然此事已经思索多遍,才能如此流畅。


    谢晏清看着他半晌后开口道:“先不说云琢玉本身武功高强,他身边的侍卫也是层层包围,不会让人轻易近身,侍膳用菜也皆是他的心腹之人,很难下手。”


    “臣也想过此事,的确不易,因此还需等待时机,只要他松懈,就有下手的机会!”柯武说道。


    “若失败,必死无疑。”谢晏清看着他道。


    “陛下……”柯武有些迟疑的看着他道,“心存迟疑?”


    谢晏清未言。


    柯武咬了一下牙,面上带了些怒色道:“那云珏狗贼果然卑鄙,陛下面上看不出亏待,却是私下让陛下畏惧其威势!这些年,他可有磋磨陛下?”


    他后一句,面上带了关切之意。


    谢晏清看他,闭了一下眼睛道:“我只告诉你,不要轻举妄动。”


    “若不动才是必死无疑!”柯武驳斥道,“陛下以为忍辱负重,就能够在云贼手下忍辱偷生吗?一旦天下定了,陛下将再无用处,他绝不会让陛下再留在世上!陛下若不信,日后陆昭二子可证明臣说的一切,他连恩人都不会放过,遑论陛下!”


    谢晏清看着他,在那目色灼灼下半晌后开口道:“我信你所说。”


    “陛下如今该做破釜沉舟的准备了。”柯武郑重说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道,“只是此事你需小心行事,不要轻视云琢玉,打草惊蛇。”


    “臣知晓,多谢陛下关心!”柯武起身,朝他跪地行礼道。


    “你进来时间太久,早些回去吧。”谢晏清说道。


    “是。”柯武低头,转身打开殿门踏了出去。


    有宫人入内,端走桌上茶盏,擦拭着其上残留的水迹。


    亦有人近前道:“陛下,柯将军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云卿呢?”谢晏清未答发问。


    “听说种在宫墙西的柿子熟了,太师去亲手摘柿子了,何大人进了宫,与太师作陪。”宫人禀报道。


    “嗯,现在呢?”谢晏清询问。


    宫人愣了一下道:“现在不知,奴婢去打探一下。”


    “不必了。”谢晏清抬手制止,起身道,“我去书房一趟。”


    “好!”宫人低头随行,朗声道,“陛下起驾!”


    宫中出行,谢晏清自有仪仗,帝王起居和威势上而言,云琢玉未曾亏待他分毫。


    只在第一年建了暖阁共居一屋待了一段时间,而后便是分宫而居,只是那人懒散,直接就住在了书房,处理要事与谢晏清上学都在那处。


    秋日转凉,黄昏却暖,谢晏清入书房时那去摘柿子的人已经回来了,入殿时便有满室的甜香。


    那人抬眸察觉,当即便吩咐人把新摘回来的柿子跟他共享。


    笑意温柔,言语亲和,仿佛他们当真是一对亲厚的君臣与师徒。


    但真巧,恰好柯武入宫,云太师便去了宫中一角去摘柿子,全无撞见的可能性。


    这宫墙朝堂不是全无缝隙,但走在其中的人哪一步落空,却毫无预见可言。


    这江山也并非一定要归属于天启皇室所有,景泰帝时早已败了江山,后人如何挽救已是无济于事。


    云珏登上帝位,绝对会是一个好皇帝。


    只是没了用处的前朝旧帝会如何,观史便知,他不争,也会有人推着,就像云琢玉也会被推着争那至高之位一样。


    “怎么样?”云珏问道。


    “嗯,很甜。”谢晏清回答道,虽然还有一点点未散尽的涩,但太熟了可能会直接落地。


    “喜欢的话让宫人给你摘,这几日一直在熟。”云珏笑道。


    “多谢云卿,云卿种的柿子自然是最好的。”谢晏清说道。


    “这东西就是熟的太快。”云珏沉吟道,“剩下的不如做了柿饼,等到冬日时与陛下共享?”


    “好。”谢晏清应了一声。


    今年冬日,他大约还不会发兵。


    又过一年,来年他也该十七了,比云琢玉初出茅庐时还要年长许多,却远不及他当时。


    ……


    宫墙之外天边焰色已尽。


    柯武穿着里衣,带着满脸的水坐在了椅子上,力重而引得其上有些吱呀。


    一名士兵进来奉茶,看他脸色问道:“将军此行未能顺利见到陛下吗?”


    “见倒是见到了!只是那云珏老贼竟将陛下养得全无扛事能力,遇事只知退缩!”柯武发声,颇有些咬牙切齿。


    “将军莫生气,只要陛下平安就好。”小兵说道,“按云琢玉的习性,他若不做什么才可疑。”


    “说得也是……”柯武长舒了一口气,将胸腔中怒气泄出道,“陛下平安就好,待夺了天下,陛下自然会回到从前。”


    从前即便落于茅屋之中,陛下也是性情坚韧,光风霁月之人。


    只是被那老贼按压,被迫隐藏锋芒多年才会如此,说起来也是那云琢玉可恨!


    柯武思及,眉头又是一蹙:“我当时初见,便知那云琢玉有谋朝篡位之心,到如今,不说正位中宫,陛下连个妃妾都没有,没有子嗣,江山极有可能断在陛下这一代!”


    “这……将军如今回朝,是否要上谏此事?”小兵提议道。


    “的确该上谏,陛下无妻无子,本就是他这个太师未能尽责!”柯武拍了一下桌面道,“先办此事,一旦陛下有子嗣,江山正统,他云琢玉也不敢一下子将人都杀尽了!”


