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门口,刚刚买了许多本杂志的小女孩死死拉扯着另一个女孩,其余三个人则围着她,叽叽喳喳要她放手。
“你既然送了我们那杂志就是我们的了,我不想撕书又怎么样!”被拉扯的女孩用力拍打粟娇的手背。
粟娇眼泪汪汪地撅着嘴:“你们答应了投票给他我才愿意把杂志送给你们的!你们不能反悔!”
“粟娇你也太小气了吧,不就是一本杂志吗?你们家那么有钱,送我们又怎么样。”
“就是,更何况我们加起来才四张票,你有钱的话,再买四本不就得了。”
“苏苏她一直都很爱惜东西的,你要她撕掉最后一页整本书都很难看了啊。”
李施惠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要这个小女孩当冤大头请客,但是却不想履行承诺。
粟娇才六年级,个头也矮,体力压根敌不过同时被几个人拉扯,表达能力更是差劲,她想反驳对方漏洞,翻来覆去只会大声控诉:“你们不能反悔!你们不能变卦!”
被她扯住的女孩用力把她推开,粟娇的手被拍红了,一下跌坐在地上,肩膀上漂亮的小挎包滚落在一边,另一只手里抱着的一沓杂志全部四散撒开。
粟娇疼哭了,抹着眼泪努力撑起身体,想去抢回女孩们手上的杂志,但实在是屁股有点痛,半天都站不起来。
欺负她的女孩被粟娇的惨状逗笑:“要不是你说要请客,班里谁会愿意和你玩?”
“那你们把杂志还给我,呜呜呜我不想请你们看了!”粟娇带着哭腔想要回杂志。
“我们今天愿意陪你来逛街,你就感激涕零吧,杂志本来就该给我们的,就不给就不给略略略。”
几个人准备转身离开,粟娇身后传来一个明显更成熟的声音,底气十足地命令:“站住!”
粟娇回过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穿红色羽绒服的陌生姐姐从天而降,稳稳地站在她身后。
“把杂志给我拿回来!”李施惠比她们高了一个头,又是明显高中生学姐的打扮,从气势上压过了一群小学生,用食指指着她们义正严辞,“你们把杂志还给她!”
那群小女孩就是捡软柿子捏,看到比自己年龄大的人就怕了,有一个壮着胆子:“她说了送给我们的!”
“就是就是……”
粟娇扒拉着李施惠的羽绒服,艰难地站起来,因为有人撑腰,终于能委屈地控诉:“可我现在不想送给你们了!”
“听到了吗?她不想送你们了。”李施惠始终指着她们,“给我拿回来,不然我就说你们偷窃,告诉你们家长!”
小女孩们明显被李施惠“告家长”的警告吓住了,其中一个小女孩甚至直接被吓哭:“我才没有做小偷……”她最先跑回来,把杂志一把塞进粟娇的怀里,“还你还你!我不要了!”
其余女孩也吓破了胆,但面上强撑着自尊,效仿第一个女孩的动作把杂志交回来,还不忘回踩一脚:“粟娇就是小气鬼!”撂完狠话,大概是怕李施惠找她麻烦,几个女孩飞快地逃跑了,像落难的贼。
粟娇又被气的哭出来,鼻涕泡泡挂在鼻子上,她性格的确不太好,回过头来对她的恩人李施惠边哭边发脾气:“你干嘛对她们那么凶啊!这下班上更没人理我了,呜呜呜呜……”
李施惠蹲下去,帮她捡起被扔得到处都是的《烟火》杂志,心说要不是为了让江闽蕴多拿几张票,我才不帮你这小白眼狼呢。
她暗暗惊叹小女孩的财力,这么买,少说也得花几百块。
把杂志交还给那个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李施惠准备离开,却被对方拽住。
“我一个人撕不完呜呜,你帮我撕呜呜。”粟娇抽抽噎噎地扬起脑袋,死命吸鼻涕,毫无理由地支使李施惠,又可怜又惹人嫌,“你是不是也喜欢这个模特,我看到你买杂志了。”
李施惠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许是看在她也是为了给江闽蕴投票的份上,折身回邮局帮她一起撕有效票。
她看女孩把一摞有效票叠在一起,不拘小节地塞进一个信封里,出声提醒:“你不写推荐理由吗?”
有效票上有很长一段留白,专门给人写推荐理由用。
“不用啊,这么多票写了会累死人的,反正这票是按张数算,买了当期杂志推荐的就是当期的人咯。”粟娇对此十分熟稔,用稚嫩的嗓音得意洋洋地炫耀,“上上期那个长得像流川枫的我也买了十本投票呢,不过还是这个模特比较帅。”
寄完信,小女孩掏出一个和李施惠一模一样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张叔,你到邮局这边接我!”又回头看看李施惠:“喂,你要不要坐我家的车回家啊?我们家的车超豪华的。”
李施惠不会随便跟一个陌生人走,摇了摇头,就看那个小女孩似乎又恢复元气,背着小挎包蹦蹦跳跳地离开邮局。
做小屁孩真好,对伤心的事永远七秒钟的记忆。
李施惠准备坐公交车回家,脚底轻轻一滑,并非地砖的触感,她低下头,看见一张也许是意外掉落的有效票,平坦地趴在地上。
她把那张票捡起来拍干净,放在柜台上,有效票上有一点点被撕开的裂痕,但是姓名和推荐理由处依然整洁。
拿起一旁被弹簧绑住的圆珠笔,李施惠本想再写一份推荐理由,帮江闽蕴寄出去。
营业员走过来问她:“同学,这张要寄吗?”说完,准备给她拿一个信封。
李施惠静静地看着那张票,过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改变主意,抬起头告诉对方:“不好意思,这张不寄了。”
她抓着笔,单手摁下圆珠笔尾部的按钮。
不再拘束于一行又一行规整的横线,李施惠在“推荐理由”下龙飞凤舞地写下——
“我选江闽蕴!”
感叹号的最后一点下笔很重,把整张有效票给洞穿。
李施惠的嘴角浮现一个若隐若现的笑,把笔放回笔槽,将有效票从台面扯下,认认真真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选自己喜欢的人。
——
江闽蕴高一学的是理科,但转学到明城三中后,艺术班统一学文科,他只能入乡随俗。
他对待文综三科的方法相当粗暴,政治背目录大纲,历史背时间线,地理背地图。
记忆力好,大概是江闽蕴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
他自从开始跑艺术园做模特后,上课的时间越来越少,饶是如此,竟然能在数学七十分的情况下总成绩位列艺术班第一。
每天认真坐在教室听课但数学只有二十分的费峻一对江闽蕴的成绩深表怀疑,可是每次考试都找不出对方作弊的证据,人生中唯一一次超过江闽蕴排名成为艺术班倒数第二的时刻就是江闽蕴期中考因为档期冲突缺考那一场,为此江闽蕴还被蒋廷事后骂了一顿。
“哥们,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费峻一悄悄问江闽蕴,“把老师给我介绍一下呗,今天都是今年最后一天了,离期末就剩俩礼拜,我得找地方补补。再考倒数第一我爸得揍死我,下学期就没生活费能上网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得悄悄瞥眼观察讲台上的黑大帅有没有发现,上次被揪着耳朵罚站让费峻一每逢数学课就得夹紧尾巴做人。
江闽蕴穿着一件深黑色羽绒服,视线从李施惠周日给他布置的提高题移动到黑板上一串又一串的白色数字上,左手托腮,百无聊赖。
“很贵。”
“没事没事,多少钱?我可以出得起。”费峻一算是个小富二代,家里出去玩的钱难要,补习的钱肯定绰绰有余。
“无价。”
费峻一无语凝噎:“不想说就不想说,还无价,算了算了,我再问问别人。”
因为她只给我一个人补课,没你份。
江闽蕴继续写李施惠精挑细选出来最符合他水平的二十道数学大题,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上周日他拿着书走进李施惠房间听她讲课的情景。
李施惠房间里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江闽蕴不知道那种让所有烦躁都得以平复的暖香味到底从何而来,但他每次走进去,或者仅仅只是站在门口,都会因为那种气味而感到非常安心。
李施惠不在家,他恪守一个朋友的界限,从来不曾推开过一墙之隔的那扇门。
只有在李施惠偶尔不回短信的时刻,他出于不满,才会走到她房间的门口,用力拧动那个轻而易举就能推开门的门把手。
时间有限,李施惠听江闽蕴描述他的成绩后,决定从他最薄弱的数学先帮他补习。
房间里有暖气,李施惠穿一件芋紫色的高领毛衣,坐在江闽蕴身边,先用江闽蕴给她的上一次的月考数学试卷给他做了一次复盘。
“你的几何学得很好呀,我印象中圆锥那道题还挺难的,你前两问都做对了,而且文科不需要学习排列组合。”
“主要是数列,还有圆,我不太会。”江闽蕴凑近了李施惠一点,鼻尖碰到她垂落的碎发,没有像初中贴着那么近,但比李施惠和林至承讨论题目时近很多。
“哦,那就先把圆给你从头到尾讲一遍吧,圆和直线的变换常考一点,数列的话,分清等差等比就很好理解了。”李施惠无意识地转过身,从另一边的书包翻找出一本她觉得不错的辅导书,与江闽蕴的距离拉远了。
她纤瘦的腰被厚而紧的芋紫色毛衣包裹,一条棕色灯芯绒的直筒裤因为腿部细直显得空荡荡,裤脚随着她的动作在凳子下摇曳。
“找到了,就是这本。”李施惠回身发现江闽蕴竟然在发呆,好笑地用书晃了晃他的眼睛。
江闽蕴回神之时,李施惠的笑靥刚好从那本封面寒碜土气的《黄冈金状元》的背后亮晶晶地闪现。
原来这本书也没有那么丑。
江闽蕴定定地注视着温柔如水的李施惠,然后看向那个浅浅的酒窝。
暗想,李施惠果然很好看。
和面无表情的江闽蕴猝然对视,李施惠的心跳顿时乱得人发悸,磕磕巴巴地把《黄冈金状元》摊在桌面上,招呼江闽蕴来看题目。
两个人认认真真学了一个上午,临近午饭时间,都有些饥肠辘辘。
“出去吃吧。”江闽蕴先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李施惠伸了个懒腰,嫌浪费钱:“在家煮碗面好了,不想走。”
李施惠一个人在家的周末,都是煮面吃,拌点儿辣酱老干妈什么的。
江闽蕴也在的时候,他会炒两个菜,两个人就这么对付着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冰箱里好像还有块冻猪肉。”江闽蕴想了想,“给你做个辣椒炒肉吧,浸在面里。”
然后他再给自己搞个番茄鸡蛋面。
李施惠喜笑颜开,因为一份辣椒炒肉倍感满足。
江闽蕴做好面,端出来摆在餐桌上。
两碗面在餐桌上方暖融融的吊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如果可以拍下来就好了,记录一下江大厨做的饭菜。”李施惠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比了个镜头的形状,对准两碗面,卡嚓一声。
她只是随口说说,本质还是想夸赞江闽蕴的厨艺:“你做的饭真的很诱人。”
“你的手机可以拍照啊。”江闽蕴把洗过的筷子递给李施惠,“你不知道?”
