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清醒了,神思的彻底清醒需要一点时间,因为那一瞬间涌入脑海中的信息太过于混乱驳杂,酒意的散去也带给了脑海一些痛楚,而颈侧还有着另外一个人十分明显的气息拂过。
微凉而微痒。
本该以死亡告终的死局衍变成了昨夜的一晚荒唐。
身体是混沌的,思绪却是清晰的,清晰的记住了由那个人带来的每一处反馈。
预料之外的结果,但对于目前的他而言是有利的,基于客观事实的有利。
虽然情感上有一些复杂,与人进行那么亲密的接触也越过了他的心理防线……不太习惯。
包括现在抵在他颈侧的呼吸和抱着他身体的手臂,以及几乎是完全贴合拥抱的身体。
虽然隔着亵衣,但这么近的距离,连对方的心跳都能够感觉到,太过于……亲昵。
但谢晏清没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床榻的顶部,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一切寄托于这样的关系是不现实的,掌权者的无情并不会因为身体建立亲密接触就消弭,皇族之中,即便是有着血缘的亲父子,为争夺权力而下手的时候也不会留情。
而云琢玉想要他的心?为什么?
昨夜的混乱他没能理清,现在也是同样。
不可能是为了权力,为了权力他有无数种方法。
也不太可能是为了践踏帝王尊严,过往的数年岁月,对方可以用无法方法折辱他,而他毫无反抗之力。
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的受戏弄?还是为了一场更有趣的游戏?
云琢玉的世界没有匮乏无聊到那种地步,这是数年的观察给出的最清晰明了的答案。
他只是有些恶劣,喜欢看着人顺着人性走向怎样的结局,并不批判,只是看着,然后从中做出有利于他自己的决定。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所谓的爱情?
实在是有些荒谬的答案。
颈侧呼吸蓦然轻动,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痒意,谢晏清呼吸微乱,试图保持平稳让那人继续睡着,却在下一刻察觉了轻蹭在颈侧的触感。
不似气息一样的轻柔,而是实质的,带着让人身体发僵的亲昵。
他清晰的感受到了那一瞬间背后汗毛的竖起和微汗,完全不遵从理性的控制,就像那个人一样,完全不受他状态的控制,鼻尖轻蹭之后,柔软微凉的触感落在了那里,唤醒了身体关于昨夜的一切记忆。
谢晏清手指的力道收紧,屏着呼吸侧过了视线,也在那一刻对上了身侧相拥之人含着笑意似乎一直在观察着他反应的目光。
玩味的,了然的,就像是一场即兴又预料到一切的恶作剧一样。
“几时了?”谢晏清开口问道。
他确定对方在等待着他给出一些该符合此时情景的表现。
他或许应该惊慌失措一些,毕竟他们还算得上是政敌。
又或许应该呵斥,毕竟作为帝王,被臣子抱上了龙榻,实在是极大的羞辱。
但对方越期待,他就越想压下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虽然他并不觉得那是羞辱。
“大约午时了。”云珏撑起身,看着仰躺的小皇帝笑道,“陛下睡得好吗?”
“还不错。”谢晏清直视着俯身看他的人回答,掌心略收。
这样的姿势比方才的侵占意味更大一些。
“那就好。”云珏弯起眼睛,俯身靠近时察觉了身下之人的眼睑轻颤。
但小皇帝只是下意识屏息,却无推拒。
吻落下时也只有身体一瞬间的怔忡和对亲吻的不适应。
而有时候吻并不必深入,只需要唇与唇之间亲密的厮磨就足以扰乱人的气息了。
一吻分开,云珏看着身下之人微蹙不定的眉心,复又吻了上去,唇角,鼻尖,落在眼尾处时那双不再那么锋利的眸会下意识的阖上,然后是微拧的眉心。
他的爱人总是理性的,他习惯性去用理性掌控事情的一切发展,这很好,很可爱,他不用担心他因为不理性而导致他自己受到伤害,但如现在这样迷茫的状态是很罕见的。
他能够辨别这个行为没有危害,但无法辨别情感本身。
当然,云珏没教他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春宫图里教导的是身体的行为,无关乎感情。
这宫里也没有让他能够观察的情感对象。
而他自己在小皇帝未成年前,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情感教导者。
会按捺不住把人带歪。
而自由生长……爱情本就该自由生长。
云珏起身,看着身下之人直视向他的目光,忍不住重新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不似初醒,吻是深吻。
他从不觉得自己急色,但或许真的按捺了太久,打开封堵许久的闸口,果然会如他所料的那样按捺不住。
肩上推拒,被亲吻之人的喉间一声轻应,云珏松开抬眸,入目的是青年蹙眉而忍不住张口略显急促的呼吸。
“陛下不会换气啊。”云珏笑道。
“云卿…倒是很熟练……”谢晏清转换着呼吸答他。
他不是不能换,只是气息被对方太过深入的亲吻搅乱了,清醒时那一刻的不知所措明显让呼吸乱了节奏,而如果不阻止,他好像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臣自然是天赋异禀,自学成才。”云珏轻笑,手指蹭过他的唇角道,“陛下想学吗?包会的。”
“不想。”谢晏清直接拒绝道。
“真遗憾。”云珏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唇上道,“那臣能不能再亲一次?”
谢晏清沉默看他,这一次不必用脑都直接弄明白了他之前的目的,他不能理解双唇厮磨到底有何意趣,那种让身体变得不对劲且消磨时光的事情若是继续下去,只怕到晚上都没办法起身:“云卿还不打算起吗?”
小皇帝的声音中带了些冷意。
“嗯……不想起……”云珏松开手臂,枕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叹了一声,“怎么会有人喜欢起床呢?”
谢晏清垂眸看他,只觉那耍赖似的唇边一抹笑意轻出,胸口一轻,之前还趴在他身上没正形的人已然起身下了床。
外袍随手穿上,墨发如流水一般逶迤散落,眉目随着系带而低下,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影,当真像是刚刚从云端睡醒的仙人一样。
他本该不染纤尘,但那双长睫轻抬而微侧,视线落于他的身上,浅笑而含情,仿佛世间遗落的万般情丝都汇于那双眸中了。
谢晏清难以言明那一刻心中动荡起伏的情绪,只约莫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惊艳到了。
云琢玉此人,就是拥有着一幅能够轻易欺骗迷惑世人的好皮囊。
“陛下不起吗?”云珏松开系带,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人笑道,“还是需要臣帮忙穿衣?”
“不必。”谢晏清收回目光起身,想要拿过衣物,却是看到了散落一地难分难舍的衣服。
谢晏清抬眸。
“怎么了,陛下?”云珏坐在床畔问道,“要什么?”
“衣服。”谢晏清收回视线看他,绝口不提地上纠缠的衣服。
即使他沐浴的时候已经累极,但也记得床榻之上是更换过的,宫人没道理更换被褥而不管落在地上的龙袍。
能被留下,显然是故意的。
而谁能有此吩咐,不作它想。
云珏看他,片刻后起身笑道:“臣去帮陛下取。”
“多谢云卿。”谢晏清在他起身后说道。
“陛下客气。”云珏掀起帘帐去了外间吩咐。
衣服这种事,问与不问,都是提醒。
他就是故意的。
……
宫人送入了帝王常服,这一次将地上的衣物收拢走了。
只是谢晏清自行更衣,却能够察觉那些宫人的形色匆匆。
帝王沦为臣子禁脔之事,说出去是会引起天下动荡的。
云琢玉奉天子,对外从无半分话柄,讲究的就是师出有名,而此事若出,各地未被安抚者,意图生事者很难放过这样的良机。
云琢玉数年而治,虽然天下已看起来太平,但有不臣之心者仍有许多。
“云卿不怕此事有人说出去?”谢晏清整理衣襟,看向那正坐在主殿喝茶的人道。
“陛下先应该担心的是昨夜埋伏刺杀之事。”云珏抬眸看向他道。
“此事云卿打算外传?”谢晏清问道。
“自然。”云珏笑道,“想要清理掉朝堂的蠹虫,自然要借这个理由。”
参与者,未曾参与者,擅自伸手者,意图兴风作浪者,都可以借这个理由直接除去。
“跟随云卿者想来会想要朕的命。”谢晏清走出内殿,坐在了另外一侧的座椅上道。
“陛下这是求救?”云珏给他递过了一杯茶笑道。
“嗯。”谢晏清接过答他。
能活的时候,他不想死。
“诚意呢?”云珏笑道。
“朕之一切都是云卿所给。”谢晏清抿了一口茶,略觉唇边微刺而抿了一下道,“其他的,难不成云卿想跟朕交易?”
他想要他的心,就会不喜欢用这种事交易。
“不必。”云珏笑着看他一眼道,“臣自会言明,此事是陛下被奸佞挟持,乱臣当道,试图谋害臣与陛下二人,谋夺江山。”
“多谢云卿。”谢晏清确定这人说谎根本不打草稿。
“客气。”云珏笑道,“为陛下排忧解难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若臣子给朕增添了烦恼呢?”谢晏清饮着茶问道。
“那实在是大逆不道。”云珏问道,“不知是哪位臣子呢?”
谢晏清抬眸看他。
云珏回视,轻眨了一下眸疑惑发声:“嗯?”
谢晏清轻捻了一下茶杯道:“朕若说出,云卿打算如何罚处?”
“这……具体还是要看罪责如何,不能一概而论。”云珏恭顺回答。
“若是悖逆犯上呢?”谢晏清问道。
“那实在是大不敬,理应革去官职,罚没成奴,流三千里。”云珏回答,复又恭敬问道,“不知陛下说得是谁?”
“没有谁。”谢晏清看他眸中疑惑神色,收回视线道,“朕不过随意举例罢了。”
流三千里,云琢玉这样的人,走个三里地都要歇一歇,三千里,怕是要走到猴年马月。
“原来如此。”云珏笑道,“臣就说陛下治下,怎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谢晏清垂着眸,捏着掌心中的杯盏,抑制住了喉间的冷笑。
云琢玉此人,若不是当权摄政,怕不是要被人砍三百次头。
“太师,午膳已备好。”宫人声音从外传入。
“嗯,传膳。”云珏放下杯盏道。
“是!”宫人匆匆离开,唱声已随之响起,“传膳——!”
“书房太远,陛下留臣吃个午膳吧。”云珏说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此事他拒绝与否都无意义。
“谢陛下。”云珏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起身道,“柯武被关进了内狱,臣不会审他,也不会杀他,陛下可自行处理。”
谢晏清骤然抬眸看向他的背影,沉下了气息道:“为何?此事他是主谋。”
以柯武的行径,云琢玉将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对待陆昭就是如此。
“就当臣不想与陛下之间留下一丝一毫的嫌隙吧。”云珏回眸看了他一眼笑道。
谢晏清眉头微动,他想说柯武此人没有那么重要,但不论后来重逢如何,当初的确有一份患难之情。
后来种种并不影响昨日,就像昨日种种也不能彻底干预现在。
嫌隙?
他们之间的嫌隙何止柯武一人,可真论起来,也并没有太多因他们本人产生的嫌隙。
帝王不能正统,是因为天启皇族败落了江山,而非云琢玉之过。
他是重整山河者,而谢晏清自始自终都不过虚衔,未做何事,而只因血脉被天下供养。
他本不该夺江山归属。
“陛下,陛下!您没事就好了!!”柯武在地牢之中看到谢晏清的身影时几乎喜极而泣。
“陛下,奴婢在外边等您。”宫人行礼,顺便带走了一众正在审讯的狱卒。
牢中安静,水津津的地面映着燃烧的火把,分不清其上是水还是血,只是冰意浸着骨缝。
其他牢房之中有人受过了刑,只有柯武身上除了昨夜受到的伤,并无其他痕迹。
“陛下,那狗贼没对您做什么吧?”柯武在宫人散去时分了一下神,穿过牢狱的缝隙打量着他道。
他的眼中当真急切,没有半分作伪。
谢晏清推开牢门走了进去,看着被铁链绑在架子上的人道:“没做什么,你可以放心。”
不过是春宵一夜,跟云琢玉那样的人上床,他并无抵触之感,也称不上吃亏。
没灾没伤,行动自如,比之在这里受了一晚上冻的人自然是好上很多。
“那就好,臣只担心带累了陛下,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柯武松了一口气,看着他叹息道,“幸好那狗贼还顾忌着陛下的身份,只是他这次放过,日后总会寻到其他机会,陛下不可再有犹豫!”
“柯武,两条路。”谢晏清看着还在试图谋划的人开口道。
“什么?”柯武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一条路,死。”谢晏清看着他道,“另外一条路,离开此处,隐姓埋名,京中之事与你无关。”
“云琢玉……愿意放过我?”柯武愣愣的看着他道。
“嗯。”谢晏清答他。
“为什么?臣犯的应该是死罪,他能有那么好心?!”柯武紧盯着他道,“陛下跟他谈了条件是不是?是什么?”
“皇位。”谢晏清直视着他道。
这是唯一可以提及的理由,云琢玉说的嫌隙之事听起来像个玩笑。
柯武的眼睛瞪大了,瞪到几乎脱眶的地步,直到回神时语气慌乱:“陛下,陛下万万不可!臣的命怎么可抵陛下的皇位重要!臣可以一死,臣可以!”
他挣得铁链哐当作响,几乎将身体勒出血迹来。
“即使不是你,这江山也未必就是朕的。”谢晏清后退了一步开口道。
“怎么不是?!陛下登基,就是名正言顺的君主!”柯武激动道,“是不是云琢玉给您灌输什么歪门邪道了?他是想谋夺您的江山!您绝对不能顺了那狗贼的意啊陛下!”
他声嘶力竭,似能为此豁出性命。
可谢晏清不懂他,柯武也不懂他。
他争帝位似乎只是因为他是天启皇室的血脉。
而谢晏清想争,一为命,二为民,三为那人能够心甘情愿的成为他的臣。
但有些事情不可强求,强求则乱朝纲,天启皇室倾覆,本就是昏庸无能者尽了气数,天下能者居之,云琢玉就是会比他做得更好。
杀云琢玉,则天下乱。
他或许能够稳固,但稳固之前也要再乱一阵。
此事也并非他仁慈,而是为帝者本应如此警醒,若无江山万民,何来帝王万人之上。
此事是云琢玉教他,但他也认可此事。
“陛下!您听我说,绝对不能放过云琢玉!只要他死了,这江山再也没有人能够从您的手上……”
“朕打算禅位于他。”谢晏清开口,终止了牢狱中疯狂叫嚷的声音。
柯武愣愣的看着他,眼睛瞪得极大,其中血丝来,那本来停滞的呼吸却是越来越急促:“你,你…谢晏清你疯了吗?你以为匍匐在那狗贼的脚下就能活命吗?!你把皇位让给别人,到地下见了谢家的列祖列宗要怎么回答?!午夜梦回不怕祖宗来找你吗?!你以为交出皇位就能活,你真是认贼作父!!!不配为帝,谢家怎会养出你这样的软骨头……”
铁链在疯狂作响,有狱卒闻声探头问询,谢晏清抬手,命其退下。
他看着面前几乎疯狂的旧人,说完了最后的话:“或许我一开始不应该让你去军营的,而是应该让你拿些银钱富足一生,抱歉。”
他说完转身,不再等那人言语。
“谢晏清!你不做皇帝,就真的完了!没有余地的……”柯武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总算有了清明之语。
谢晏清驻足,站在牢狱边上看了那眼巴巴盯着他的人一眼道:“多谢。”
道谢之后,重新离开。
来之前,他觉得柯武或许还能活。
刺杀之事出,云琢玉必要绞杀逆贼来立威,但只要柯武能够隐姓埋名,就能够从此局脱身。
可柯武不能,将他放出,只会放鱼入渊,对云琢玉而言后患无穷,一旦再次被发现,仍然必死无疑。
他和云琢玉之间的情分,绝对不可能放过柯武第二次。
死局。
……
“太师,王礼王大人求见……”
“太师,宋誉宋大人求见……”
“太师……”
“不见。”云珏开口,“就说陛下身体抱恙,吾心甚忧,休沐三日。”
“是。”宫人应声,转身时看见进殿之人愣了一下行礼道,“陛下金安。”
“朕怎么不知道朕身体抱恙?”谢晏清抬手,那宫人匆匆去了。
云珏抬眸看向进来的人笑道:“不过是随意找个借口。”
“丰州的借口。”谢晏清走近,打算落座榻的另外一侧,却被扣住了手腕。
他心神微跳,看向那自然而然拉住他的人,被那不重却也难以挣开的力道牵着,坐在了他那一旁。
书房之中的榻还算宽敞,只一侧容得下云琢玉倚坐小憩,但多一个他便觉得拥挤了,尤其当对方的握着手腕的手松开,却顺势扣上他的腰身靠近时。
“云卿打算以后如此说话吗?”谢晏清坐直身体,侧目看向倾身之人。
“丰州的确是一早安排好的。”云珏伸出另外一只手环住了他,下巴轻压在他的肩膀上笑道,“不过不是臣想动他,而是他自己心不定,在臣与陛下之间摇摆,臣只是推了他一把,他就受不住挟天子的诱惑了。”
“然后恰好此时朕因丰州进贡之物身体不适,云卿有了进攻的理由。”谢晏清心神有些不定,对方抱的太自然,可对他而言,对方连气息都十分有存在感。
“答对了,陛下真是聪慧。”云珏收紧了些手臂笑道。
“是云卿算无遗策。”谢晏清想从他的身边挣脱,却察觉几乎已是靠在对方怀里的姿态,一时身体紧绷。
“陛下这样坐着不累吗?”云珏问道。
“不累。”谢晏清毫不犹豫的答他。
“唔?陛下身上好像没有沾上牢狱的气味。”云珏凑近,在他的颈侧轻嗅了一下道。
谢晏清一瞬间身体不自觉的紧绷,轻舒着气平复着一瞬间急促的心跳道:“朕出来时沐浴更衣了。”
内狱之中血腥遍布,即便他出来以后独自走了很久也没能散去。
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若这挟天子者并非云琢玉,若云琢玉做的不似现在这样好,他必然能够毫不留情的取他性命,夺回江山。
但偏偏是云琢玉,偏偏他做的毫无指摘之处。
谢晏清没打算破釜沉舟,也没有胜算。
“原来如此,臣就说陛下身上透着些皂角的味道。”云珏笑道。
“那些大臣云卿不打算见吗?”谢晏清问道。
柯武由他定罪,而那些求见的大臣则由云琢玉定罪。
求见,即是得知消息,想要探探口风,免于一死。
自然,真正谋上作乱罪不可赦者此刻皆在天牢之中了。
“再过两日,杀上一批,求情之人会少很多。”云珏答他。
谢晏清看向了他。
云珏叹了一声笑道:“若非伸手太过,臣也不想滥杀的,如今之策,能少杀一些就少杀一些。”
“被杀之人做过什么?”谢晏清问他。
“欺占百姓田宅,强娶良家子,倒不是本人,是子嗣做的,家大业大,难免仗势欺人,子不教父之过,还有贪墨冬日防冻的炭火银两,克扣军饷……哪一条都没冤枉人。”云珏说道。
“云卿治下也会如此?”谢晏清问道。
“臣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哪能人人都管到?”云珏说道。
“养廉银也无用?”谢晏清知道他实行了此令,就是为免官员钱银不足而贪污。
“贪得无厌。”云珏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道,“非此次雷霆手段不可震慑,得软硬兼施。”
他的身体放松,气息更近,谢晏清犹不自在,却只能顺平着呼吸道:“云卿比朕更适合做帝王。”
此话一出,腰间原本放松些的忌惮收紧了些。
谢晏清转眸,对上了肩上那人清明的神色。
“陛下若没了皇位,必死无疑。”云珏笑道。
“朕有皇位在身,也是由云卿说了算的。”谢晏清眼睑轻动答他。
“还是不一样的,若陛下禅位,为免天启皇室死灰复燃,成为庶民之后的陛下会被人毫无阻碍的斩草除根。”云珏说道,“可不是禅位那么简单,陛下自己应该也清楚。”
“朕之前路皆是死路,不过找一条勉强好走的路罢了,也算是为天下臣民尽朕最后的心意。”谢晏清答他。
“陛下真是爱民如子。”云珏笑道。
“云卿若愿意辅佐,朕也不必出此下策。”谢晏清与他说开,倒也没必要遮挡。
这天下正如柯武所说,已经快定了,届时自然要论江山归属。
“陛下听起来像是在怪臣不够恭顺。”云珏笑道。
“朕岂敢。”谢晏清转眸回他。
云珏与之对视,本是剑拔弩张之势,半晌后眉目轻扬,失笑之时倾身吻上了那试图挑衅的天子。
谢晏清微怔,却是后路已封,腰身抵在小桌之上,被从腰间松开一只的手抚上脸颊,阻止了最后分开的力量被亲吻着。
云琢玉的吻技很好,即便谢晏清不知道何为好,却也明白能够轻易让他觉得舒服,轻易调动他身体内热度的吻应是称得上顶尖的。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唇齿相碰,却好像能够令思绪混乱,不知天地何物,醒转时已躺在了榻上,任由那靠近的气息扰动着唇,被那总是清明的眸中专注痴迷的情思所扰。
“陛下真的不太会接吻。”云珏轻叹,亲吻着他的唇角道,“臣教陛下好不好?很好学的。”
谢晏清微敛了一下眉,抑制着被那气息调动的呼吸道:“云卿就不为此事觉得羞愧吗?”