    小兵张了张口,低头应道:“将军英明。”


    ……


    谢晏清整理奏折,看到其上内容时目光顿了一下,将其自然的放在了不必批阅的那一摞。


    “陛下瞧见什么了?”温柔的问询从对面传来。


    谢晏清抬眸,对上那不知何时抬起看向他的目光,垂下视线,将刚刚放下的奏折拿起递了过去。


    云珏伸手接过,打开看着其上洋洋洒洒的内容,唇角轻勾了一下:“这么多年,少有人能把奏折写出这么多字的。”


    谢晏清未接话,只看着面前堆砌的另外一堆奏折,然后将其分类。


    “上面说了陛下纳妃之事,陛下宜开枝散叶,才能保江山千秋万载。”云珏念着其上的总结陈词。


    至于其他的引经据典,言明利害,实在是洋洋洒洒,阅之不尽。


    “景泰帝有三十一子。”谢晏清头也不抬的答他。


    景泰帝沉迷后宫,不喜政事,在位期间妃嫔无数,不算夭折的就有三十一位皇子,但宫城被攻陷时,子嗣无一留存。


    千秋万载不过是虚妄。


    云珏轻笑,将手中奏折放回了那一摞道:“这话若让陛下的祖宗听了,只怕死了也要再气死一遍。”


    “事实如此。”谢晏清答他,手上动作未停。


    “其实自陛下十二岁起,就已有朝臣谏言,想让陛下充实后宫。”云珏拿过奏折,看着其上的内容道,“那时觉得陛下年龄尚小,未知人事,如今陛下过了年就十七了,同龄人孩子只怕都能满地跑了,陛下就不想纳妃,儿女绕膝吗?”


    谢晏清动作顿住,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对面正在批阅奏折之人道:“云卿想要儿女绕膝,为何到如今未娶妻室?”


    “嗯?”云珏抬眸看他,唇角泛出笑意,“这对陛下而言不是好事吗?”


    “朕未有子嗣,对云卿而言,不也是好事吗?”谢晏清平静答他。


    云珏直视着他,片刻后轻敛了眸笑道:“说得也有道理,可臣总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否则天下人容易揣度臣是试图窃国的小人。”


    谢晏清看他,唇轻启道:“江山未定,朕心未宁,日夜忧心家国百姓,无意于儿女之事。”


    云琢玉不会让他有妻妾子嗣的,他如今境遇,又何必再拖一个无辜的女子下水,更何况他也不想。


    “多谢陛下告知。”云珏垂眸,继续批阅着奏折道,“听说柯将军回京了。”


    他说的漫不经心,谢晏清亦如常整理着那些奏折应道:“嗯。”


    “当年患难之交,柯将军乃陛下钦定的忠臣,如今回京,陛下可想见他一面?”云珏问道。


    “多年未见,不知他境况如何?”谢晏清问道。


    “听说柯将军很是勇猛,在青州时已是千夫长,到京述职,累积战功无数,已经升为了校尉,前途无量。”云珏事无巨细的答他。


    “如何见?”谢晏清问道。


    “陛下口谕也好,明旨也好,招进宫就是了。”云珏抬眸,眸中有些奇妙之意,“难不成陛下想让臣亲自把他请进来?”


    “不必。”谢晏清答他,将那一整摞奏折整备,放在了云珏的面前。


    “多谢陛下。”云珏抬眸瞧了一眼,叹了口气靠在了一旁道,“陛下你说,这天底下的事怎么就这么多呢?”


    “云卿辛苦。”谢晏清对他的状态见怪不怪。


    此植冬日,仿佛进入了云太师的冬眠期,暖阁一热,虽说他一年四季都犯懒,但此时最懒。


    可他犯懒,奏折也是要批的。


    无论是不是帝王,掌握天下大权,总归是要做事的,否则手中权力便如景泰帝一样,晚年便分崩离析,天下大乱。


    云珏抬眸,看向对面榻上落座之人,又一年,曾经的少年几乎是抽条式的疯长,不论已日渐锋利起来的眉目,便是身形已快脱离少年之感。


    培养了近五年。


    “臣辛苦,陛下可想分担一二?”云珏轻声问询。


    谢晏清捏着奏折的指骨因为惊讶而泛白了一瞬,他压住一瞬间的呼吸,抬眸看向了对面悠然而视的人道:“云卿此举,算得上养虎为患了。”


    翻看奏折无妨,他虽能一目十行,但到底缺乏应对的能力与势力,即使心中有再多主意,也无法施展。


    但有了批红之权不同,即便云琢玉会检阅,可权力本身就会滋长野心和欲望。


    朝堂并不是一片和谐的,当平定天下的外部矛盾面临平息,内部矛盾就会浮现,因而历朝历代,帝王总是看起来十分热衷于开疆拓土,一为后世之名,二为让内部矛盾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云琢玉任人一看能力,二看德行,单论能力,有孙文长那样的不择手段的阴狠谋士,单论德行,自然就有一力扶保正统不知变通的忠正之士。


    云琢玉素来擅长调和,且行事上少有可指摘之处,才能压下矛盾。


    而他若有心,一些长久以来藏匿起来的东西,就有可能扰乱朝堂。


    他不信云琢玉预料不到这样的将来。


    “这本就是陛下的江山,何来养虎为患一说呢。”云珏好整以暇的看着他道。


    谢晏清看着他,气息缓出,见他不似玩笑:“云卿想让朕分担,朕自然愿意体谅老师辛苦。”


    是否试探已然不要紧,无论他做什么,这人心中已有定数。


    就像曾经的陆昭,无论他做什么,都是要死的。


    “陛下真是尊师重道,寸草春晖。”云珏起身,拿起毛笔沾了朱泥递了过去道,“如此德行,臣又岂会在养虎为患呢?”


    谢晏清接过笔道:“老师谬赞。”


    “嗯,辛苦陛下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放松动作,自那算得上琐碎小事的一摞上取过一封奏折,翻看片刻,落笔其上。


    小事不难批,朝臣奏报,多禀事而附带上数个方法,若满意其中一个方法,则在其上画圈,若有不足之处,补上即是。


    只是天下之事太多,小事堆的多了,人大约也会觉得烦恼。


    谢晏清却未有此感,或许是初初接触,还觉新鲜,成摞的奏折批阅堆砌后,他将其放在了那不知看了他多久的人面前,复又落座。


    云珏伸手,拿下顶上一封,打开时眉目轻动,笑意轻出。


    朱笔无错,方法也无错。


    只是:“没想到陛下能将臣的字迹仿的这样像。”


