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智慧(修):拜托,我不喜欢他。


    江闽蕴他妈是在他初二那个暑假猝然离世的。


    那时候她已经常常夜不归宿,对此江闽蕴喜闻乐见。


    接到他妈去世电话的那天,他正在步行去李施惠家的路上,对方说他妈妈跳楼自杀,从商场顶楼一跃而下,人已经送医院的太平间了,让他过去认领。


    江闽蕴挂掉电话,突然笑了,没事人一样继续往李施惠家走。


    他还记得李施惠家那天吃的是土豆烧茄子,辣椒炒肉和丝瓜炒蛋,见到江闽蕴来做客,又多打了一个紫菜虾皮蛋花汤。


    江闽蕴在李施惠家吃饭,很少吃肉,他不抢李施惠的菜,但是能就着素菜吃两碗白米饭。


    李施惠坐在他边上,声音软软的:“江闽蕴,你在笑什么?多吃肉啊。”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辣味的猪肉,盖在他饭上。


    江闽蕴其实吃不了辣,但是李施惠夹给他的菜他都会吃得很干净,于是骗她也骗李施惠的爸妈:“我今天把所有暑假作业都写完了。”


    因为家长都很喜欢好学的小孩。


    李施惠的爸爸听了,随口赞扬江闽蕴自律,而李施惠的妈妈听了,则显得很焦虑,问李施惠:“惠惠,你看看人家小江多勤奋,你作业写完了没,一个下午都在看电视剧!”


    李施惠被妈妈批评,不高兴了,嘟起嘴质问江闽蕴:“你不是前两天还问我数学作业第六页的大题怎么做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写完了所有暑假作业?”


    江闽蕴得罪天王老子也不敢惹李施惠不开心,立刻改口:“没有没有,我……我记错了,其实还有很多没写完……”


    李施惠爸妈才不信,这次轮到她爸教育李施惠:“惠惠,你不能欺负人家小江同学啊……”


    李施惠被冤枉得百口莫辩,气鼓鼓包着饭嚼啊嚼,连江闽蕴立刻帮她辩护说自己没有被欺负后都不愿意理他了。


    江闽蕴的心情又低落下来,饭都吃不下地看着委屈巴巴的李施惠,本来想等洗完碗筷后立刻去找她认错,结果那天他刚吃完,又接到医院催他认领尸体的电话,只好告别他们一家三口,匆匆忙忙赶过去,把他妈的遗体送到殡仪馆火化。


    直到江闽蕴办理完骨灰盒寄存的手续,他脑海里还是李施惠不高兴的侧脸,本想打电话到他们家的座机再哄哄她。


    一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江闽蕴坐在海绵都裸露凹陷的破沙发里沉思,抬头时看见对面墙上他妈挂在客厅里的一张旧独照,照片上的人艳若桃李,年轻时也曾名动海城,与太平间白布下满是血污的破碎肉体判若两人。


    他恍然间终于意识到,这个生他养他又让他无比憎恨的女人是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然而他除了轻松毫无感觉。


    所以当江闽蕴站在摄像头和蒋廷面前,去回答一道超出他人生大纲的题目时,他的反应是十分迟钝的。


    蒋廷以为江闽蕴不会或羞于表演,耐心地提示:“你想象一下就好了,又不是真的。”


    江闽蕴于是深刻认识到一个问题,就是他能给出的正确答案其实并不正确。


    不仅如此,许许多多的情感也许他有过,但却很难捕捉并记忆,悲伤的,喜悦的,大起大落的,轻微波动的。


    江闽蕴能记住的情感非常极端,感到痛苦就想去死,见到李施惠又能多活两天,听李施惠说话整个世界都晴朗了,惹李施惠难过又希望干脆下暴雨淹死自己。


    他好像是个不正常的人。


    不过听完题目的一瞬间,他想起李施惠的父母。


    那是一对非常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李施惠简直是他们所有美好的结晶,他们会和李施惠一样夸奖他的礼貌,关注他穿的衣服是否符合时令,让他夹菜时多多吃肉,常来找李施惠玩。


    有一次去他们家做客,他穿了短袖,外面却开始大降温,晚上临走的时候李施惠的妈妈还送了他一件李施惠爸爸的旧衣服给他穿,他认真洗好放在衣柜里,却被他妈当作是什么来他们家乱七八糟的客人的衣服一起扔了。


    演员即角色。


    梁朝伟不是卧底警察,但他依然演出了卧底警察。


    那么他也可以。


    这个题有这么难吗?蒋廷产生怀疑。


    他皱起眉,又一次催促江闽蕴。


    听昨天江父和他谈天说地的口吻,江闽蕴应该出生在一个幸福富庶的家庭,有能力且有意愿支持他做一切想做的事。


    蒋廷出这道题,主要是考察表演中“七力四感”的想象力、表现力和形象感,江闽蕴只要能哭得出来,随便表演一个捶胸顿足的动作就能过。


    江闽蕴终于动起来。


    他模仿路上行人匆匆往前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接起。


    “爸,什么事?”他安静地听着对面的电话声。


    “妈还是……还是?”他的步频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点头越来越慢,直到呆滞地站定,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


    “好,我现在,现在就到医院来。”江闽蕴按掉电话,垂下手臂,嘴唇颤抖,一行泪从左眼夺眶而出。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


    他开始向前跑动,身体摇摆,仿佛在如织的人流中跌跌撞撞,最后踉跄两步,往斜前方走去,伸手撑了一下没有实物的墙沿,慢慢蹲下,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很低地喊了一声:“妈……”


    低低的啜泣和如同回到母体胎儿般蜷缩让情绪进一步递进,江闽蕴表演的是作为一个久病不愈女人的儿子,在得知母亲去世后,由解脱,到悲伤,再到迷茫的心境。


    蒋廷被江闽蕴几分钟的表演惊住。


    他猛然睁大眼睛,激动感如电流贯穿全身。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学过表演的小孩对悲伤的诠释!


    天才……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天才!


    江闽蕴爬起来,平静地擦掉眼泪,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恢复如常。


    蒋廷过于激动,伸手关掉录像机时差点把机器撞翻。


    江闽蕴询问蒋廷:“蒋老师,可以了吗?请问什么时候出结果?”


    蒋廷朝江闽蕴走过来,冲他微笑:“你把你的学籍档案从原学校带过来,剩下的手续我帮你搞定。”


    “恭喜你江同学,你被录取了。”


    江闽蕴微微一怔,旋即轻松地笑了,点头朝蒋廷道谢。


    “好。”


    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明城三中阳光明媚,绿草如茵。


    ——


    李施惠拖着行李箱回宿舍时,其余三个室友已经到了,坐在自己床上聊天,见到李施惠推门而入,立刻和她欢快地打了个招呼。


    她报以温和一笑。


    李施惠安静地摊开行李箱,把在舅舅家晒好的衣服一一挂进衣柜,走到洗手台去拿自己挂在那的抹布,用清水打湿,一点一点擦拭有些落灰的床板。


    身后传来其中一个室友的声音:“你们听说了吗?艺术班转来了个巨帅的帅哥,据说比费峻一还帅。”


    “哪来的消息?”另一个室友立刻出声,“苏绮你能不能不要老传假八卦。”


    “切,方孟雨你不是说你嫌人家费峻一成绩不好,不喜欢他了吗,怎么还这么激动?”叫苏绮的女生笑眯眯地问。


    方孟雨的声音气急败坏:“我是客观评价好不好,整个明城能找到几个比费峻一帅的?”


    第三个室友周舟捂起嘴偷偷笑,连垂头打扫卫生的李施惠嘴角都挑起一分笑意来。


    “哎哟哟,整个明城嘞。”苏绮故意打趣方孟雨,“整个明城也没见几个成绩比他差的。”


    她们宿舍的四个女生都是明城三中学理科的佼佼者。


    理科尖子班一共就三十个人,女生七个,三个走读,四个住宿。


    苏绮话音落下,除了方孟雨,剩下三个都笑出声了。


    方孟雨气不过,跳下床走在过道里对着她们指指点点:“你们再笑!再笑就祝我开学考超过林至承!”


    周舟哼哼着:“别说林至承,你要是超过惠惠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别!周舟你别转移阶级矛盾!”李施惠憋着笑转身,“咱们得一致联手打倒林至承!”