“羞愧?”云珏眸中划过疑惑。
谢晏清提醒道:“好歹云卿也做了朕的老师。”
为师为臣,怎么都不该如此行事。
“哦……”云珏反应过来,眉目弯起而意味深长,“所以臣才更要尽职尽责的教授陛下亲吻之事啊,这是为人师者的本分。”
“朕从未听过如此本分。”谢晏清本只是提醒,却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陛下今日不就见了听了?”云珏俯身,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陛下若不想学也无妨,为师者如何对待偷懒懈怠的学子,臣就如何对待。”
“你想如何?”谢晏清警惕。
云珏闻言挑眉,抬起了手。
谢晏清有一瞬间眼睛瞪大:“你敢?!”
“陛下知道,臣敢的。”云珏掌心落下。
“我学!”谢晏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看着那人露出得逞意味的眸时抿了一下唇,却发现自己似乎除了妥协无计可施,“朕学……”
不过区区唇碰唇而已,唇上的肉和身体其他地方又有何不同?人跟其他动物比,也不过是躯体外现的变化,真正区别的是思绪,而非躯壳,只要不死,任他作弄又如何?
“陛下也不必如此如临大敌。”云珏俯身看着身下紧绷的人道。
“云卿教导便是。”谢晏清看他。
云珏看着他,俯身下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笑道:“陛下别看唇部似乎与其他部位没什么区别,但其实人类身体的构造是很神奇的,比如唇这个地方就是比其他地方会敏感很多……”
他的话音伴随着牙齿轻蹭过,谢晏清的呼吸随着周身一颤,看向身上之人时强行压下呼吸道:“继续……”
“陛下平时只用来说话吃饭,恐怕从未自己试过这里如何。”云珏牵起他的手指,轻置于他自己的唇上,带着缓缓摩挲道,“其实自己碰也是有感觉的,陛下别太重,太重了会痛的,一点点轻微的痛……”
“闭嘴!”谢晏清试图缩回手指无果,下意识勒令道。
云珏微怔,轻笑俯身蹭了蹭他的鼻尖,就着那样的姿势覆上了他的唇。
同时被亲了两处,谢晏清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指尖的麻痒和唇上的微痒一起蔓进心口,似乎哪个都躲不开。
而待指尖松开,被那手指穿插指缝相扣时,他已经开始痴迷于对方给予的亲吻。
像是冬日里的温水一样,将人浸了进去,浑身都被热意浸透了,泡沫不断上涌,人不断下沉,溺毙在其中却无法挣脱,不想挣脱。
被吻透了一样。
……
学不会。
又或者说学会了也无用。
即便他真的认真学会了,中途也会被云琢玉引导而沉沦进去。
而如果试图扰动对方,看对方欣喜的神情,感觉不像是惩罚而像是福利。
谢晏清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挫败,赢了也无用的挫败。
不仅仅是亲吻,还有帝位。
云琢玉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想当皇帝。
刺杀者被抓捕,斩了一批,求见者果然减少,而后入见请辞者众。
云公试图挽留,但辞官者心意已决,云公只能赠其田产银两返乡养老。
如此两厢欢喜。
但那是对外的,对内,谢晏清知道那不过是对有功有罪者的放其一码,不至于赶尽杀绝。
就像谢晏清知道,如果他禅位,云琢玉不会赶尽杀绝一样。
但丰州进攻之令已然下达,已有朝臣提及天下之事,但云琢玉始终未同意,反而奏折批红之权并未回收。
朝臣不知他如何想的,经宫墙刺杀,百官清剿一事,朝堂之上群臣觐见议事比从前谨慎了许多,但谢晏清也不知他如何想的,明明帝位近在咫尺,他却充耳不闻。
只有每晚月色攀升半天时,谢晏清会被从书房的榻上抱起,不再回帝王寝殿,而是被带入云琢玉在此处的居处。
宫人对此早已视而不见,只匆匆熄掉一些灯后退去,只留帐中两人。
云琢玉的亲吻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柔,却也像他这个人一样会让人不知不觉的沉溺下坠,抵死缠绵。
几乎日日如此,夜夜笙歌。
谢晏清原本以为自己会受不住,但他受住了,且习惯了那个人肆无忌惮的亲吻触碰。
他原本还以为云琢玉此人淡薄寡欲,对那种事毫无兴致,才会常年身边无人。
但事实证明他又看错了,这人沉溺于此事时,连他最喜欢睡的觉都能让步。
也不困了,也不觉得麻烦了,简直是怎么恶劣怎么来。
谢晏清不得不想:“难道云卿是想让朕在床上驾崩,落个昏君的名号?”
他实在想不通,似乎只有这一点听起来荒谬又解释得通了。
但他问出的时候,云琢玉的神情很是微妙好奇,似乎在想他是如何想出这个的。
“那你到底想如何?”谢晏清直白问他,“天下人应已不是你称帝的阻碍。”
他禅位,可堵天下人之口。
“陛下。”云珏从身后揽着他说道,“臣说过,你没了皇位会死的。”
“你也保不住?”谢晏清问他。
他此刻至少能够确认,云琢玉痴迷于与他做此事,还不想让他死。
“费的力气会比较大,会有顾忌不到的地方。”云珏握着他的手指笑道,“臣不想赌那万一的疏漏。”
“你不想让我死?”谢晏清抬眸看向他道。
“嗯?不明显吗?”云珏眨了眨眼睛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谢晏清眸中有些复杂,他知道对方不想让他死,但没想到似乎越过了他想要坐上皇位的念头。
“皇位不过是一个虚位而已,臣还不放在心上。”云珏笑道,“陛下也不必太感动。”
“虽是虚位,但坐在上面,就占尽天下大义。”谢晏清说道,“你只差一步。”
“陛下这算是试探臣的忠心吗?”云珏笑道。
“朕只是不明白。”谢晏清说道,“真的是为了爱情?”
“唔,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云珏说道。
谢晏清抬眸看他。
“陛下这么看臣,臣也会害羞的。”云珏笑道。
谢晏清屏息敛眸。
“好,不逗陛下。”云珏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究其原因,不过一条,陛下无位会死,臣无权会死,所以陛下不必担心,只要您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傀儡皇帝,臣自然保您一世安宁。”
“这便是忠臣所言?”谢晏清沉息,此话换作任何一个皇帝,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他却说得出口。
“自然。”云珏答的理所当然。
“朕从未听过傀儡皇帝还要批红的。”谢晏清说道。
“若只有君主一人,朝堂上的力可不就全使向这一人了。”云珏亲吻着他的耳侧道,“若有两人,则难以彻底凝聚统一。”
“这不就是党争?”谢晏清忍住了缩脖子的冲动,这人何时亲吻似乎都带着痒意。
“若两个人有分歧,自然是党争,可陛下与臣心志归一,自然不会。”云珏笑道。
“你怎知我与你会心志始终归一?”谢晏清反驳。
“嗯?自然是因为陛下是臣教的。”云珏俯身,亲吻着他的唇角笑道,“若是陛下还有分歧,臣在床上也教得……”
“你……唔……”谢晏清没能反抗成功。
云琢玉的控制欲不强,但他的控制能力很强。
丰州大战是,他自己将陛下作为禁脔也是。
此事虽是隐秘传于朝堂,但大臣们都心照不宣的没吭声,虽有一二反对者,但云公说何来此事,此乃君臣相得抵足而眠?大臣也不能钻进他的卧房里去看他有没有欺负小皇帝。
更何况承安帝露面,状态十分良好,并无疯癫欺辱之态,反而气色俱佳,让人无从置喙。
“主公,您曾经说让何某别着急,这就是您给出的答案?”何云谏朝上未问,下朝后却进了书房,直视问询。
“是。”云珏回视,坦诚答他。
“为何?”何云谏不解,若说主公有龙阳之好,天下多少男子挑不得,非得是小皇帝,非得忍耐了这么多年,“为何一定是他?”
“说不清楚,我一见他就确定是他。”云珏答他。
“他当年不过十二。”何云谏可是记得当初小皇帝瘦小灰黑的模样,也不过仪态和眉眼能拿出来说上一二,也就是这些年被养得如同明珠抹去了尘埃。
“所以我很认真的等他长大了。”云珏答他。
何云谏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主公就是为了这份认真,想将万里江山拱手相让了?”
“怎会。”云珏答他。
“主公……不打算放权?”何云谏问道。
“自然。”云珏笑道,“如今即便陛下禅位,我也要遭后世之人唾骂的,还不如如今,大权在握,才有可能抱皇帝在怀,放了权,你我都得死。”
“主公清醒便好。”何云谏闻言松了一口气道,“只是此事千万不能让小皇帝知道。”
否则万一觉得无望,或被羞辱,不知道走什么极端。
“唔,嗯。”云珏眨了下眼睛应道。
“那臣便告退了。”何云谏起身行礼道。
“慢走。”云珏笑道,“送何大人出去。”
何云谏转身随宫人离开,却仍是一步一叹,早知今日,当年就不该劝主公接回小皇帝。
如今主公养了多年,即便不予江山,也如逆鳞。
“陛下现在在何处?”何云谏问了身旁宫人一嘴。
“回大人,陛下就在书房。”宫人恭敬回答。
“就在身旁?!”何云谏震惊回眸,“我为何未见?”
“这……大人未见,可能陛下在内间。”宫人小心回答。
何云谏看着不远处的书房,眼前就是一黑。
早知当年,早知……哪有那么多早知,主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所有阻碍都试探剔除了。
想要达成所愿,已经无人能阻挡。
柿子熟了,自该摘下品尝。
“陛下为什么用看变态的眼睛看着臣?”云珏进了内间,对上小皇帝直勾勾的目光笑道。
“十二岁。”谢晏清开口。
“嗯……臣虽不将礼仪之事看在眼里,但陛下年幼,臣又怎会起那样的念头。”云珏蹲身他的对面,小心避开了他桌面上的画笑道。
他的爱人尚小,心智身体都未长全,他虽不将世间规矩放在眼里,但也懂得怜惜和珍重,以足够的耐心等他以孩子的模样和经历长大。
谢晏清心神颤动,那一瞬间好像从那双眸中碰撞到了厚重的情绪,就好像他是无比珍贵的存在:“云卿此举倒是知行合一。”
“多谢陛下夸赞。”云珏叹道,“不过这样的事还是不要来第二次的好。”
“嗯?”谢晏清没听清他后面嘀咕的话。
“没什么,陛下画完了吗?”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没,今天还打算再画三幅。”谢晏清开口拒绝道。
这个人一露出这个表情,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唔,陛下要不要在臣的身上画?臣的皮可比这宣纸来的好。”那人托着脸颊温柔提议。
谢晏清笔尖上的墨汁掉了,晕开了一片鲜艳的红。
第297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11)
年节过,春耕时丰州战火已然结束。
时间之短,速度之快令朝堂之上咋舌不已。
倒也并非丰州之地兵力不强,而是真正四面楚歌。如此围剿,云公却下令降者不杀,此举只为抓捕逆犯杨盛。
云公治下,所到之处天下太平,即便是丰州历来富庶之地也有所不及。
再加之云公士兵过处对百姓秋毫无犯,行军途中亦有百姓指明路途,不仅行军极快,更是交战之时折军甚少,杨盛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士兵围府,以大逆之罪就地格杀。
丰州收归,土地重分,虽有士族试图反抗,但云公治下,阻拦国政者视同叛国,可杀。
血液流了一些,此令施行的格外顺利。
“只剩壑原。”谢晏清看着沙盘之上一片红色旗帜包围中的蓝色道。
山川海河,天下几乎已经尽归云珏之手,只剩下壑原一处。
“壑原地势多山,易守难攻。”云珏坐在沙盘旁以旗帜轻点其上山脉峡谷。
“云卿打算如何做?”谢晏清看向那处,他虽读过兵书,但不曾实战过,易守难攻之地往往需要用人命填补,强行破开。
可如此绝对不符合云琢玉行兵之策,他素来珍惜那些将士的性命。
“可以让陆昭二子回去了。”云珏沉吟道,却不听对面接话而抬眸问道,“陛下有别的意见?”
“说起来陆昭二子养在太师府,云卿不是将他们当做质子在养吗?”谢晏清斟酌开口。
“嗯,初时如此,陆昭虽死,但旧部未散,二子入京自然能够掣肘壑原。”云珏答他。
“那如今为何又要放虎归山?”谢晏清平静问道。
“唔,二子入京,壑原无继承人,新旧两部之间势力自然划分。”云珏略微沉吟开口道,“如今二子返回,必然能够激化矛盾,一旦内部乱起来了,大厦倾覆比从前容易得多。”
“如此放一子回去即可,另一子仍可为质子。”谢晏清说道。
“豁……”云珏看他,语调轻扬,“若是如此,那可就是真的结仇结怨了。”
“云卿怕与陆氏结怨?”谢晏清问他。
“陛下知道什么?”云珏笑着问他。
“陆昭……真是你云家的恩人吗?”谢晏清犹豫一瞬,终是问了出来。
云珏抬眸看他,与那目光对视片刻笑了出来:“臣就说陛下聪慧,若陛下有陆昭的实力,臣必然要头疼万分。”
“他是仇人。”谢晏清轻声道。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道,“灭门之仇,所以陛下不必为臣养的那两位质子吃醋。”
谢晏清眸光闪烁一瞬,心气略微上浮道:“不要打岔,既是灭门之仇,为何还要放归?”
“陆昭当年灭云家之时,连只鸡都没有放过,可他的两个儿子那时应该还未知事,对了,出生了没有?”云珏思索问道。
谢晏清:“……”
他根本连那两人的年龄都不记得。
“所以云卿怜惜稚子无辜?”谢晏清问道。
“算是吧,虽说父债子偿,可稚子到底无法选择父母为谁。”云珏轻声道。
谢晏清沉默。
“不能死于我手,但放归之后就是生死由命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抬起眼睑看他,他始终记得这个人说的,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人会觉得稚子何辜,但云家何辜?
收留了旧友之子,给予饭食屋舍,却不想引去豺狼,连云家最后的财产都惦记。
云琢玉出世时,比他当时从渚州带回只怕也大不了多少。
“那时……云卿……事情已经过去了。”谢晏清斟酌开口,终究没能再提及那时。
家破人亡,哪怕对云琢玉而言,也是极难过的。
少年成名,付出的代价终究太大。
云珏看他,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朝着沙盘对面的小皇帝招了招手。
“做什么?”谢晏清问他却不动。
每次这个人不提前说的时候就是没憋好招。
“陛下不过来的话,臣可就要过去了。”云珏撑着下颌笑着看他。
谢晏清沉默看他,偶尔在想以自己的脾性竟然真的这么久没起过暗杀对方的念头,也是神奇。
“陛下……”云珏开口。
谢晏清气息轻泄,绕过沙盘朝他那边而去,罢了,毕竟是宽慰那人家破人亡之事。
这么多年过去,或许痛苦不似最初,但事情就在那里。
“云卿想要……”谢晏清站定时开口,却是被那人拉着手臂愈发近前,揽坐在了怀里,“你!”
“让我抱一会儿。”云珏揽住他的腰身开口。
谢晏清对上他的眸,话语止住,停下了挣开的动作让他抱着。
这样的姿势其实也不止一两次,只是每次靠近皆会心神难宁,始终无法彻底适应。
不过此时……罢了。
“事情都过去了,云卿大仇得报,倒也不必太过伤怀。”谢晏清放松身体,看着咫尺之距的人开口道。
“嗯,臣不伤怀。”云珏下巴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应声道。
“嗯?”谢晏清敛眸看他。
“只是陛下站的离臣那样远,臣就是想抱抱陛下罢了。”云珏笑道。
“你……”谢晏清想要谴责,却不知如何说起,“你放手。”
“陛下那时……”云珏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的拥入了怀中道,“也在伤怀吗?”