    像他本人写出的一样,只是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少年锋芒。


    “朕是云卿的学生,自然熟悉老师的一切。”谢晏清没打算遮掩这个能力。


    毕竟字迹仿的再像也无济于事,若想传达云珏本人的信件,除了字迹还有印鉴,印与兵符一样,不可轻易仿制,且不止一份印鉴,印泥纸张所用材料更是不同。


    云琢玉此人看着懒散,实则建立规章之后,许多事都严密到无缝可钻。


    “陛下不必仿臣的字迹。”云珏看着他道。


    谢晏清眼睑轻颤了一下,抬眸看他。


    “臣既让陛下理事,自然不惧朝臣知道。”云珏轻笑道。


    谢晏清手指略收,捏紧了笔杆,望着那澄澈带笑的眸,心脏在胡乱的作响。


    他知道,云琢玉此举自有他的用意,他也是他计划的一环,只是看不透他的目的落在何处。


    如此运筹帷幄之力,即便相处多年,也似乎一如初见般让他心绪难平,只能仰望而觉得不甘心,想要追逐,想要……看他臣服。


    “朕知道了。”谢晏清拿过奏折,再行批阅时落下了属于自己的字迹。


    ……


    返回群臣手中的奏折印鉴契合,字迹不同之事不过两日便引得朝堂之上惊疑不定,嘈杂纷扰。


    有人蹙眉,有人捋着胡须面有欣慰之色,有人眸中沉思,亦有人压制不住欣喜。


    御笔朱批本是帝王权力,以往朱批皆是云公代笔,而如今多了陌生字迹,除了陛下,几乎不作他想。


    陛下朱批,暂时寓意不明,却似乎有了一个共同的指向——陛下亲政。


    早朝开始,自有大臣按捺不住出列询问,虽算不上直白,但陛下开年便有十七,御笔朱批是否代表亲政之意无论如何委婉,终究是无可避免的。


    “亲政?”云珏坐在左首位上发出了疑问,又直言道,“陛下年幼,尚且担不起社稷之责,还需多历练。”


    此话落定,朝堂皆静,有人心神肩膀皆松,也有人面露肃色却缄口不言。


    朝堂散去,当即有大臣请求入宫议事。


    “主公虽说是历练,但臣等心中不安。”何云谏为首,入内阁书房,谢晏清不在此处,自十六岁以来,帝王温书便不一定非要在书房之处时时接受教导了。


    “臣也担心,若是养虎为患,臣只怕没有埋骨之地啊。”孙文长说道。


    “文长尚且不畏惧神明报应,还怕没有埋骨之地?”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


    “臣跟着主公,自然是有好报的。”孙文长说道。


    “主公!”刘既明出声,打断此时玩笑。


    云珏看向他道:“既明如此耿直之人,也担心养虎为患?”


    “扶保正统本是大义。”刘既明抬首直视着道,“只是天启皇室该亡,主公才是匡扶天下的正统!”


    “主公,不可大意。”又一大臣说道,“尤其是在此大功将成之际,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正是,卧榻之侧若有恶虎随时虎视眈眈,伤及主公,则天下乱。”何云谏道,“如今的天下,远没有到失了主公还能平稳的时候。”


    “请主公三思。”


    “请主公三思!”


    云珏看向面前俯首众臣,轻叹一声笑道:“你们跟我这么多年,可曾见我对谁留过情?”


    众臣皆止,抬首看向。


    “把心放回肚子里,你们既跟随辅佐,只要不肆意妄为,我自保你们一世权势富贵。”云珏笑道,“这天下没那么容易乱,回去吧。”


    众臣静默,皆是俯首跪拜,行礼离去。


    【宿主你打算做什么?】478仗着没人能听见,悄咪咪的问询。


    【我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的。】云珏面对它的问题倒是回答的。


    【说过的,什么呀?】478疑惑,翻找曾经记录的数据。


    【先定一个小目标,当上皇帝呀。】云珏笑道。


    【哦!】478找到了曾经的答案,【那小皇帝怎么办呀?】


    【小皇帝怎么办不应该他自己想办法吗?】云珏反问道,【他怎么办也得我想吗?】


    【嗯?】统子疑惑,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可是他是你的爱人呀?】


    【可是他现在还不是呢,天天有人闹着给他娶妻纳妃,看着也不像有正经爱人的样子。】云珏打了一下哈欠说道。


    478:【……】


    它好像闻到了醋味。


    这么多年宿主到底喝了多少醋简直没法算!


    小皇帝保重,10大人保重!


    第295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9)


    京中冬日飞雪,短短两日,雪已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冬日万物休沐,朝堂亦休沐,除了街市,冬日的京城也比其他三季静谧许多,只在屋中有人织布,有人读书,有人辨种,只待来年春日。


    宫中年节朝堂上又吵了一次,无谓是宫宴该谁来主持之事,陛下虽不能亲政,但主持宴会已经无虞。


    云公允了,那场年宴群臣再见陛下,发现其早已不像当年穿着龙袍时那样空荡,当真有了帝王威仪。


    年宴唱礼,一片和乐,已至承安十一年。


    待过了上元节,年节结束,朝堂复开,参奏陛下宜正位中宫的言论甚嚣尘上。


    什么绵延后嗣,江山万代,群臣开口不似在奏折之上还需精练,当真是引经据典,直言利害。


    只不过他们说得再有理也无用,云公一句陛下早年身体亏损,还需再行休养,就足以把所有话头挡回去。


    群臣倒是又退,只言先选着也行,培养得当,待陛下身体大好就能入宫。


    云公对此提议未曾反对,却是问了一句:“谁家想要正位中宫?”


    此问一出,朝堂安宁了。


    虽有人想试探云公态度,但真嫁了女,可就与小皇帝绑在了一条船上,而上错了船,可是会祸及家族的。


    朝堂安静,已至春耕。


    又有人上书,言明皇后也未必需要出自大家,官民本一体,为皇后者无需观看样貌家室,而言观其德行。


    云公欣然,大肆褒奖此臣,让他选出国内德行最佳者。


    可诗书学识一类尚可通过科考排出名次,德行一类却无品评定论,单论孝一道,有人彩衣娱亲,有人百里负米,且德行多需经年常看,难分优劣。


    便是有那卧冰求鲤,孝感动天者,云公亦有一句:“过犹不及。”


    柯武在屋内摔了茶盏,任那茶水溅了一地,心中郁气犹不能解。


    “将军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有小兵劝慰,“云公如今大权在握,随意戏弄朝臣,早已引得许多人不满了。”


    “哼,他这些年杀得人也不少。”柯武闻言,舒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还没夺得天下,就开始清理人,也不怪有人坐不住,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陛下对婚事始终模棱两可,只说将军莫要惹到云公逆鳞。”小兵说道。


    “未召我入宫?”柯武问他。


    小兵摇头。


    “罢了……”柯武眸中定神,“他怕了云琢玉,我可不怕,人都是肉体凡胎,不过是一刀了事。”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即便是曾经盘踞青霁两州的称王者,刀抹了脖子照样会死,死后照样无人收尸。


    帝王尚且会死,何况他云琢玉!