“是吗?”李施惠睁大眼睛,她其实从来没有研究过江闽蕴送她的手机,背着那块小砖头的唯一目的就是接收江闽蕴的电话和短信,“这种手机竟然可以拍照?好先进啊。”
她之前没用过手机,爸妈的手机也都是最普通的小灵通。
“吃完面我教你。”江闽蕴没想到原来李施惠也有很傻的时候,不禁垂头微笑,“快吃吧,不然坨了。”
上午讲完知识点,下午主要是进行题型训练,李施惠把之前做的数学笔记摆在江闽蕴的座位前,从书包里抽出自己最近在刷的一本化学资料,她下午打算刷这本题。
江闽蕴洗完碗推门而入,他仍穿着昨日那件被李施惠夸过的白毛衣,坐在她身边:“你的手机呢?”
李施惠差点不记得他要教她拍照的事,从书包里找出那部红色手机交给江闽蕴。
其实手机拍照很简单,江闽蕴只是指挥她怎么找到相机这个功能,怎么按快门。
N95搭载500万像素的蔡司镜头,在当时算是清晰度非常高的手机,李施惠很快就被拍照功能吸引住,对着书桌拍了一张照片。
“哇,好清楚。”
江闽蕴让她玩了一会,又告诉她几个新功能,包括听歌和贪吃蛇。
李施惠玩了两局贪吃蛇,有点入迷,想起自己还有一堆学习任务没完成,立刻清醒地摇摇头,把手机放到一边:“我们还是先学习吧。”
手机误人啊。
冬日的午后最容易犯困,尤其是对于身处暖洋洋的室内,吃饱喝足的年轻人。
李施惠和江闽蕴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意志力顽强地写了两个小时作业,都有点眼皮打架。
李施惠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顺手在厨房接了两杯水,端进房间。
“江闽蕴,喝点……”
她本意是喝点水让两个人头脑清醒一点,走进房间却看见江闽蕴已经趴在书桌上,睫毛在眼睑下蓄出小片阴影,露出一张安静俊逸的侧脸。
他枕着手臂睡着了。
李施惠站在座位边,轻轻放下水杯,视线扫过被她放在角落里的手机。
其实她学会用手机拍照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给江闽蕴拍一张照片。
但是李施惠不敢。
“江闽蕴。”李施惠做贼心虚地叫了他一声,试探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江闽蕴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这么困吗?
是不是没休息好。
李施惠的视线再次扫过那部手机,轻轻地弯下腰,伸手把手机握在手里。
偷偷拍一张,他应该不会知道吧。
就一张。
李施惠咽了咽口水,调出相机功能,小心翼翼把镜头对准熟睡的江闽蕴。
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她忘记关声音了!
完了完了。
李施惠慌乱地检查相机的设置,想掩盖失误。
到底在哪里关掉声音啊啊啊啊。
她低下头,看向屏幕。
却在定格的画面中,与江闽蕴那双清醒而沉黑的眼睛对视。
“你……你没睡?江闽蕴你装睡!”
李施惠放下手机抬起头的那几秒像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手机背后,江闽蕴的脸颊在柔软的白色毛衣上蹭了蹭,志得意满地挑起唇角,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只有她慌乱青涩的样子。
李施惠莫名屏住了呼吸,而后心脏极不争气地陷入了一片无法自拔的柔软沼泽。
“被我抓住了吧,李施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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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普通:“怎么了?不想变漂亮吗?”
李施惠涨红了脸,被迫交出那张偷拍照,惴惴不安地等待江闽蕴审判。
“拍的还不错嘛。”江闽蕴摁着手机,放大缩小照片,反复欣赏自己完美的脸,“有点摄影天赋,不过偷拍可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老实人李施惠深表歉意,“我只是,随手拍了一下。”
“哦,可是我是模特啊,拍我是要付钱的。”江闽蕴逗她。
“那、那要多少钱?我给你。”李施惠紧紧绞着手指,恨不得敲自己脑袋,怎么就被江闽蕴抓包了呢?太太太太羞耻了吧……
江闽蕴十二月的拍摄价格已经涨到两千一小时。
他被李施惠真要付钱的样子给逗笑了,舌尖在齿列边轻轻摩挲,吐了个数:“五十块一小时。”
原以为李施惠会说一句“那你当模特好辛苦啊”,却看对方震惊地瞪大眼:“你只要去拍拍照就可以拿到五十块嘛?”
这就是长得好的待遇吗!
竟然有这么多钱!
李施惠真情实感地羡慕江闽蕴了。
江闽蕴的笑意僵住,反省自己是不是还是报高了。
于是摇摇头:“不要你的钱。”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李施惠的座位。
“你坐下,让我也给你拍张照。”
“什、什么!”李施惠这下连说话都结巴了,脸颊的红直接蔓延到额头,“不、不行,我还是、还是、给你钱吧。”
她长得普普通通,而且也没怎么拍过照,肯定会被江闽蕴拍得很丑!
“你不相信我的技术?”
江闽蕴故意沉下脸,让李施惠十分为难。
“没有,没有……”李施惠只好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扑哧。”江闽蕴本来是想直接夸李施惠漂亮的,转念想到个新点子,把到嘴边的赞美咽回去,老神在在地托着腮,上下打量李施惠,评价道,“是挺普通的。”
李施惠被自己喜欢的人评价为“普通”,内心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垂下头努努嘴,“嗯”了一声,想赶快结束掉这个话题,复又听江闽蕴说:“可能是因为你的嘴唇颜色有点淡,我那刚好有口红,给你涂一点,就好看了。”
他起身回房间翻找储物柜,有时候拍摄地的化妆间提供的化妆品廉价且脏,江闽蕴就会随身携带一些常用的化妆品,用自己的干净点。
他抽了一支最近他常用的色号,坐在李施惠对面。
“我……我没有涂过这个,可能不好看。”
李施惠的心情还是有一点低落。
“张嘴。”
江闽蕴突然凑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强势。
李施惠一紧张,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也开始红。
“啧。”江闽蕴举着拔开了盖子的口红,不虞地看着她,“怎么了?不想变漂亮吗?”
李施惠又有些难过,她的确从来没重视过自己的容貌和打扮,好像惹江闽蕴不高兴了,只能眼一闭心一横,凑过去,嘴唇微微张开。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在水里乞食的草鱼,岸上的人撒了一把饵料,她就张大嘴巴,和别的鱼一起争先恐后地抢食。
柔软的,带着香味的膏体沿着她的唇廓缓缓移动,李施惠的眼皮紧张地颤抖,很害怕江闽蕴把她涂成周星驰电影里的石榴姐。
“好惹吗?”她嘴巴合不拢,只能含含糊糊地问。
“别动,还没有。”还是强势低沉的声音。
江闽蕴故意涂得很慢很薄,眼睛盯着李施惠的泛红发抖的脸。
说不清楚什么原因,他非常享受这一刻,享受李施惠因为他而产生的惧怕紧张的情绪。
涂口红的手因为走神重了力道,口红压在李施惠的下唇唇瓣上,留下一点浓艳的色彩,略显违和。
江闽蕴下意识用指腹去揉开,却恍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唇。
可压在那处的指腹却迟迟不愿离去。
好像很软。
李施惠也发觉触感奇怪,条件反射地想闭上嘴巴,差点压到……
“张嘴。”江闽蕴立刻叫停李施惠的动作。
还来不及反应,李施惠只能重新乖乖张开嘴。
然后就被口红狠狠摩擦了两下唇瓣。
李施惠倍感奇怪,难道这么重的手笔真的不会把她的嘴唇涂成石榴姐的大红嘴吗?
过了会,酷刑终于结束。
李施惠伸手揉了揉发酸的下巴。
“你可以去洗手间看看怎么样。”
江闽蕴的语气也不再似强迫她完成各种指令那样强势,闷声低着头把口红旋回盖子里。
李施惠还挺期待江闽蕴的化妆技术,结果跑到镜子前一看。
呃,化了个寂寞。
李施惠严重怀疑江闽蕴给她涂的是皇帝的口红,只有漂亮的人才看得见。
因为镜子里的她,只下唇有一点浓郁的红,而且仅限于唇瓣中间。
其余则是和她唇色差不多的哑光色。
江闽蕴握着那管口红,看李施惠黑云压城地坐回座位。
“根本没有很明显的变化好吧?”她指着自己的嘴唇,“你确定化了更好看?”
“明明漂亮很多。”江闽蕴睁眼说瞎话,调转视线,狠狠搓了搓沾满颜色的指腹,毛衣下被揪青的淤痕隐隐作痛。
李施惠深感被江闽蕴捉弄了,连带着偷拍他的歉疚和心虚都消散不少。
“你想怎么拍呀?快点,我还要写作业。”
江闽蕴打开相机。
“你也趴着,脑袋枕在臂弯里。”他指挥李施惠动作,“侧脸看镜头。”
李施惠还是很紧张,看着镜头不停眨眼。
“笑一下,不要绷着嘴唇。”
“怎么笑?”李施惠整个人都变得极其不自在,老觉得自己很做作,笑成雕塑。
“想一件好笑的事。”
李施惠想起被她抹到满脸奶油的江闽蕴。
“三”
“二”
“一”
李施惠看着黑洞洞的镜头,淡粉唇间微露一颗小小的虎牙,在快门声中记录下自己十六岁的第一张影像。
明明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构图,一样的光线,一样的背景。
大只的少年穿着宽松的纯白毛衣,小只的少女穿着宽松的芋紫毛衣。
江闽蕴拍出来的是冷帅拽,她就是东施效颦。
李施惠看着那张笑得像小僵尸的照片,忿忿不平。
有本事让那个三个下巴的小胖墩出来应战!!