他不难过,因为即使他拥有原身的记忆,但那到底不是他的亲人与过往,孑然一身本是寻常,要做的不过是替原身报仇。
可他的陛下不同,生长于此世,那就是他的父母亲人,拥有了镌刻情感的能力,自然对人对事皆是不同。
谢晏清怔忡,转眸看他,那双眸清澈见底,能够清晰的映出他的身影,只是总是温柔有余,情感不足。
但此刻,却像是他在心疼着他的过往一样。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谢晏清答他,久到过往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那时濒临的许多绝境与苦寒后来皆被宫廷中优渥的饮食所覆盖了,连身体上残留的那些苦难的痕迹也是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处处透着金尊玉贵。
如此想来,其实在他还算年幼时,云琢玉也是疼惜他的,只是他那时不信,而那时他也极少像此刻这般亲近的抱他。
明明不是什么正经人,偏偏做了回君子。
“嗯……臣不会哄人。”云珏抱着他轻轻晃了晃道。
谢晏清看他,沉下气息道:“朕不用你哄。”
“不过臣也可以满足陛下一个愿望怎么样?”云珏竖起一根手指笑道,“一个能让陛下开心的愿望。”
谢晏清眨了一下眼睛道:“那朕得好好想想。”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语言,这样有些太过于契合他的心意。
这个人明明会哄人得很,春日带他踏青耕种,夏日带他赏荷泛舟,秋日摘果拾稻,冬日暖阁赏雪,外出冬猎,待到年节还有烟花灯笼。
如此哄人,才能覆盖过往孤寒。
那时处处警惕,可情感的根或许早已经深埋在了身体里。
“云卿被人哄过吗?”谢晏清问询。
“唉……没有。”云珏抱紧他的腰身,埋首在了他的颈侧叹息道,“臣这半生过得十分辛劳,做得好了无人夸,做得不好有人骂,从未有人哄过臣。”
他那一口气似是叹进了谢晏清的心里,让他那一瞬间觉得对方似乎过得还不如他这个傀儡皇帝,竟生出几分可怜之感。
念头太过荒谬,但谢晏清却没能将其甩出去,只略带着些迟疑抬手,摸上了那人的脸颊颈侧道:“朕听闻朝堂民间对云卿赞誉声极多。”
“是吗?陛下身处深宫,竟也能听到宫外的赞誉之声?”云珏从他颈侧抬眸道。
谢晏清垂眸看他,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是纤发可见,那双眸中含着笑意,却似一眼能够看透人的心底。
“云卿手眼通天,会不知道朕如何得知?”谢晏清开口。
当时暗杀,柯武的每一步都是被放任的,这宫廷看似松散,实则牢牢掌握于云琢玉的手中。
甚至于谢晏清可以确定,他那么多年培植起来的人手和眼线,也是这人刻意放任下的结果。
他太擅长洞察和拿捏人心,不可能一无所觉。
而此刻就是明知故问了。
“臣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陛下是如何得知的?”云珏敛眸轻笑。
谢晏清冷哼一声。
“若是陛下想要不说就让臣心领神会,不如让臣钻进陛下心底瞧一瞧,臣保准立马就知道了。”云珏轻笑道。
“你要如何钻进去?”谢晏清倒是有些好奇。
“那陛下是同意了?”云珏歪头轻笑。
“同意了。”谢晏清答他。
“唔……”云珏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目,眼睑随着手指的抬起而轻垂,落在了手指落在的心口之上。
谢晏清随之看向而屏息,目光落在那人眉目之上,竟是看到了其中酝酿的认真之意。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云珏手指轻点在他的胸口处略微用力道,“陛下的心藏在里面了,若想进去,得先打开缝隙,最简单的就是将此处剖开。”
谢晏清对上那抬起的视线眼睑一颤:“那朕的命恐怕就没了。”
“臣只说要钻进去瞧瞧,原来还得保住陛下的命啊。”云珏沉吟笑道。
谢晏清气息起伏,竟是还能冷笑出来。
“看来陛下不如何满意,那我们换种方法。”云珏指尖在他胸口处画了个圆道,“另一种方法就是将陛下此处的肋骨打断,把心往上推……”
他的手指顺着推动的位置上移,隔着衣物微痒,谢晏清随之略微抬首,任那指尖落在了他的喉咙处道:“云卿还真是别出心裁。”
每一条路都通地府。
云珏轻笑,凑近了些蹭了蹭他的脸颊道:“其实臣还有第三种方法,陛下要听吗?”
“讲。”谢晏清倒想知道,他还能想出什么招来。
“第三种就更简单了。”云珏的指尖轻碰着那处凸起的喉结靠近道,“就是此刻陛下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臣亲得再深一些,可不就进去……”
他的话语隐没于不知何时覆上的唇间,谢晏清的思绪那一刻才得以从喉间回转,只是被深吻住的那一刻,却是分不清心中何感。
透着些荒谬的,却又似乎十分的合理,好像有些恼火,但那深吻痴缠,心跳好像当真提到了嗓子眼一眼,跳得身体都在共震,而吻得深一些,也好像真的吻进了心底深处,触摸到了灵魂一般纠缠,无法反抗……
一吻不知何时分开,额头轻抵,气息急促,只觉面红心跳,眼尾发热。
“现在臣知道陛下是如何得知的了。”云珏摩挲着他的脸颊轻笑呢喃,“陛下想听吗?”
“不想。”谢晏清气息起伏着答他。
“陛下可真是任性,臣可是十分辛苦才碰到陛下的心,得来的消息。”云珏轻吻着他的唇道,“不过既然得来是陛下不想听的,那臣再还给陛下好不好?”
谢晏清闻言身体一紧,在那唇重新覆上时却没能制止,只是手臂被牵着揽上,摩挲之际余光瞥到了那人衣襟中的一抹鲜红之色。
非人力抓挠,而是墨汁点染。
谢晏清记得那是一株乌骨红梅,落在雪色的背上,当真如同置身于了遍天雪色之中,墨发落下之际,只有一抹血红攀爬肩头,鲜艳的刺目,平时很难看到,但相拥之际却能瞥到些许渗出的艳色。
他不想被蛊惑的,可是一吻轻分,气息相扰,这人连染了水色的唇都似乎沾上了红梅的艳,发为乌骨,肤是雪色,唇惑人心。
那一刻,心脏像是浸入了雪中,本该冷静,却滚烫发热,只有被亲吻时才能感知到一片沁凉,但随着深吻,却是愈发的热,像被点燃了一样。
谢晏清看其他人从未有过如此迫切的感受。
这就是世间流传的爱恋吗?又或许他只是被对方的颜色蛊惑了?
未知。
“你能不能将那红梅纹在身上?”谢晏清提出了自己的愿望。
只是画上去,很快就会消失。
“臣有些怕疼。”云珏轻蹭在他的颈侧答他,不等青年放弃,复又开口道,“不过如果是陛下亲自纹,臣可以忍耐一下。”
“忍耐还是算了。”谢晏清说道。
“……陛下若是算了,臣可以把它纹到陛下身上。”云珏笑道。
谢晏清觉得,有一天他说不定真的会忍不住打死对方。
……
秋时丰州已定,云公感念故友亲子远离故土多年,特送其返乡祭祖。
此事于壑原而言本是好事,然此决定一下,壑原却是先行快马送信进京,言明陆家两子尚且年幼,仍需长辈教养,陆家先祖泉下有知,也不愿两位公子来回奔波劳碌,请云公收回成命。
云公言,祖宗虽体谅,但祭祖乃是孝道,两位公子断不能因为奔波辛苦就忘了孝道,否则将来是否也会视祖宗礼法于不顾。
云公之命随陆昭二子一同送出京城。
乡野之间对此举虽是不解,但也称颂云公孝悌之心。
朝堂之上却是起了些争执,虽未明言,言外之意就是为何要放跑质子?
云珏未答,何云谏却明白。
朝堂如同城池,从外部如何攻击,总要耗费许多力气,可若从内部乱起来,不必有人攻击,自己就先消亡了。
曾经的天启皇室就是如此,并非无人想扶,只是内部腐朽,早已立不住。
壑原便是如此。
主公深谙此理,那次宫廷刺杀才会借力清剿,将还未江山稳固便欲伸手的蠹虫清理出去,恩威并施,上下臣服。
此乃杜绝腐朽的大智慧,亦是作为君主应有的决断。
可如此英明的主公,却偏偏被那称不上威胁的小皇帝给蛊惑了。
可见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何云谏叹息,但为上者并无肆意乱为之意,他也不欲插手太多。
为谋士者为主公筹谋天下,各种肮脏手段都是用过的,天下既定,则狡兔死,走狗烹,能够功成身退已是谋士最好的结局,而主公已经如当初所言,授予官职,委以重任。
若真非要对着干,还真就是自找死了。
陆昭二子出发,由军方一力护持,队伍抵达壑原之际,一场大雪将启安城包裹成了一片素色。
暖阁早已通了炭火,大雪带入的冷意难以钻进其中,虽然外出不易,但对谢晏清而言有一点好处是,云琢玉进入了冬眠状态。
一觉能够睡到日上三竿,即使醒了,也一幅懒洋洋随时能够睡过去的模样,榻上加了薄被,不过在暖阁之中只穿一身单衣的人尤其喜欢贴着他睡,简直松懈的不像话。
自然,他也有清醒的时候。
今秋库银颇丰,暖阁窗户上原本蒙着的布改成了剔透的明瓦,雪一停,光透进来亮眼得很,布有些容易透风,明瓦之上却是生了窗花,虽然经暖阁的热气一熏停留的时间不久,却因为时间短暂而让云琢玉起了赏美之心,虽然他也经常起不来。
“你把政务全推给朕没关系吗?”谢晏清看着坐在窗边懒散翻看着书的人道。
“嗯,陛下处事已比从前稳妥许多,不会轻易出岔子的。”云珏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
谢晏清未再说话,他偶尔都觉得云琢玉似乎有些太放心他了。
不过更多的时候,这人就是在偷懒,甚至他怀疑这人将他培植起来,就是为了应付这堆积成山的奏折,他自己好摸闲。
“你既不喜欢执掌天下,当初为何要夺天下?”谢晏清与他说话也越来越直白。
在他看来,云琢玉本该有滔天野心,但他没有,他除了整合天下,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吃喝玩乐和睡觉上,简直没个正事,每天就想着悠哉度日。
这样的人,却偏偏将这乱成一团的江山扶起来了,至于报仇,不过是顺手的事,即便得不到天下,他也有法子让陆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嗯……防止被杀。”云珏如实答他。
“嗯?”谢晏清疑惑。
云珏从书中抬起视线,看向他笑道:“若这天下乱成一团,指不定哪天睡梦中就被人杀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就这样?”谢晏清觉得荒谬。
“嗯。”云珏颔首轻应,又思及道,“哦,还有,若是不能万人之上,臣这样的性子,早就被人打死了。”
谢晏清:“……”
他倒是很了解他自己。
“陛下是不是这么想的?”对面温柔的声音发问。
“没有。”谢晏清平静否定道。
“那臣猜错了。”云珏起身问道,“陛下吃不吃柑橘,刚烤好的。”
“不吃。”谢晏清偶尔不能接受他的口味。
“柿饼呢?”云珏问他。
“不吃。”谢晏清很少在膳食之外不断的去摸点心,而云琢玉刚好相反。
“陛下最近吃的比往年少了许多。”云珏轻撑着颊目光上下打量,唇角轻翘道,“是不是运动量少了的缘故?”
“云卿。”谢晏清唤他。
“嗯?”云珏应声。
“朕若是起不来,折子你得自己批。”谢晏清说道。
“唔……陛下天赋异禀,怎么会起不来呢?”云珏笑道。
谢晏清偶尔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手脚,但即便太医诊过,也并无异样。
“陛下为何如此看着臣?”云珏起身,行了几步,从身后抱住了他道。
谢晏清觉得他的身上真的能够很好的诠释饱暖思淫欲这个词。
“看你好看。”谢晏清答他。
脸长得特别好看,也特别厚颜无耻。
“陛下如此夸奖,臣会害羞的。”云珏轻蹭了蹭他的耳际笑道。
“晚上,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谢晏清扣住了他置于腰间的手道。
“陛下放心,臣不做什么。”云珏另外一只手抚住了他的下颌,略转向己方吻住了那微抿的唇道,“只是想亲亲陛下而已。”
谢晏清呼吸微缓,任由那轻吻覆上,虽只是简单动作,却已是掌心微汗,背颊生热。
暖阁炭火似乎比往年烧得旺了些。
……
京城的今冬跟往年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不过谢晏清的心神比往年放松了些,或许是因为已经接受了那定好的前路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倚在他身上睡得沉沉的人简直像一只睡在雪窝里的白猫,太过于无害。
平静度日,天下太平。
唯一让他觉得没有那么愉悦的是递上来的奏折上有了催促云琢玉成婚之意。
或许从前就有,只是他从前没能看到全部奏折,而今年不同。
快到承安十三年,云琢玉已近三十。
大权在握,却无妻妾子嗣。
朝臣催促他谢晏清有子,是为了能够有新的更好拿捏的傀儡,而催促云琢玉有子,则是真正为了江山万载。
一封奏折,就像是惊醒一场梦。
权臣与皇帝,似乎本就对立而无法长久,即便历来有龙阳之好的帝王不少,但也皆是后宫佳丽极多,子嗣成群。
他为帝王,无法替代他妻子的地位。
他为众人所拥戴的权臣,自然也不可能做皇后。
“陛下遇上难解的问题了?”温柔的声音从膝上传来。
谢晏清垂眸,看着那不知何时醒来却还透着几分朦胧倦意的眸道:“没什么,今年雪下的厚,若不及时清理可能会成雪灾。”
“怎么处理的?”云珏略微翻身,躺在他的膝上问道。
“户部已经派人去清扫处理了,以免真封了路。”谢晏清将奏折合上,放在了一旁道。
“那就好。”云珏打了个哈欠笑道,“快过年了,陛下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往年云卿都送了什么?”谢晏清记忆中并无往年特意收到的礼物,但云琢玉问了,或许往年也有收到。
“一些新制的衣物,靴履一类,陛下经常用到的。”云珏答他,“陛下今年可以要点不一样的。”
“今年……”谢晏清垂眸看着他,心下沉淀道,“你能不能陪我去街上看灯?”
“上元节?”云珏问道。
“嗯。”谢晏清应声。
往年云琢玉总是嫌街上人多,天气又冷不愿意出门。
“倒是可以。”云珏笑道,“不过不会影响陛下跟自己的人接头吗?”
谢晏清唇轻抿了一下冷笑一声:“云卿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想来他往年行动真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这不是假装不知道了很多年嘛。”云珏伸手,蹭了蹭他的下巴笑道,“我既知道,总不能让自己不知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他的理论。
此事算是他技不如人,却也是真的无隙可钻。
“今年只是赏灯。”谢晏清说道。
“好。”云珏轻笑,应了下来。
……
年宴如常,朝臣之间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不过云珏安排,饮食舞乐皆是新奇,绝对称不上无聊。
薄酒入腹,这一次宴席散时云珏是与谢晏清一同穿上斗篷踱步回寝殿的。
舞乐已散,身后宴席匆匆撤去,宫人默默跟从,却能够隐约听到官员散去略显凌乱不稳的脚步声,冷风拂面,身前白气随着呼吸缓缓溢散。
又是一年。
即使宫廷之中挂了灯,在夜晚也总是不够明亮。
这数百年的宫廷年年岁岁似乎都变化不大,让人能够轻易想起上一个年节。
“云卿酒量不错。”谢晏清说道。
“陛下也是。”云珏看向他笑道。
“要回去吗?”谢晏清问他。
“天色尚早,陛下可愿与臣同游?”云珏朝他伸出了手道。
谢晏清看他,抬手握住:“好。”
年宴结束如此,上元灯节也是如此。
或许是期待的太过专注,觉得期间的日子难熬了些,也忽视了些,当十五夜晚,马车停在暗巷之中,云珏下车朝他伸手时,谢晏清倏然想到了年宴结束的夜晚。
同样的人,同样的邀请,和他同样扣上的手。
与子携手,同游灯会。
迈出暗巷,街坊灯景不似宫中那般黯淡,整条街的灯笼几乎映亮了半边天空。
人很多,家人簇拥,伴侣同行,中间还有孩童提着灯嬉笑跑跳,比起宫中,实在是万人空巷的盛景,与在城墙之上看又不相同。
“陛下以往都逛什么?”云珏看向身侧的人笑道。
“随便看看。”谢晏清答他。
他算不上喜欢热闹,只是这是他每年能够出宫的唯一机会,之所以记忆深刻,似乎是因为心底隐约期盼过身旁的这个人能够跟他一起逛一次灯会。
那时觉得如果有这个人一起,一定很有意思。
“唔,那先逛逛看。”云珏牵着他的手走进了街市之中沉吟道,“我也很少逛灯会,据说灯会好像可以猜灯谜……”
“公子,猜灯谜吗?一文钱一次,猜中了可以直接把灯提走。”有摊主看见吆喝。
“一文钱?”云珏停下了脚步问询。
“是……”摊主看他,愣了愣神不由赞道,“公子真是生的跟神仙下凡一样,您这眼光真好,是给夫人……”
他的目光转向,在看到云珏牵着的人时又卡壳了一下道:“……二位公子真是人中龙凤……今日有缘,可看上哪个灯笼了?猜中灯谜就能带走!”
“一文钱?”云珏轻抬下巴问道。
“自然!”摊主说道。
“小晏清。”云珏略微侧身示意。
谢晏清微怔,看他示意时附耳过去:“何事?”