    ……


    云公少在春日动兵,春耕一过,便是被围住的壑原也是一片葱郁。


    青霁两州战乱已平,土地划分,春耕亦是安宁。


    五月时,千障林赵思深认罪,被押往京城等候发落。


    六月,丰州纳贡,除了粮食,金银布匹不计其数,更有东海明珠和上等玉石填充国库。


    七月,壑原代旧主送礼于京,问两位公子安。


    八月,云公派人还礼壑原,附带了两位公子的旧物和书法笔迹,当真进益良多,云公赞誉无需多年便可扛起壑原大业。


    九月,天下丰收,一片热火朝天之景。


    谢晏清着手看过户部奏折,便是天启皇室掌管天下最盛世时,都未有如此富裕。


    休养两年,兵强马壮,于情于理都该外拓。


    “不需要增加,户部每年都留足了军饷。”云珏在旁看着他朱笔落下时道。


    “云卿今年不打算用兵?”谢晏清看他。


    “用什么兵?丰州壑原都乖顺得很,总不能真去北方草原打兔子去?”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一眼,不再开口,只垂眸将其修改。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即便暂时臣服,豺狼便是豺狼,灭尽才能解后顾之忧,帝王之道本就如此。


    可对方容留他多年,心中对于丰州与壑原两地想来自有打算。


    或许就像对方说过的,天底下从未有真正的安定,留着祸患,亦是居安而思危。


    他如今看不透,但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浮现。


    “怎么了?”云珏见他笔触又停,撑着下颌凑过去看了眼问道。


    “云卿今日不看奏折吗?”谢晏清看向对面悠哉的人道。


    时值秋日,果实繁多,云琢玉每到此时就最是欢乐,流水似的美食送进书房,让他品鉴的不亦乐乎。


    如此久坐好食,他本该跟那位跟小山移动的冯将军并成两座山峰,奈何此人吃什么都是尝味,再给他分享一些,剩下的就分了宫人,多年如此,仍是一幅流云玉骨的模样,状态比初见时还要好,倒像是连绵的战事磋磨了他一样。


    前几年他还有许多奏折忙碌,时至今年,只那一小碟的松子他拿着夹子剥了半日,也不肯动奏折半分。


    “陛下看完臣再看。”云珏目光抬起,看向对面的小皇帝笑道,“陛下若累了,也可休息片刻。”


    “无事。”谢晏清不累,能了解天下之事,他心中有数反而不累,若真困在宫闱之中万事不知,事事只能凭空揣度,他才会心下不安,“只是户部汇报上来的账目与你私账记录是有出入的。”


    户部递上来的账做的很好,从表面看不出丝毫端倪,实在是丰收之景。


    只是除了户部,云琢玉明显还有其他的人手帮他察探记录各处银钱往来。


    而其中的银钱是对不上的。


    “水至清则无鱼。”云珏将面前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笑道,“有些事情就是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晏清看了那小碟里堆的像个小山的松子一眼道:“受教,朕不吃。”


    “吃这个对眼睛好。”云珏翘起唇角道,“你可看了大半天奏折了。”


    “嗯,那朕出去走走。”谢晏清活动了一下筋骨起身道。


    他剥了他自己不吃,吃不完就喜欢给人乱投喂,还能扯出一堆乱七八糟对身体好的理由来。


    简而言之就是吃什么都对身体好。


    云珏眨了眨眼睛,看着走出殿门的身影,目光又扫向了那成摞的奏折,轻啧了一声。


    完了,跑掉了。


    剩下的都是他的活。


    ……


    人说贴秋膘好过冬,即便谢晏清拒绝了许多次的投喂,待到冬日时去年的腰带似乎还是紧了一些,不过他的身量在拔高,亵裤也比去年短了一些。


    对镜整理时,偶尔看着其中面貌也会有些恍惚。


    出生于京中,流亡数年,又被挟为质子数年,时间或长或短,或许是这些年的变化太大,让他对过往的记忆反而有些模糊不清了。


    若天启皇室励精图治,如今的他应该有父母在堂,多半做个富贵闲人,或为朝堂所用,谋个一官半职。


    后来逃亡,求生而望不到前路,只能破釜沉舟,脱离必死之境。


    如今即便昧着良心,也没办法说出对方将他教养的不好这样的话来。


    这数年,他的身上终究有了云琢玉教导的痕迹。


    谢晏清系上斗篷的系带出了门,天色微暗,又一年细碎的落了雪,呼吸之间有白雾,出行的宫道有人扫去了雪。


    瑞雪之景,本待来年春耕。


    暖阁之中亮起的烛火让此刻像极了太阳落山后的静谧,谢晏清推门进入时,如常的看到了那在桌边慵懒轻倚的人。


    今年京中的冬日如去年一样祥和,只是说不会用兵,居安思危的人却传了令,派兵逼近了丰州。


    谢晏清入殿,宫人上前,掸去其上坠落的雪片将其收拢。


    云珏抬眸看他一眼,待殿门关上时打了个哈欠道:“听说了丰州之事?”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在他的另外一侧落座。


    “陛下没什么想说的?”云珏笑道。


    “此时用兵最是适宜。”谢晏清答他,无论对方有没有骗他,都是此定论。


    昔年云琢玉出兵本就让人琢磨不定,他可以骗天下人,遑论一个他。


    “只是师出何名?”谢晏清问他。


    出兵之事最忌讳师出无名,丰州杨盛臣服朝廷,这几年十分安分,若无罪而攻之,骂名一出,士气恐会不足。


    “丰州送来的礼物里有一样让陛下身体抱恙了。”云珏沉吟笑道,“陛下觉得这个怎么样?”