李施惠绝对有自信能吊打某人而不是被某人吊打!!
偏偏江闽蕴对他的摄影作品非常满意,翻来覆去欣赏李施惠那张僵硬的笑脸也就算了,还往前翻李施惠给他拍的照片对比,振振有词地说:“还是我拍的比较好看。”
李施惠简直要被他的自恋气到吐血三升。
紧接着江闽蕴又做了一个动作,让李施惠更无法忍受。
他居然拿李施惠的手机给他的手机发彩信!
李施惠来不及制止,就看两张彩色照片已经从李施惠的短信箱里传到江闽蕴的短信箱里。
“不要!发彩信很贵啊!”
之前江闽蕴给她预充的话费还没用完,但是也不是这样挥霍啊!
李施惠心疼地抢回手机,爱抚地摸了摸屏幕,仿佛厚如板砖的滑盖机受到了什么折磨:“不要发彩信啊……”
“这两张照片你千万别删,你那儿是原图。”
江闽蕴只顾着命令她,才不管她的死活,掏出自己的手机美滋滋地保存他堪比摄影大师的杰作。
“我要找个地方打印下来。”
然后挂在《魔女城堡》旁边。
江闽蕴低下头,面前李施惠工整漂亮的数学笔记变成被笔尖晕染开一圈墨迹的草稿纸。
被费峻一这么一搅和,他忽地没心思学习了。
提笔在空白的部分写下“今晚跨年”四个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点。
他还没和李施惠一起跨过年。
初三那年,他掐着十一点五十九分给李施惠家的座机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李施惠的妈妈,告诉他李施惠已经睡熟了,让他一声“李施惠新年快乐!”直接哑火,最后祝李施惠的妈妈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所以今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也要和李施惠一起跨年。
——
“李施惠,你过来办公室一下。”
课间时分,明蔚在班级后门敲了敲门板,原本还算热闹的班级瞬间死一样寂静,大家的目光纷纷看向李施惠。
李施惠正在刷题,不明所以,顺从地起身,跟着明蔚往办公室里走。
明蔚坐在办公位上,端起一个装满菊花茶的保温杯,慢慢啜饮一口:“别紧张,你坐,我找你来是和你聊聊天。”
语罢,她又补充一句:“老师只是想了解一下平时同学们的生活,你向来又是最乖最诚实的,所以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李施惠直觉没有好事发生。
明蔚问:“你们宿舍四个人,最近都有按时到寝吗?”
李施惠立刻想到这几周经常彻夜不归的方孟雨,心跳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对方刚刚还好端端坐在教室里和苏绮打闹,应该没什么问题。
喉头微微泛干,她压住心底的不安,撒谎道:“都有按时到。”
明蔚笑了笑,声音沉了点:“你没有骗老师吧?”
如果不是有人偷偷给她递纸条,她根本不敢相信,她们班的住宿生竟然有人敢去网吧玩到夜不归宿!
而且还是女生!
如果让她抓到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明蔚紧紧握了握拳,她一定要把对方的家长叫过来狠狠地批一顿。
李施惠深吸一口气:“没有。”
明蔚心下明了,这大概是一场宿舍内部的抱团回护。
“好,我相信你。”
明蔚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语气变得严厉:“今晚我会亲自去宿舍查寝,你回去告诉你们寝室的女生,四个人都要给我到齐了,少一个,之后就别住校了!”
李施惠想起和江闽蕴的约定,连忙出声:“老师……”她想请假。
可明蔚似乎洞穿了她的想法,严辞厉色道:“另外,告诉她们三个,就今天晚上一晚,哪也别去,请假回家我也不会批!”
李施惠的背后在大冬天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她无可奈何地咬了咬唇,点头称是。
趁着午休的时间,李施惠把明蔚的旨意传达给三位室友,方孟雨面色惨白,周舟和苏绮也非常紧张。
李施惠内心更是苦恼,她之前一直隐隐期待这一天,至少能在08年和09年的交替之际与江闽蕴一起度过,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可现在全都成为了泡影。
为了不放江闽蕴的鸽子,李施惠提前给他发了一条不能如期赴约的短信,祈祷他在晚自习下课后能看到她的消息。
却没想到江闽蕴在她发完消息后立刻就回拨电话过来。
“为什么?你这边出什么事了?”
他也带手机来学校了?
“明老师要来查寝。”李施惠愁眉不展,“还不知道会问什么话。”
江闽蕴却不认为这是个事。
他和成人打交道打得太多,与李施惠的学生心态完全不同,满脑子都是钻空子的机会:“你们熄灯不是十一点吗?”
“嗯,是啊。”李施惠有点萎靡不振,不知道江闽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查寝应该是熄灯前查吧?从你们九点半下晚自习到十一点熄灯有一个半小时让她查寝,跨年是十二点,来得及的。”
“可是学校大门十点一刻就会关,而且学校里晚上有保安巡逻,等老师查完寝,也出不去了啊?”
李施惠十分守规矩,想不到出校的方法。
“你不要担心,把手机充好电,调成静音,等她走了,给我发消息。”江闽蕴安抚她,“我不出校,就呆在你宿舍楼附近,等她走了我会来接你。”
江闽蕴的声音是那么沉稳而可靠,李施惠紧紧握着电话,手心出汗。
脑海的天平一边是心上人的邀约,一边是明校长严肃沉郁的脸,在她的纠结不定中剧烈摇摆。
见李施惠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江闽蕴放低了一点声音,恳求她。
“我向你保证一定没事,好吗?李施惠,就这一次。”
他真的很想和她一起跨年。
李施惠垂头蹙眉,用力咬了咬唇,拇指的指甲盖将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搓到泛红。
可天平还是无可避免地向江闽蕴的方向倾斜。
“好。”她的声音明明很低很含糊,却能立刻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轻松笑声。
“嗯,李施惠,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
挂断电话,李施惠坐在书桌前,把手机充好电。
一阵萧瑟遒劲的寒风吹过阳台,紧闭的玻璃窗发出“嗡嗡”振动的闷响。
其实不该答应的。
可是那是江闽蕴。
李施惠转头,看向窗外,知道自己心中那匹被死死拴住的野马,随着江闽蕴一声令下,脱缰了。
应编辑的上榜要求,会重新放出原文案[抱抱]
最近在小地瓜刷到好几个推荐这本书的帖子,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受到大家害怕我跑路的担忧[爆哭]
做油鸡会尽可能保证稳定的日更,谁不喜欢稳定追更呢[爆哭]
所以不用担心我会跑路,我很喜欢也很想完成好这个故事[红心]
前段时间一直为数据和差评焦虑,经常很绝望地想,啊,为什么大家都不看了呢,是不是写的不好要停一停修修文顺便搞点啥涨收藏,可是后来追更的小天使们一直在给我鼓励和支持,一片一片拼好了我的玻璃心,让我有了信心继续去完成这个故事,虽然数据不太妙,但是并不是我们的问题呀[加油]
所以,为了感谢大家的追更与推荐,我设置了能设置的最大数量抽奖,全订应该都是锦鲤[加油]
每月一次[抱抱]感谢陪伴[加油]
第53章 跨年:要做第一个对李施惠说新年快乐的人。
跨年这晚的九点半,李施惠寝室的四个人一下课就齐齐冲回宿舍,再次检查中午已经打扫过一遍的寝室是否还有纰漏。
十点钟,明蔚准时到达,先是扫视了一圈寝室卫生,然后拉了张椅子坐在正中间,以聊天的名目和她们谈了谈近况。
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都和她向李施惠所传达出的那种严厉与威慑截然不同。
整场谈话持续了十多分钟,只问了问学习压力,回家频率,最近在做什么之类的琐事。
把明大佛送走后,四个人都因为虚惊一场而腿软。
苏绮有点怪罪李施惠:“惠惠,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明校估计只是来寝室走访一圈而已,搞得我下午上课都如芒在背的。”
周舟向来客观公正,打断她:“无论怎么样,惠惠至少是好心提醒了我们,要是明校心情不好还看到你乱糟糟的床,她肯定得说你。”
“好吧。”苏绮刚刚是被明蔚问话最多的人,现在又被周舟说了几句,恹恹地躺在床上,闭了嘴。
唯有方孟雨拍着胸口大喘气,心有余悸道:“还好今天晚上费峻一怎么喊我打游戏我都坚定拒绝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就是错过了和他一起跨年的机会……我们战队今晚跨年聚会呢,唉!”
一副泫然欲泣的心碎模样。
周舟又劝方孟雨:“孟雨,你还是少和费峻一掺和在一起吧,他那种人看起来就没有真心的。”
方孟雨和费峻一的关系随着她经常陪在他身边而拉近许多,眼下听不得别人说她喜欢的费峻一一点不好,叉着腰和周舟呛声:“是,有的人喜欢学霸,你看学霸搭理她吗?周舟,你能不能少管点闲事啊。”
“我是看你成绩下降好心提醒你而已!”周舟被戳中软肋,也生气了,“你乱说瞎话发神经啊!”
“不需要,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寝室里的火药味立刻升级,偏偏往常做和事佬的苏绮现在不吭声了。
李施惠偶尔也会参与拉架,可也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们三个人,置身事外。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其余三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她是直面过明蔚的愤怒的人,不可能装聋作哑地乐观到认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李施惠只好自我安慰,明蔚来过,说明至少今晚的劫难是渡过去了,反正之后她肯定会认真遵守寝室的规定,不再违规出校。
至于别人,各有造化。
时间来到十点半,再过半个小时,楼下的大门也会反锁。
她必须做出选择。
其实她毫无选择。
李施惠穿起羽绒服,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寝室。
“惠惠?”苏绮目睹她的动作,没叫回人,从床上爬起来,又问两个正在干瞪眼的女孩,“她去哪?”