“我们今晚把街市所有灯笼都带回去怎么样?”云珏翘起唇角跟他咬耳朵。
谢晏清目光扫过亮堂的街市,觉得这个主意真的很云琢玉,但:“太多了,只选最好看的。”
“好主意。”云珏从袖子里摸摸,摸出一锭银时看向了身旁的人。
谢晏清上前,将一文钱放进了摊主的木盒之中,一声落定。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云珏抬首寻觅最好看的那一个,开口道,“一字。”
“公子,你这谜面还没念完呢!”摊主一惊。
“猜对了就行。”云珏伸手笑道,“多谢店家。”
摊主皱了一下脸,只能伸着竹竿将那盏灯取下递给他:“公子这仙人之资,也是状元之材啊。”
“多谢店主美言,来年在下也去考个状元试试。”云珏接过灯笼,将那银锭放在了他的木盒之中笑道。
“好好好,公子必定高中甲等啊!”摊主自然瞧见,笑的嘴都合不拢。
“呐。”云珏转身,将灯笼递了过去。
“给我?”谢晏清问道。
“嗯,给你。”云珏应道。
谢晏清接过打量,这盏灯的确是摊里最好看的一盏,做成了舞狮的模样,惟妙惟肖,又无毛刺重影:“多谢云…兄,云兄来年高中甲等。”
“晏清共勉。”云珏失笑,牵了他的手离开了那里。
然后换一个摊位,中一个字谜,得一盏灯笼。
初时谢晏清还拿得下,后来挤作一处,就怕被火烧了。
也幸好宫中侍卫宫人易了便装就在不远处,也能帮忙提上一二,才解了谢晏清的困扰。
不过即便街市挤壤,人人注意力几乎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如此高调行事,不知不觉,跟从围绕者已是越来越多,想要再往下一个摊子,颇有些寸步难行。
“公子留步,请问公子姓名出身?”终是有家仆模样的人上前,恭敬问询。
谢晏清眉目轻敛,寻觅那家仆来路。
“何事?”云珏站定问询。
“我家小姐见公子博学,想要认识一二。”家仆抬了一下视线开口。
谢晏清顺其视线,看到了那茶楼雅座中以扇相挡看向此处的姑娘。
即便街市灯火照不明那处,亦可看出举止之中倾慕之意。
而那样的倾慕,不止一处。
上元灯节,虽是家人团圆,故友重逢之时,却也是男女相识,交往生情之时。
即便天启朝民风开放,他二人牵手而行,为龙阳雅兴,却不可挡男子娶妻生子之事。
“小姐美意,在下心领,借过。”云珏开口,牵着身旁人走出人群。
“哎,公子!”那家仆有些急,其他围观者有意者也想上前,却在想要靠近时被莫名其妙阻拦而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二人没入人烟离开,皆是叹息。
“怎么走了?”
“那位公子当真仙人之姿,为何在京中从未见过?”
“斗篷下穿的是云锦,想来是京中富贵人家。”
“那位公子虽是面冷,模样举止却是妥帖。”
“你瞧上旁边那位了?”
“可惜不知家世,看着也不像兄弟,人海茫茫,不知道从何处去寻。”
“总能找到的。”
街市明亮,即使侍从帮忙抽身,也有人到处在寻,但那垂柳的河畔却是灯火阑珊,岸上的灯光被潺潺河水吞没,垂柳枝上虽只生了些芽苞,但挡光足以,只有一些花灯错落的在河面上漂浮,不至于照亮此间,却也不至于让此处一片漆黑,得以看清身侧之人,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看来想要赢下每个摊位上最好看的灯这件事有些困难了。”云珏站定沉吟笑道。
倒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被人围着有些寸步难行,而灯笼那东西最怕挤。
“无事。”谢晏清说道。
被这人牵着游灯各处,旧愿已了,果然是有趣的。
“那剩下的我派人……”
“云卿打算何时娶妻?”谢晏清开口,中断了那开口的话题。
虽至上元,河畔水冷。
云珏看着对面静立的青年问道:“陛下近日所思,便是此事?”
“嗯。”谢晏清应道。
“唔,心情如何?”云珏沉吟问道。
“很糟糕。”谢晏清直视着他回答。
五内具焚而火气不可泄出。
“结果呢?”云珏看着他问询。
“无万全之法能阻止你。”谢晏清回视着那双好像漾着河水般温柔的眸回答。
他五内具焚,是因为想了无数种方法,都没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力量太弱,受制于云琢玉太深,只要对方想,除了杀了他这条路,他没有更快万全的办法能够阻止他。
其他的,耗时太长。
“你能不能不娶妻?”谢晏清看他。
“不能。”云珏牵着他的手靠近了些,看着那双漆黑颤动的眸道,“陛下已是臣的妻子了,总不能和离吧?”
他说的理所当然,谢晏清却一时无法回神:“朕何时是你的妻子了?”
大约是因为心情一时落在了深渊,一时又被高抛,无处着力。
“嗯?陛下不想做臣的妻子,还想做谁的妻子?”云珏弯起眸歪头看他。
“诡辩。”谢晏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是诡辩,是陛下从未想过放手。”云珏轻抵上了他的额头蹭了蹭笑道,“臣也从未想过放手。”
“朕……凭什么为他人让步。”谢晏清心头颤动,沉声答他。
这人既招惹了他,就没有再松手的可能。
什么子孙绕膝,与他在一处,自然是要断子绝孙的,否则以为皇帝是那么好睡的吗?
“陛下言之有理!”云珏揽上了他的腰身笑道,“臣也是如此想的,跟臣搅在一起,陛下只能断子绝孙了。”
谢晏清抬眸回视他,轻应了一声:“嗯。”
同样的答案,这人也总是比他理直气壮的。
“陛下答应了,臣就安心了。”云珏揽着他叹息道,“你不知道,这一路走过来多少目光落在陛下的身上,臣真是忧心不已,只恨不得把陛下捂着揣起来,再不让别人看到。”
此事本该郑重,谢晏清却是被他恍若控诉的语调惹的憋不住嗤笑:“朕倒是未察觉那些目光。”
“臣知道。”云珏看着他敛眸笑道,“因为陛下的目光都在臣身上呢。”
谢晏清对上他了然的视线,一时面上泛热,想要反驳,却只觉口中干涸,而那额头相抵的气息却像是拂动在心上的羽毛一样,轻惹,靠近,双唇轻碰,可解干涸。
“还在外边……”谢晏清受君子之礼,到底有些顾忌。
“陛下想在外边做?”云珏轻声询问。
“云琢玉!”谢晏清警告他。
云珏失笑,揽了他的腰身吻上了他的唇:“陛下别怕,有人守着呢,臣只是想亲亲你。”
声音没于双唇之间,河水虽冷,春水已融。
亲吻绵长,即便街市纷扰,这方世界之中似乎也只有他二人。
“陛下,我们回宫吧。”一吻分开,云珏轻抵着他的额头道,“此处有些不太方便。”
谢晏清腿脚有些发软,此情已至,他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总是感慨这人的直白。
他似乎从不遮掩欲望,令人艳羡。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我们走这边。”云珏牵着他的手从林道穿梭。
“云卿对京城布局似乎也熟。”谢晏清跟在他的身后说道。
“自然,行军打仗,总要了解地势。”云珏回首笑道,“臣连这京城有几条暗道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说起来此处就有一条,陛下想去看看吗?”
“看暗道?”谢晏清脚步滞了一瞬问他。
“嗯。”云珏眨了一下眼睛,毫不犹豫的颔首。
谢晏清看他眸中无辜之意,想踹他一脚。
第298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12)
暗道之行未能成行。
云太师虽然总是喜欢异想天开,但十分擅长察言观色。
穿过河畔小径,暗巷之中已有马车停泊,从那处上车,再入主街,虽然行驶略慢,却是再无阻拦了。
“可惜了,还是没能陪陛下好好逛一回灯会。”云珏轻轻打开车窗一角,看着那大约打算热闹到黎明的灯会道。
“无事。”谢晏清对于过往也不如何遗憾。
他终究得到的太多,且得到了最想要的,让那遗憾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唔,臣再补给陛下一个愿望吧。”云珏合上车窗,略微沉吟,倾身拥住了他笑道。
谢晏清瞧他,分明已经抱过多次,这人靠得这样近时,身体依然会本能的随着心跳加快而略微发热。
不是不自在,那是被理智按捺下的想要亲近的本能。
心动,恋慕,它很自然的被从身体里唤醒,只是头脑辨不分明。
“云卿来做朕的皇后如何。”谢晏清开口。
他做他的妻,他做他的皇后。
男子之间最为亲密似乎只是断袖,并无婚姻礼制。
可他想要与他结为夫妻,生同寝,死同裘。
错落的光影之中,青年皇帝的眸中有着一抹未被藏住的期盼。
“好。”云珏靠近,蹭着他的耳际笑道,“陛下说什么都好。”
呼吸拂面,犹显亲昵。
“什么都好?”谢晏清问他。
“陛下不合理的诉求臣还是会拒绝的。”云珏笑道。
“嘁……”谢晏清轻哼了一声。
这人的嘴巴向来会骗人。
不过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诉求,如今于他,已然知足。
身体微松,谢晏清向身侧轻倚,于身体之人额际轻抵。
“陛下累了?”云珏揽了他靠在肩上问道。
“没。”谢晏清伸手,抱住他的腰背放缓了气息道。
他只是眷恋这个人的气息和味道,多日殚精竭虑,如今放松了而已。
“说起来,若是臣不答陛下的要求,陛下会如何做?”云珏垂眸轻声问道。
“不如何,朕也不能在街市安排刺客,把云太师掳走关起来。”谢晏清埋首他颈侧的声音有些发闷。
此举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云琢玉即便单独出行,以他的人手也得不了手。
“那最坏的结果呢?”云珏有些好奇。
“云卿日日在朕的身边,哪一天万一去了势也是正常的。”谢晏清闭着眼睛答他。
云珏垂眸看他,失笑之时揽了怀里的人随那马车轻晃:“陛下真是有勇有谋,勇气可嘉。”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这些话他本不应该告诉他的,即便他少见世间情爱之事,却也在书中读到过许多警示之言,爱侣情到浓时无话不说,道尽心中隐晦,情淡时却会因此而生出诸多猜忌厌恶。
人心易变,上位者因为权势争斗变化更易如此,少有例外。
可他总觉得云琢玉不同,无论情浓情淡,他都有自己的处事逻辑。
对仇人如此,对百姓如此,对身后追随者如此,对他亦是如此。
“幸好云卿做了正确的决定。”谢晏清收紧手臂说道。
没有到万不得已时,他不想用下下之策,也从未想过真正去伤害他。
柯武刺杀之事已是十分久远的事,他虽笃定柯武不会成功,但当刀刺向这人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死过一瞬。
那时他或许就应该发现自己心底的在意。
虽然如今也不迟。
“陛下说错了,臣只会做这个决定。”云珏托起他的脸颊,直视着那双眸笑道,“这是唯一的决定,不论正确与否。”
马车轻晃,似乎远离了灯会,黯淡光影之中谢晏清却是望入了那双眸底。
心中恍然着,似乎在此刻确定了这个人非他不可的深沉爱意。
“我们在渚州之前见过面吗?”谢晏清寻不到根源,但他们灵魂相契。
“嗯,我想想……”云珏沉吟笑道,“可能是陛下刚出生的时候臣还抱过你呢。”
“云家这样的商贾,应该进不了郡王府的内院。”谢晏清觉得他在胡诌。
“臣那时小小的,悄悄溜进去,谁也不知道。”云珏翘起唇角道,“那时陛下就躺在摇篮里……”
“奶娘说朕那时跟母亲同睡了一个月,片刻未离。”
“长得白白胖胖,手也小小的……”
“朕刚出生时皮肤是发红的。”
“一逗就咧开嘴笑……”
“云琢玉!”谢晏清叫他。
“那陛下想听什么?”云珏失笑瞧他,“臣与陛下在渚州之前并未见过,可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神奇,臣瞧陛下一眼,就知道陛下合该是我的。”
谢晏清沉默看他,凑过去时气息轻出:“总觉得你还真是那种在幼时见了朕有可能偷走的人。”
“不会,臣不会夺去陛下的父母之乐。”云珏轻笑,亲了下他靠近的唇道,“不过我确实有可能悄悄爬墙去找你玩。”
“那朕…”谢晏清略微思索道,“一定会以为幼时碰见了从天上到人间游乐的仙人。”
轻语幻想,咫尺呢喃。
“陛下……”云珏垂眸轻叹,覆上了他的唇道,“臣可能忍不到宫中了。”
“那……”谢晏清话语被覆,终是没能抵挡住此刻情起的吻。
那就不忍。
街市黯淡,月华不足以穿透厚实的车壁,车轮碾动,在静谧的夜里掩盖了一切的嘈杂声响。
宫牌亮出,宫门处交谈检阅,对上人数然后放行。
待入宫城,路面平坦许多,脚步一致,直到寝殿台阶下方才停下。
“太师,陛下。”有宫人行礼问候。
“退下。”车内回答一声。
宫人略抬眸,应了一声道:“是。”
低头退去时,又左右指挥唤走了马车近前的宫人侍卫。
宫中静谧,连往来巡逻之声都难以近前,直至月上中天,车厢门开,其中一人走出,怀中抱着另外一人斗篷全裹,在换班宫人匆忙低下的头中入了殿门。
“太师安寝,收拾收拾吧。”为首的宫人关上殿门,转身淡然吩咐。
这种事情,即便不闻其声,这一年来也已经习惯了。
不过没想到,陛下竟真能纵着太师这般胡来。
“是。”宫人响应,去将那马车牵走收拾了。
斗篷被放在了榻上,其中之人并未昏厥,反而目色清明。
云珏亲了那漾了些水意的眼睛一下笑道:“陛下忍得很好,一点儿都没被人发现。”
“发现了如何?”谢晏清略清了一下喉咙问他。
“不如何。”云珏解开了那包裹严实的斗篷,亲了亲他的下颌问道,“陛下累吗?”
“……不累。”谢晏清伸手揽上了他的肩颈,让那吻重新落下。
反正年节,还要休朝几日。
不过真是入了春天了,这人的冬眠期结束了。
年节时宫中要比往日安静许多,谢晏清一觉睡醒时一时恍惚,问过宫人,才知已是到了黄昏。
殿中暖融,大被同眠,谢晏清看过那将人折腾了一宿的人,放轻动作下了床。
年节时也无什么大事,只是用过膳的功夫外面的天色便有些暗沉了。
内殿有声音轻动,片刻后有些舒缓的脚步声轻响,谢晏清停下手中动作时,被那倾身而来的人从身后拥住了。
手臂环绕,下颌抵肩,极尽亲昵。
“陛下在做什么?”只有声音中还带着初醒的困顿。
“刚用过膳,看看各州递上来的一些闲事。”谢晏清答他。
“陛下真是勤勉。”云珏笑叹道。
“不过是担心休沐结束后一时不能适应。”谢晏清放下奏折道,“要用膳吗?”
“唔,缓一会儿。”云珏打了个哈欠轻轻摇头。
谢晏清垂眸思索,到底没去说他精力不济。
这人不睡觉的时候,精力济得很。
谢晏清没再开口,只拿过一旁的奏折继续看着。
天色愈暗,宫中的烛光便似乎愈明,火苗跳跃了几瞬,在搁在腰间的手臂略微收紧时,谢晏清知道人已然醒了。
“晚膳做了什么?”云珏问道。
“一些小菜,春卷和鸡丝粥。”谢晏清说道。
“听着清爽,很有胃口。”云珏起身笑道,“陛下还要再用一些吗?”
“不用。”谢晏清已经吃饱了。
“嗯……那陛下陪你的皇后用个膳?”云珏垂眸伸手道。
谢晏清抬眸,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搭在其上被拉了起来:“好。”
膳食是早已备好的,没费什么时间,只是用过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有宫人来往掌灯,灯光透过明瓦透了进来。
“要不要出去散步?”云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边时问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一天都未出去,他确实想出去走走。
“等我一会儿。”云珏起身,去内殿换上了衣物,一起披上斗篷出了门。
天色靛黑,一眼望出远处深黑无光,然而谢晏清步伐略转,不过扫过屋檐一眼,掀起门帘的手随着脚步一起顿在了原地。
宫廷屋檐高展,其下却是挂上了许多灯笼,舞狮,龙虾,飞鱼,莲花……色彩斑斓,灯影绰绰,直接照亮了即将散步的路。
“昨夜赢回来的灯笼?”谢晏清看向站在殿外眺望的人问道。
云珏回首看他,轻应了一声笑道:“嗯,不过不止,其他摊位上最好看的也被拿回来了。”
或猜或买,总是有方法的。
“云卿此举,想必闻名京师。”谢晏清踏出了殿外。
“若不是做这太师,只怕会被人找上家门。”云珏伸手,牵了他拢在斗篷下的手笑道,“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臣答应了要把灯会上所有最好看的灯笼都带回来,其他人只能抢第二好看的了。”
谢晏清跟着他的步伐走在那回廊之中,抬首看去,一步一景,竟真像是悠闲的穿行于那灯会之中,与君携手,心已斐然。
“我很喜欢。”谢晏清说道。
“嗯……”云珏停步回眸看他,轻笑道,“我也喜欢。”
他的眸中映着灯光剪影,谢晏清一时竟分不清他在说谁,又或者……都有。
……
上元节过,春风已至,天气渐暖。
复印归朝,朝堂自是忙碌,有忙着春耕事宜的,也有忙着科举事宜的,大事商议之中,也夹杂着一些小事,又或者说是闲谈。
“王兄,你们可知道京中哪户的公子长得天人下凡一样?”
“天人下凡?”
“宋御史家的公子模样倒是俊俏,一表人才。”
“我见过,不是那位,那位据说眉如墨画,手似冰玉,翩然若仙。”
“这说的是人吗?”
“徐老也在问此人?”
“东方兄也知道?”
“知道,上元灯会,家中小女跟闺中密友出去逛了,回来就说瞧上位公子。”
“我家小女也瞧上了,别瞪我,据说是跟那位公子相携的另外一位。”
“我家也瞧上了,这不能怪我,据说那公子行走在人群之中,仙气缭绕。”
“总不能真是撞上了什么狐仙鬼魅?”
“怎么可能?丫鬟近处瞧了,穿得是上等的云锦,做工精美,必是大贵人家。
“那斗篷上的风毛做工也是上等,说是不搀一缕杂色?”
“哎呦,能迷住这么多闺秀,该生的何等的样貌?”
“这说来说去,也没个细致的。”
“这人就是生的跟仙人一样,穿得是云金的履靴。”
“配的是祥云坠月的香囊,玉是和田玉。”
“身高至少八尺有余!”
“嘶……”有人拧眉轻嘶。
“说是眼波流转,笑意传情。”有人细说。
“这听着怎么有些熟悉?”