    他显然此刻才想出,谢晏清道:“那朕是否要卧床几日?”


    “不用,宫墙中的事此刻想要传到丰州,起码要用两三个月。”云珏懒洋洋的沉吟道,“届时战事已了。”


    谢晏清看着微阖而垂的眼睛,此景静谧而倦怠,他的心却不如杯中静放的茶水一样平稳,反而像极了那不断跳跃的火光一样心中未定。


    此战必然顺利,可他却说不明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


    即便远隔万里,调兵遣将也是云珏所长。


    丰州用兵,自北方始,王硕为主力,冯镇岳在右,拦住要道,李慕借路壑原阻截西方,以防两州沆瀣一气,吕忠自海上出发,拦截最后去路。


    几乎全部包围,不留后路。


    兵力抵达丰州边界,两州主力对峙时,京中进入了年节欢庆之时。


    不过数年,京城之中不复当年云公刚刚入驻之时的荒凉,而是灯火通明,万人空巷。


    街市之上游龙舞狮,载歌载舞,宫墙之中舞乐齐动,觥筹交错。


    即便是已经习以为常的流程,待到年节假期时,众臣脸上的笑意也比往日多上几分。


    宴饮之上恭贺有之,若是喝了多了些,与云公调侃一二,他亦会放任而回敬一二。


    看似胡闹,实则君臣相得。


    云琢玉是君,其他人是臣,而到谢晏清时群臣虽恭敬,却少敬畏与亲近之意。


    “陛下,臣敬您一杯。”云珏看向帝位,举杯笑道。


    谢晏清收回视线,举杯与之相迎:“云卿共饮。”


    天启皇室无宗亲,云公无亲人,虽有大臣陪同守岁,但这宴席谁也没有打算真到子正之时。


    亥时宴席散,群臣告退,酒气微醺。


    即便披上了斗篷,很快坐上轿辇,被那冷风一拂,谢晏清的醉意又新增了几分。


    “好好送陛下回去。”有人吩咐。


    “是,太师。”有宫人行礼。


    “太师您自己也小心脚下。”宫人叮嘱,“这喝得可不少。”


    “明日休沐,又不必早起。”那人的语调即便置于冷风中也带着些温柔干净之感。


    谢晏清倚在轿辇里,听着外面路过的脚步声,颊上眼睑都因酒意而醺上了热意。


    轿辇抬起,先是并行,随后分为两处,谢晏清被放下搀扶时,已然浅睡了一会儿。


    殿中燃了烛火,暖阁的风驱散着外面的冷气,酒意带来的头疼让他并不想守过子正再入睡,但殿门关上,谢晏清抬起眼睑,看着从宫殿暗处走出跪在面前的人时眸中恢复了清明:“朕说过,此招若败,必死无疑。”


    “臣既来此处,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柯武一身御林军服加身,跪地行礼道,“云琢玉若不死,丰州壑原定时便是陛下的死期!云琢玉已经迫不及待,还请陛下成全!”


    他的声音坚定,其他人皆是如此低声道:“还请陛下成全!”


    谢晏清解下斗篷,路过一众跪地之人坐在了主座之上道:“你需要朕如何做?”


    柯武随他的身影扭转行礼,闻言抬首,看着那丰神俊美已有十足帝王之气的人道:“臣等筹谋一年,宫城内外都已经安排好了,请陛下让云琢玉到来即可。”


    谢晏清垂眸看着跪地数人,片刻后答应了下来:“好。”


    宫宴之上严备,但宫宴散去,宫人送往,御林军主守宫门,年节之时虽最为防备,但宫宴的紧绷散去,也最为松懈。


    “谢陛下!”柯武行礼,起身抬手率众人再度藏匿。


    “来人。”谢晏清以手支额开口。


    “是,陛下有何吩咐?”宫人闻声入内,小心问道。


    “告诉云卿,朕醉酒受凉呕吐,需要太医和亲贵侍疾。”谢晏清开口道。


    “是。”宫人多看了一眼,关上殿门匆匆去了。


    宫城虽大,需要侍奉的却也不过两人,宫人分开,步履匆匆,一人去太医院,一人则去了书房暖阁。


    “受凉呕吐?”云珏坐在榻上抬起眼睑,放下了手中的碗盏道,“没给陛下准备醒酒汤吗?”


    “准,准备了的,只是陛下回去便睡了,没一会儿发现已经吐了酒,人也烧起来了。”宫人跪地俯首谨慎说道。


    “看来是冷热交替太过,冷气还没散就捂上了。”云珏垂眸懒洋洋道,“叫太医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宫人答道。


    “嗯,那便好,让陛下好好将养。”云珏撑着颊淡淡吩咐道,“伤寒而已,想来暖阁里养两日就好了。”


    “可……”宫人喉中迟疑。


    “什么?”云珏抬起已经阖上的眼睑问道。


    宫人心口一滞,头愈发低了下去道:“没什么,待陛下好了,奴婢再来报给太师。”


    座上未有应答,宫人只觉得心脏头皮皆是凝滞。


    云太师的面貌生的不吓人,可一字一句便有让人有心神皆颤的恐惧。


    “奴婢告退……”宫人抑制着颤抖的呼吸回答,小心后退,却闻其上一道应声时膝盖再度摔在了地面上。


    “唔……你说什么?”上位话语有些仿若初醒的困倦之声。


    “奴婢说等陛下好了,奴婢再来报您太师。”宫人连忙又答。


    “伤寒,若是呕吐便有可能是急症……”座上话语喃喃,似乎又不记得自己先前说了什么,“罢了,我去看看,若真是不好,还需太医院会诊才行。”


    他话落起身,已有宫人上前搀扶:“拿斗篷传轿辇来。”


    其他宫人皆忙,再度开始收整。


    那传话的宫人屏着呼吸,直到上位之人路过时才缓缓松下了一口气。


    “走吧,前方带路。”头顶话语传来,让那宫人心脏再度提起,下意识的起身向前速行,“太师这边。”