“是不是刚刚洗了头没吹头发?”周舟给了个猜想,“去楼道吹头了吧。”
“没洗啊……”方孟雨看着被李施惠关上的宿舍门,有点儿故意的味道,“不会是苏绮你的话惹她生气了吧?”
她心底埋怨和她关系最好的苏绮刚刚没帮她说话。
苏绮心下惴惴,害怕自己真说错了话,面上还是强撑着说:“李施惠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
其实李施惠对她们一锅粥的争执的确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走出寝室大楼,深夜的明成温度低至零度附近,李施惠吐出口长长的白雾,搓了搓手掌。
左顾右盼一眼,没人。
她按照江闽蕴给她发的短信,来到了约定的银杏树旁的第三盏路灯下,看江闽蕴从银杏树背后的阴影处绕出来,低声唤她:“李施惠,过来。”
校门此时已经关闭,李施惠不清楚江闽蕴有什么办法能和她一起不被发现地走出去。
她跟在江闽蕴身后,踩着他的步子往外走,就看教工宿舍楼边停放着一辆眼熟的车,驾驶位上有人,见到他们,打开车窗朝他们招手。
“嘿,小惠妹妹。”
李施惠定睛一看,十分惊讶。
竟然是陈蟒!
他不是在海城工作吗?
和江闽蕴在明城重逢后,李施惠是有问起陈蟒的近况的,毕竟是对江闽蕴恩人一般的存在。
她十分感激对方对江闽蕴的保护和关心,但江闽蕴只说陈蟒依然待在海城,偶尔会和他电话联系,态度平淡。
“上车吧。”江闽蕴推了推李施惠的肩膀,和她一起坐在后排。
“哥哥好。”李施惠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陈蟒点头应了声,发动汽车,问江闽蕴:“我们直接开出去?”
江闽蕴“嗯”了声,“我跟保安说好了,直接走就行。”
李施惠总觉得江闽蕴和陈蟒之间的气场怪怪的,转头问江闽蕴:“我们去哪?”
江闽蕴靠在后座上看她,目光温和平直:“去看烟花。”
“烟花?”李施惠还来不及惊讶,就看不远处的校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见他们的车开过来,示意摇下车窗。
“等一下,我……我不能被发现。”李施惠十分紧张,慌不择路地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露出翘起来的马尾辫。
江闽蕴看了想笑,在车窗摇下来之前突然伸手把李施惠羽绒服后的帽子掀起来盖在她头上,然后伸手牢牢压住她的后脑勺。
车窗摇下,保安对江闽蕴点了点头,直接放行。
已经驶出学校很远的路,李施惠还被江闽蕴压着,整个人闷在帽子里,有点喘不过气来,拍他的手:“你别压着人脑袋……”
江闽蕴故意捉弄她:“我没压着人脑袋,压的是鸵鸟脑袋。”
而后轻飘飘被憋着气的李施惠推开。
陈蟒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打闹的少男少女,内心忽地生出点凉意。
他此次来明城是护送梁辛玉到梁辛彦家去,顺道看望江闽蕴。
下学期,梁辛玉就要来明城读书了。
一路上,梁辛玉千叮咛万嘱咐,要陈蟒对她提前来明城的事保密。
陈蟒握紧方向盘,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从市区往郊区去,进入郁郁苍苍的静谧山林,他们所处的海拔沿着弯弯绕绕的国道不断攀升,最终陈蟒带着李施惠和江闽蕴行至坐落在郊区的明山天文台。
时间已经越过晚上十一点,李施惠从车窗往外看,不少年轻人已经开着摩托车或小汽车聚集在这里。
大家都在激动地等待一年一度的天文台跨年烟火,场面十分热闹。
她先下车,随着人流,走到天文台前的观景平台上。
李施惠最接近大自然的时刻大概要属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动物园看大猩猩。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站在平台上,就能俯瞰一大片辽阔的漆黑山峦。
晴朗的夜色下,远处山峦之间形成的扇形谷地,就是明城。
此刻,明城被暖盈盈的万家灯火笼罩其中,李施惠眺望她已经生活一年又半载的城市,竟然也有了些许亲近感,短暂地放下了困扰着她的烦闷。
“李施惠!”
她转身,看见江闽蕴越过人潮,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江闽蕴今天穿一件炽橙色的短款羽绒服,敞开的衣领露出修饰身材的紧身高领白毛衣,搭配黑色的冲锋裤,显得肩宽腿长,在黑夜里张扬而又帅气。
一瞬间,李施惠觉得他是黑夜里最耀眼的太阳,轰轰烈烈地闯进她的世界里,冲破一切黑暗,再度照亮她。
耳尖随着他无所顾忌的喊声慢慢发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晦涩,李施惠的目光里只有江闽蕴明亮挺拔的身影。
江闽蕴在这半年里,似乎又长高了不少,等他靠近李施惠,她甚至需要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而他始终只看着李施惠,手里拿着一条李施惠从没见过的千鸟格围巾。
“把围巾先戴着。”
车里开了暖气,江闽蕴出来后怕温差太大会让她着凉,从陈蟒车里摸了条应该是女孩子戴的围巾,“别着凉。”
江闽蕴拉开围巾,没有章法地套在李施惠的脖子上,把她围成一只没脖子的企鹅。
李施惠的心仿佛也被那条围巾层层包裹,热意流淌进四肢百骸。
为什么江闽蕴那么好?
哪哪都好。
李施惠喜欢江闽蕴看她的眼神,也喜欢江闽蕴对她的好,但最喜欢的还是江闽蕴。
没有后缀。
“那条围巾是我的吧,上次忘小蛇哥车里了,闽蕴哥怎么给她戴着?”
他们的身后,梁辛彦带着梁辛玉站在天文馆二楼的落地窗前,等待烟火表演。
今天的烟火表演是梁辛彦全额出资举办的,比往年更为盛大隆重,天文馆因此特意为他们兄妹开放了已经关闭的天文馆二楼,供他们单独欣赏。
梁辛玉撅着嘴,不高兴地指着那抹橙色身影旁边的人问:“她就是闽蕴哥的那个朋友?”
“嗯,他们感情很好,几年前就认识了。”梁辛彦站在自己妹妹身边,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无非就是早了几年认识啊,又不是情侣。”梁辛玉无所谓地评价道,“等我去明城三中读书,也可以和闽蕴哥重新成为好朋友。”
梁辛彦的喉咙自嘲地哽了哽,没有说话。
他还能陪她几年?
“要不要到观景台上看看?视野更好。”江闽蕴指了指背后月球一样的白色建筑物,“后面是明山天文馆。”
李施惠回头看见天文馆前人头攒动的黑潮,摇摇头:“就站在这里吧,视野挺开阔,也不挤。”
于是江闽蕴就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等待零点的到来。
“你好,麻烦让一下。”
李施惠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往旁边退了一步,没注意到是个小台阶,差点摔倒,江闽蕴眼疾手快,握着她的肩膀扶住她。
“哎呀青青你等等我别生气。”女孩身后追上来一个年轻男人,见李施惠险些摔倒,连忙道歉:“姑娘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我老婆毛毛躁躁的,兄弟这里人多,你扶着你女朋友点。”
李施惠还在对他前一句话摇头表示没事,江闽蕴突然松开李施惠的肩膀,正色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李施惠的心脏咯噔一下,看向江闽蕴冷然不虞的侧脸。
“哦哦对不起,我冒犯了,青青你等一下我呀!别走那么快!”那男人觑了眼江闽蕴的神色,边道歉边跟着女孩跑远了。
一阵冷风吹来,不少人都被冻得抱着手臂跺脚。
李施惠心中的暖流也慢慢冷却,她想起那天中午江闽蕴对她说过的话和阴沉的脸色。
“就是不应该谈啊。”
他看起来,的确既不喜欢自己,也没有任何恋爱的打算。
可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呢?
其实还是把她当作朋友?
江闽蕴对李施惠的内心活动毫无察觉,他站在风吹来的方向,替李施惠挡风。
他看她被裹得粽子一样的圆脑袋,得意洋洋地问:“不冷了吧?”
江闽蕴什么也没说错,什么也没做错,还对她那么好。
所以李施惠没有任何理由难过。
她努力平复情绪,视线看向远方灯火通明处,扬起嘴角:“嗯,不冷了。”
接近零点,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兴奋,观景平台上有人先起头,大喊:“还有最后一分钟!我们一起倒数!”
“五十八!”
“五十七!”
起初,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响应,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呐喊。
包括李施惠,不包括江闽蕴。
“五!”李施惠被游人的气氛感染,把双手举起,贴放在脸颊两侧,和如织的人潮一起喊。
“四!”
“三!”
“二!”一双手突然紧紧捂住了李施惠的耳朵。
“一!”她条件反射地喊出声,回声却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新年快乐!”
“二零零九年新年快乐!”
“看,烟花!好美的烟花啊!”
背景音是那么嘈杂,那么混乱,那么模糊。
江闽蕴站在她的对面,突然凑近她,鼻尖几乎要贴住的距离,以至于李施惠的视线里,只有那双让她沉溺的深潭般的黑色眼睛。
所以在新年的第一秒钟,第一束绽开的烟火里,李施惠只能听见江闽蕴清晰而又沉静的声音。
“李施惠,新年快乐。”
江闽蕴要做第一个对李施惠说新年快乐的人。
排在任何人、任何祝福的前面。
捂住她耳朵的温热大手缓慢地移开,喧嚣的场景音逐渐灌入李施惠的耳膜。
却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办法能掩盖住她浩大的心跳声。
烟火灿烂明亮地照彻整个天空,把黑夜中藏匿的云朵都照到无所遁形。
李施惠深吸一口气,平复快得吓人的心跳,注视那个眼中只有她的漂亮少年,送上最真挚的祝愿。
“江闽蕴,新年快乐。”
希望你天天开心,永远幸福。
哪怕,问卷的答案暂时不是对的。
也许总有一天,会变成对的。
江闽蕴弯弯唇角,扯了扯她的马尾,提醒她。
“认真看烟花。”
然后和李施惠一起抬头,肩并肩仰望烟花一簇接一簇升起、炸开、四散,在天空中闪耀出斑斓的色彩,又如同流星一般消失在黑夜里。
他曾经错过了陪李施惠上同一所高中的机会,错过了陪李施惠一起收看奥运会的机会,错过了陪李施惠一起走出人生最低谷的机会。
不过没有关系,他们重新做同学,奥运会四年一届,李施惠的未来永远往上走。
从此以后,他会一直一直,陪在李施惠身边。
第54章 逾矩:只是谈恋爱还是已经突破底线了?