“唇似点朱,肤若雪融……”
“太师到——”宫人唱和,等候朝会开始的大臣纷纷敛神,垂衣拱手,余光之中见那一身朝服之人跨上台阶,落座上位。
龙椅空置,群臣拜见。
寻常礼数毕,有宫人继续唱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一大臣执玉笏出列,略微抬首,正要开口,却在目光落在那左首座上的人时愣了一下,“臣……今春冰融得早,岫水恐有凌汛,还请工部协作。”
“嗯,此事尽快安排。”云珏开口。
“是。”大臣入列,然而他那时些许停顿却是已被众臣注意。
本还有不解,直到诸臣目光不经意看过那左首座之人,皆是眼眶放大。
云太师身高八尺有余,朝会之上未着白衣,而以黑金之色为多,又以顶戴腰饰佐以白玉,虽眉目闲适含笑,却是不怒而自危。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云公颜色。
黑金履靴,祥云坠月,眉目清而墨染,唇色红而不刺,玉骨堆砌,仙人之姿。
嗯,跟各家在街市上听到的那是一模一样。
真有眼光。
“东井……开荒之事,臣请……请……”又一臣子怔愣,满朝臣子提心。
“看来云某今日格外光彩照人,晃到众位大臣的眼睛了。”云珏轻笑。
“太师恕罪,是臣分神了!”那臣子回神尴尬一笑,再行开口,“东井开荒之事如今正需提上日程,臣请户部拨款,招揽佃户开荒事宜。”
“此事王大人与户部协商就是。”云珏说道。
“是。”那臣子退回队伍,松了一口气。
虽朝堂之上形色微妙,但座上之人未严词追问,这事议得却也顺利。
直到朝堂散去,众臣涌出,左右看顾皆是轻嘶叹气。
“你说这事闹得。”
“可不是,但谁能料到太师上元灯节跑去逛灯会了。”
“太师的样貌,确实是名副其实。”
“若是说出去,只怕乡野不信,回去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小女夫人言说。”
“太师总要娶妻。”
“我家还是算了,寻常人家就好。”
“那跟太师相携的另外一人……”有人揣测,却是言语未尽。
能与太师相携游玩,又样貌出众者,也是实在没有第二人选。
那小皇帝脾性倒不爆裂,可那是云太师的人,即便转年,去年年节下京中官员府邸血流成河之事可是历历在目,朝堂清去了一批蠹虫,云太师下手,即便是亲近之人伸手太过也照杀不误。
众人偃旗息鼓,各自散去,只当朝会之前的议论并未发生。
“原来是那事。”云珏站在廊下听着匆匆而返的汇报笑了一声道。
“太师,可要用些手段堵住流言?”宫人询问。
“不用,此事不必去管。”云珏转身道,“回去了。”
“是。”宫人应声跟上,不再多问。
朝会散去,虽有人对那事缄口不言,但此事实在是流传甚广,乡野杂谈有说仙人受民间灯会蛊惑,亦有人说狐仙下凡,其中最被人称之为谬论的是:“那是云太师微服,与民同乐。”
听众皆是一愣,面色复杂,一时有口难言,无人相信。
“云太师那不是生的如同罗刹,能吓得小儿啼哭吗?”
“那是为了防止战场之上美晕敌兵,才戴了鬼面具。”
“不可能!若是仙人,怎么能把冯镇岳挑下?那冯将军可壮得像头牛。”
“太师自然十分有威严,怎能如此污蔑太师?!”
“可太师的名与字着实听着像仙人……”
乡野传言,真假掺和,很快便分不清真假,而后再经文手修饰。
“……白天变成仙人,晚上就成了吃人的精怪,血口一张,能将人生吞下去,连骨头都嚼碎了。”谢晏清看着从云珏桌上拿过的话本问道,“志怪小说?”
“不是,写我的。”云珏托着颊看着他笑道。
“写你的?”谢晏清眉头轻跳。
“嗯,还挺传神契合的。”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片刻,垂眸继续翻阅:“嗯,契合。”
不是精怪也说不出契合这两个字。
不过如此怪谈,可见许多乡野传闻实在不实。
……
夏盛之际,驻守壑原广陵山的高末将军携城投降,归于天启朝堂。
此易守难攻之地大开,壑原不再是铁板一块,而天启士兵入城,方才知道壑原内部乱斗,只一味搜刮资源,早已顾不上守城将士与百姓。
入城当日,开仓放粮。
东口失守,未到半月,北方山城城门大开,将士皆降。
壑原州府混乱一片,然而调遣兵将进攻,却是降者众多,即便将官试图杀掉叛逃者终止此事,也只能起到更大的反效果,更何况连将官都在叛逃。
穷途末路,天启皇室又是正统,降者不杀还能收编为民,有能力护民者还能入军,无人想在此刻豁出命去。
即便是有人家人生活于壑原州府之中,但能为质者也以将官居多,而多数人,景泰帝乱政之时便已经孑然一身。
天启士兵所向披靡,壑原却是兵败如山倒。
壑原新旧两派不得已而整合,问责京城——云公此举是否恩将仇报?!
然云公回以天下人的答案却是连之前最是维护陆昭称王之人都再难以开口。
陆昭旧友,非是大恩,而是大仇。
当年云家被山匪灭族,背后之人不是其他,正是陆昭。
山匪灭云家,而后陆昭为将事实掩埋,以免被天下人唾骂,又将龙脊山一带的山匪屠戮殆尽。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云家还有云琢玉一人逃出,卧薪尝胆十几载,终是大仇得报。
此答案出,天下流传,骂声一片,只恨不得将那陆昭的坟墓撅了,鞭尸成碎屑。
“便是最豺狼之心之人,也不会对旧友恩人下如此狠手!”
“陆昭简直不配为人!!!”
“只怕是投生到畜牲道都无人收!”
“陆昭为何如此?云家又非大仇,反而接济。”
“我是长宁郡的,当年的云家乐善好施,景泰帝死后可是散了不少银钱,又助那陆昭拉起了人手,可那人贪心不足啊……”
“当兵拿饷,他给不出,云家也不能一直给,想来动了歹念了。”
“果然是猪狗不如。”
此事流传壑原,更是群情激愤,壑原州府大惊,派兵试图镇压,见了血色,却是将民愤燃的更旺。
“飞鸽传书说陆昭的坟被挖了,鞭尸,火焚成灰,抛洒到路上供人踩踏。”谢晏清展开纸条,看着其上内容道。
“嗯。”云珏目光落在兵报奏折上,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道,“壑原之事快定了。”
“你似乎不太在意陆昭的身后事。”谢晏清说道。
“他生前我已经报仇了。”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死后再如何,死人是不知道的,不过壑原百姓此举,是正德之事,也是向朝廷倒戈投诚。”
“如此,天下将定。”谢晏清说道。
壑原州府内部腐朽难扶,早已一团乱麻,被攻破不过早晚的事。
“嗯。”云珏鼻中轻应了一声,看着他问道,“陛下有其他的疑惑未解?”
“不过想到了一些闲事。”谢晏清说道。
“说来听听。”云珏笑道。
“你我二人身后之事。”谢晏清答他。
帝王陵墓往往自登基时便开始修,他本不在意身葬何处,死去之人尸身入土,皆要腐朽。
若真是灵魂之说能够改变现世,天启皇室祖上数位明君,为何无法阻止景泰帝昏聩,无法扶起这天启皇室大厦将倾。
他本该不屑一顾的,只是心中微妙的起了一些念头。
“陛下想与臣共葬。”云珏笑着看他。
“嗯。”谢晏清略微颔首。
生前,他二人大约是没办法名正言顺的,云琢玉不可能做他的皇后,他也不可能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妻。
但名分一说不重要,他想要这人在身边,包括死后。
“你我共葬,自是应该的。”云珏笑着答他。
“你不是不在乎身后事?”谢晏清气息松缓,闲谈问他。
“只是无谓执着身后之事,当下跟陛下在一起的每一刻才是最重要的。”云珏轻托着颊靠近了些看着他道,“不过陛下想要千年万年,臣也知道,臣也想跟陛下千万年相守。”
他声音极轻,话语却重,轻飘飘的砸在了谢晏清心上,却让那里极快的跳动了起来。
浅笑闲谈似是玩笑,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执子之手,与子成说。
……
及至十月,士兵攻入壑原州府,新旧势力溃逃失败,皆灭,百姓夹道相迎。
战后安顿,钱银粮草运至城中,百姓修复战损城池可得,又有开仓施粥之事,大战之后本是荒败,城中却是一片安乐之景。
壑原之地和暖,不必等到春日,便可重返田间复耕,承安十四年春,便有欣欣向荣之景。
大军安定折返,天下归一,云公代承安帝下令,大赦天下,赋税减半,休养生息。
“主公说话向来是准的。”何云谏入宫拜见,在那书房之外看到了灼灼桃花和在其下看书的人,心中喟叹。
“此行顺利,云谏门下功不可没。”云珏伸手,有宫人搬来了椅子,“坐。”
何云谏落座,看着身旁悠闲之人,几乎全然寻觅不到朝堂之上权势滔天的模样:“臣偶尔觉得,主公夺这天下就是为了此时。”
云珏抬眸看他,眉眼弯起笑道:“云谏不也是吗?”
“天下太平极好,是臣未能及时适应。”何云谏说道,多年殚精竭虑,以为为了权势地位,后来回想,最初是不愿百姓受苦,只愿天下太平。
他追随之人将最初愿景一一应验,守诺至诚,这也意味着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的陛下。
“歇一阵子就适应了。”云珏笑道。
“天下定了,朝堂可没那么容易定,哪能现在就歇。”何云谏记得初心,可人浸在权力里久了,是不容易放下的。
这天下的动荡因人而起,来来回回,没个尽头。
“云谏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云珏笑着沉吟道,“这天下离了谁都能活。”
“……主公总是口出惊人之语。”何云谏看他片刻笑道。
“吃点心吗?新做的桃花糕。”云珏没接他的话,而是在宫人端上点心时介绍道。
“谢主公赏赐,臣来时已经吃过了,这会儿回去刚好赶上午膳。”何云谏看了那桃花糕一眼,起身道,“主公容臣告辞。”
“嗯,那我不送你了。”云珏抬眸颔首,略打了个哈欠笑道。
“主公不必相送。”何云谏执礼,将手中折子放下,略微颔首后转身离开。
抬目远眺,那先前出现在宫门处的身影至近前。
“陛下万安。”何云谏错步行礼。
“何大人平身。”谢晏清止步道,“要出宫?”
“是。”何云谏应声。
“慢走。”谢晏清开口。
“臣告退。”何云谏错身,待人路过,复行向前,待出宫门时听得身后数语。
“桃花糕尝着怎么样?”小皇帝的声音比对他时温和。
“陛下命人做的?”那人语中有轻笑惊喜之意。
“寻到了秘方,怎么样?”
“唔,口感确实不同,减了糖?”
“嗯,我知你不爱吃太甜……”
其后之语,宫墙之外已不可闻。
何云谏不常在宫中久待,但也来往快十年,犹记得陛下那时年幼,称不上喜好糕点,可若主公将糕点先分了别人,他就不高兴。
情起不知何时,但缘分这事还真说不清楚。
而他为官十几载,能有如今地位,靠得就是识时务。
“这是什么?”谢晏清落座,看到了那桌上的折子。
云珏随手掀开,看着其中寥寥数语道:“增开恩科的事,估计折子上很难说清楚……陛下回来了,他就先溜了。”
“朕又不吃人。”谢晏清轻嗤一声。
“那臣派人把他叫回来?”云珏眉梢轻挑。
谢晏清欲言又止:“罢了,也不急这一两日,快到午膳了,何必让人来回折腾。”
“陛下真是体桖下臣,臣替何大人谢过了。”云珏笑道。
“嗯。”谢晏清拿过一旁茶盏,饮了一口,在掌心缓缓摩挲,片刻后寂静庭院中响起一声,“你极少唤我的名。”
云珏抬眸看他,眼睫受光轻眨了一下笑道:“陛下倒是经常连名带字的一起唤臣。”
何云谏,本名何礼,礼为名,云谏二字为字。
唤字乃是寻常,表示亲厚之意。
连名带字就跟骂人差不多。
谢晏清看他一眼。
“陛下已至二十,臣为你取个字好不好?”云珏看着他笑道,“也方便日后时时挂在嘴边。”
谢晏清呼吸略微起伏,看入那澄澈眸底应了一声:“嗯,劳烦琢玉了。”
“其实我更喜欢陛下叫我老师。”云珏笑道。
“……取字。”谢晏清不想回忆这人的恶劣行径,也不想在此刻不尊师重道。
“好,这我得仔细想想。”云珏笑道。
春风拂面,桃花纷飞,正是一年好景。
……
天下一统,趋于平静。
如何云谏所说,朝堂没有那么容易平静,人有私心,则争权夺利之事不止。
但朝堂也如云珏所说,没什么大事。
有人提陛下亲政,也有人提至高之位只差一步,两相争斗,只是云公始终势强,而陛下本身并无亲政之意。
即便有异心者妄图挑起争端,事未起便已经被处理了。
承安十二年流过的血,即便是又过了十载,云公早已不上战场,仍然杀伐果断,越过底线者不会留半分情面。
见血一次,朝堂又安分数载。
而安定之时,天下丰收之景年年不断,仓廪之实,便是天启皇室最鼎盛时也不能比之一半。
小国来朝,皆是俯首称臣。
如此朝政无何不好,只有一点,那就是无论云公也好,陛下也好,皆是无妻室子嗣。
可这事当事人不听,谁劝也无用。
……
“承安帝在位七十三年,在历代皇帝里是最长的,众所周知,皇帝到老了也容易犯糊涂,让人觉得早死一些反而能万古留芳,但承安帝不同,他在位七十三年,几乎没有昏聩政策,他退位也不是因为驾崩,是禅让,这也是天启朝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夜景升起,城市之中一片霓虹,车水马龙缓步难行中,路边的屏幕在新闻结束后放起了这段讲述品评。
天启皇朝,是历史上最长的一个朝代,中间本已走向分崩离析的末路,却在承安帝在位期间重新统一,走向极盛。
而说起承安帝,就要说那位传奇一般的云丞相。
史料记载,其出身盐商之家,自幼遭了灭门之灾,却能在数年间一霸北方,挟天子而令诸侯,而后数年筹谋,鲸吞蚕食,一统天下。
如此实力计谋,自然登临显贵,封王拜相,辖四州之地,位三公之首,权势滔天,让帝王如同空置。
到了这个地步,本该跨出最后一步,史料记载的云太师,无论样貌如何,性情都是不受礼法拘束的,有人当街骂他枭雄,都能大笑接其赞誉而去,遑论真的登上帝位。
可他把控朝堂数十载,却是始终未跨出那一步。
其原因倒也明晃晃,承安帝。
承安二十二年时,承安帝下令,同性之间可结契以代婚事,家产共享,不得另行婚配。若要婚配,则要断契,家产均分。
说是以代婚事,其实与婚事无异。
史料未知当时朝野如何反应,只记其后有数对同性结契者史料留名,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云丞相和承安帝。
二人结契,等同婚配。
无子嗣继承,便至中年挑选幼子在膝下抚养。
此举虽起了一些动荡,但即便到了中年,云丞相也依然一手遮天,稳固乱局。
权臣与皇帝,数十载人生,波澜壮阔。
有人说二人初识时年岁相差极大,承安帝莫不是脔宠之流。
却也有人说承安帝被教养的极有帝王之能,必是真爱。
史料记载,众说纷纭,最初看时,似乎那个朝代的人也不信两人能走到最后。
可到最后,云丞相先逝,承安帝下令将其先葬入帝王陵寝,次年,共眠其中,死生不离。
承安帝几十载称帝,亦有政令下达,看似傀儡,却有实权。
及至后世品评,其中情义深厚令世人喟叹。
有人想寻觅史料推翻,然而寻找到的却是二人更多的情意证明。
比如一同春耕春猎,共制沟渠桥梁图纸,简化秤砣,车辆避震,新制糕点,冬日赏雪,共游灯会。
不止史料,绘画器皿之上,那一朝造物多有二人身影。
虽然有的上面云公如有仙人之姿,有的则如鬼怪临世。
但关于云公的样貌,天启朝人都未争吵出结果,后世自然无有结论。
不过不论样貌情感,二人涉猎范围之广也令后世咋舌,甚至有人寻觅,验证二人是否为穿越之人,才会那般想法新奇,治世如有神助。
“要是能找到承安帝的墓,估计这些猜测就能有结论了。”
“这能有什么结论,共葬陵寝那是承安帝亲自葬的,亲自下的圣旨,现在圣旨都还在博物馆保存着呢,人家就是相爱到老,比钻石都真。”
“就算是查证样貌,这都上千年了,找到了陵墓,骨头估计都化没了。”
“帝王陵墓,应该有壁画一类,说不定能看到真容呢。”
“万一云公自己美化自己呢?”
“承安帝那也有可能情人眼里出西施的。”
“其实我更好奇他们的墓到底在哪里,会不会是用了什么先进技术藏起来了?现在连个影都没找到。”
“徽成帝的时候还有记录呢,不过那个地方有几次大的地龙翻身,早就不知道翻哪儿去了吧。”
“你们说会不会是云公早就测算好的?他们不是还懂地势星象吗?”
“没那么神吧。”
品评还在继续,引得一些路人驻足观看,网上更多探讨,只是后世之事,已与当事人无关。
……
【系统评估,任务完成分级为S级,任务一赚取星币五百万,任务二赚取星币五百万。额外奖励一千万,共计两千万,已汇入账户。额外奖励原因:江山一统,太平百载。】
【恭……】478后面的话在看到系统空间里的画面时自动咽了回去,缩回数据空间里畅游。
本源世界没有时间概念,两个人相当于一同回来的,但是宿主直接醒了,小皇帝却是还自己待了一年。
小别胜新婚。
478排序拼凑着自己的数据,自己跟自己玩。
“欢迎回来,陛下。”云珏俯身看着眸光已经恢复清明的人笑道。
司澧静静看他,目光描摹片刻,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拉了下去,唇轻碰而呢喃:“我有些想你。”
分别只有一载,却好像重逢到了数十年前。
一日三秋的滋味,大约非本人不能明白。
云珏眼睑微敛,轻笑之际加深了那个吻:“我也是。”
虽然想的可能有些不太一样,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论起武力值,他还真不一定能稳赢。
478把自己的数据盘了五千三百遍的时候,觉得恋爱这种事,可能确实有点影响工作效率。
第299章 天上掉下个白月光(1)
在478把自己的数据盘了一万多个来回,数据都变得有些圆润,再把监管组堆砌的小问题处理的井井有条,再跟小伙伴分享了成功拥有宿主的经验……
【奇奇怪怪,系统难以理解的人类?】小伙伴惊叹并确认。
【对,用数据无法解读的人类,成功的概率可能更高。】478简直倾囊相授。
【可是你的宿主不是跟系统在一起了吗?】小伙伴举手发问。
【那么你们能够理解这件事吗?】478反问。
【不能!】小系统们齐刷刷回答。
它们看人类就像人类看小猫咪一样,人类可以跟小猫咪一起玩,但是绝对不会有恋爱的思想。
可见那位十组组长是多么的难以令统理解。
【那10大人能够理解那个人类吗?】小系统好奇。
能够跟人类谈上恋爱的系统,不愧是高级系统!玩得高级!