    天寒地冻,轿辇挡了帷幕在夜色之中穿行,乌云蔽月,唯见帝王寝殿亮光格外和暖。


    “太师,到了。”宫人在落轿时提醒。


    “嗯,来扶我。”帷幕之中手伸出,宫人弯腰搀扶,又有宫人上前顺其斗篷,跟随向那帝王寝殿。


    年节之夜,京城本是张灯结彩,此刻却似乎比雪落时还要静谧,宫灯微摇,脚步声踩于风声之中,错落而清晰。


    宫人上前开门,殿中暖意扑面,只有烛火略微跳动,一片静谧。


    “太师,请。”传话的宫人退后伸手。


    云珏抬步迈入其中,御林军守其外,宫人随行,待入殿中,还未看清其中虚实,身后殿门已然关上,门外金戈交鸣之声响起,血液飞溅于窗纸之上。


    殿内几道黑影突袭,刀光刺眼,刺向各处,中间一道直指云珏门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时间给入内的人反应,柯武的脸上泛起了狠戾得意之色,几乎可以想见云琢玉脸上的惊慌失措,就像他们当初被人带兵闯入院子里时一样。


    然而刀光指向,入目对视的视线却无半分慌乱之意,只是垂眸看着他,连对他的出现半分惊讶也无。


    怎么……


    柯武来不及去想,人已经被从后背袭来的力道砸在了地上,手腕被制的痛楚让他不得不松开了刀,仓惶之中却是两侧手臂皆被人按在了原地,力道大到他无法动身,只能抬头看向站在身前始终未动之人。


    对方垂眸,目色未动,只有唇边笑意轻扬,简直是极致的嘲讽。


    “你!”柯武挣动不能,看向两侧压制的人,发现是先前看起来并无武艺的宫人时心中电光火石,而目光触及,先前埋伏之人要么被刀抹了性命,要么如他一样被制服在地。


    他骤然看向身前之人,怒而出声:“你早有准备?!”


    “柯将军长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云珏垂眸看着他笑道,却是答非所问。


    “成王败寇而已,你怎么知道的?”柯武手被从后面锁了锁链,被拉起时呼吸急促的说道。


    输了,输的出乎意料,让他知道输了,却好像有些无所适从。


    不应该输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们筹谋一年,处处谨慎,没人敢泄露,那么多人宫城内外联系,一旦有一点端倪泄露都会处理掉。


    但是输了,输得如此的轻描淡写。


    “我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应该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云珏看着他抽动的脸色笑道,“你只需要知道,你输了就行了。”


    “输了又怎么样,你又不可能永远赢!”柯武咬着牙冷笑道,“你这样无君无父的逆贼,即便今日我死,日后也有其他人会来匡扶正义,扶保正统!!!”


    “正统?”云珏眉梢轻挑,看向了内殿之中从始至终静坐的帝王。


    柯武顺其目光看去,身体一僵,强做镇定道:“陛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被我们威胁的!”


    “他知道。”云珏对上那静视的目光笑道,“我知道他知道。”


    “他不知道!”柯武见他错开的脚步,愤而想要起身道,“陛下什么都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冲我来!”


    云珏步伐未停,入内殿而抬手,宫人起行,将一众人的嘴塞住拖了出去。


    锁链剧烈作响,却无一人能够挣脱,殿外寒风吹拂,燃起的火把和森森刀光以及遍地的血腥终究让一些人冷静了下来。


    柯武目光扫过,宫变失败的实感在这一刻好像才真实的落在了心头。


    身后的殿门关上,吱呀一声碰撞,如梦初醒。


    失败了,会死。


    他会死,陛下也会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一连串的问题浮上了心头,眼珠盘桓转动着思索,却发现好像找不到办法,五内具焚,无济于事……怎么办?!


    ……


    屋内烛火随着帘帐的掀起落下轻轻晃动,衣摆随着迈进内殿的步伐逶迤出悠然的弧度。


    “陛下,一切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吗?您是被威胁的。”云珏垂眸看着坐在案几之后的人笑道。


    “你知道,不是。”谢晏清抬眸看他,直接给出了答案。


    有些事实并非谎言可以覆盖。


    没有他的放任,柯武也做不成今天的事,他没有全力阻止他,甚至参与其中。


    “唉……您回答的这么坦然,让臣怎么办呢?”云珏眉头略拧,略微歪头看他。


    他看起来似乎在为此事发愁,但谢晏清知道不是。


    那双眸表面是忧虑,实则眸底皆是看着棋子一步步进入预定的格子中的兴味与恶劣。


    他早就布好了此局,只等着人往里面踩。


    柯武是,丰州杨盛是,还有敢随意伸手的朝臣也是。


    哪有什么水至清则无鱼,那张大网早已张开,没容许一人逃跑。


    而他也在局中,顺与逆,都被安排好了命运。


    有时候为君的命也未必在自己手上。


    “此刻,不正如云卿所愿?”谢晏清回视着那双看起来始终温柔的眸道。


    他必须承认,他不是他的对手,即使在看到柯武的那一刻他看清了这一局,但已经太迟了。


    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云琢玉算无遗策,而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嗯,一切都如我所愿。”云珏眉眼弯起,绕过案几行到他的面前笑道,“陛下想让臣怎么处置你?”


    “痛快一些,不要太折磨的。”谢晏清对上他俯身靠近的视线,选择了自己的死法,“看在朕很配合的份上。”


    胜者为王败者亡,他一早预料到了自己会死,这一天甚至比想象中到来的晚一些。


    野心之人,却在他死前数年给足了此生能够尽享的时光与欢愉。


    这样的对手和师长,应该也会不吝啬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陛下的确很配合。”云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不过陛下为什么会觉得臣舍得让您死呢?”


    “那你……”谢晏清疑惑而眉头轻动,下一刻却被从颊上下滑至腰间的手扣住,腰身被直接挟起,视线一瞬间颠倒被扛在了那人的肩上。


    “你要做什么?!”纵使谢晏清生性淡定,此刻也被这混乱的局面弄得有些茫然失措。


    殿门关闭,但宫殿内外安静,此一声传出,柯武身形挣动引得锁链哗啦作响,然而即便他瞪的目呲欲裂,被两三个御林军按住,怎么也无法脱身,只能看着烛火轻晃的室内,唇缝中渗出了血。


    陛下!他的陛下!


    那狗贼得了势,还不知道要对陛下如何的羞辱磋磨?!