    苏绮仰倒在床上,仰天长叹:“哎哟,林神我是不抱希望了,那分数是人考的出的?就看惠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林至承是明城三中断崖式的万年第一,而李施惠则是领跑式的万年第二。


    方孟雨勾着李施惠的脖子,旁观她一丝不苟地铺床:“惠惠这个暑假修为有没有大涨?来个降龙十八掌,把林至承打趴下!”


    周舟从床上探出个脑袋,推推眼镜:“据说开学考后要重新换座位,惠惠,你要不要和我坐?”


    “不行不行,”苏绮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惠惠你要和我坐同桌!”


    方孟雨立刻收紧勾着李施惠脖子的手,“你们怎么都要跟惠惠坐?那我要跟林至承坐,嘻嘻。”


    苏绮搞怪地捏着鼻子怪叫:“方孟雨你这么爱帅哥小心以后被渣男骗!”


    李施惠从书包里掏出三本厚厚的笔记本,朝她们挥了挥,笑着换了个话题问,“我做完了这学期语数英三科的预习,谁要看?”


    李施惠和室友的关系很好,高一晚自习后阿姨隔三差五就要来查寝,找不到人会被全校通报,她在校外打工往往很晚才能回来,都是室友们帮忙隐瞒的。


    “我我我!!!!”三个开朗的女孩子一窝蜂涌过来,把李施惠的笔记给瓜分了。


    苏绮拿到李施惠的英语笔记,小心地翻看,边看边啧啧惊叹:“我愿意把我考运的百分之一上贡给李施惠大人,助力你在开学考中超越林至承,这么努力还考不过他,还有天理吗?”


    周舟趴在床上浏览李施惠做的语文暑假作业的阅读题分析和好词好句积累:“那你还是别把你的考运分给惠惠了,小心拉低她的成绩。”


    苏绮又开始和周舟火力对冲。


    方孟雨数学成绩最不稳定,直接坐在旁边的书桌前摊开草稿纸,按照李施惠整理的数学题型一个个算过去:“说到开学考,你们知道这学期开始,周末要补奥数和奥物的事吗?”


    李施惠套被套的手一顿,回头问方孟雨:“什么时候?”


    李施惠周末两天都安排了家教,她得赚钱。


    今天从舅舅家出来,舅妈给她拿新一年的学费,扣扣搜搜不说,还将她从头到尾数落一番,脸上也没有请她教李施毅读书时的小心讨好。


    李施惠拖着行李箱去坐公交车,碰上还没开学在外玩疯了回家的李施毅,对方已经比她高大许多,还吸着鼻涕冲她吐舌头,用幼稚的嗓音说些恶毒的话:“快点从我家滚蛋臭东西。”


    李施惠突然非常后悔任由舅舅卖掉海城的房子。她很想回海城读书,像江闽蕴那样一个人住,一个人上学,至少还能和他结伴。


    可既然现在她已经回不去了,就只能优先考虑眼下至关重要的生存问题。


    方孟雨摇摇头:“数学老师告诉我的。因为高三有个学长自学物竞拿了国银,据说可以保送任何大学呢,所以明校也打算大力发展奥数奥物。要是学得好能拿牌,就可以像他一样了。”


    苏绮在旁边积极补充:“我知道是谁!你说的是高三一班的宗越吧,我见过,宗学长特别帅,不过他爸好像是F大的工科教授,所以人家自学竞赛那也是赢在起跑线了。”


    “帅帅帅。”方孟雨无语,“你看谁都帅。”


    “本来就是,”苏绮吐了吐舌头,把话题带偏,“人家和费峻一那种小白脸可不是一个型的,又温柔又爱笑成绩也好。”


    这一年各个大学的自主招生如火如荼,李施惠叠好被子,坐在床沿沉思。


    苏绮敏感地注意到李施惠的沉默问,问她:“惠惠,你周末是有安排了吗?”


    “嗯。”李施惠没有隐瞒她们,三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李施惠生活的不容易,“我得去家教。”


    “那我把我的笔记借给你看!”方孟雨举起手,“我肯定记的比周舟好看工整。”


    四个人里数学成绩最好的周舟:“……但是我可以附上我的精心批注。”


    李施惠心里暖洋洋的:“谢谢你们。”


    “不用谢不用谢。”方孟雨笑嘻嘻的,“你和我坐同桌就好。明校上学期不是说,按分班考的排名一个一个自选座位,你到时候记得给我留着你的同桌宝座哦。”


    周舟和苏绮异口同声:“方孟雨你找死是不是?!”


    李施惠不想得罪任何人,笑着鼓励她们:“我帮你们留着座位,先到先得。”


    “其实我觉得惠惠和林至承继续坐同桌也不错啊,你们都没听说过‘智慧’吗?”方孟雨揉了揉不存在的满头包,嘿嘿一笑,“我文科班的朋友都跑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惠惠,你觉得呢?”


    李施惠一头雾水:“智慧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嘻嘻!就是问你和林至承是不是一对!”苏绮眼疾手快地抢答,揶揄地盯着李施惠。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李施惠,都在期待李施惠的回答。


    李施惠怔愣片刻,终于懂得了她们在调侃的东西是什么。


    她放下嘴角。


    语气也变得严肃。


    “拜托,我不喜欢他,也不太想和他做同桌了。”


    上个学期……李施惠想起对方高高在上嘲讽她的样子,敛了笑意。


    “好吧好吧。”苏绮见她不高兴,立刻打个圆场,“大家也是开玩笑的啦,因为你们都超级厉害才乱凑的,别往心里去惠惠。”


    李施惠也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玩笑而计较,安静地点了点头。


    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第42章 换座:介于你我之间的排名还有整数吗?


    开学考是明城三中的传统。


    学期伊始,第一天报道发书大扫除,第二天就拉开桌子考试,连考两天,语数英,文理副科分卷。


    李施惠的寝室哀鸿遍野,似乎她的笔记也没有成功救回三个室友的性命。


    “惠惠数学笔记上有个原题啊呜呜,都怪我看有点眼熟直接跳了,谁知道有坑。”方孟雨呜呼哀哉。


    周舟则和苏绮抱头痛哭,这次语文考得难,她俩都是二十五分钟写完的八百字作文,写到手都断了,还得担心语文老师找她俩麻烦。


    李施惠穿着干净宽松的棉白短袖和热裤,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刷题,只发出笔尖沙沙的声响。


    如果说三中理尖的林至承是智商天才,那么李施惠就是刷题机器。


    李施惠没有那么多钱买教辅,所有刷过的题都来自老师们被教材商赠送的样品。


    她的刷题方式很快很简单,理科题基础的不写,超纲题有空再写,分值高的板块先写,薄弱的板块先写,同一题型连续写,一本资料可以在两周内写完。


    语文阅读和写作直接对着正确答案抄写背诵,英语狂背单词和并且每天抽二十分钟写一篇作文锻炼语感。


    考完开学考之后,李施惠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时间控制上做得不够好,第一次理综合卷,她在物理上花的时间明显比化学生物多,以至于写到生物题时变得十分紧迫。


    考试座位是按照期末考的排名排列的,林至承永远坐在李施惠前面一位,考完一科,收卷子的时候就悠悠地回头看她一眼,好像在说:“懒惰啊……贫穷啊……”


    李施惠想自己这次大概是又超不过他,而且又要被甩出个二三十分了。


    她安慰自己,马上就可以远离林至承了。


    放在书桌一角的手机振动起来,苏绮回头扫视:“谁带了手机?”


    明城三中明面上不允许带手机来学校,但是李施惠在舅舅家也没有多少私人空间,害怕李施毅乱翻,所以随身携带。


    李施惠闻言回头:“不好意思,是我的手机。”


    “惠惠你买手机啦?”方孟雨好奇地凑过来,拿起江闽蕴送的那个红色方块打量,“好漂亮的红色啊!”


    周舟是四个人里家境最好的,平时就对电子产品比较感兴趣,被方孟雨的声音吸引过来,定睛一看:“我靠,惠惠你一夜暴富啦?”