【偶尔应该也不能。】478回忆判断,总结陈词,【总之,挑选难以理解的宿主就对了。】
【可是1组那边不是说不要挑选问题儿童?】有小系统得到了上面下来的消息。
【什么是问题儿童?】另一系统发问。
【比较调皮的小猫咪?】回答的系统选择了通俗易懂的词语。
【哦!】
【……那很可爱了。】
【同意。】
【可是我比较喜欢认真…捕猎的。】
【那种很容易吃到感情的苦,磨难很多。】
【组长们好像也吃到感情的苦了。】一群小系统叽叽咕咕。
探讨的最终没有结论,不过小系统们还有自己的工作,各自散去。
478回到数据空间,做了各项规划,甚至无聊的想要种草拔草的时候,才听到了来自宿主的呼唤。
【小系统。】温柔亲切,听起来心情很好。
【来啦!!!】478钻出数据空间,终于又有事可做的快乐只有统子才能明白,【宿主要去做任务了吗?】
【嗯,任务范围随意,但我想框定一些世界范围。】云珏笑道。
除斩杀组,其他组不能指定进入具体某一世界,但可以框定一些范围。
【好!】478将世界范围拉出。
云珏一边筛查选择,一边开口道:【对了,这次你跟着司澧。】
【诶?为什么?】478小声问道。
虽然它不是不想跟着10大人,但是纯粹的被上司监管的工作,对于非常热爱工作的它来说也是会压力很大的。
【我想封锁记忆试试。】云珏点击框定范围笑道。
【什么?!】478既一个小工作压力之后,收到了一个更大的噩耗。
【嗯?你不赞同我这么做吗?】云珏弯起眉眼笑道。
【没有的。】478乖乖回答,毕竟系统并不能干预宿主合理的诉求,比如封锁记忆的体验。
这种封锁行为对于其他宿主而言可能会有些危险,但是对于它的宿主而言,世界可能会有些危险。
犹记当年,那个塔欻一下就碎成了渣,然后宿主就坐上了十组组长的位置。
【10大人,您也同意了吗?】478悄咪咪问询,期冀上司能够杜绝一下这种有可能的风险。
【嗯,我会看着他的。】司澧看着那正在筛选,眸光闪着名为愉悦情绪的人道。
他不能完全理解这个人类,但他知道,这个人心中向往自由,喜欢千奇百怪的事情。
拥有记忆,能够完全预判的一切对他而言可能会因为缺乏挑战性而有些无聊。
虽然封锁记忆后他会不再相信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会尝试试探规则的边界,但他会看着他的。
虽然即使不用他看着,对方也会做得很好,可他想要看着他,跟随他,杜绝一些有可能的隐患,看着他从心底泛出最纯粹的愉悦,那是比草木生长更旺盛更不可约束的自由与生机。
【哦……】478从他的目光中好像看到了人类定义为温柔的情绪,【好的。】
有10大人首肯,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了。
天塌了有上司顶着,这可是宿主告诉它的。
【那我为您准备。】478看着框定范围做着准备工作,并更改跟随对象。
“你们刚才说什么悄悄话呢?”云珏手肘撑在沙发上,转身看着身旁正在喝水的人笑道。
478所有数据欻得一惊。
“说我会一直看着你。”司澧回视向他,伸手摸上了他的脸颊道,“如果你敢喜欢上别人……”
“就怎么样?”云珏挑起眉梢。
“就别想再有下一次的自由。”司澧看着他道。
云珏看着他,眉眼轻弯,凑近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笑道:“虽然我不会看向别人,但是我喜欢你的占有欲。”
“嗯。”司澧应了一声,“那你呢?”
“什么?”云珏略微歪头,然后恍然轻笑,凑近他的耳边道,“我不是把你关了一辈子吗,我的皇帝陛下。”
司澧眼神轻颤,看向后退的人,阖眸轻笑了一下。
他自然记得那一生,将他作为傀儡囚禁的一生,也让他时时刻刻都能够见到将他囚禁起来的人。
【那个,准备好了就开始了。】478小声举手,并不想打扰宿主谈恋爱,但是又怕还得再回去把自己盘上一万遍。
【好。】云珏轻应,凑过去吻住了他的爱人,【稍后见。】
【嗯。】司澧应声。
【记得给他兑换名器哦。】云珏专声叮嘱。
478:【?……好。】
它听宿主的。
【478系统提示,世界栽入中,记忆……宿主降生,封锁记忆……】
【478系统发布任务,任务一,作为原主活下去;任务二,重新连上皇甫明颢和闻程之间的红线。】
京都的夜晚车流涌动,难得没有雾霾的天气,一仰头就能够看见漫天的星幕。
夜晚的这座城市也依然是繁华且忙碌的,灯火通明的医院中更是如此,天空中星辰闪烁时,生产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婴儿啼哭之声伴随着恭贺声一起传出:“六斤四两,恭喜,母子平安。”
在外等候者起身上前,在看到襁褓中的婴儿时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京都司家第三代有了第一位继承人。
新闻登报,各家恭贺,而后消息再不为外界所知。
京都是Z国的极尽富庶之地,一眼眺望,高楼林立,名车穿行,最顶尖的设施汇聚于此,也意味着它拥有着极快的节奏。
人海穿行,高楼里透出的一个个窗口里时时刻刻都有人忙碌。
电话声响,车声鸣笛,地铁呼啸穿行,似乎汇聚成了这座城市的乐曲,每时每刻都在演奏,每时每刻都在流淌变化。
二十多年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只是疏忽一瞬,二十多年也足够它重新发生巨大的起伏变化。
这样的变化很难被人在日常中直接感知,只是对照以往回首去看,会发生城市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控着,资源调配,慢慢的运转成了新的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司家就是这样巨大的手之一,更甚者说它掌控着这个国家将近一半的经济命脉,而其从从前的京都显贵扩大至此,上任三年的新家主功不可没。
夜景繁华,从京郊安山上的庄园眺望过去,更是车流穿行成明亮的带状,霓虹灯交错成一片人间烟火之色,与没有雾霾遮挡的天空相映,美到令人喟叹。
“叹什么气?”有人端着酒杯靠近那正在月台上眺望赏景的人道。
“不是叹气,是在京都很久没呼吸过这么清新的空气了。”那人回首回答,“还是司家会选地方,平时这里可进不来。”
“可不是,安山这一带都是司家的私产,司家老爷子现在基本上全转到现任家主手上了。”那人长长呼吸着说道。
“那其他人不就被架空了?”赏景之人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什么架空不架空的,司家拓展到现在的地步,那些人什么都不干,也比从前拿得多。”那人转身靠在了围栏上,摇晃着酒杯看着不远处碰杯交谈的宴会,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宴会一处正在被人攀谈的男人身上。
宴会之上,人人西装革履,极尽奢华的礼服加身,但差别就是因为相同而格外明显。
俊美,冷峻,高大的身形将那并无什么装饰的西装穿得极其的得体,禁欲和极具掌控感的气质让他并没有大的动作,却能轻而易举的成为宴会的焦点和中心。
目光寻觅,崇敬,艳羡,敬畏,当然还夹杂着一些极其隐晦的复杂和嫉妒。
种种情绪流淌,都是因为这位司家的掌权者实在是太过年轻,又太过有手段了。
争不过,就只能臣服。
“司澧可不是好惹的,那些敢动歪心思的,早就被他清理出去,这辈子估计都回不来了。”那人目光注视着小声说道。
人虽然年轻,心却没有那些老手想的青涩或者心软,大局压下的时候狠得让所有入局者毛骨悚然。
但没有当机立断的能力,犹犹豫豫是成不了事的。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那赏景的人问道。
“我家老爷子跟我说的,这京都就算是吃喝玩乐,也不能乱惹人,惹到了不该惹的,真家道中落我能从这儿跳下去。”那人说道。
“现在也没人敢惹这位吧。”赏景的人也转身靠在那里说道。
“可不是……哎,你说,坐在那个位置得是什么滋味?”
“瞧不上我的人疯狂巴结,应该挺爽的,就算不坐在那个位置,光看着也爽啊。”
“可他看着也没个乐呵劲,会不会真是那种过年晚上也在复盘工作的那种?”
“那也太累了,反正我家不是。”
宴会场地极大,曲调悠扬,人人来往皆是轻声细语,说不尽的客气与优雅。
它舒缓的开始,也舒缓有序的结束,只除了中途几声雷响,有人揣测着要下雨,到底也没雨飘下来,而与会者即便有一些龃龉,也没人想不开在司家的宴会上闹事。
侍从来往,宾客送出,宽阔的庄园变得空旷,司澧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跟电话那端的人说着话:“我知道,谢谢…宴会已经结束了,没有,谈了几个合作。”
“按理来说,我跟你爸爸的婚姻很幸福,你不应该这么抗拒婚姻才对啊。”电话那边传出了温柔亲和的女声。
“不是抗拒,是没遇到合适的。”司澧回答,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回首看了一眼,抬手示意继续说道,“这种事不能勉强。”
他对人并不感兴趣,一眼能够看透的欲望,比之世界上大多数静止的东西还要来得乏味。
他的父母很恩爱是因为他们的灵魂契合,也会有对应的激素分泌,但那样的契合也会导致他们做出一些在他看来于他们自己而言并不理性的行为,比如把公司丢给当年刚满十六岁的他,双双出去环游世界。
“但你也要给自己机会呀,整天忙着工作,总不能等待一场入门抢劫式的爱情。”女声笑道。
“嗯,我尽量。”司澧应了一声道,“我还有事要忙,你跟爸好好玩。”
“好,那你先忙,注意休息。”叶女士说道。
“嗯。”司澧挂断了电话,转身看向走过来的助理道,“什么事?”
“司先生,有一位客人有些…奇怪,万助理也有些没办法处理。”助理语气中略有迟疑。
“我去看看。”司澧看他神色一眼,迈开了步伐。
今天来的客人非富即贵,能让万明无处着手的,或许会有些麻烦。虽然司家得罪得起,但没必要因为一些小事弄得不愉快。
“司先生,在泳池那边。”助理匆匆跟上,说着地点道,“万助理已经让人把那里封锁了。”
“嗯。”司澧下了楼梯,走向了泳池的方向。
抵达时那里果然已经围上了不少人,侍者环绕,托盘之上捧了仿佛流水般的流水点心,万明站在近前,正恭敬客气的跟那位交叠着长腿坐着的客人说着什么。
司澧环视一瞬,走了过去,顺口问身旁的助理道:“什么来路?”
“这个……”身侧跟着的助理迟疑。
倒是立了两排的侍者回首,看见他时竟是皆有松气之感。
“这位客人,您……”万明回首,在看到司澧的身影止了声,转身让开了道路,“司先生,这位客人要求见您。”
“嗯。”司澧应了一声,看向了那坐在泳池旁的“客人”,自他拿到家主之位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难缠的……
星幕下的泳池轻晃,落下了一片碎光,周围的灯光极尽可能塑造的柔和,让这个地方有一种如置星空的错觉,但一切顶奢的设计,却在那“难缠的客人”抬眸时黯然失色。
处于这个地位,司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但眼前的这个人,完美的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白色典雅的西装修饰着长而漂亮的身形,眉目精致的像世间最顶级的画师一笔一笔细细勾勒,少一分浅淡,多一分过浓,长发泼墨,优雅而矜贵。
却又不仅是矜贵,那双眸对视时上下打量,未有退缩怯懦之感,反而像是起了些无伤大雅的兴味,让那眸中的笑意多了一分透入眸底的真实。
司澧有些难明那一刻心底翻腾的感情,只脑海里隐约划过了入室抢劫几个字:“您好,这位先生,请问尊姓大名?”
“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把我绑到这里来了吗?”青年开口,温柔的声音带着水波轻漾的韵味。
声音很契合他这个人,完美的毫无瑕疵,但司澧注意到的是他话语里的意思:“绑?您的意思是有人把您绑过来了?”
“嗯。”青年轻应,看着他笑道,“不是你们吗?”
“自然不是,司家不做这样的事。”司澧回答道,“如果您有疑惑,我可以派人帮您查一下凶手是谁?”
“不用了,每天想绑架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次算是聪明。”青年语气中有着赞扬,“就是胆子小了些,既然不是你们,就麻烦你们送我回去吧,我会付给你满意的报酬。”
司澧觉得他的说话确实是有一些奇怪,不过无伤大雅:“报酬就不用了,您告诉我家住哪里,我派人送您回去。”
“唔……”青年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笑道,“穷且益坚,品行不错,有兴趣来我这里做事吗?”
万明的脸一瞬间是皲裂的,几乎没办法想象这位客人是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的。
穷?!司先生从头到脚到底哪个部分跟穷这个字能沾上边?!
万明想要晕厥,侍者们已经几乎想要藏起来了。
司澧却是明白了之前助理所说的对方奇怪的地方在哪儿,他好像认知出了点问题:“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云。”青年扫过周围人的神色回答。
司澧想了一圈,在京都的显贵名单里倒是找到了两个云家。
“万明。”司澧开口。
“已经找到联系方式了,我马上去联系。”万助理刚才已经摸出手机调出资料,转身略退了几步去联系问询了。
“方便告知全名吗?”司澧判断他的思维逻辑是没有问题的。
“云珏,王玉珏。”云珏看着他笑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不认识我。”
司澧看着那双称得上坦诚的眸,看过周围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的侍者道:“你们先离开吧。”
“是,司先生。”侍者们转身离开,皆是努力扯平嘴角。
虽然那位先生却是长得很好看,做个大明星一定能够红遍全球,但是说自己无人不识什么的。
“你这里的人有些没礼貌。”云珏端过放在一旁的红酒杯,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放了回去道。
“不合你的口味?”司澧看着他的动作问道。
“我只用蓝宝石做成的酒杯。”云珏看他一眼笑道,“当然,我知道这已经是你能够提供的最好的东西了,很感谢你。”
他倒是看起来很有诚意,但司澧还是生平第二次遭到嫌弃。
穷且益坚是第一次。
“司先生,联系了那两家都没有叫云珏这个名字的,还派人去查了一下户籍和照片,没有。”万明打完电话返回,靠近道。
“云先生家住哪里?”司澧颔首表示知道,重新看向了那撑着下颌看着水波,说着绑架却没把当前状态放在眼里的青年问道。
“轩辕大陆。”云珏开口。
司澧确定了他的脑子有问题:“具体在哪里?”
“这里已经不在轩辕大陆了?”云珏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面前的人上下打量笑道,“难怪你不认识我,那你知道轩辕云家吗?”
“不太清楚。”司澧如实回答。
“他们还真有本事,竟然能完全躲过云家的眼线。”云珏沉吟问道,“那皇甫大陆呢?”
“不知道。”司澧回答道。
“他们到底把我带进了哪个山沟里来了?”云珏眸中有些疑惑,复又看向面前的人道,“你们想要多少钱可以直接提。”
万明转身,去调取精神病院的电话了。
让这样一个人混进司家的宴会,实在是他工作的巨大失误。
“你能给我多少钱?”司澧转身,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道。
“你想要多少?”云珏看着靠近落座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道,“你这个样子,待在这里,其实有些埋没你了。”
“我想知道你能给的极限。”司澧问道。
“以我的身价来说,一兆不成问题。”云珏翘起唇角道。
“我没有绑架你。”司澧说道。
云珏看着他,收回目光轻叹了一声道:“两兆。”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自己离开。”司澧示意泳池的出口道,“门在那里。”
云珏抬眸看了那里一眼,却未动身:“你的意思是让我走着离开这里?”
“如果你有去的地方,我也可以给你安排车。”司澧说道。
“我出门只坐直升机。”云珏轻嗤了一声。
坐车?想要回到轩辕大陆不知道要花费几年时间。
“我给你安排直升机。”司澧说道。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
“不过得先申请航线,你得在这里先住一晚。”司澧看着青年轻敛的眸道,“如果你不相信,也可以现在就走。”
“好吧,我相信你。”云珏开口道,“但你要发誓。”
“我发誓。”司澧说道。
云珏抬头,看着寂静绵延的天空,半晌后看向了面前的人笑道:“你是一个坦诚的人,我相信你。”
司澧沉默了一瞬,莫名觉得对方刚才在看天空有没有雷劈下来:“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好,谢谢。”云珏笑道。
司澧起身垂眸看他,青年的样貌比这夜晚的漫天星辉还要动人,可惜脑子有病。
他也还没有饥渴到跟一个神经病搅在一起:“跟我来。”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眸去看,只见青年正盯着地面似乎有些出神。
“怎么了?”司澧问道。
“你这里的地面好像是普通的石头。”云珏打量着说道。
“大理石。”司澧回答道。
采用天然的,最接近玉质的大理石。
他本来没有这么高的要求,但还算注重生活品质。
“果然是最劣质的石头。”云珏叹气。
司澧甚至觉得他有些沮丧:“那你平时用的地面是什么?”
“是极品和田暖玉铺成的地面,踩上去的感觉非常好。”云珏抬眸说道,看向地面时别开了视线,仿佛那会污秽了他的眼睛。
极品和田暖玉铺成地面,司家有多少家产都没有那么造的。
司澧沉默的看着他,开口道:“你的脚现在已经踩在劣质的地面上了。”
云珏骤然抬眸看他,目光微垂时唇角轻咧了一下:“没关系,这么点地面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吃一下苦的。”
司澧有些遗憾的将他坐在劣质沙发上的下一句给咽回去了。
虽然脑子有病,但人是聪明的。
“那你不走的话,今晚就待在这里?”司澧很少对谁有这么大的耐心。
如果换一个人,他或许已经把人送到公安局去了。
“那样我的身体会生病的。”云珏略微蹙眉道,“你这里有轩辕大陆最顶尖的医生吗?”
“没有。”司澧回答道。
他这话听起来不像是要受凉,而是打算生一个几千万的小病。
或许没有那么低,一个亿?
“那你还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云珏开口。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
“可是你生病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司澧反问。
云珏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沉吟道:“你真不想要赎金?”
“真不想。”司澧回答的十分坚定。
“我还可以给你至高无上的地位。”云珏略微沉吟道。
“我不想要至高无上的地位。”司澧拒绝道。
云珏沉息看他:“那你想要什么?难不成你真的甘心守着这小小的房子庸碌的度过一生?”