下山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宿舍楼的大门早已关闭。
李施惠听从江闽蕴的安排,回家住了一晚。
窝在被窝里,脑海中无数遍回忆在明山天文台和江闽蕴看烟花的情景,情不自禁浮现的甜蜜心情却又被江闽蕴那句坚定而冰冷的“她不是我女朋友”打回原形。
人家只是实话实说,李施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江闽蕴,李施惠毫无睡意,索性翻开被子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柜里找了本习题狂写。
清心寡欲,唯有学习耳。
李施惠一刷题就像老僧入定,一坐就是四个小时也不累,待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她已经刷完两张数学卷子和一张化学卷子。
拿起手机一看,早上六点零六分。
通宵后遗症在她精神松懈下来后开始反噬,李施惠掐了掐山根,在书桌前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勉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寝室和教室都是六点二十开门,她们七点半开始早读,今天上午有物理课,按照惯例明蔚会在七点钟到校,然后在早读时间来班级门口巡查一圈。
李施惠肯定不能撞上明蔚进校的时间,不然原本应该待在学校里的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思忖片刻,李施惠迅速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跑去洗手间洗脸刷牙。
江闽蕴卧室的门开了,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走出来,脸上还有没睡醒的惺忪:“这么早就去吗?你等我换个衣服,我和你一起吧。”
即使是往日周一上学,他们也从来没有结伴同行过,李施惠觉得上学时人流量太大,被看到不太好,但现在还很早,所以没有这份顾虑。
李施惠的皮肤被凉水浸润,终于有了唤醒的趋势:“不用,你再去睡会,我先走了。”
她没有告诉江闽蕴自己内心的隐忧。
江闽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房子里买了个微波炉,听她这么说,顺从地点头,没跟着,只是让她等三分钟。
他从冰箱里找了个速冻的包子扔进去加热,然后用纸巾包着递给正在穿鞋的李施惠。
“那你拿着路上吃。”
李施惠系好鞋带,站起身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甜滋滋。
她没有带书包,一个人捏着个包子折身出门。
江闽蕴其实也没什么睡意,靠在餐椅上对着微波炉发了半天呆,然后撩了撩头发,也洗漱去了。
从江闽蕴家到学校的路程很短,走路六七分钟就能到。
明城三中的校门挺气派,但在深冬毫无人气的清晨,反倒被衬出一抹冷清。
李施惠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纸擦了擦嘴,然后把纸扔进校门口的垃圾桶里。
保安已经把供学生通行的小门打开,她快步走过去。
其实只要她顺利走进那扇小门,那么停留在2008年的一切烦恼,都会随之消散。
在李施惠走进那扇小门的前一秒,她还在畅想关于2009年的未来。
要好好学习,要给江闽蕴补课,要规划一下怎么才能追到对方……
可偏偏一个女人从保安室里走出来,冷漠地瞪视李施惠,打破了她幻想中的一切。
是守株待兔的明蔚。
一切戛然而止。
李施惠舌尖上残存的一点豆沙甜消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颤的苦涩。
她下意识回头看。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不幸之中唯一的幸运。
还好。
“看什么?看你的同伙?还是看你早恋的对象?”
“不……不是!没有。”李施惠慌张地垂下头,“老师我没有早恋……”
没有早恋,没有夜不归宿。
可她解释得清楚吗?
到底要怎么办……
“没有。”明蔚重复了一句,大概是觉得李施惠的谎言太过拙劣,笑得比气温还冷,“你在包庇谁?谁带你出去的?”
昨晚她查完寝,直接住在蒋廷的教工宿舍,因为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背着她偷偷溜出去玩,今天早上她特意六点钟就到保安室蹲着,拿着带照片的住宿生名单,想抓住漏网之鱼。
却没想到,第一个等来的竟然是她眼中最乖、最老实、最听话的李施惠!
而且李施惠竟敢在前一天她刚发完火查完寝之后,就顶风作案,不遵守住宿生的规矩,私自出校夜不归宿,把她明蔚的威信往哪里搁?!
李施惠死死咬着唇,坚决不说出共犯,反反复复说:“明老师对不起。”
“你给我过来。”
李施惠像一个被强力胶水粘在水泥地上的木偶,不动。
明蔚气不过,心里像是自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恶心愤怒,径直走过去,猛扯着李施惠的手把她一路拽到校长办公室。
“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明蔚反复深呼吸,在办公室里来回走,高跟鞋重重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让人心悸的哒哒声,“无论是不是我们学校的人,我都有办法处理他!”
李施惠涨红了脸,羞耻心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她不可能供出江闽蕴,只能一个劲卑微地向明蔚道歉:“对不起明老师,我知道错了,是我一个人偷偷出校的,我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求求你再原谅我一次……”
“你要是真的知道错了,就该把那个男生的名字告诉我!”
明蔚循循善诱也无可奈何:“李施惠,小惠啊,你是个好孩子,你成绩好,性格乖,你一直都很明事理啊,你只是被那种花言巧语的渣滓骗了才会干出这么荒唐的事!你把那个男生的名字告诉我,你就可以回班上好好学习了,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李施惠牙齿发颤,还是忍住恐惧摇了摇头:“老师,我一个人的错,我一个人承担。”
她的鼻尖开始发酸,是她自己答应了江闽蕴跨年的请求,没有人逼着她做决定,所以后果也应该由她一个人承担。
她不后悔。
“你一个人承担?但凡这个男的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就不会诱骗你和他早恋,不会拉着你做冒风险的事情,更不会带坏你一个好学生,让你陪他夜不归宿地去网吧打游戏!”
明蔚显然把之前去黑网吧打游戏那件事也栽到了李施惠的头上。
李施惠的眼眶湿热,低着头死命眨眼睛,她非常清楚明蔚的劝诫没有任何问题,对方在为她的前途而忧心,可是她只能苍白无力地解释:“对不起明老师,但是我没有去网吧打游戏,也没有早恋。”
毫无信誉度的一段说辞。
明蔚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告诉我,去网吧打游戏的人是谁?”
她坚信李施惠肯定知道。
李施惠的喉咙发堵,她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开脱就拉别人下水的性格,又是一句“不知道”。
明蔚发现李施惠油盐不进,这样问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她点了点头,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往说得口舌干燥的喉管里灌了一杯隔夜冷却的菊花茶:“好、好、好。”
她的每一个“好”字都咬得极慢极重,打量着自己这个看似老实实则一身反骨的女学生:“不说是吧,可以,如果你执意不说,就按照我昨天说的方法办。”
李施惠睁大眼睛,惊慌地看向明蔚。
“这个学期还有两周,你给我留在学校里好好复习。下个学期,你不要给我住校了,从哪来的,给我滚回哪里去,反正连宿管阿姨都管不住你!”
李施惠的脸一阵发烧。
“还有,下学期你每个周六都必须给我呆在物理竞赛班里,有时间做违反校规的事,没时间学物理?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耗不耗时间,给我拼了命地学!”
明蔚看着李施惠灰暗的眼睛慢慢蓄起泪水,对这个向来成绩好又很踏实的女孩于心不忍,可是如果不上点强度,她根本揪不出那个把李施惠带坏的男生。
可李施惠还是硬撑着身体点了点头,接受这些惩罚,向她鞠了一躬:“对不起明老师,我接受一切惩罚,以后一定会认真遵守校规,真的对不起。”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直直滴落在瓷砖上,晕出两片透明的水渍。
她没有后悔过和江闽蕴一起跨年,所以也不能埋怨因此而接受的惩罚。
远处传来的早读铃回荡在校园内,李施惠以为一切已经到此结束,正准备离开,却被明蔚叫住。
“站住。”明蔚的手指点着办公室的桌面,语气严厉,“我还没问完。”
“你这样夜不归宿出去过几次?诚实一点回答我。”
李施惠低声说:“只有昨天这一次。”
“你和那个男生进行到哪一步了?只是谈恋爱还是已经突破底线了?”明蔚锐利地直视她,妄图从李施惠发红的眼睛里窥探一二分真相。
李施惠被“突破底线”四个字深深羞辱,眼泪汹涌地从眼角流出。
她带着哭腔为自己辩驳:“我没有早恋……我真的没有……没有做那些事情,老师你相信我。”
她抬起手想擦干脸上的眼泪,却越抹越多。
她只是对江闽蕴有好感,但是她没有表白,也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江闽蕴对她,更是只有友情,就因为她犯了一个小错,为什么要这样说?
明蔚恨铁不成钢,紧了紧拳头,点点头:“你不说,我自然会查清楚,我暂时再相信你一次。如果让我查到了你和哪个男生走得近,你别怪我没有手下留情。你成绩好人老实,我是不会怎么样,顶多打电话联系你的家长,对方行为态度这么恶劣,被我抓到是谁,就立刻原地开除!”
她之前不是没有打击过早恋,往往来不到这一步,早恋双方就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谁会像李施惠一样硬咬着牙撑到最后。
李施惠被明蔚的警告吓怕了,是从头到尾心凉彻骨的害怕,浑身剧烈发抖。
江闽蕴本来成绩就不好,她不敢想如果被开除上不了大学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猛然之间,她绕过办公桌,跑到明蔚身边,直直地跪下。
“不要……明老师我求求你,不要开除他……”
李施惠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平息明蔚的怒火,脑袋一片空白,膝盖就磕在冰冷的瓷砖上。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他联系了,我没有和他早恋,不要开除他,我只是、只是单方面喜欢他。”
李施惠把所有的话颠三倒四地从喉管里吐出来,失去逻辑。
明蔚被李施惠的样子吓到,立刻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
李施惠在明蔚的怀里痛哭流涕,瘦而窄的身板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为了一个男生下跪?!”明蔚的眼眶也红了,蹲下身紧紧环着她的肩膀,“你这样你爸爸妈妈在天上看了得有多难过?啊?你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爸爸妈妈而努力啊。别的小孩我管不了,但你是可以靠考一个好大学改命的金凤凰,你不能在一个流氓一样的男生身上浪费时间!老师是真的为了你好,你现在还不知道好的大学好的平台有多少优秀的男生在等你……”
她伸出手不断地抚摸李施惠的后脑勺安抚误入歧途的少女:“老师知道,你依旧是一个乖孩子,但是不要再和他来往了,听到没?好好学习,再坚持一年半,你会有更光明的前途。在你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之前,不能逾越雷池一步!”