    手机又振动一下,李施惠不想让她们看见自己和江闽蕴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拿回来握在手里问:“怎……怎么了?这个手机有什么问题吗?是别人送给我的。”


    周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惊讶地说:“如果我没看错,这是诺基亚的N95,售价要将近九千块呢。”


    李施惠目瞪口呆:“怎么会?不可能吧。”


    “九千块?!”苏绮挤过来,“我也想看看九千块的手机。”


    “是啊,我爸想买一部,我妈都没舍得,惠惠你朋友好大方。”


    “噗哈哈,没有没有,你们都弄错了。”要说五六百,她还相信江闽蕴真可能拿得出,毕竟还送了她一双差不多价格的鞋。


    但是将近九千块啊,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呢,李施惠想想便冷静下来,向室友们解释,“我朋友说这是山寨的,应该不贵,只是模仿了外观而已。”


    语罢认真地给她们展示了一番山寨机的外观。


    “山寨的吗?和正版那么像诶……”周舟挠挠自己的一头短发,忖度,“也有可能,联发科山寨机市面上还挺多的,不过也要五六百。”


    “嗯,应该就是这个价格。”李施惠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满意地点点头,和江闽蕴说的没有差别嘛。


    方孟雨一脸邪笑:“惠惠,谁送你手机啊?男的女的?”


    李施惠右手抓着笔,在指尖来回转动,晃晃脑袋,没在意:“男生,初中和我玩的最好的朋友。”


    “哇哦。”苏绮的面部表情也被方孟雨传染,“只是朋友?老实交代,不会有情况了吧?”


    李施惠转身背对着她们,沉默地翻书。


    她不喜欢被开这种玩笑,但江闽蕴毕竟不是林至承那样让她特别不喜欢的人,她也不想总扫室友的兴,只好说:“他在海城读书,送我手机只是方便和他打电话联系。”


    李施惠的人生没有别的选择,她必须好好学习,考好大学,找好工作,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开一次玩笑也就算了,天天说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方孟雨没有听出李施惠抗拒的意思,还想接着调侃,被苏绮拉了拉袖子,悄悄闭嘴。


    寝室一时安静下来。


    李施惠见大家不说话,又开始担心她这样做会不会得罪室友,内耗半天。


    逼着自己集中精力又刷了会题,李施惠才打开手机看江闽蕴给她发的消息。


    江闽蕴:在干嘛?


    江闽蕴:最近很忙吗?怎么不回我消息。


    李施惠的打字水平随着和江闽蕴聊天频率的上升有所提高,现在能够用更多的字表达自己的意思,而江闽蕴对缩写字的理解水平也突飞猛进。


    李施惠:嗯题刚考开。


    江闽蕴:那你之后忙吗?


    李施惠:还好。


    李施惠想,要不刚好用接下来这几天时间找个机会打电话给江闽蕴讲讲题?


    手机又轻轻震动一下。


    江闽蕴:那早点休息。


    江闽蕴:安,惠。


    李施惠心情变好了一点,没有提补课的事,打下:安,江。


    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到枕头下。


    开学考的成绩出来了。


    让李施惠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力压林至承获得第一名,比林至承高了三分。


    三个室友纷纷恭喜她,苏绮得意洋洋地对周舟说:“看到没,我的考运还是有用的吧?”


    周舟佩服地抱拳:“有用,有用。”


    这次周舟是剩下三个人里考得最好的,排名第五,基本上板上钉钉她就是李施惠的新同桌了。


    苏绮挽着方孟雨也不介意:“惠惠舟舟,你们前面那排位置留给我和孟雨,我们四个坐一起!”


    李施惠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明蔚留出十分钟让他们换座位,让大家站在门口按照排名排队,一个一个进来选位置。


    因为教室的座位按照斜对角线每周一换,不存在前后排的问题,大家只需要选择坐在自己附近的人即可。


    李施惠第一个进教室,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


    然后是林至承走进来,看见她,径直朝她走来,坐在她身边。


    “那个……”李施惠张了张嘴,想叫住林至承,后来又想可能是自己坐在原位,给了林至承错误的信号,看林至承已经坐到她身边,李施惠立刻起身。


    “我……我还是坐这边吧。”


    李施惠走到周舟同桌的位置上坐下,一句“我不想和你做同桌了”死活憋不出口,希望看不起她的林至承能聪明地理解她的意思。


    门口在陆陆续续放人,周舟这时候走进来,看见李施惠,笑着打算坐过来。


    还没走到李施惠这一列,她的脚步停了,神色有些愕然。


    李施惠身后,林至承突然从他的座位起身,直接拎起书包占了周舟的位置。


    “坐哪里不是都一样吗?”林至承好像没懂李施惠的暗示,“你确定坐这里更好?”然后自问自答,“那好吧,就坐这里。”


    李施惠顿时难受到憋气,只能通过来回呼吸缓释林至承的不解风情,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挤出一句:“那个,我已经和周舟约好了一起坐,这是留给她的座位。”


    “周舟是谁?”林至承的声音有点大,门口包括明校在内不少人转头看他,可他还是接着说,“她排第几名?介于你我之间的排名还有整数吗?”


    他对这次考试的控分十分满意,李施惠无论坐哪,他都可以第二个选位置。


    在李施惠说出周舟是第几名之前,周舟不愿自取其辱地冲过来捂住了李施惠的嘴,朝林至承尬笑一声:“我坐惠惠左手边好了。”


    于是,座位格局诡异地变为周舟与李施惠隔了一条过道,而林至承和她前方分别是方孟雨和苏绮。


    “我的天啊啊啊啊李施惠你是怎么做到忍受林至承半年的?他说三句话就让我受不了了!!”周舟在寝室里抱着脑袋来回走,不断反刍那段尴尬的场面。


    方孟雨站在水池前照镜子,认真地挤下巴处一颗红肿的小痘痘,“又发生什么了?林大帅哥强吻你啦?”


    “滚蛋啊啊啊!”周舟的脸顿时红成猴子屁股,说话都开始结巴,“同、同学半年了,他压根、压根不认识我,这也就算了,还羞辱我的排名!成绩好了不起?”


    “他就那样咯,难以接近,又冷又傲慢,平时也完全不像惠惠那样会帮助大家讲题什么的。”


    伤口处溢出一点血渍,方孟雨用水冲干净,返回书桌抹了点药膏,“他要是那种情商高人缘好的人,估计喜欢他的人都能从这排到明城市中心了。”


    “哼哼,方孟雨你才坐林至承前面半天,胳膊肘就向外拐了?”


    “我没有啊,林至承是学习很好,挺高挺帅的吧,哦,还有钱,你忘了他一支钢笔七千块的事啦,我只是实话实说咯。”


    周舟又莫名笑起来,放下手,坐在李施惠边上的椅子上,撑着胳膊看李施惠轻声背单词的侧脸,“我都怀疑林至承是故意考第二名,就为了守着我们家惠惠。”


    李施惠的视线从单词书上挪开,难得冷笑一声,毕竟终于压了林至承一头,语气里带着终于压过死对头的快意。


    “林至承算哪根葱,姐考第一全凭实力好吗?”


    话音落下,寝室鸦雀无声。


    周舟和方孟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向她。


    而后,二人同步爆发出无可抑制的大笑:“卧槽李施惠你牛,你真牛!你被鬼附身了就喊一身救命行吗?哈哈哈哈哈……”


    “以后我叫林至承就叫哪根葱,反正有我惠姐罩着!”


    “原来惠惠是这么想的,哈哈哈哈哈我得告诉苏绮让她也笑一天……”


    李施惠咬着唇,用力到下唇印出小小的牙印,在她们狂放的笑声里红了耳朵尖,把脑袋都要埋进单词书里去了。


    她这次考过林至承,心里的确是有点儿飘了,难得说出一句傲气话,谁知道竟然这么招笑!


    “行了行了!”李施惠热着脸打断她们,“你们不要再笑了!当我没说过行不行各位姐姐……”


    周舟捂着肚子,前仰后合:“哎呦笑得我肚子都痛了,惠惠对不起,我是真的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方孟雨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我再也不认为‘智慧’有可能了,我愿一生吃肉泡帅哥,只求让李施惠把林至承这棵葱踩在脚下!”


    李施惠说不过这俩人,收拾收拾书包就出了宿舍:“我上课去了,你们不要迟到。”


    关门还能听见方孟雨在背后大声嘲笑:“哈哈李施惠打不过就跑是吧!”