    “没点眼力见,都后退!”有宫人上前抬起双手,示意驻守之人带着人退到台阶下更远一些的地方去。


    “是。”有人应声,亦有人拖拽着铁链直接将人拉了下去。


    血液溅到了台阶之上,勒令后退的宫人看见啧了一声皱了皱眉头,吩咐着人拿水擦去了:“把人都先关起来吧,别打扰了太师的雅兴。”


    “是。”殿外之人颔首应声,拖拽时到底注意了些,除了被敷之人,无人管那殿中如何。


    说到底,那小皇帝不过是个傀儡,如今不安分,太师要杀要剐,无人敢置喙分毫。


    ……


    谢晏清被放了下来,只是脚未着地,而是直接跌坐在了床榻之上,一瞬间的血液逆流带来了些许的头晕眼花,只是想要起身之时,却被俯身而来的人直接阻截住了去路。


    主殿之中的烛火不足以照亮此处,那道身影背光而来,漆黑澄澈的眸几乎逼近咫尺,让谢晏清的呼吸在一瞬间滞住了。


    云珏于他,即便少讲究君臣礼仪,却也多保持君子距离,从未有过如此近的距离,近到越过了名为安全的边界,让心中极度不安。


    “陛下不妨猜猜我想做什么。”云珏轻笑,手指轻抬起了他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看着那双连说着死亡都十分冷静的眸轻轻颤动。


    灯火不明,但小皇帝垂坠在耳侧的珠玉却十分鲜明,晃动的弧度像极了咫尺之间感受到的心跳。


    谢晏清掌心撑于床上略微抿唇,察那眸中笑意加深,气息靠近时眉头轻动试图提醒:“云……”卿。


    然而所有的呼吸都在那含着浅笑的唇覆上时止住了。


    思维的弦有一瞬间是断的,唯一鲜明的是唇上柔软的触感,那是名为亲吻的动作,他虽未经人事,但年幼之时也见过父母亲昵之景,虽然他们见他撞到便会停下避开,后来宫中长成,亦看过人事之类的书籍,不是全瞎全忙。


    只是即便他从未想过与女子成婚,却也从未想过会被多年警惕之人亲吻。


    亲吻本还算和缓,却在烛光跳动之间缓缓加深,从前只是看过,从未有过此时,谢晏清抬手按上那倾进的肩膀试图将这个亲吻拉开,却被扣住了手指,十指穿插,引人分神之际,另外一只手不足以撑住两个人的身体,而陷落入了那柔软的床榻之中。


    十指紧扣,意识一时不明,只是被牵动着,脑海里模糊的闪过念头。


    云琢玉这样淡如流水的人,原来也会有这样能够被称之为热烈痴缠的时刻。


    就像是冰面下的火焰被引起点燃了一样,不是不存在,而是从前埋藏的极好。


    一吻缓缓分开,气息却在勾缠,谢晏清的胸膛有一瞬间的起伏不定,然后便听到了咫尺之间的轻笑。


    “你笑什么?”谢晏清问出口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实在是不似平时。


    “没笑什么。”云珏俯身,吻落在了他的颊上,看着随之略微侧颊的人,吻随之落在了他的耳际,发间垂落的珠玉落在那处,似乎随轻吻贴在了耳垂之上,让那身体和气息皆是轻颤了一瞬,可小皇帝的手掌即便扶在他的肩上,也未推拒,“陛下这么乖?”


    “朕的拒绝有用吗?”谢晏清目光落在旁处出声,看似询问,实则定论。


    云琢玉将他算计在了其中,做足了打算,要的不是他的命,竟是此刻。


    门外守的皆是他的人,他拒绝了也无处可逃。


    云珏抬头,看着帝王称得上清明的眸,轻笑了一声道:“自然是无用的。”


    “那云卿还问什么,做你想做的事就是了。”谢晏清微抿了一下唇答他。


    “唔……”云珏看着他,抬手轻拢着那颊扭了过来,看向了那双眸笑道,“陛下若真打算配合,就不会说这些想让臣丧失兴致的话。”


    谢晏清眼睑轻颤,看向他道:“云卿志得意满,也会丧失兴致吗?”


    “陛下既知臣筹谋许久,自然不仅是为了得到身体这么简单。”云珏挑起他的下巴凑近道。


    “那云卿还想得到什么?”谢晏清望进他的眸反问道。


    心吗?


    对方没给答案,谢晏清却在揣度着而随之心神颤动。


    他的心?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


    他只想做最有利最正确的决定,如果对方不是试图踏着他帝王的尊严,而是试图得到他的心,一切就有了回旋余地。


    “陛下心里没有答案吗?”云珏笑道。


    “或许云卿可以用柯武的性命威胁看看。”谢晏清开口道。


    他好像得到了答案,又好像没有。


    “用他?如果陛下妥协了,那不是验证他在陛下心中很重要?”云珏的指腹摩挲着他的唇笑道,“臣看起来像是会做那种傻事的人吗?况且……”


    云珏俯身靠近,谢晏清察觉耳际的气息和热度时屏住了呼吸,听到了那温柔却直击心灵的絮语:“陛下真的有将那些人放在心上吗?”


    没有。


    谢晏清心上有答案,当他第一次的劝阻对方未听时,他就知道对方忠心的已然不是他,而是心中想的那个他。


    对方渴望他成长成心中理想的样子,有帝王决断,处君子之风,但也只是对方认定的帝王决断和君子之风。


    他真正想做什么,只有云琢玉问过他,其他人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帝王,无论这个承继天启皇室的血脉是不是他谢晏清都无所谓。


    “那你何必筹谋这一切?”谢晏清察觉耳际微痒,忍不住侧头道。


    “筹谋?”云珏亲着他的耳际,扣住那不比他彻底长开的肩膀阻止着人的躲避笑道,“的确是筹谋,臣为了陛下的这一日可是等了许久,至于其他事,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什么?”谢晏清试图理清他的思路,却在转眸看向他的那一瞬被重新吻住了。


    “好了,陛下,游戏结束了。”他宣判着这一条,吻仍是温柔的,却让谢晏清有一种即将被溺毙在其中的感觉。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试图挣扎,身体却有些无力,心脏内的热潮不断的涌动,迅速的将其中的热度推向了全身,想要追根究底,却似乎连脑海都在试图停摆。


    只是亲吻而已……


    一吻分开,呼吸纠缠,啜吻落在下唇,带着微痒,然后慢慢顺着下颌向颈侧蔓延。


    唇的热度应该是热的,却似乎极好的缓解了身体内的热度,在颈侧留下一丝微凉,呢喃轻语:“虽然陛下不配合也没什么,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够享受一些……”


    享受什么?