李施惠第一次知道,心碎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很想反驳明蔚,她喜欢的人是一个好人,对她特别特别好的好人。
可是她没有理由用个例反驳一个普世真理,因为明蔚说的一切都是她从小到大坚守着的主流价值观——好好学习,不要早恋,为了前途而奋斗。
李施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在明蔚的怀里不断地、认真地点头,发誓将这段少女心事深深掩藏在自己的心底,渐渐和江闽蕴拉开距离。
2009年的第一天,李施惠在浑浑噩噩之中度过。
她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黑板上、习题上的字变成啃噬她血肉的蚂蚁,而她僵硬地呆在原地,任由它们肆意妄为。
李施惠懊悔地想,如果她对江闽蕴只是朋友的感情,也许她会义正严辞地拒绝赴约,也许她能光明正大地为自己辩护。
所以,还是怪她自己做贼心虚,不该逾矩,不该非分之想。
[爆哭]
第55章 委屈:“我要你回来。”
寝室里的另外三个人都发现李施惠这段时间变得沉默,但没有一个人敢问她原因。
就像不敢问她跨年那夜忽然离开,又在第二天红着眼走进教室的原因一样。
李施惠不说话,周舟也开始专注学习,方孟雨被明蔚震慑,最近也老老实实呆在寝室里复习。
寝室里只剩下苏绮一个人活跃,但一个巴掌响不了。
“惠惠到底怎么了,跟哑巴了一样,你有没有什么猜测?”苏绮被寝室里的高压氛围压得不敢说话,趁着课间的时候,压在书桌上悄悄和方孟雨聊天。
“不知道,哎呀。”方孟雨皱了皱眉,因为前两个月上课没怎么听而自食恶果,闷闷不乐地翻着错题本,“下周三就要考试了,你还不赶快复习。她可能也是因为焦虑了吧,周舟不也没说话了吗。”
“好吧。”苏绮悻悻然闭了嘴,“不就是放松的时候聊聊天嘛,现在就学。”
周五晚上十点,其余三人因为周六补习暂停而提前回家,李施惠一个人坐在寝室里,顶着暖色的台灯奋笔疾书。
她的脑海中紧紧绷着一根弦,期末考试的成绩千万不能因为之前的错误而下滑。
这也是明蔚对她的要求。
李施惠这一周多来摒除一切杂念,把右手中指的茧都磨破皮,只为了不辜负对方对自己的期待。
手机突然响起,李施惠背后一麻,想到今早为了设置闹钟而忘记关掉铃声,迅速从床上的枕头下摸出手机,看见江闽蕴的来电。
上周四发生被抓的事情后,李施惠当周周末就没有回家,江闽蕴的短信也借口期末考试忙而几乎没有回复。
李施惠逼着自己戒断和江闽蕴的往来,那句“立刻开除”始终如同达摩克利斯剑一般悬挂在她的头顶上。
她站在床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没有任何勇气直接挂断电话,木然而坚持地等待铃声自动结束。
铃声终于停止。
李施惠伸手关掉响铃,准备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却又见屏幕重新亮起,孜孜不倦地显示那串她能倒背如流的号码。
紧张地环视一圈空无一人的寝室,她紧紧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接通电话。
“李施惠。”那一边江闽蕴喊她名字的声音有些急促,见电话接通,又轻松地笑了一下,“晚上十点,已经下晚自习了,怎么还不回来?”
江闽蕴已经有一周多没有见到她,上周周末他已经走到李施惠寝室楼下,也被她给赶了回去。
李施惠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哑,还没说话,又听江闽蕴说:“努力学习也不用这么拼命的吧,走六分钟回家也没空?现在时间太晚了,我来接你怎么样,你在哪?”
明城三中出于分流的考虑,周五晚上的晚自习大部分班级是不强制上的,所以江闽蕴从来不上,而李施惠她们班强制要上。
“不用。”李施惠难受地清咳了一声,“不用,我已经在寝室里写作业了,这周就不回了。”她还没想好一个和江闽蕴解释的借口,只能先糊弄对方,“考完期末考试再说吧。”
江闽蕴站在李施惠的房间门口,握住那扇木门的门把手,用力拧了两下,笑笑:“怎么了,住在家里有人影响你学习吗?”
“还是说寝室里那张行军床睡得比这里舒服?”
他的语气很奇怪,带着一股阴沉的凉气,李施惠不适地皱了皱眉,低声解释:“江闽蕴,让我在学校复习吧。”她撒了个谎,“我室友也都在,可以一起讨论问题。”
江闽蕴的心里忽地涌上些许自卑感,因为他的确达不到能和李施惠探讨学习的水平,也没办法帮助李施惠提升成绩。
他退了一步:“那让我明天和后天给你送个饭。”这个理由十分义正严辞。“考试之前总要吃点好的补充营养吧?食堂里都是冻肉。”
李施惠印象中的江闽蕴从来没有这么执拗过,想到如果真的要和江闽蕴在学校碰头会带来的后果,一时也有点对方很不懂事的烦躁:“真的不用了!”
江闽蕴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李施惠自觉语气太冲,心中愧疚又泛滥成灾,刚想向他道歉,却听江闽蕴隔了几秒,语气冷淡地说:“那你回来。”
“我之前花了钱,让你给我补课,我要你这周日回来给我补课。”
没有开灯,黑暗清冷的客厅里,蓦然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
江闽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截被他硬生生掰断的门把手,冷酷无情地命令李施惠:“我要你回来。”
李施惠顿时愣住,背后发凉。
“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这种疏离的话竟然是从江闽蕴嘴里说出来的,也不敢相信在江闽蕴心中他们的友情竟然是用冰冷的金钱来衡量的。
明明说了自己要在学校复习期末考试,也解释了原因,因为不高兴了就要说这种伤人的话吗?
她本来就不想收他的钱!
心底被李施惠刻意积压许久的委屈和难堪井喷式地向上涌,她忍着眼泪,也发了脾气:“那我把钱退回给你!你找别人教你好了!”
反正那三千块她还分文未动。
也许没料到李施惠会这么回答,还以为能拿捏住她,江闽蕴立刻变得慌乱,难得结巴,紧张地解释说:“不,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回来、回来复习,我不影响你,对不起。”
李施惠的喉咙被一口气堵着,说不出话,决绝地挂断电话,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在书桌前嚎啕大哭了一场。
她清楚江闽蕴并不是因为她能给他补习才对她好,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他冷漠的命令的语气中伤了。
她已经因为被明蔚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而难受了很久,现在江闽蕴又往她心上插了一刀。
江闽蕴被她挂了电话,连忙回拨过去,无人接听,再打,就变成了关机。
他心烦意乱,把那截门把手重重甩在地上,狠狠甩了自己两个巴掌,肿着脸靠在李施惠房间门口,给李施惠编辑道歉短信。
没有任何回复。
连续两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行尸走肉一般抱着手机等李施惠的消息。
中间又收到几条乱七八糟的短信干扰江闽蕴的注意,不同于以往拉黑漠视,撞到他枪口的陌生人统统被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了个遍,却还是不能发泄掉心中让李施惠伤心的痛苦。
直到周日晚上,李施惠才给他回消息,语气恢复了他最熟悉的温柔。
“我没有生气,你好好备考,祝你考出好成绩,期末考结束后我们再聊。”
“好,好……你考完当天就回家好不好?”江闽蕴终于笑了,收到短信后想立刻回复过去,又觉得实在是太慢了,反手给李施惠打电话,却依然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细细读了三遍她给他发的短信,江闽蕴立刻把周一到周三所有的档期都推了,坐在艺术班教室的最后一排老老实实复习。
李施惠咬着牙做学期末最后的冲刺,可是越是拼尽全力越是心里没底。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都是她比较拿手的科目,一切还算顺利。
第二天上午考理综,她总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一点昏沉。物理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死活解不出来,耗费不少时间后她无可奈何地放弃,接着写化学和生物的大题,在考试结束前五分钟,她终于想起解法,却来不及完成海量的计算,最终空白着题目交了卷。
下午的英语考试,交卷前她一时纠结,临时修改了三个英语阅读题的答案,却在考完后众人大声的聊天里,被迫知道了自己将全部的正确答案改成了错误答案。
林至承风轻云淡地坐在她身边,翻看一本英文书籍,而李施惠两眼空空,盯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诚信应考,考出水平”。
“惠惠,你觉得这次期末考难度怎么样?”周舟凑过来问她的情况,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施惠看着周舟喜上眉梢的表情,心想对方大概是考得很好才会主动询问。
“还好。”的确是不太难,只是她的状态太差了。
这次会排到第几名去呢?