    李施惠原本很少回宿舍,因为宿舍中午吵闹,而且离食堂和教室比较远,她想省下时间多在教室刷点题。


    她习惯于早上买好几个馒头,在教室当午饭吃完后午休,但自从上学期林至承也开始在中午留在教室里并发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后,她宁愿跑回寝室里午休刷题。


    教室里,林至承正摊开一本书在计算,李施惠没忍住,轻轻瞟了一眼那根葱在写什么。


    “《m国历届中学生数学竞赛题解》,这本书挺有意思的,你要看看吗?”林至承仿佛脑袋后长了眼睛,突然侧过脸,把书页合上,对李施惠大大方方地展示书名。


    呃,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本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泛黄书籍,李施惠都怕把林至承的书给翻坏了,摇摇头:“不了,你看吧。”


    反正高考也不会考上面的知识点。


    “嗯。”林至承又把书摊开,接着算,突然用左手手肘轻轻撞了撞李施惠的手臂。


    “怎么了?”李施惠又转过头看他。


    “这道题我好像有点不太懂,你函数学得怎么样,能不能帮我看看题?”林至承把那本书推到两个人书桌中间紧紧贴着的桌缝上,李施惠不好把书扯过来,就凑过去看题。


    天呐,超过年级第一后对方开始恭敬地向她请教问题,李施惠内心隐隐有点儿激动,面上倒是拼了命地保持风平浪静。


    “还好吧,我看看。”李施惠的数学成绩在班里不算最好,但林至承头一回纡尊降贵地请教她,这种能李施惠是一定要逞的。


    “先代入个特殊值到x里试试?”李施惠看着林至承递过来的那串等式,直接代入0和1,然后水灵灵的失败了。


    林至承闷笑一声,在李施惠转头看他前又憋回去。


    “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先构造函数。”他给了她一点暗示。


    “哦对,我都忘了。”李施惠被林至承启发出一点灵感,立刻开始奋笔疾书,全然没发现林至承又靠近她了一点。


    “同学,你找谁啊?”苏绮刚和别的班的好朋友热聊八卦回来,就看一个又高又帅的面生少年站在她们班门口,冷着脸专注地从靠近后门的窗户往里看。


    听见她的声音,男孩转过脸,左眼睑下的小红痣晃了晃苏绮的眼。


    寸头、黑T、牛仔裤、白色板鞋。


    我靠,惊天大帅哥!


    苏绮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男生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比艺术班的校草费峻一还帅,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方孟雨!


    “同学,请问你是一班的?”大帅哥指了指窗户里。


    “是、是啊。”苏绮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可以呼吸的,心脏狂跳。


    声音也好好听啊……


    “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班李施惠,谢谢。”


    江闽蕴冲女孩微微一笑,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和教室里贴着李施惠坐的那个少年,冷冷地对视了一眼。


    [亲亲]


    第43章 帅哥:“李施惠,你请我吃饭吧。”


    “惠惠!有人找你!”苏绮站在后门处,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施惠还在埋头解题,刚有了点思路,被苏绮的喊声打断,拧眉往声源处回头看。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苏绮身后,面色平淡的江闽蕴。


    李施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色立刻阴转晴,腾地一下站起来。


    手腕被人轻扯了一下,有声音在说“你还没写完”。


    李施惠没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后门安静等待她的江闽蕴走去。


    “江闽蕴?”起初迟疑。


    “江闽蕴!!”最终确认。


    她头两步还是走着的,后面直接跑起来,跑到江闽蕴面前,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来明城了!!”李施惠过于激动,声音太大,突然想起还是午休时段,又急急捂起嘴,可是开心的笑意还是从少女明亮的眼睛里溢出来,弯成一轮新月,“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惊喜?我……我太开心了!”


    江闽蕴喉咙里因为看见李施惠和那个男生凑得很近的阻滞感被她欣喜若狂的眼神瞬间融化了。


    他侧过头轻咳一声,用脚踢了踢走廊墙沿的瓷砖,低低地说:“你干嘛那么激动啊?”


    说完没忍住,也抿着唇笑了。


    李施惠托着江闽蕴的手肘,把人带到楼梯转角安静的地方:“你腿伤好了吗?怎么来我们学校了?海城一中还没开学吗?”


    “腿没事了,拆线了。”江闽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明城三中的校园卡,“我转来你们学校读书了。”


    “什么!你转学了?为什么?”李施惠笑着接过江闽蕴的学生卡,少年的证件照面色高冷而五官立体,像在拍杂志,她看见班级赫然写着:1015班。


    是她们学校的艺术班。


    “不为什么,来三中学艺术。”江闽蕴抽回自己的学生卡,“反正就是转学过来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住校吗?还是说你是和你妈妈一起到明城来的。”李施惠很关心江闽蕴的情况。


    江闽蕴摇摇头:“我一个人住校门口那片退休教工的公寓楼里,你呢?你舅舅家住哪?”


    李施惠失笑,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告诉过他:“我一般都住校啦,不回去。”


    “住校?你是说你在学校里面住?”江闽蕴微微睁大眼,被这个意外之喜惊讶。


    李施惠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点点头。


    江闽蕴立刻拉住李施惠的手腕:“那你今晚收拾行李,明天开始就去我那里住吧!”


    他还想详细描述自己住处的优势,包括那个阳光很好还有书桌的粉色房间,还没张口,下午的上课铃就响起来。


    李施惠被江闽蕴突然的同住邀请惊讶住:“不用啦,我和室友相处得很好,在学校住得很舒服,不过有空我可以去你那里玩。”


    “好……那明天你就来。”江闽蕴心情迫切。


    明天是周六。


    李施惠没明确表态,挣脱江闽蕴的手往回走:“待会再说,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上课了。”


    她记得艺术班的教室和她们好像不是同一栋楼,还挺远。


    她匆匆回到教室座位坐下,老师还没来,前排的苏绮转过头,冲她挤眉弄眼,嘴形说:“坦白从宽。”


    李施惠搞不懂苏绮成天在想些什么,低着头接着算林至承刚刚那道题。


    “那个男生是谁?校外的人不能进校的,保安难道不检查一下吗。”林至承突然发言。


    “啊?”李施惠没抬头,计算着函数值,微笑着说,“他是艺术班的,是我初中最好的好朋友。”


    “哦,学艺术的。”林至承看着她因为那个男生而微笑的侧脸,淡淡点评,“成绩肯定都很差。”


    李施惠语气里兴奋的骄傲,被林至承突如其来的一句点评浇灭了。


    她不虞地抬头,不懂林至承为什么不认识江闽蕴就开始乱评价,把对方的书往他桌上一推:“是是是,你成绩好,那你自己算吧。”


    她才不想帮助讨厌江闽蕴的人解题!


    “我本来就会,只是考考你而已。”林至承忍着不爽把书页合上扔进抽屉里,“谁知道你半天都没写出来。”


    李施惠内心气得吐血,发誓再也不帮助林至承了。


    就算他跪着求她解题,她也不会搭理他!


    下午数学课,李施惠坐在电风扇底下,被吹得有点困,她掐了掐自己手臂下的软肉提神,就听听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从明天开始补习奥数的事。


    “我们班的同学从本周开始,统一在周六上午加训两个小时奥数,下午加训两个小时物理,由我和明老师给你们上,今天下午放学回家记得通知爸妈一声。”


    哎,传闻中的竞赛补课真的来了,李施惠撑着脑袋看黑板,转着笔想:放学后还是去和老师请个假吧。


    明天也是她第一次去给约好的学生上课,刚好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总得先上几次再和家长请假,不然被换掉了可不妙。


    “你周六没空上课?全天都没空?”明蔚皱眉看着站在她面前请假的李施惠,“小惠,你周六有什么安排?”


    李施惠压根不会说谎,结结巴巴说“家里有事”,结果被明蔚一眼看穿,拿起手边的手机就要去翻学生家长联系表。


    “我问问你家长到底有什么事,让你书都不读要回家。”


    “等……等一下明老师。”


    李施惠红着脸,纠结了一会,垂下头坦白:“对不起,是因为我明天要做家教。”


    明蔚的眉头皱得更深:“你一个高二学生做什么家教?”


    托李施惠室友的福,明蔚对李施惠的财务状况一无所知。


    明城三中是民办学校,学费也比公立学校高一点,明蔚一直觉得李施惠只是穿着比较朴素,完全没想到她缺钱到要去打工。


    她撑着额头,惭愧地听完了李施惠对自己家庭情况的供述,问李施惠:“你怎么不申请助学金?我们学校助学金名额很多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学校是可以给你学费全免和助学金的资格的。”


    “但是,那些钱是给家庭困难的同学用的吧?”