他的眸中有着不解。
司澧看了眼自己庄园里起码五十米的泳池,判断了一下它跟小这个字应该是不太沾边的。
正常人的思维不宜跟精神病人对接,司澧收回视线道:“嗯,我就想这样庸碌的度过一生。”
云珏看着他,半晌后轻叹了一声道:“我现在相信,你不是绑架我的人了。”
“要去你的房间吗?”司澧问道。
云珏不理他,只兀自看着趋于平静的水洼。
是的,水洼,连他家佣人家里的泡澡盆都不会这么小。
可见这里真的是个十分贫瘠的地方。
可他到底怎么到这里来的?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有这样移天换日的本事。
“那你还记得你在到这里前在哪里吗?”司澧看着沉默的青年,波光粼粼的池水边,他形单影只的倒是看着有些可怜。
“在家里睡觉,睁开眼睛……”云珏回忆着回答,却是话语止住,略微沉吟后起身眺望向周边天空。
司澧看着那墨发像星河一样随之流淌的一幕眼睑轻敛,开口问道:“想到什么了?”
“为什么……只有一个月亮?”云珏看着天边的月亮迟疑问道。
他的世界,不论在哪个大陆,无论月圆月缺,都能够看到双月同天的景象。
而这里只有一个,没有丝毫的虚影。
这里不知道轩辕大陆,会不会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应该有几个月亮?”司澧现在从他的口中听到什么话都不觉得稀奇了。
“十个吧。”云珏确定着自己的猜想回答。
如果是穿越了,确实有可能直接穿到这样的穷乡僻壤之中。
虽然穿越很有趣,但是如果让人知道他穿越者的身份,以人类骨子里的劣性,不可能不研究他的。
先假装成这里的人?已经失败了。
先摸清这里的具体情况好了。
“你问过我的名字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云珏看向对方笑道。
司澧看着他骤然可以亲近的笑意,开口道:“你明天就要离开,知道名字也没什么意义。”
云珏抿唇,他讨厌没有欲望的人。
“司先生。”万明靠近,在司澧转首时低声道,“附近精神病院也没有查到,监控里也没有进入庄园的影像,涉及客人隐私,摄像没拍到泳池这里。”
“知道了,给他安排一间客房。”司澧说道。
“是。”万明颔首,打算离开。
“那位万先生,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可以把这枚领扣送给你。”青年的声音骤然响起,万明回首,看到了青年轻挑夹住的蓝宝石领扣,“有了它,你可以直接拥有一笔巨大的财富,再也不用在这里辛苦工作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有诱惑力。
万明抑制着唇角的抽动礼貌道:“谢谢您的好意,不用了。”
就算是颗真的蓝宝石,也抵不了他之后升区域负责人的诱惑,更何况有可能是颗玻璃珠,亮得简直发光。
“哼……”云珏松开了捏着领扣的手,重新靠在了那实在不是很舒适的沙发上。
并揣测着这里的人难道都属于无欲无求的类型?
那这个世界实在太可怕了。
没有欲望的人类是没办法驱动的。
他轻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沉思,即使脑子好像有问题,万明也不得不承认那星光下的一幕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
这样的人如果送入精神病院,或者落在别人手中,可能是有些危险的。
“算了,我也不应该麻烦你们。”云珏抬眸看向两人道,“感谢你们的招待,请告诉我离开这里的路在哪里。”
“外面是柏油铺成的马路。”司澧看着那双做下了决定的眸道。
“那也没办法。”云珏接受了自己遗失到了穷乡僻壤中这件事。
他并不是一个不能吃苦的人。
司澧看着他沉下决心迈开的步伐,阖了一下眸道:“地毯可以吗?”
“嗯?”云珏疑惑看他。
“我这里没有极品和田玉,铺上地毯,你愿意走一下吗?”司澧看着那双缓缓轻眨的眸道。
他本不该对任何人有这种耐心的,但对方莫名出现在他的地盘上,或许他也应该负起一些责任。
如果真将人大半夜扔出去,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麻烦。
“唔……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踩上去吧。”云珏略微抬起了下巴,对对方的行为表示满意。
“司先生……”万明收起了刚才升起的那一缕同情心,对此表示不解。
“去准备吧。”司澧转眸说道。
“好的。”万明颔首,转身去让人安排了。
虽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完成老板的吩咐是作为下属的职责所在。
干净柔软的红毯铺上,一路蔓延进了门。
云珏打量宽窄,起身踩在了其上,走向了前方指引的道路。
他的步伐舒缓,身形优雅,即使被许多人看着,也带着闲庭信步的意味。
司澧看着他从旁路过的身形,略微思忖跟了上去。
一个人想要拥有这样的气质与仪态,仅靠沉浸在想象中的世界是不可能的,它需要财富和权力的滋养,才能够造就一个人自然而然的一切。
地毯铺到了电梯外中止,青年的步伐也停在了那里。
司澧上前,帮忙按下了上行的按键。
“谢谢。”云珏看了他一眼笑着开口道。
司澧未答,只有一种好像被当成管家的感觉。
“叮。”的一声,电梯门响起打开。
云珏眉梢轻动了一下称赞道:“你这里的电梯真是非常快。”
“家里专用的。”司澧伸手请他进去。
“它的技术很出色。”云珏看着其中狭小的空间,选择迈出步伐走进了其中,“如果你有它的专利技术,或许我们日后……只有五层吗?”
他的话语在看到司澧按下的按键时戛然而止。
“你家里有几层?”司澧已经能够很自然的接上他的话。
“一百层。”云珏如实回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矮的楼,难怪它的电梯很快,看来跟技术无关。
“上下不会很不方便吗?”司澧问道。
“会有一百台电梯供我使用。”云珏说道。
“那真是委屈您了。”司澧站在他一米开外的地方说道。
一百台,光是电梯间就能够组成一个别墅了,横向选择的时间都够电梯下来了。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云珏看着打开的电梯门,轻声安抚道。
这个人只是贫穷而已,他已经竭尽所能拿出他最好的一切给他了。
“……请。”司澧看了眼他的眼神,莫名不想去解读他的意思,只伸手道。
五楼的红毯继续绵延,云珏踩在其上,直到走到了一间房门口。
司澧帮他打开了门,开灯的那一刻清晰的看到了青年脸上滞住的一瞬:“您今晚住这里。”
虽然是套房,比十几个电梯间加起来都大,但对于他而言可能太小了些。
但这是他目前能够提供的最好的地方了,落魄的少爷应该学会吃苦。
“谢谢。”云珏看着那甚至比不上他宠物间的屋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那有事明天再说。”司澧站在门口道。
“那我有需要应该怎么办?”云珏回首看向了他。
陌生的环境,他连那一瞬间的无助都显得十分漂亮。
司澧指向了桌上的电话道:“用那个,会有人满足您的基本要求,但夜晚也不要太打扰他们,明天见。”
“嗯。”云珏应了一声,看着关上的门,目光落在了那台电话上。
连一点金子的痕迹都找不到,这里的财政实在堪忧。
床也很小,感觉一翻身就会滚下去。
人类住在这样的地方,真的不会生病吗?
……
夜色渐深,庄园内各处的灯光都在暗下,远眺的安山陷入了寂静祥和之中,能够隐约听到从鸟窝里传出的不那么安睡的鸟鸣。
“司先生,要不要我联系公安部门扩大搜寻范围?”万明看着脱下外套,正在单手解开着袖扣的人道。
“到处都没有查到他来往的踪迹,一个人突然出现,你觉得意味着什么?”司澧放下袖扣,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了他道。
“谢谢。”万明双手接过,思索蹙眉着道,“但是不是有些太离奇了?”
他从来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事,而这个人如果真的像老板所说的那样,那将打破对这个世界一切的认知。
“目前还不能百分百肯定,或许他只是认知出现了偏差,刚好躲过了所有摄像,也或许是有人特意安排的。”司澧落座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道,“但他领口的蓝宝石是真的。”
近距离看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成色。
宇宙太大,有些东西会超过人类的认知,而以现有的科学体系,尚不足以完美的解释一切。
而云珏的出现,或许就是其中偏差的未知。
“这是我工作的失误,我会去调查一下那颗宝石。”万明有些惊讶,他误判了那颗宝石的价值,这是没有校对细节的失误。
而宝石如果是真的,那种价值的东西一定会有编号。
“不用这么紧张,这不算工作上的事。”司澧看向他气息轻出的笑了一下。
万明愣了一下,也松下了心神道:“您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工作多年,他也很少看到司先生如此刻的笑容,他总是对一切都很淡,即使得到了巨额的财富,也似乎是掌控中的理所当然。
“是吗。”司澧看向他,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的确心情很好,很莫名,即使那个人的话语和要求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想到他的一举一动,心脏都会不自觉的发紧。
“是的。”万明说道,“您打算放他离开吗?”
“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很危险。”司澧看着他道,“至少目前来说。”
他没打算放对方离开,当听到对方打算离开的那一刻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他没有归属,那么在他的地盘上捡到的,就是他的。
万明看着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怔然出神:“我明白了。”
他从未见过司先生这么强烈的志在必得的时刻,但他想要的,从来都会属于他。
第300章 天上掉下个白月光(2)
夜晚缓缓度过了,天光熹微之时司澧依照着生物钟起了床,山间薄雾,但在升起的阳光下很快散去,不见城市,一片静谧。
晨练,吃早饭,然后查看集团最新的消息,这是司澧无论在哪里都会照常进行的流程。
当然,他也可以不管,司家目前的财富足以让司家人五代以上不胡乱投资富足的活到晚年,部门运转很多也已经不需要他亲自调度,但这只是他的生活习惯。
如果什么都不做,失去探索欲的世界实在会有些显得空乏无聊。
他的母亲说这就是过早实现人生目标的坏处,可见天才的痛苦普通人有时候也不能理解。
司澧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一切太简单也会有些无趣,如果她不接后面一句的话。
“这种情况,谈个恋爱就好了。”他的母亲极力推崇。
司澧能够理解她的想法,但理解不了恋爱,恋爱那种东西在他看来无聊且风险不可控,只会给人的生活增添无数的麻烦。
而他的母亲对他的解读神情很复杂,并疑惑着她跟她的丈夫情感那么丰沛的人怎么生了个理智脑,难道是他们连他的浪漫也给侵占了,还是物极必反?
不过幸好,她大多数时间都顾不上管他,为此她曾经感到过自己的疏忽和内疚,但司澧劝她放宽心,因为没有人约束,他感到更加自由。
他不需要父母的约束,也不需要恋人的。
“司先生,这是一早调查的结果。”万明调查了一个早晨,在他的远程会议结束时将结果送了过来。
司澧拿起翻看,其中的结果跟他判断的一样。
“没有调查到那颗蓝宝石的编号,他袖扣上的宝石我们也调查了,同样没有编号和购买记录,目前的结果是查无此人。”万明汇报道。
他为了将消息确实,每一条消息都亲自去订对过。
那个人被特意安排的可能性为零,拥有那样的样貌和气质,明显脑子正常一些吸引到司先生可能性更大,虽然也有另辟蹊径的可能,但是司先生可没有对外表明自己的性向为男性。
虽然那个人的美已经超越了性别界限。
“知道了,他人呢?”司澧合上文件问道,他从早上起床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人。
万明抬头,一旁正在忙碌的佣人抬头,摇了摇头道:“早上没见那位先生出来。”
“司先生,我上去看看。”万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开口道。
那个人有可能突然出现,也有可能突然消失。
“不用,我亲自去看。”司澧眸色微敛,起身道。
万明却步,在那道身影上了电梯时走向了一旁的佣人问询:“昨夜那位也没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听值夜的说电话一直没响。”佣人说道。
万明的神色有些凝重。
那位绝对不是这么安分的人,昨日初见,对方就让人流水似的送去了点心餐食,结果挑拣一番全不满意,如果不是过于难伺候,万明也不可能让手下的助理去找司先生,以免引起更大的麻烦。
现在人万一跑了,那将会是最大的麻烦。
司澧上楼敲响了门,等了半晌其中未应,他的心下微沉,说不清其中的情绪,将指纹按在了其上。
门锁顺利打开,屋内一片被窗帘遮挡起来的暗色,司澧几步转向卧室,目光落在床上明显起伏的弧度时心下一时松了。
地毯吸附了鞋底仅有的声音,司澧靠近,还未来得及掀开的被子一角率先被躺在其上的人扯了下来。
墨发散落,在枕头上蜿蜒出极美的弧度,一片暗色之中,躺在其中的青年像是被包裹在豆荚之中一样精致和完美,如果忽略他不那么愉快的脸色的话。
“抱歉,你一直没出去,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进来确认一下。”司澧感知到了他的敏锐,率先道歉道。
私自进入别人的房间,的确是一件十分不礼貌的行为。
“嗯……”床上的青年带着倦意轻应了一声,重新拉上被子开口道,“没关系,这里是你的家。”
“昨晚没睡好?”司澧看着他重新闭上的眼睛问道。
“唔……”青年低头,往被子里略微蜷了一下道,“你的床太小了,我昨晚掉下床了三次。”
司澧沉默了一瞬,看着一旁明显踩出了纹路的地毯道:“抱歉,你需要多大的床?”
两米的大床,对他而言占据了一半,睡觉喜欢乱翻,可能确实需要大一点。
“嗯?”云珏从被子里钻出了脑袋看他,眨了一下眼睛道,“我平时睡的床有八百平,你可以减半。”
八百平,司澧听到的那一刻竟然觉得还好,跟他这里的泳池差不多大。
睡在上面不仅可以翻身,连翻十个跟头都不会掉下去。
“那么大上下床不会不方便吗?”司澧很诚恳的发问。
“不会。”云珏很坚定的回答。
事实上他的床还是特意减小的,再小的话有失他的身份。
“可以再减半吗?”司澧坐在他的床畔问道。
即使有那么大的床垫,也没有那么大的床可以放下。
两百平,起码把一个客厅铺满了。
云珏掖着被子看他,半晌后开口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如果我要动什么坏心思,你直接问会不会不太好?”司澧看着他道。
“如果你要动什么坏心思,我问和不问有区别吗?”云珏看着他笑道。
“点破了一个人心思,他有可能破罐子破摔。”司澧回答道。
他见过很多那样的人,有时候不直白的点出也是一种策略。
“可是你明显不是那种人。”云珏打了一个哈欠道,“点破不点破,对你的决定影响不大。”
司澧眼睑轻颤,看着面前明显没睡够的青年道:“那我就直说了,你暂时也没办法回到轩辕大陆了,就先留在我这里过度一下怎么样?”
“嗯?”云珏睁开眼睛看他,在被子里略微扭动了几下,眼睛轻眨。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珠很清澈,有一种好像跟他身上上位者气质格格不入的感觉,但司澧与之对视,会有一种好像一切隐私都敞开在对方面前的感觉。
他在看他,看他这个人,也看他这颗心。
这种感觉并不舒适,但司澧没有侧开目光,他想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
“看来你劫的不是财,是色。”云珏启唇轻笑。
“你的确契合我的审美。”司澧没有否认,他的心似乎一瞬间被对方摸透了,摸到了他自己似乎有些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一见钟情总是难以避免跟见色起意沾边,他没想过自己会拥有爱情,但偶尔被谈话时想起,也希望它是触及灵魂,而不是那么的浮于表面。
但第一眼吸引他的却是对方的颜色,而他们的灵魂目前实在谈不上契合。
“但我没有劫持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
“好啊。”干脆的话语从床上响起。
司澧的话语中止,有些诧异的看向了床上的青年。
“干什么?这件事不是你提出的吗?没做好我会答应的准备?”云珏看着他的神色,撑着床坐起笑道,“虽然你昨夜似乎觉得我的脑子不太好,但是你长得也很契合我的审美,我可以跟你谈恋爱。”
司澧的心情一时前所未有的复杂,本打算的持久战直接终结了,被对方看破心思,本应该被直接拒绝的方向拐向了没有预料到的一侧,里面还掺杂着可能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的后悔和…喜悦?
“不是迫于当前的处境吗?”司澧鬼使神差的问出了这一句。
“呵,你这么穷。”云珏靠在床头,环顾周围轻嗤一声。
司澧:“……”
这个人能活到现在没被打死,这张脸有很大的功劳。
“对了,你准备的床垫除了大,材质用得再好一些,这张床垫睡得我浑身都痛。”云珏动了动身体打着哈欠道。
“我这里用的都是最好的床垫。”司澧看着他说道。
虽然这里属于客房,但是一切用品都是最好的。
“这个世界要完蛋了吗?”云珏睁开眼睛看向他道。
司澧气息轻动,开口道:“所以你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
云珏沉默,半晌后拉上被子道:“我突然发现点破别人心里的想法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会把你送去研究所那种地方。”司澧说道。
“嗯?你真是一个具有优良品质的人。”云珏看向他,眉宇间浮出了笑意,拉下被子靠近了些道,“看在你这么诚恳的品质上,我可以给你一个吻。”
不算特别大的床,这样倾身的距离足以让彼此离得极近,目光咫尺,呼吸幽微。
司澧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即使凑到这么近的距离,也精致漂亮到不可思议:“你还没刷牙洗脸吧?”
云珏眼睛眨了一下,后退一步以手捂住了口鼻:“有味道吗?不可能啊,我每天都会吃下花瓣,饭后就刷牙,三天就会洗一次牙,难道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他四下嗅着自己的身上嘀咕着。
司澧欲言又止,觉得吃花瓣和三天洗牙这种事真的超过正常人的范畴了:“你身上没有味道。”
不仅没有,连靠近的气息都透着浅淡的香味,不同于工业制成的那些洗护用品,真的属于从里透出来的味道。
“我得去看看。”云珏松开衣领,下床走向了卫生间。
“砰”的一声,司澧转头看去,就见青年的肩膀撞上了门。
“你没事……”司澧的话没能说出,就见门哗啦一下掉了半截出来,在空气中忽闪忽闪的。
“你这里的空间有点太小了。”云珏驻足原地看着那扇门,抬眸道,“我会百倍赔偿你的门的。”
“不用,你的肩膀没事吗?”司澧看着他的手臂道。
“嗯?会有什么事?”云珏抬了一下手臂,眸中恍然道,“你的意思是区区一扇门就能伤到我?!”
他眸中全是对门的不屑。
“没事,你先做你的事吧。”司澧一边说着,一边按上了座下的床。
软硬适中,很贴合人体工学,但能把门撞歪的身体,会在这样的床垫上睡得腰酸背痛。
“你之前的床垫是用什么做成的?”司澧问道。
“黄金。”青年的声音从浴室里传了出来。
“八百平都是黄金?”司澧确定了他腰酸背痛的理由。
“当然。”青年回答的十分理所当然。
八百平的纯金大床,司澧不敢想象它会有多重:“你住一楼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住在顶楼。”青年回答。
“哦……”司澧思索,确定了它不符合建筑力学,绝对的高危建筑。
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就算是建在山顶,山真的能承受住那么大的重量吗?