    谢晏清有此疑问,余光之中似乎看到了床帐落下,身上之人凑近了,朦胧的光影之中那双眸澄澈而幽深,睫如鸦羽,唇似点朱,气息幽微,似乎饮的醒酒汤中加了桂花,连他的口中都留下了桂花的香气。


    或许是酒意终于在此刻涌上来了,谢晏清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贪恋他的吻,贪恋这个人如此时般深深凝视着他的模样,就好像把流云拖拽下来,拢在了身边,染上了人类的欲望,然后自己被蛊惑了。


    谢晏清闭了闭眼睛,腰背被扣住时再度被吻上了,虽然方法好像有些卑劣,剑走偏锋,但这个人终究不再是不可触及的存在。


    烛火跳动,灯油一点一点挥发,直至天边亮起鱼肚白时,才升起一缕余烟,响应着晨起鸟雀的鸣叫之声。


    殿外换了一班,宫人仍然有些无聊的打着瞌睡,直至听见殿门响时浑身激灵了一下,连忙告罪:“太师恕罪。”


    “没睡好?”殿内之人询问。


    “不是不是,是奴婢犯懒,太师恕罪。”宫人说道。


    “嗯,去让人抬些热水过来,我要沐浴。”殿中之人的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些倦怠的余韵。


    宫人听的耳朵微痒,却道不明那是什么,只得了令匆匆去了。


    然而热水抬入,即便宫人进出皆是低头,步履匆匆,可那暖阁帘帐垂落,未闻一丝血腥之气,反而夹杂的几缕暗香让宫人的步履加快了几分,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殿门关上,热水袅袅,云珏的手伸入其中搅动试了试水温,然后掀开帘帐入了内殿。


    烛火未燃,不太清明的早晨,屋内还带着些暗沉,让视线难以辨明那些散落纠缠在地上的衣襟,床帐掀起,一室暗香不再幽微。


    锦被拥住,侧躺在其中的青年脸颊半埋,墨发散落流淌,已寻觅不到昨夜束发的金冠发带。


    男子二十加冠,可帝王不同,帝王冠冕不论年岁,当上帝王便要束发加冠。


    少年时加冠还带着几分青涩,仿佛小孩伪装着大人的成熟。


    而今却是修饰正行,除去冠冕,也似乎意味着更加容易亲近。


    云珏弯腰,手指理过那沾在面颊之上的发丝,探入熟睡之人的颈侧,掌心之下若有所觉而轻颤,原本还称得上平稳的呼吸变了节奏。


    “陛下要沐浴吗?”云珏俯身问道。


    “不……”谢晏清阖着眸轻启唇拒绝。


    他累得很,也不知是不是昨日饮酒过多的缘故,身体疲乏的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那臣抱陛下去沐浴?”云珏轻声问询。


    谢晏清未置可否,只有呼吸渐沉。


    云珏伸手扣住了他的颈侧,另外一只手探入被下,将人从里面抱了出来。


    小皇帝的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熬了半夜也不发烧,连酒意带去的体温上升都消失得很快。


    脱离锦被,即便是暖阁之中也有些骤冷,谢晏清打了个冷颤,抬手勾上了抱着他的人的脖颈,身体靠近,但觉那身体停顿,略微睁开眼睛,正对上那正带着一些神奇的情绪瞧着他的人。


    “冷。”谢晏清开口。


    “哦。”云珏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将人放进了热水之中。


    水面上涌,谢晏清浑身暖融,喟叹的靠在了桶壁之上闭上了眼睛。


    “臣服侍陛下沐浴。”云珏拿过帕子道。


    “劳烦云卿。”谢晏清闭目,呼吸渐沉。


    云珏伸手托住他的下颌,以免鼻端没进水面,一手擦洗。


    水声哗啦,却不足以扰人。


    不过他的劳动仅限于帮人洗澡,换上亵衣。收整衣物更换被褥一类则需要宫人代劳。


    宫人匆匆往返,带走了热水,又收整衣物与床榻时皆是屏气敛声。


    若说先前还是揣测,那么此刻不论床上乱局,单说入门时看到太师抱着熟睡的陛下坐在榻上的场景,若敢传出去半个字,只怕朝野上下都得动荡。


    太师不是不能喜好龙阳,龙阳之好曾也被称之为风雅,可那个人怎么都不能是陛下。


    陛下也不是不能被杀,杀一个傀儡皇帝,还能换下一个,可这带上了床,就像是把天启皇朝凌辱了遍。


    帝王之位,万人之上。


    宫人收拾退出,即便无人叮嘱,也无人敢多发一言。


    云珏将人重新抱起,放在了重新整理好的床上,拉上锦被,看了半晌后侧躺了上去。


    【宿主,你做了什么……】478的声音平静到诡异。


    因为统的尖叫在昨夜已经过了,小黑屋里无人理会,一直到天亮才得以出来,也就意味着宿主一晚上完全没当人。


    【嗯?上了皇帝。】云珏打了个哈欠,伸手拢住身旁的人回答道。


    【哦……】478持续平静。


    当上皇帝和上了皇帝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区别可大着呢。


    哪有人逮着就上,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统留的,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是还是不习惯。


    【宿主你先前还说不是爱人来着。】478嘀嘀咕咕。


    【谁说不是爱人就不能上床了?】云珏闭上眼睛轻声询问。


    478告诉自己要习惯,三回生四回熟的:【可是宿主你那样算是用权势欺负小皇帝吧。】


    不可取不可取。


    【不欺负皇帝,我当什么一手遮天的权臣?】云珏唇角轻扬失笑。


    478:【……宿主你以前当皇帝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怎么能一样?】云珏觉得有些冷了,伸手掀开锦被躺了进去,抱住了熟睡的人道。


    他的意识深陷,回答却理所当然。


    478只能自己默默消化那些歪门邪道,仔细想想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它完了,那个监管器也要完了,本源世界更是完上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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