    李施惠看过助学金的申请标准,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舅舅舅妈,都算不上家庭困难,她不好意思申请。


    “有需要就可以申请。小惠,好好学习才是眼下最关键的事呀,不然爸爸妈妈在天上看到了都会心疼你的,这次的竞赛项目学校很重视,像你啊,林至承啊,都要试试看,如果竞赛可以拿奖,就能提前保送顶尖大学。上了好大学,就不愁找不到好工作。”


    明蔚把语气放得很缓,坐在办公位里,爱怜地捏了捏李施惠单薄的肩胛骨。


    李施惠认真又感动地点点头。


    学校的审批速度好像很快。


    当天下午放学后,李施惠用来交学费的银行卡里就收到了高一一学年的学费返还和助学金,一共是五千块,其中学费两千块,助学金三千块。


    加上她之前做家教攒的一千块,一共是六千。


    李施惠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瞠目结舌。


    好多好多钱啊。


    李施惠算了笔账。


    她最困难的时候,一个月只花了一百块,如果把生活费的预算提高到三百块,她就能过得很好了,而三千块钱,可以让她很好很好地生活一整年。


    李施惠又想到江闽蕴给她买的手机和鞋,这其实一直让她又感动又介怀,毕竟江闽蕴也要靠他妈妈给他的生活费生活,她之前没有钱,只能昧着良心收下,现在她有钱了,而且江闽蕴也来了明城,她肯定不能再厚着脸皮装傻。


    找个时间把钱还给他吧。


    李施惠回到宿舍,推开门,三个室友竟然都没有回家。


    方孟雨先从凳子上跳起来:“李施惠!速速交代!那个帅哥是你什么人?”


    问完她又哭丧着脸:“早知道今天中午我就和你一起去教室了,错付了啊。”


    苏绮在边上煽风点火:“巨帅!超级无敌巨帅!你没看到真的太可惜了!”


    李施惠听见她们夸江闽蕴,也很高兴,带着笑说:“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我在海城读书的朋友。”


    “送你手机那位?”周舟率先想起。


    李施惠点点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竟然转学来我们学校学艺术了。”


    苏绮突然就把之前的八卦给串起来了,急得拍方孟雨的肩膀:“那就是他就是他!我之前说的艺术班的转学生!真的比费峻一还帅!”


    方孟雨半信半疑地问李施惠:“真的?”


    李施惠没见过费峻一,来学校一年,这位校草只在方孟雨和苏绮的口中活着,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苏绮笑嘻嘻地又问李施惠:“那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想起江闽蕴说过的话,李施惠答:“没有。”


    周舟冷不丁地插话:“惠惠,你和绮绮说的那个男生是怎么认识的啊?”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李施惠没提江闽蕴初中遭遇过校园暴力的事情,简单地讲了讲初中和江闽蕴做同桌的故事。


    “我们做了三年同桌,”她陷入美好的回忆,眉眼弯弯,“那时候他还是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胖子呢,不知道为什么一年没见突然就长得这么高这么帅了。”李施惠比划了一下高度。


    “嗷,我刚好也念叨着要减肥来着。”苏绮附和道,“他有没有在谈恋爱呀,想找他要点减肥秘诀不知道方不方便,他看起来肩膀很宽还有肌肉,身材超好!”


    “呃。”李施惠脑海中突然闪过在小诊所里,江闽蕴掀起上衣上药时露出的健气的腹部,一时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说,“你有机会可以问问他……他说他没有对象的。”


    “惠惠,我觉得你好有帅哥缘。”方孟雨勾着李施惠的脖子贴住她,“我要吸吸你的运气,初中和打败费峻一的男人做同桌,高中又和林至承做同桌,简直夫复何求呜呜。”


    李施惠不在乎这些,低头拉开书包拉链打算写周末的作业:“那我把帅哥缘都送给你。”


    她对颜值不是很敏感,江闽蕴和林至承对她来说都只是脸上没有痘看着干净清爽顺眼的长相,可能比起别的男生来说是更帅一点的吧,但是江闽蕴脸上三个下巴胖成一只皮球的时候她依然和对方是好朋友啊。


    “我认为是惠惠的人缘就很好。”周舟忽地说,“无论和谁做同桌都能被喜欢。”


    李施惠刚想调侃她,是不是和姐做了一天同桌就爱上了,想起中午她们笑她笑得岔气的样子,又紧紧闭上嘴,一声不吭开始写作业。


    第二天早上九点开始上奥数班。


    数学竞赛的难度的确是超乎她的想象了,和刷题总结题型的学习方法有所区别,李施惠认为数学竞赛更考验一个人的思维和想象——想得出就能解出,想不出就是抓破脑袋也写不出。


    李施惠上完一节课,感觉被抽干了力气,尤其是她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周舟和林至承两位数学大佬,她还在咬着笔头苦思冥想,大佬们已经淡定从容地放下笔。


    李施惠盯着那些蛇形的微分积分,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学竞赛。


    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学楼,李施惠还在反刍老师上课讲过的题型,脑袋就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


    李施惠往后退开一步,揉揉脑袋,才发现是江闽蕴,“江闽蕴?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江闽蕴看着李施惠跟个小僵尸一样径直走过来,没躲,等人撞上了,装出很痛的样子,揉着胸口,“啊,疼死我了。”


    李施惠内心雪上加霜,看江闽蕴好像很痛的样子,也不好伸手去碰他,难过道:“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你胸口没有淤青吧?”


    就那么不痛不痒的碰碰,有淤青才怪,江闽蕴打算敲诈李施惠,让她请自己吃食堂,正欲开口,突然听见一个男声站在楼梯上喊:“李施惠!”


    他抬起头,又看见那天坐在李施惠边上的男生,而对方也正居高临下地扫视他。


    眼神鄙夷。


    江闽蕴感受到对方的敌意,右手抖了一下,慢慢握紧拳。


    李施惠也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林至承,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怎么了吗?”


    林至承没说话,李施惠以为他没听见,只好跑上楼,又问了一遍。


    林至承随手递给她一本练习本:“你把这本本子落在教室了。”


    李施惠明明记得自己把东西都收拾整齐了,接过林至承的本子一看,压根就是一本没写名字的空白本啊。


    “不是我的,你弄错了。”李施惠转头看了江闽蕴一眼,对林至承说,“我走了。”


    “你等一下。”他扯了一下李施惠的手臂。


    林至承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本《m国历届中学生数学竞赛题解》递给她:“你上次不是说这本书挺有意思的吗?我从我家又找到一本,市面上买不到。”


    “啊?”李施惠不记得有这回事。


    林至承又补充,“我看这上面的题和今天老师说的挺像的,你要不要拿去练习一下?”


    上课上得一头雾水的李施惠闻言立刻接过来,她正愁没有题目可以练习奥赛知识点,于是诚恳地对林至承笑了一下:“那就谢谢你了!”


    江闽蕴注视着李施惠抬头和对方说话时的笑靥,以及两人拉扯一堆破烂时亲密的姿态。


    他突然想到梁辛彦说的那句:“女孩子谈恋爱后都是围着男朋友打转的。”


    他好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于是叫了一声:“李施惠,走不走?”


    李施惠果然转过头,立刻离开林至承,拿着书朝他跑来。


    她的反应让江闽蕴很满意。


    李施惠重新跑回江闽蕴身前,微微喘气地问。


    “江闽蕴,我请你吃饭吧。”


    “李施惠,你请我吃饭吧。”


    没想到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说出一样意思的话,李施惠单手叉腰,弯下身笑起来。


    “好,你想吃什么?”


    和江闽蕴在一起,她就感觉轻松好多啊。


    “随便,食堂吧。”


    李施惠对他的笑容比对那个男生的笑容大很多,这个认知又让江闽蕴没有那么糟心了。


    他带着笑,挑衅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拉着李施惠走了。


    林至承一直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角,过了几分钟,才回身上楼。


    刚刚,他送出去自己唯一的一本《m国历届中学生数学竞赛题解》。


    一个有点眼熟的短发女生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林至承没有分神,一直往前走。


    他突然意识到李施惠是个有眼无珠的人。


    她和那个男生的气质非常相似,如出一辙的低劣,像过度打发的植物奶油。


    缺乏与他足够匹配的境界。


    初次交锋。


    ——


    因为最近在走校园卷,数据的确有一点点糟糕,可能后续会下滑到不好的榜单恶性循环[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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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内幕:你男朋友是不是不太高兴?


    去食堂的路上,江闽蕴起初沉默。


    李施惠刚从奥数班里出来透口气,也大脑过载,不想说话,于是翻开林至承送的书边走边看,打算放松一下。


    前面的题还算简单,她看得入迷,身后突然传来江闽蕴试探性的询问:“李施惠,我约你吃饭,你男朋友是不是不太高兴?”