浴室中久久没有声音,司澧起身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话语在看到浴室镜前霜打茄子一样的人时戛然而止了。
……
“云先生……怎么了?”万明看着从楼上下来就坐在沙发上仿佛人生无望的青年,迟疑地问了坐在一旁只是静静看着好像没招的老板。
“他长了一颗痘。”司澧回答道。
“哦,原来是长了一颗……”万明看向那璀璨靓丽到不可思议的青年,沉默了一下问道,“长哪儿了?”
“他说在左脸上,但我没看到。”司澧确定自己仔细找了,但他看到的皮肤光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连个红印都没有,实在找不到痘在哪儿。
“要不要我去为云先生找个护理专家?”万助理倾向于直接解决这个问题,当然,他的老板也是。
“他说不过亿的护肤品休想上他的脸。”司澧回答道。
他已经试过了,这个人的想法却有些不可理喻。
就算他真的能花一亿为他找护肤品,但没有哪个护肤品价值能达到一亿的价值,就算往脸上抹黄金也一样。
“这样……”万助理站的笔直,看向那位伤春悲秋的先生,做了这么多年的助理,第一次槽多无口。
但是老板喜欢的人,就算找了个孽障,作为打工人也要为老板解决问题:“云先生还是很有进步的,下楼都不需要铺毯子。”
这简直是史诗级的跨越。
“他光记得他的痘了,没顾上。”司澧是直接把他拉出房间拉下楼的,确定那人根本没注意他的脚下踩的是什么。
就算是劣质的大理石,他也踩得好好的。
“已经这个时间了,您要吃午餐吗?云先生也该吃早餐了。”万明转换了话题。
“你午餐想吃什么?”司澧看向了那抵着下颌兀自悲愁的人问道。
青年没理他。
“如果不吃饭,内分泌失调,你可能起第二颗痘。”司澧开口的瞬间,对上了青年堪称幽怨的神色,“我不是在诅咒你,这是正常的建议。”
“我需要吃从马革岛空运来的白玫瑰花芯。”云珏终于开了口。
万助理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以为他见多识广,已经见过了作精是何种模样,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见识浅薄了。
“去给他安排。”司澧说道。
“马革岛?”万明俯身小声问道。
“附近的花圃。”司澧也压低了声音。
“我听得到。”青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去附近的花圃采摘最新鲜的玫瑰,取出花芯给他。”司澧改成了正常的音量,对上青年幽怨的神色视若无睹。
“好的,司先生。”万助理得到清晰指令,转身离开。
“只吃花瓣你应该吃不饱,还想吃点什么?”司澧手指交握,平静问道。
“从奥格岛空运来的牛排。”云珏没打算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昨晚没吃东西,他现在有点饿了。
填饱了肚子才有将来,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份七分熟的牛排。”司澧开口道。
“奥格岛空运的。”云珏说道。
“我这里的牛排都是每早宰杀后送来的。”司澧说道。
一头牛,直接分割,送往各家,绝对比空运的新鲜。
“不同地方的牛会有不同的口感,奥格岛上的牛是最好的。”云珏说道。
“你知道的,我很穷,很可能负担不起奥格岛上的牛排。”司澧开口道,“具有德行的云先生,应该不会强人所难吧。”
云珏看着他,半晌后轻叹了一口气起身,从自己的袖子上解下了一枚袖扣放在了桌子上道:“真拿你没办法,这枚袖扣拿去换一些钱吧,它足够买上一百份奥格岛牛排了。”
典雅的袖扣在桌面上轻轻滚动两下,司澧伸手将其拿了过来,放在指尖轻捻。
极品的宝石,拥有着绝对的纯净度,或许是因为来自于那个人的袖扣,拿到近前观看还带着一缕浅淡的属于那个人的香气。
生活在那么富裕的世界,大概很少像现在这样体会过生活的拮据。
就像他,如果真的把他丢进山沟里……他不挑食,一些所谓的洁癖或者习惯也能够为生存让步。
司澧抬起视线,将那枚袖扣用手帕包裹起来放进了口袋道:“就当你借住在我这里的费用了。”
“那奥格岛牛排?”云珏看向他。
“我会让人从世界各地买一些牛排回来让你对比,看哪种更符合你的口味。”司澧给出了回答。
他无所谓自己的生活环境,是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会长久的居住在那样的山沟里,他总会让自己的生活环境越变越好。
而有条件,他也不会强行的让人去吃苦。
“嗯?”云珏看着他露出了笑容,“我觉得你真是一位不错的恋人。”
“容我提醒一下,您尊贵的脚现在踩在了劣质的大理石地板上。”司澧说道。
云珏垂眸看向了脚下,轻眨了一下眼睛道:“我现在感觉还好,它好像不会轻易碎掉。”
“那你以前的座椅是什么样的?”司澧问道。
“黄金浇筑的,座面是用祖母绿铺就的,上面嵌满了拳头大的宝石。”云珏翘起唇角说道。
司澧想着如果掉下来一颗,可能会把人砸死:“你可以试坐一下你旁边的椅子。”
“嗯?”云珏看向了旁边的椅子,垂眸打量道,“里面是镶嵌了金丝吗?”
“不,它是木头的。”司澧说道,“金丝楠木,十年才长0.5到1厘米,越长速度越缓慢,百年成树,千年才能成型,你面前的那把椅子,是两千年的金丝楠木。”
“听起来比祖母绿的价值高。”云珏细细打量着道。
“这样的木材市面上不流通。”司澧看着那优雅落座的人道,“有市无价,感觉怎么样?”
“很舒适。”云珏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他从昨天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给出了这样肯定的答案。
司澧那一瞬间竟然有一种终于赢了的感觉:“你们那里没有这样的木材吗?”
“不清楚,我们那里的树木都长得很快,如果我回去,可以研究一下告诉你。”云珏喜欢上了这把椅子的触感。
有市无价的东西,一听就让人的心情很舒适。
司澧眼睑轻动了一下,看着正在研究那把椅子如何坐舒适的人道:“你想回去吗?”
云珏停下动作抬眸看向了他,唇角轻勾道:“你看起来不想让我回去。”
“嗯。”司澧应了一声。
他们之间目前没有建立什么情感,但他莫名的并不想对方离开,即使对方的认知好像跟这个世界对接不上。
而他自己的心情,承认与不承认,对方都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暂时还不想回去。”云珏放平椅子,交叠起双腿环着手臂看向他道,“虽然这个地方很穷,但目前看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总是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数宝石也很无聊,能够穿越到一个新地方实在是一次不错的旅程。
“你回得去吗?”司澧开口问道。
云珏的话语戛然而止,静默看他。
“看来我戳破了你不想面对的真相。”司澧说道,“抱歉。”
“没关系,这是每个跌落谷底的人都会面对的问题。”云珏翘起唇角道。
只是他在高处太久了,落下来会有些不适应。
他的内心滋生了对陌生世界孤立无援的不适,这实在是一种新奇的感受。
“抱歉。”司澧开口道。
“嗯?”云珏歪头,有些疑惑。
“我不应该对你说那句话。”司澧说道。
刺伤别人真实的痛楚,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尤其是在对方没有退路且对环境陌生的情况下,这样的话语无异于将对方推到更加孤立无援的位置上。
云珏看着他,轻嗤了一声笑道:“我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一个德行出众的人,我原谅你的问题了。”
他的姿态尊贵傲慢的像个国王宽恕着人的罪行。
“谢谢。”司澧说道,“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颗痘吗?”
他的问题问出,肉眼可见的看着面前的青年萎靡了下去,仿佛头顶着一片遍布阴霾的乌云。
司澧那一瞬间有些无奈:“样貌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可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有这样明显的瑕疵?”云珏正色回答,情绪持续萎靡。
“只是一晚上没睡好,好好睡一觉就能解决。”司澧受到了他的心情影响。
“很难。”云珏叹气道,“这里实在太穷困了,只是一个夜晚就让我的脸上多了一抹瑕疵,它很难满足我生存的所有需要。”
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现有的土壤对他而言实在太贫瘠了,即使它看起来好像有点意思,但是很难维持他原本的生活品质。
司澧觉得他的想法很有道理,如果他原本真的每天都从八百平米的黄金床上醒过来的话……应该会腰酸背痛,不过这里对对方而言的确不能算是沃土。
“我们这个世界有一句话叫做,既来之,则安之。”司澧看向抬眸的青年道,“既然暂时无法回去,那么在现有的基础上,让你以能够达到的最高品质生活怎么样?”
云珏看着他,眼睛轻眨,细细打量着未语。
“怎么了?”司澧很少被人以这样直白的目光盯着。
“唔。”云珏的唇角扬起了笑容,开口道,“亲爱的司先生,我发现我爱上了你,等有一天我拿回了自己的所有,一定会向你求婚。”
司澧很感动,只是心情有些复杂诡异:“谢谢。”
“不客气,这是信物。”云珏从自己的领口取下了那枚蓝宝石推了过去道,“这代表我对你至死不渝的承诺。”
“你昨天还打算拿他跟万明换一个条件。”司澧看了一眼那枚蓝宝石道。
“意义不一样。”云珏说道,“我昨天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落入了这么拮据的地步,它目前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如果你不想要,等我拿到比它更有价值的东西……”
“我要了。”司澧拿起那枚领蓝宝石道,“一言为定。”
“先生,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佣人过来说道。
“花苞。”司澧抬首问道。
“是的,已经送过来了。”佣人说道。
“嗯,给他一份,我跟往常一样。”司澧说道。
“好的,您二位稍等。”佣人转身离开了。
佣人往来,白净如玉的餐盘一一放上了餐桌,装满花的那一盘放在了云珏面前,做了十分漂亮的造型,甚至点缀着几颗晶莹的露珠以示新鲜。
云珏目光随之轻转。
“你之前用的餐盘也是黄金的?”司澧看着他未动的动作问道。
“黄金那样廉价的东西怎么可能用来做餐盘?”云珏眉梢轻挑。
“哦,吃饭吧。”司澧放弃了给他打造一套黄金餐盘的想法,觉得自己真的多余问。
云珏抬手,拿起了桌面上放着的银叉,扎了一枚花朵递到了唇边轻嗅。
来往的佣人轻移视线于其上。
“你就不好奇我用的是什么材质的餐盘吗?”云珏开口道。
“不好奇。”司澧低头吃着自己的午餐道。
好奇意味着他可能因此而付出代价,包括他有可能支付得起但没必要,以及他没见过且支付不起,然后意识到自己的穷困潦倒。
云珏敛眸看他,轻哼了一声将花苞送进了嘴里,咀嚼两下,垂眸看去:“这个花跟我以往吃的不太一样。”
“嗯。”司澧轻应以示回应。
“它有可能改变我身上的味道。”云珏吃下了另外一朵道。
“云先生有吸引蝴蝶的指标?”司澧抬眸看向他问道。
“嗯?”云珏疑惑歪头。
“没什么,不想吃就不吃了。”司澧的话音刚刚落下,那个才被吃了两朵玫瑰的餐盘就被那只修长的手拿起,优雅的放在了一旁。
“你这里的份量确实有些太多了,不够优雅。”云珏拿过一旁的餐巾道,“我需要一条真丝做的餐巾,它会划伤我的手指。”
司澧莫名想起了早上被撞坏的门,但又想起了这个人长了一颗痘以后就长久的阴云密布:“麻烦了,给他现裁一条。”
“好的,先生。”佣人惊讶,但面上未动,只兀自去准备了。
司家的庄园里自然有真丝的制品,裁剪锁边,放在云珏面前的是一条相当符合餐巾标准的一条餐巾。
云珏用它擦过了手,然后端过了一旁新上的牛排,刀叉切割,优雅的放进了口中。
除了司澧,其他人皆是屏息等待,在看到那位挑剔的客人叉起第二块送进口中时皆是松了一口气。
“还合你的胃口?”司澧问道。
“品质比不上我以往的。”云珏轻叹道,“但勉强还可以入口。”
司澧不接话了,虽然说他也想给对方挑选合口味的,但目前确实不可能直接运到面前,筛选完成前,对方只能吃这些食物,避免饿死。
而他唯一对于对方可能吃的太少状态不佳,再度陷入阴霾的担忧,在对方优雅的吃到第五块牛排时烟消云散了。
“看什么?”云珏抬眸看向他,眉眼弯起笑道,“开始沉迷于我的美色了吗?”
“你的嘴角沾到了酱汁。”司澧拿过一旁的餐巾擦了擦手,好像看到了那副笑脸上的凝固。
云珏收回视线,拿过餐巾擦了擦唇角道:“多谢提醒。”
“不客气。”司澧端过一旁的水杯喝了口水,遮住了唇角那一秒的轻翘。
然而对面的进食还在继续,当他吃到第八块牛排时司澧开始担心他是否吃撑,当他吃到第十块时司澧开始担心他会不会生个传说中几千万的小病。
“我还管下一顿饭。”司澧说道。
“嗯?”云珏疑惑看他。
“你吃得有点多。”司澧直接开口道。
云珏手上的叉子顿了一下,继续叉起一块牛排道:“是你吃得太少了,所以才会没有精力创建更大的商业帝国。”
司澧沉默的看着他,以往他真的没有遇到过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但意外的并不生气,反而想笑:“这么说云先生原本拥有着一座巨大的商业帝国。”
“当然。”云珏启唇道。
“那您住的屋子有多大呢?”司澧好整以暇地问道。
“唔,具体不清楚,起码上百万平吧。”云珏沉吟道。
嗯,一座小型城市。
司澧估算着,觉得中间放一个八百平的床确实不算大。
床有那么大,屋子……真的不会是高危建筑吗?
司澧放弃将其合理化的想法,根据实际估算,这位云先生每天即使开着车在自己家里行走,步数也起码上万,而这还只是屋子。
“你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司澧说道。
“嗯?”云珏有些莫名的看他,叉起另外一块牛排道,“谢谢,不过亲爱的你确实有些奇怪。”
你没有资格说别人。
司澧将这句话咽了回去,目光落在了一旁只吃了两朵的花盘上,重新收回了目光:“你更喜欢住在市中心还是山区?”
“市中心?”云珏疑惑。
司澧想了一下他家的占地面积,觉得这位云先生的概念里很可能没有市中心这个词:“你是喜欢人多繁华的地方,还是喜欢一开门就看到山?”
云珏将叉子放在空了的餐盘上看他。
“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可以直接说。”司澧说道。
“没有更大的房子了吗?”云珏开口道。
“没有。”司澧开口道。
按照他的说法,他得在高尔夫球场中央给他安个床。
“那就住在这里吧。”云珏妥协道,入乡随俗,“你给我安排一架飞机就行,要黄金做的。”
“只有飞机,没有黄金。”司澧不想去想黄金做的飞机为什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云珏沉默看他,半晌后侧开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说话,但司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好穷。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我家逛逛。”云珏擦过手起身笑道,“感谢招待。”
司澧眼睑轻动了一下,唇角气息轻泄:“我要出去一趟,你有什么要求跟这里的人提,他们会在你的要求范围内尽可能满足你。”
“好,慢走。”云珏按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坐在了其上笑道。
他送别的太过轻易,司澧身形停下,看着那交叠起双腿靠在沙发上简直没有丝毫见外的人道:“你不问我去哪儿?”
他总有一种自己离开,对方有可能太过自由自在的感觉。
“你就算告诉我你去哪儿,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云珏撑着下颌看向他道。
他眸中满是无辜之色,司澧却没办法不认可他的道理,只是…只是什么呢?
“放心吧,我不会跑的。”云珏看着他轻笑道,“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还很陌生,你对我来说才是安全的,我可以保证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司澧静静看着悠闲看他的青年,心中震荡,寻到了刚才心底未解的答案。
担心失去的掌控欲。
但那不是他心中震荡的理由,而是这个漂亮无辜的青年很会拿捏人的心思。
绝对不能因为认知的区别就低估他。
“或者……”云珏沉吟笑道,“你需要我给你一个恋人之间的告别吻吗?”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明显对这个突发的主意感到了满意。
司澧朝着那里走了过去,在那逐渐抬起的目光中按下了他的那根手指,手掌落在了沙发扶手上,俯身下去吻上了青年漾着笑意的唇。
一瞬间的触碰,那双澄澈的眸中划过了一抹难以遮掩的讶异。
司澧起身,看着青年一瞬间随之轻颤的眼睑道:“谢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转身大步离开,云珏看着那迎光而出的身影,指节轻曲抵上了自己的唇,缓缓摩擦,眼睑遮挡的眸中水波轻漾,笑意泛出:“真是个有趣的人类。”
虽然有些突然,但他不讨厌这个吻。
那个人的身上没有他的世界人人都有的花香,而是一种很干净沉淀的味道,透过他的肌理,举动,话语,声音以及修饰的形容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
第一个敢强吻他,还没被他防备住的人。
啧。
“先生,航线已经申请好了,预计半个小时能到。”万明站在停机坪上,身后的直升机已经在准备。
虽然那位云先生总说空运或者飞来飞去的话,听着有些奇怪,但从安山前往市区,这个确实是最便捷省时的方式。
“好,云珏后续的要求你这里能够决定的直接给他,决定不了的告诉我。”司澧走向了飞机道。
“那云先生的行程?”万明有些惊讶。
“随他的心意。”司澧回答道。
他并不是不想将对方关起来,而是关不住。
即使那个人目前还没有适应这个世界,孤立无援,但他真想走,即使他已经拥有巨额的财富和跨度极广的人脉,也不可能真的关住对方。
或许对方会很识时务的配合他关住一时,看起来毫无逃跑的征兆,但他的心向往着外界,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留住。
想要留住一个人,需要的是心的归属,心在他这里,即使相隔万里,也会回来。
在此之前,他愿意尽他所能的给他自由。
“好的。”万明没办法理解他的心态转变,但听从指令,“哦,对了,这是我根据云先生的想法准备的一些参考资料,或许会对您有帮助。”
他将资料递上,司澧有些疑惑却是接了过去道:“谢谢。”
直升机舱门关上,运转着飞向了天空,司澧抬手看了眼时间,将一会儿会议要用的资料放在了一旁,打开了万明给他的文件。
参考资料?那个人难道还能附带说明书?
司澧带着这样的疑惑看到了资料上的第一行:他是人中龙凤,目光如电,一出生就有七彩祥云笼罩,第一道哭声就为干旱的大地带来了久违的甘霖,所有人都沉迷于他磁性的哭声……
司澧目光凝滞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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