她默默环视周围因即将到来的假期而面色轻松的同学,似乎所有人都考得不错。
“林至承,你觉得呢。”周舟状似无意,又问了林至承。
林至承的视线甚至没从书页里抬起:“没有任何难度。”
很好,又在李施惠的心上补了一刀,她低下头,沉默地打开一本新的习题。
刷题吧,刷多多的题,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年级里的其他班级都在期末考后原地放假,唯有她们尖子班需要把卷子讲评完毕,出成绩排名后才能离开。
江闽蕴的短信在期末考结束后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发过来,嘘寒问暖,每天得不到李施惠的回复是绝对不可能停止发短信的。
有时候李施惠甚至觉得压根不是她在暗恋江闽蕴而是江闽蕴在追求她,在最烦闷的一瞬间,看见他的短信,她甚至想直接抓起电话打过去问对方:“喂,江闽蕴,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可最终李施惠还是做了胆小鬼,蜷缩在自己的蜗牛壳里,敷衍江闽蕴的消息后,懦弱地把手机关了机。
她和三位室友在日益空旷的寝室大楼多住了几天,在所有卷子讲完后,如坐针毡地等来了自己的成绩和排名。
年级第六名,全市排第五百零九名,比起前一次月考,她退步了许多。
而坐在她身边的林至承雷打不动是年级第一,全市前五,大概天塌下来了都不会影响他的成绩。
周舟也考得不错,成绩上升到年级第三,全市前一百,她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苏绮依然是班级中游,年级前一百的水平,十分稳定。
方孟雨的成绩下滑得比较厉害,从中游到班级倒数第三,年级两百多名。
离校之前,明蔚再一次把李施惠叫到办公室谈话。
李施惠已经做好了要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谁知明蔚压根没有提考试的事,只问了问她最近的生活情况。
“一切都挺好的。”李施惠声音很低,她不知道有没有揣摩对明蔚的用意,闷声解释,“我没有再和他联系,也没有出去过……”
明蔚本意只是关心一下她的生活,见少女卑微的样子,喉咙哽了哽,心里生出熟悉的难过:“……既然已经过去了,以后也不要再牵挂着这件事和这个人。”
她轻轻抱了抱李施惠,意有所指:“不为一城一地之得失而伤怀,放弃是为了更好的得到,要有随时随地东山再起的勇气。”
李施惠靠在她的肩膀上,受到善意的鼓舞,闷闷点头,手心中忽然被塞入一个厚厚的信封——是一个红包。
“这……”她匆忙推拒,“谢谢您老师,我不用了……”
“拿着。”明蔚不容抗拒地摇摇头,“就当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李施惠的眼睛又红了,内心充满对明蔚的愧疚。
她不仅没有认真学习,分心去喜欢别人,还辜负了明老师对她的期望,考出历史最差的成绩。
“谢谢明老师,我这次考得太差了,对不起。”
明蔚反而一笑,像妈妈一样温柔地伸手擦去她眼角沁出的几滴泪水,“哭什么,谁没有考得差的时候?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读书,不是为了我。”
她捏了捏李施惠的肩膀,关心地问她:“待会是你舅舅来接你?在舅舅家的生活怎么样?”
“嗯。”李施惠本来打算直接回江闽蕴那,结果又撒谎了,吸吸鼻子,“挺好的。”
明蔚又问:“他们自己有没有孩子?多大了?”
“我表弟,今年初二。”
“哦。”明蔚心下了然。
她从办公桌边抽了几张纸,帮李施惠把脸擦干净,红包稳稳塞进她羽绒服的口袋里,“你也别因为一次没考好而难过,利用寒假的时间,好好查缺补漏,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咱们冲击清北都来得及。”
她把李施惠送到办公室门口:“这钱你拿去给自己买衣服鞋子好吃的,老师的一点小奖励。这学期你的勤奋刻苦一直都被我看在眼里,就当是我替你爸爸妈妈给你的,好吗?”
李施惠眼热面热心也热,感动地点了点头,回身朝老师鞠了一躬。
“明老师,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李施惠对明蔚郑重承诺,又想流泪了。
“加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明蔚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瓜,提醒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她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目送李施惠背着书包远去。
很多年后,李施惠也走上讲台,她无数次想起那个宽严并济,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短发的女老师,站在回忆里,微笑地朝她挥手,对她喊加油,你可以做到。
而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李施惠揣着她给的六百六十六块钱巨额红包,一路朝校门口狂奔而去,冷风凌厉地刮过她泛红起皮的脸颊,吹凉她眼睑包裹的热意,才没有让泪水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她原本想直接回江闽蕴家,和他认真聊聊未来的事,顺便把补课费退还给他。
明校刀子嘴豆腐心,李施惠敢赌对方仍然愿意继续让她住校,却不敢赌对方是否会开除江闽蕴。
江闽蕴在她眼里千好万好,但在明蔚眼里可能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李施惠思索再三,为了保险起见,以后还是不住在江闽蕴家里,以免给对方惹来流言蜚语和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寒暑假,她可以找个包住宿的地方打工,或者自己短租一个条件没那么好的小房子,这样就可以避免无家可归的情况。
经历夜不归宿被抓和期末考一落千丈两件事之后,李施惠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
如果她已经认清了自己对江闽蕴的感情,就不应该继续装傻充愣地不断消耗对方作为朋友对自己施舍的怜悯与善意,而是学会在没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之前,和对方保持恰当的距离。
李施惠可以和江闽蕴重新回到像初中时那样友好的同学关系,偶尔互相蹭蹭饭,加油打气,帮助他免费解决学业上的困难,然后等到她考上好的大学,有了成熟理智的价值观,以及一份能够负担起恋爱费用的兼职时,她再去认真追求江闽蕴,给对方良好的恋爱体验。
像江闽蕴那样善良美好的人,一定会理解她的苦衷。
她想了很多很多未来对江闽蕴好要做的事情,也想了很多很多怎么样提高江闽蕴成绩的方法。
她快步朝那片教工楼跑去,却在刚出校门口没多久,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女人穿着一身过时的厚棉袄,站在校门口不远处,搓着手跺脚,期期艾艾地看着她,装出一副亲热的口吻和她打招呼:“哎哟,惠惠你怎么又瘦了,放假了吗?”
李施惠冷眼看着她,见对方想要靠近她,警惕地后退一步,冷冰冰地问:“你来干什么?”
“舅妈。”
第56章 不准:公然挑衅魔女殿下。
江闽蕴坐在餐桌前,安静地握拳撑住下巴,盯着满桌鲜艳欲滴的红发呆。
毛血旺、爆椒牛肉、红烧牛腩、血鸭、辣子鸡……
晚上七点,李施惠还没回家。
昨天晚上就和李施惠约好今天一起吃晚饭,他特意绕到赵家饭店,一口气打包了五个辣的荤菜回家,想给在学校食堂吃了三周泔水的李施惠打打牙祭。
把五道菜装进盘子后的五分钟,江闽蕴收到李施惠的短信,说她临时有事,要回舅舅家一趟。
江闽蕴极为难受地瞪着“舅舅”两个字,立刻打电话给李施惠要她回来。
他六亲缘薄,对于这种恶心人的亲戚实在不懂还有必要再见的意义。
李施惠没接。
“惠惠,谁给你打电话呀?”在公交车上,坐在李施惠身边的舅妈入迷地盯着她手中的手机,“喔唷,你这手机还是红色的呀,之前没仔细看过,真好看,多少钱买的?”
李施惠不想节外生枝,索性不接江闽蕴的电话,看着舅妈脸上谄媚的笑脸,冷淡地说:“山寨机,五十块。”
如果不是对方说舅舅从海城出差回来,从她爸妈的房间里又拣出一批旧物,要她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又怕对方真的一路跟着她走到江闽蕴的家里,李施惠大概理都不会理这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推开家门,舅舅和弟弟已经坐在餐桌边吃饭,见到她,舅舅站起来迎接,上下打量李施惠一番,说出和舅妈一样没油没盐的寒暄:“惠惠,你又长高了,越长越像你爸,文质彬彬的,羽绒服新买的?好洋气。”
舅妈在一边热切地帮腔:“我们惠惠本来就是大学霸。李施毅,你哑巴啦?”
李施毅捧着碗饭,看向李施惠,焉儿吧唧地打招呼:“小惠姐姐好。”
舅妈点着他的额头,嗔怪道:“平时吃的饭吃到哪里去了?声音这么小,你哟,要多像你惠惠姐学习,有问题多向她请教,听到没?”
李施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仿佛还得李施惠跪求他学。
李施惠看着这三个人做戏,内心直犯恶心,也不想装了:“我的补课费是四十块钱一小时,问一道题按一小时收费,给得起就问,给不起就……”
她本想说个“滚”字,却被舅妈的尖声打断。
“李施惠!你跟你弟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家人天天谈什么钱不钱,你帮你弟不是应该的吗?要这么算我跟你掰扯掰扯你高一一年花了我们家……”
“砰——”坐在主位的舅舅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面前瓷碗里的白酒惊得飞溅,让他身上深色脱线的毛线衫沾染一片酒污。
“周美清!”
他怒声喊舅妈的大名,也许是借题发挥:“你这个泼妇冲惠惠发什么火!人这么优秀给你儿子讲课收点钱不是应该的吗?你看看李施毅这次期末考得多差,倒数第二!说出去我都嫌丢脸!呸!”
李施毅害怕地躲避硝烟味极浓的爸妈,偷偷瞪李施惠一眼,神色怨愤。
李施惠冷眼旁观,一句话也没说。
舅妈又开始哭哭啼啼,痛诉舅舅不着家是不是在外面有新欢,做了甩手掌柜,儿子也不管,自己一个人又要操持家务又要拉扯两个孩子,好命苦。
一个月收入五千块的男人,竟就能成为一整个家的统治者,随意支配自己氅下的妻与子,而她苦成这样,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口口声声在声讨,听起来像是在打情骂俏。
见一场争吵步入尾声,李施惠终于开口,截断二人充满脏话的念白:“我是来拿我爸妈的东西的,拿完我就走,舅舅,东西呢?”
“让你回来是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要的东西,拿走?你要拿到哪里去?你放假了学校也要放假,你寒假想住哪?”李施惠的舅舅仰头喝了一大口白酒,变脸似的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先坐过来吃饭,饿了吧,刚考完期末考试是不是?考得怎么样。”
李施惠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饭我就不吃了,如果不把他们的东西给我,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李施惠的舅舅匆忙给她的舅妈使了个眼色,她舅妈接收信号,立刻去追李施惠。
“诶诶诶,惠惠,小惠!等一下!”李施惠的肩膀被人紧紧钳住,舅妈躬着背,在她身后卑微地仰视她,“上次……上次那件事,你舅舅已经严肃批评过我了,我真诚向你道歉,我们大家就是有成为一家人的缘分,才会相聚在这里,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舅妈好不好?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谁不会说,李施惠暗自冷笑,对她舅妈有益的事,让她下跪都能不顾礼义廉耻地做。
如今刚好是寒假伊始,大张旗鼓地把李施惠迎回家,让她继续做李施毅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舅舅也回来了,舅妈又能打着她的招牌做大发慈悲接济失去双亲的外甥女的贤妻良母。
就凭李施惠的好养活程度,完成以上一切溢价服务甚至不需要她付出两百块的粮草费。
她的手握上门把手,回头看向那个面色蜡黄,头发斑秃的中年女人,粲然一笑:“行啊,我原谅你。”
她舅妈喜上眉梢,丑陋的笑容简直要压抑不住:“好好好,你今晚就在这住下吧……”
“我有个前提条件,”李施惠直视她的眼睛,眉眼弯弯,声音洪亮,“你把从我账上转走的另外三千块钱还回来,我就原谅你。”
舅妈霎时变了脸色,想要捂住李施惠的嘴,被她脑袋一歪闪开,打开房门走出去,而她舅舅此时听见她们的对话,突然暴起,从餐厅跑出来:“周美清!你拿了我外甥女多少钱!?你不是跟我说只有三百块!?别的都还了?”