    李施惠以为自己看书的时候耳朵错接到外星信号,疑惑地回头:“你说什么?”


    “刚刚给你书的男生,不是你的男朋友吗?”江闽蕴挠了挠后脑勺,一派天真的样子,“我看他瞪了我一眼,还以为是生气了。”


    “什、什么啊!?”李施惠目瞪口呆,“他只是我同桌……”又想到林至承对江闽蕴的评价,“他那个人就这样,看谁都不顺眼,你别在意。”


    "那就是你喜欢他?你好像很了解他。"江闽蕴微笑,“你说实话好了,反正我肯定会替你保密的。”


    敢点头,就告发你们班班主任说你早恋。


    “什么啊。”李施惠脸上半分暧昧也无,收起书,“虽然他是我同桌,但我们一年到头都说不了几句话的。”


    原来你又有新的同桌了。


    “对不起,那是我误会了,因为他看起来的确不太好,很凶。”


    江闽蕴深吸口气,还是微笑,李施惠却觉得有所不同,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啊,不是说了我没有早恋么。”李施惠走在他前面一点,合起书,踢着脚下的石子,“我都搞不懂为什么上了高中之后,大家就成天喜欢来喜欢去的。”


    江闽蕴怎么也染上她宿舍那群女孩子的毛病,老爱八卦她。


    江闽蕴立刻附和:“我也不懂。”当然是因为他们很蠢。


    “对嘛。”李施惠赞同地点点头,“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然后考个好学校,谈恋爱是大学才会考虑的事情吧。”


    李施惠听高一教她们班音乐的男老师提过自己在大学被美女倒追的故事,谆谆教诲大家到了大学谈恋爱才能收获美好爱情。


    结果苏绮偷偷告诉她,男老师的老婆竟然就是不苟言笑的明校长。


    李施惠简直难以想象虽然很漂亮但性格严肃的明校长会去追一个看起来很花心很风流的音乐老师,合理怀疑是男老师在抹黑明校长的形象。


    不过从此“到大学再恋爱”的想法倒是深深刻进她的心上。


    江闽蕴的脸色沉下来,认真告诉李施惠:“大学也要好好学习啊,谈恋爱挂科毕不了业找不到好的工作怎么办?”


    李施惠不知道江闽蕴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但她发现江闽蕴说得的确更有道理,如果她因为恋爱而找不到好工作,那考上好大学又有什么用呢,闻言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你说的对,上大学谈恋爱也要谨慎。”


    “就是不应该谈。”江闽蕴激进发言。


    爱情太过于恶臭,李施惠沾上就完了,高中不能谈,大学也不能谈,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恋爱。


    李施惠和他达成初步共识,请江闽蕴在食堂奢侈地吃了一顿价值十三块的小炒牛肉木桶饭。


    “下午你去我家玩吧。”江闽蕴其实要被木桶饭辣死了,看李施惠吃得欢,只好挑挑拣拣用白米饭裹着扫掉辣椒籽的牛肉慢慢吃。


    李施惠面露难色:“我这段时间恐怕没空……”她告诉江闽蕴自己周末的行程安排,对方皱皱眉,欲言又止。


    脸上的失望完全掩饰不住。


    李施惠无可奈何,高中不比初中,作业量和知识点都不是一个量级,她抽不出空陪他玩。


    下午又熬过两个小时的物理竞赛课,比起数学李施惠对物理的接受度明显高出一截,脑子也转得快不少,但还是在下课后立刻回到宿舍躺尸。


    宿舍四个人的床铺都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帘,李施惠躺在床上,打算小憩半小时就起床写作业。


    明天还要去家教,她今晚必须把所有作业都写完。


    宿舍门又被推开,李施惠原以为剩下三个家在本市的室友上完课都回家了。


    她本想叫人,却因为对方正在说话,止住声音,屏住呼吸。


    “喂,妈,我今天不回来了。”女孩的声音很低落。


    “没事,就是不想回了,我想在学校里多写点作业。”


    “嗯,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没哭啊,怎么可能有不开心的事,我这次开学考也考得也挺好的,你等着吧,我下次考个第一给你看看!”


    “对了妈,我想把头发留长,不是要入秋了吗,之后越来越冷……”


    “好,拜拜。”


    女孩挂断电话,整个寝室都安静下来。


    李施惠大气都不敢喘,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也在,却突然听见一声啜泣。


    “你怎么这么笨……”


    紧接着是持续不断的哭声,对方似乎没发现寝室里有别人,只顾着伤心欲绝,不断用手锤打着自己的脑袋。


    “你一定要考第一……你一定要考第一……你一定要考第一!才能让他记住你!记住你!”


    “周舟……你给我争口气啊!”


    李施惠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床顶的木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因为知道竞争永远都在,所以李施惠从不懈怠,但是这一秒,她为哭泣的周舟而心酸。


    不知为何,李施惠被那哭声震撼得一直没睡着,直到周舟离开,才僵硬地翻了个身,心里默默想:公平竞争,也祝福你。


    ——


    江闽蕴来到明城三中的前三周,除了和李施惠吃过一次食堂,两个人几乎没见上几面。


    李施惠周六要上课,周日要给别人上课,周一到周五要午休和上晚自习,偶尔课间,江闽蕴从他们艺术班那个与全校隔绝的艺术楼跑到李施惠所在的教学楼,几乎刚到就能打铃。


    江闽蕴其实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但看到李施惠眼底的黑眼圈,又于心不忍。


    有一天他跑过去找她,被从教学楼走过来的蒋廷抓住,对方似笑非笑:“江闽蕴,你来明城三中不会是为了早恋吧?”然后又给他额外布置了一堆台词和声乐作业。


    后来李施惠给他发消息,让他周中不要再去找她,说班主任抓跨班抓得严,江闽蕴只能乖乖呆在班里。


    明城三中第一届艺术班刚起步,不像下一届种类丰富,只有学绘画和表演两个专业的人。


    刚好分别由蒋廷和美术老师带专业课。


    大家一般上午和下午头两节课统一在教室学文科课程,之后则是学什么专业上什么艺考课程。


    在江闽蕴入学考试用过的那间排练室,他度过十几个炎热的下午。


    有个高个子男生经常和他搭话,打听他的情况。


    当然,主动和江闽蕴说话的人其实很多,他大多数时候都装聋作哑,但由于这个男生消息似乎很灵通,还是他同桌,江闽蕴就记住了他。


    好像叫费峻一。


    “你今天又去教学楼了?你为什么每天往那边跑啊。”费峻一好奇地问。


    “我朋友在那。”


    “几班的。”


    “一班。”


    “哦,我认识好几个一班的人。”费峻一拿着课本给自己扇风,转移话题,“卧槽,这天真特么热,球也打不了,什么时候修个室内球场就好了。”


    “你认识谁?”江闽蕴问他,自动忽略他后一段话。


    “方孟雨,一个挺可爱的女孩子。”


    江闽蕴没听过,不感兴趣,翻着手里的一本文学作品赏析。


    蒋廷批评他朗诵太死板,给他甩了本文学作品赏析让他认真体悟字里行间的情感色彩,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空翻,又想死记硬背了。


    “还有一些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的,比如李施惠和林至承,这你肯定也知道。”


    “林至承是谁?”江闽蕴暂时没有把坐李施惠边上那男的和“林至承”对上号。


    “你天天往一班跑,不知道林至承?”费峻一扇风的手顿了顿,“那人很牛逼的,和我们这种学艺术的可完全不一样。”


    他掰着指头比划:“人长的虽然没我帅,但是也算帅哥了,又高,当然没我高,成绩也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而且巨他妈有钱!我们学校两个人气最高的男生,一个他,一个,就是小爷我。”


    费峻一竖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比,结果江闽蕴头都没抬。


    他又悻悻地耸耸肩:“当然咯,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谁懂费峻一新学期到校刚准备用自己的潮流长发大显颜值,结果被空降的寸头江闽蕴直接夺去校草之位的救赎感。


    费峻一一开始觉得江闽蕴是假高冷真装逼,打算和他混熟了揭露他真实的一面。


    结果江闽蕴始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么上课,要么去教学楼,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对谁都爱答不理。


    江闽蕴的神色非常木然,手中的文学赏析又翻一页,对他的自恋毫不感兴趣。


    隔了几秒钟,突然说:“这次开学考,李施惠是全校第一名。”


    被江闽蕴拿个例反驳了,费峻一忍不住反击:“谁不知道这次开学考有内幕?”


    江闽蕴终于把视线转到他脸上,问:“什么内幕?”


    费峻一飘忽地错开与那双深黑眼睛对视的目光,有点底气不足。


    他都是听方孟雨和他聊天时说的,对方和他聊起来也只是说一种可能性,但是面对江闽蕴费峻一必须拿出千真万确的语气才能战胜,于是说:“就是林至承让贤呗,这次他是第二,只比李施惠低了三分。”


    “说明他很垃圾,李施惠比他厉害。”江闽蕴还是盯着费峻一,他在思考怎么揍费峻一一顿比较痛。


    费峻一“啧”了声,感觉江闽蕴好像完全不懂那方面的事:“他们班有个规则,就是开学考按照排名分座位,林至承是李施惠的同桌啊,他考第二,就是为了李施惠坐哪他坐对方旁边,这事儿都传遍了,你懂吗?”


    “不懂。”江闽蕴一下就把那张脸和林至承这个名字对上号了,眯了眯眼,“你讲清楚一点。”


    “哎,就是林至承和李施惠其实是一对……啊卧槽!”江闽蕴出拳很快,一拳把费峻一揍翻在地上。


    “你他妈干什么!”费峻一气急败坏爬起来反击,被江闽蕴轻松地制住拳头,再次打翻在地。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被提到蒋廷办公室门口罚站一节课。


    费峻一揉着嘴角的青紫,非常不服气地看着毫发无损的江闽蕴:“你他妈早说你朋友就是李施惠啊!我只是跟你聊个八卦而已,路见不平就打人是吧?”


    “李施惠没有谈恋爱,她的第一名就是自己考出来的。”江闽蕴像个门神一样单手插兜,冷然地靠在办公室门口洁白的瓷砖上。


    “行行行,她最牛逼最聪明。兄弟我说实话,你别说我了,你在学校里随便拉个人问问,谁不觉得他们是一对?你要是喜欢就赶紧追,别在我这里做护花使者……嘶!”


    江闽蕴的手臂又抬起来,吓得费峻一顿时不敢吱声,连忙往办公室里探脑袋准备呼救。


    却见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胛,然后再次放松下来。


    目空来来往往看他们热闹的人群,江闽蕴忽地冷嗤。


    “无聊。”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们根本不了解李施惠。


    当晚回家,江闽蕴立刻拿出手机给李施惠发消息:“我下周六生日,你肯定很忙吧?反正我在明城也没朋友,一个人过算了,安,惠。”


    得到李施惠不久后发来的“我陪你安江”,江闽蕴才心满意足地抱着手机入睡了。


    学生江闽蕴要告发林氏早恋,秽乱校园,罪不容诛。


    ——


    其实之前大家评论我都会点赞,因为大家私信看得到,相当于我和发评读者悄咪咪交流了一番,结果构思晋江最近上线了作者赞过这个功能,怕有时候点赞会误导又不能及时解释,就统一不点了。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反复看[爆哭]太感动了收到了好多好多支持与鼓励啊真的好温暖,感谢大家对这本书还有俺的稀饭[狗头],做油鸡一定争当码字机[爆哭]请用更多评论砸向我吧


    第45章 倦鸟:陪你搭筑一个新的巢穴。


    关于给江闽蕴送什么生日礼物这件事,李施惠想了很久。


    平日在学校,李施惠不方便出校门,周六下午四点下课后,她决定带着那张存助学金的银行卡去附近网点取一点钱,然后去百货商店里逛一逛,给江闽蕴买一个和小白鞋等价的礼物,再还他一笔钱。


    下课后,她给江闽蕴发消息:“六到买礼”。


    江闽蕴站在教学楼的阴影处,本想等李施惠下课就把人拐回家,收到这条短信,迅速解码,而后哑然失笑。


    江闽蕴:好。


    他看见李施惠背着一个半旧不新的小书包往校门口走,悄悄跟上去,好奇她到底要给自己买什么。


    江闽蕴提前买了动物奶油的蛋糕,还打包了附近一家川菜馆的毛血旺和水煮牛肉放在冰箱里,应该都是李施惠爱吃的。


    又爱吃甜又爱吃辣,李施惠口味好怪。


    李施惠紧紧握着那张卡,跑到学校最近的业务厅,请柜台后的姐姐帮她取一千二百块钱,六百买礼物,六百还钱。


    她把卡递过去,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送江闽蕴什么样的礼物了。


    比如一件他之前穿过的那种POLO衫,看起来很青春洋溢,不过她好像不知道他的尺码,或者一双很帅的运动鞋,呃,好像她也不知道他穿多少码的鞋。


    李施惠抓耳挠腮,发现自己对江闽蕴不是很了解。


    要不送他一支品牌的钢笔?李施惠印象中江闽蕴虽然成绩普普通通,但是字写得蛮漂亮的。


    “小朋友,你这卡里没有一千二百块钱啊。”业务员的声音打破了李施惠的畅想,她仔细核对了一下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严肃地告诉李施惠,“上面一分钱都没有。”


    李施惠瞬间大惊失色,她亲手存进卡里的钱,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


    “怎么可能!”


    她立刻把脸贴在玻璃上,十分可笑地往里看业务员的电脑屏幕,“麻烦您再帮我看看……这张卡里有六千块!其中五千块是我上周才存的呀!”


    业务员摇摇头,又帮李施惠查了查储蓄卡的流水:“这里显示前两天有一笔网银转账,把这张卡里的六千块都转到另一张卡里了。”


    “抱歉啊小妹妹,你要不问问家里人?卡里真的一分钱也没有。”


    她把卡退出来,顺着光滑的小窗口将卡递回李施惠。


    李施惠的脑袋嗡嗡作响,攥住银行卡,深深卡进掌缝里,勒出一道红痕。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得来的助学金和辛辛苦苦做家教攒的一千块会凭空消失。


    去哪里了,这些钱去哪里了?


    她紧紧闭着眼思考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手不停抖,突然想到这张卡绑定了舅妈的网银。


    对……网银转账……


    舅妈手里还有这张卡的U盾。


    李施惠没有舅妈的电话,立刻拨通舅舅的电话,着急地问:“舅舅,我卡里五千块的助学金被舅妈转走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施惠的舅舅在外地出差,坐在火车上,信号不好,说话也含含糊糊:“会不会是银行搞的鬼?银行之前有过吞钱赖账的新闻,惠惠你再问问看?”


    “怎么可能会是银行吞的?”李施惠又不是三岁小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舅舅,你能不能给我舅妈的电话号码?我想打电话先问问她。”


    “你要这笔钱干什么?”舅舅接着盘问她。


    可李施惠已经无心解释,反反复复地说:“我现在就要用!舅舅你快把舅妈的电话号码给我……”


    她急得跳脚,实在是很委屈,眼球酸酸涨涨,在银行业务厅里泼妇一样要钱的样子格外狼狈。


    舅舅应该是在火车上,那边的信号断断续续,重复了两遍,李施惠都没有听清完整的电话号码,舅舅无奈:“你回家找她问问吧,就算是你舅妈干的,应该只是想替你保管而已,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李施惠跑出营业厅,跑到公交站台等车,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半,她心焦地等待回舅舅家的公交车,想自己大概率是不能在六点准时到达江闽蕴家了。


    要失约了吗?


    李施惠低下头,心里有点难受。


    和谁失约,她都不想和江闽蕴失约。


    可还是不得不掏出手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下去,给江闽蕴发消息,歉疚地说自己可能要晚上七八点才能到,让他先吃晚饭。


    打着字,视线就模糊了,李施惠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不称职的朋友。


    没钱买礼物,连对方的生日都不能准时出现。


    按下发送。


    “李施惠?”江闽蕴本想偷偷跟着李施惠,却突然收到李施惠要迟到的消息,赶紧走过来,假装偶遇,“你怎么在这?刚刚为什么给我发消息说到不了?”


    李施惠也不知道江闽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公交站台,擦着眼睛慌慌张张站起来:“不好意思江闽蕴,因为……因为我临时有事要回家一趟。”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红红的眼睛,心里也怪异地难受起来,定了会,才问她:“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李施惠摇了摇头。


    “你舅舅家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有。”头摇晃得更剧烈了。


    公交车开过来,她急着上车,回头看江闽蕴一眼:“江闽蕴,生日快乐,我争取早点过去。”


    江闽蕴点点头,还是注视着她,突然伸手,挡着车门,贴在李施惠后面上车:“我也要去,我还不知道你舅舅家在哪呢。”


    李施惠拗不过他,又看他眼疾手快投了币,钱都花了,就没说什么。


    江闽蕴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陪着她一起回舅舅家。


    她不希望江闽蕴看到她在舅舅家的生活环境,让他在楼下等她二十分钟。


    江闽蕴很听话地站在花坛边等待,笑着让她速去速回。


    李施惠的舅舅是一家外企的业务员,经常需要出差,舅妈原先在商场做售货员,生下表弟后则是全职主妇。


    李施惠开门时,整个房子都陷入傍晚的昏暗里,飘散着一股不太好闻的馊菜味道。


    舅妈白日是舍不得开灯的,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屏幕的光亮在脸上闪动,见到她,不咸不淡地掀了掀眼皮,没打招呼。


    她走过去,对那个发际线已经退到很后面的大额头女人说:“舅妈,你知道我储蓄卡里的钱去哪里了吗?”


    舅妈专注地看着发出声光的屏幕,一粒一粒磕着手上捧着的瓜子,淡定地说:“我怎么知道?”


    李施惠想稳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在质问中破了音:“银行的业务员说,有人用网银把这张卡里所有的钱都转走了!”


    她舅妈“忒”地把瓜子壳吐到垃圾桶里,又把剩下的瓜子往桌上倾倒完,拍了拍手,没有丝毫心虚,倒打一耙反问她:“我还没问你呢!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六千块钱!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那些是我的助学金和自己做家教攒的钱啊……”李施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把我的钱还给我!不然我告诉舅舅你偷了我的钱!”


    “什么叫你的钱?吃喝拉撒上学,这两年你哪一样不是花我们家的钱?”她舅妈把手掌拍得啪啪作响,“让你上好的民办学校不要钱?学杂费、住宿费!你的学费比我儿子的还贵,无非就是帮你保管一下,哦,就成了偷了是吧?”


    女人捂着胸口装出气急的样子,在客厅到处转悠,又举起双手神神叨叨:“哎呦呦,老天爷真该要开开天眼咯!我们家好心收留了没爹没妈的外甥女,结果养出来了一个白眼狼!有本事就别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连吃带拿。”


    李施惠浑身颤抖,大脑一片空白,朝女人伸出手去,做出最下意识的反应:“那你把钱还给我!我现在就走!”


    “你哪里有什么钱!”女人也抬高了声音指着她,“那些钱已经被你花掉了!你爸妈的丧葬费还是从我嫁妆里走的呢!你哟,就是个克星懂不懂伐?克死爹克死妈,要滚赶紧滚!”


    见要不到钱,还被狠狠羞辱了一顿,李施惠的理智崩溃了。


    她扑过去把她舅妈推倒在沙发上,死死摁住女人的肩膀:“我没有!你把钱还我!还给我!那是我自己辛辛苦苦赚到的钱!”


    她舅妈身材不高,被李施惠压住没法反击,也害怕了,外强中干地骂:“你反了天了是吧?敢打长辈了!给我下去!”


    “给钱!不然我今天就在这里一直耗着!”李施惠揪着舅妈的衣领晃,这是她第一次违抗长辈,内心十分害怕,但是咬着牙硬是不放手。


    舅妈的长指甲抓散了她扎得清爽的马尾辫,而李施惠毫无知觉,她一心只想要回自己的钱。


    最后舅妈没办法,被李施惠逼着甩给了她三千块的现金:“就这么多,再多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你现在就从我家滚出去!以后别再找你舅舅卖惨!”


    李施惠攥着那一沓钞票,坚定地摇头:“你把这张卡的U盾给我!以后这张银行卡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跑到阳台上,把自己两三件冬天的棉袄从柜子里拿出来,零零碎碎的小物品塞了半个书包,最后把三千块一张张捋平,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像河豚那样硬生生忍住满腹委屈,在舅妈恶毒的咒骂声中跑出了舅舅家。


    李施惠跑进破旧的楼道里,终于泣不成声。


    她好难过,好难堪啊。


    李施惠弓着背,捂着胸口,心特别痛,在背着书包被赶出门的一瞬间,甚至想到干脆去陪自己的爸爸妈妈算了。


    她开始埋怨父母,为什么那么爱她,却毫不留情地扔下了她。


    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轻信亲戚,遇人不淑,直到一无所有流落街头才知道错得离谱。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李施惠抱着那几件已经被洗得单薄的棉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还太年轻,觉得被赶出家门就是天塌下来的事情,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无助地哀嚎着。


    江闽蕴在楼下等了李施惠很久,等到天边火烧云泛滥,拒绝了两个走过来搭讪的女生,心生烦躁地踢了踢花坛的路沿。


    李施惠回家要那么久吗?


    他看着那个没有人出现的破旧楼道,两只手的关节搭在膝盖上,手掌垂在半空晃啊晃,像一只狗一样蹲在地上。


    直到实在坐不住,他开始沿着李施惠进去的楼道往上爬。


    仅仅爬到二楼转角,他便停下了脚步。


    在二楼转角,江闽蕴猝不及防地看见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傻站着一个抱着一堆衣服的女孩,头发凌乱,背着李施惠背的旧书包,正埋头哭泣。


    江闽蕴深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在哭什么啊。


    艹。


    他的左手莫名其妙疼到酸缩。


    结满蛛网的楼道窗台透进无限橙红色的光,在渐沉的昏暗里,江闽蕴仰望李施惠发着光的发顶和湿润泛绒的侧脸,任她的悲泣刺痛他的耳膜和心脏。


    李施惠突然被扯住手腕,拉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和在海城那个松垮短暂的拥抱不同,一只手托在李施惠的脑后,让她的脸颊和对方的胸膛紧紧贴着。


    咚、咚、咚。


    宇宙静默,夕阳烧灼,岁月如梭。


    她听见了心跳的回声。


    江闽蕴从始至终没有说任何安慰李施惠的话。


    口头安慰在极度悲伤的时刻往往缺乏力量。


    他只能把女孩用力扣向自己的身体,全神贯注地盯着李施惠身后那面被小广告和顽童涂鸦得乱七八糟的灰墙,盯到眼角发酸,竭力不去在意衬衫上逐渐扩大的冰凉的水渍,稳住颤抖的双手,克制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


    这就是你说的过得还不错?


    这就是你疲惫不堪的原因?


    江闽蕴硬生生服下了会变成侏儒的毒药,矮小而又懦弱,嘴唇死死抿着,泛出一丝发白的唇缘。


    他不敢发问,不敢低头直视那张可怜的脸,怕自己会心裂而亡。


    李施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哭够了,暂得喘息,额头抵住江闽蕴的胸膛,感受到对方呼吸中不太平稳的起伏。


    她低声抽噎,向世界上大概是最后一个能理解她的人倾诉:


    “江闽蕴……”


    “我……我没有家了。”


    她到底能去哪里呢?


    压在李施惠脑后的手动了动,而后缓缓移到她单薄的肩膀上,搂住了她。


    江闽蕴站在她身前,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无声而用力地支撑着她。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施惠。


    没有家,就陪你搭筑一个新的巢穴。


    更盛大,更柔软。


    让倦鸟归林,从此不再下坠。


    之后会酸甜一段时间,大概就是江狗奋斗养未来老婆和惠惠心动沦陷的日常,然后开始挥动我的大砍刀[爆哭]


    每章都在走剧情,没有水章节,所谓日常也指感情的变化过程,因为埋线复杂所以偶尔主cp篇幅较少,以后会标注


    文案删了,只是放弃了宣传,以前的文案一直有效,所有提及的情节都会写,所有排过的雷点不会碰,大家不用担心,你们给我的反馈我一直都感到非常温暖和感动,是我自己的心态问题,再次郑重感谢大家的鼓励,包容与理解,虽然本非我愿但是无奈我太高敏玻璃心了,从小哭到大所以也巨无敌喜欢看虐文狗血文,我坚信,狗血虐追妻救赎就是神![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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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一直日更下去的,存稿够用


    不过接下来可能会减少加更的次数,因为现生开始忙碌怕维持不了码字频率,暂定收藏不加更,只加bwp和营养液,感谢理解


    今天一口气更三章[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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