李施惠立刻明白,她压根不可能拿回那三千块,在这个只有舅舅有经济来源的家里,从她身上挖走的每一勺脂膏都已经被几张嘴吞吃干净。
于是李施惠重重关上门,把一地鸡毛锁在屋内,扬长而去。
男人借着酒意,不顾丝毫情面,狠狠甩了他相伴多年的发妻一巴掌:“你要不要脸?啊?你还要不要脸?去偷一个小孩子的钱!”
他早已忘记,当时李施惠要钱时遮遮掩掩的人里也有他的一份。
酗酒的男人似乎总有置身事外的特权。
女人也委屈至极地撕扯着男人充满混乱臭味的毛线衫,拳头软绵绵地打在他胸口:“还不是怪你!还不是怪你!前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呐!你给过我和小毅一分钱生活费没有!一分钱都没有啊!你要我怎么活?带着小毅去讨饭?!”
她的声讨没有换来男人一丝一毫的怜悯,而是又换来一个重重的巴掌,将她掀翻在地。
男人紧接着对着她的腹部踢了一脚,痛斥:“还不是你爱乱花钱?自己不挣钱,就不懂得节省!”
她没忍住,蜷缩在门边,发出了一声痛呼。
周美清分明听见了自己儿子的哭声,可是那个已经和他爸一样高大有力的青少年,只会保持沉默,从始至终没有为生下他宠溺他的母亲说一句辩白。
男人回到餐桌边,将碗中白酒一饮而尽后,把瓷碗重重摔在地上,碎片直接划破了李施毅的脸颊。
他无能又愤怒地怒吼,对着自己的儿子和老婆指指点点:“他妈的,你们真是个扫把星!把李施惠赶走,海城的拆迁款一分都别想拿得到!大家都穷死算了,咱们呐,就没有享福的命!”
这次他去海城,是因为中介那又有人来咨询卖房的事,来的人还不少。
本想着顺利地把房子处理掉,填补他炒股的窟窿,却意外听说了水汀花园即将拆迁的消息,人家不考虑风水,都是按面积算,所以拆迁款比他现在卖房价格高出翻一倍。
李施惠舅舅的心思一下就兴奋地活跃起来,跑去房管局城建局兜了一圈,回来却得知必须要户主的直系亲属签字画押才有用,而因为水汀花园的户主是李施惠的爸爸,所以能签字画押的只有李施惠。
本来高高兴兴地回家打算哄哄那座小金山,却得知自己家那个无所事事的败家老娘们儿竟然几个月前就把人给赶走了,而且对他那个可怜的外甥女不闻不问。
女人捂着肚子爬回来,不敢上桌,蹲在他脚边上,嗫嚅道:“老公你别生气,她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可能有那么硬的心肠,我再想想办法,把她给劝回来,学校里都要放假了,她还能去哪?”
晚上八点,李施惠推开江闽蕴家的大门,却见屋内一片昏暗,没有开灯。
客厅空无一人,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冷却后红油的香味,让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江闽蕴?”李施惠低头扫视门口的地毯,只有属于她的粉色的毛绒拖鞋孤零零摆在原地。
江闽蕴应该在家。
这双鞋还是江闽蕴碰见超市打折买回来的,他的是灰色,她的是粉色,鞋底的绒毛很厚实,踩在脚下十分柔软舒适,而且两双只要十九块九,非常划算。
江闽蕴告诉她价格之后,李施惠就愉快地报销了。
因为李施惠在家呆的时间很少,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江闽蕴采购的,久而久之李施惠不好意思让对方承担全部开销,也会努力负担一些房间里的生活必需品。
好在江闽蕴很会精打细算,总能买到物美价廉的好东西,比如这双很漂亮可爱的拖鞋。
她默默地想,搬走的时候能不能连这双拖鞋一起带走呢?
在客厅里游荡了一圈,四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样子,李施惠没有想过去敲江闽蕴的房门打扰对方,肚子里空空荡荡,她应该先找点东西填饱自己。
可李施惠站了几秒,想到要弄吃的还得洗碗筷,抵挡不住懒意犯了,于是打算径直回房间睡上一觉,明天早起再吃早餐。
反正一顿晚饭不吃也不碍事。
她往房间走去,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忽然看到那个焕然一新的门把手。
李施惠满头问号。
她记忆出差错了?还是两周没回田螺姑娘帮她换了个新的门把手?
总感觉之前的好像不是这把?好像是古铜色。
她把手搭上冰凉的银白色金属,往下压,感受到一股紧实的力量,触感也与之前那个略显松垮的门把手完全不同。
正准备推门进去,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发出“吱呀”声响,李施惠转头,穿着黑色紧身高领毛衣的江闽蕴从透着一线暖光的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她,神色毫无波动,不咸不淡地问:“回来了?在你舅舅家吃过饭了吧。”
然后江闽蕴的视线也定格在李施惠手握着的门把手上。
“嗯。”并没有吃饭也不打算吃饭的李施惠挤着嗓子闷闷地应了,在校门口鼓足的勇气和打好的腹稿,因为舅舅一家人的出现突然被打乱。
李施惠动了动唇,发现在这个两周未见的节点,突然说要走要离开这种忘恩负义的话并不是一个很合适的时机,再加上……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总想着,要是能再多贪得一丝江闽蕴给她的温暖就好了。
要不,等寒假结束再说……
开学后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本来就少,还能省下寒假的房租。
内心已经天人交战,表面还得风平浪静,李施惠绞尽脑汁寻找别的话题和江闽蕴搭话。
于是顺着江闽蕴的视线,重新打量那个门把手,她问出自己的疑惑,“这个门把手是不是换过?”
“没有。”
江闽蕴答得很快,语气平稳,但视线瞥向别处。
“啊,”李施惠不疑有他,只是低着头检查那个门把手,顺口补充,“我记得以前好像是有点松的古铜色……”
“李施惠,”江闽蕴突然就不耐烦了,挽起袖口的毛衣,一把推到手肘以上,露出肌肉流畅的手臂,左肩懒洋洋地倚靠在二人门间的白墙上,抱着手,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你的房间有什么变化自己记不清?一直就是这样的,有什么问题?”
“啊?好吧好吧,那是我记错了。”
李施惠立刻被江闽蕴笃定的语气说服了,徘徊在门口,没有继续推门。
她想问问江闽蕴有什么事,也想再和江闽蕴继续相处一会。
“哼。”江闽蕴冷冷嗤一声,转身离开就往厨房走,顺手拧开了餐厅和厨房的灯,边走边嘀嘀咕咕,“两周没有回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在学校里再呆久一点干脆连我也忘了算了。”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她朝江闽蕴站着的那片暖色空间追去,像向日葵面对太阳。
以前的李施惠肯定是出于朴素美好的友谊才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现在却有了和爱情有关的桃色顾虑,立刻欲盖弥彰地捂住嘴巴和泛红的脸颊,隔着餐桌向江闽蕴结结巴巴解释:“我是说、我是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忘了你的。”
江闽蕴没搭理她,打开冰箱。
冰箱柜冷色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面色沉郁,棱角深邃,被毛衣覆盖的手臂伸直又屈起,准备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
李施惠盯着他左眼睑下晃动的小红痣,一时看痴了。
江闽蕴好像越来越帅,眉眼彻底舒展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和李施惠印象里那些油腻不修边幅的男同学一比,简直是鹤立鸡群般闪耀的存在。
直到江闽蕴从冰箱里端出两个大碗,往餐桌上一放,她才被清脆的敲击声叫回神来,站直身体,没话找话地问:“你还没吃晚饭?”
“嗯。”言简意赅。
李施惠看向那两大碗红润润的荤菜,一个是红烧牛腩,一个是辣子鸡,原来红油香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不禁咽了咽口水:“你从赵家饭店打包的?”
看做法是赵叔的做法。
“嗯。”冷漠无情。
江闽蕴又从柜子里扯出一袋挂面,先拎着面和红烧牛腩进厨房,然后把干煸的辣子鸡直接放微波炉里加热。
“煮面吃啊?”李施惠大概连自己都不知道,她眼睛里那种“我也想吃”的光芒都要闪瞎人眼。
“嗯。”拒绝客套。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转身走到灶台边,背着她,嘴角悄悄上扬,坐在房间里一直没等到对方敲门的那种烦闷感微微散去。
等面煮开,把红烧牛肉连带酱汁和辣椒一起倒进锅子里收汁入味。
李施惠就眼巴巴地站在厨房门口闻着那股香味解馋,本来以为江闽蕴会给她一个惊喜什么的,但是亲眼看见江闽蕴只下了一人份的面条,而且态度那么冷淡,她也就不好意思腆着脸叫对方再给自己做一份。
毕竟是她放了他鸽子在先。
又偷懒不想自己弄,李施惠决定坚守初心,回到房间伴着肉香入睡。
指不定能梦到一份巨无霸红烧牛腩面!
江闽蕴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红烧牛肉面出来,又戴了个手套把微波炉热好的辣子鸡也摆上桌。
李施惠又羡慕又心痛地偷看一眼,转身欲走。
“你先吃,我回房间……”她摸了摸鼻子,状似无意地开溜。
“李施惠。”她身后,江闽蕴不紧不慢叫住她。
李施惠回过头,看江闽蕴耐心地把一双筷子摆在面碗上,修长的两指贴着快要满溢的碗壁,慢慢往她的方向推过来,“吃不吃?”
“这……这不是你的晚餐吗?”李施惠往回走了一步,有点期待地看着那碗面。
“哦对。”江闽蕴又把面碗挪回去,用恍然又无辜的样子说出最恶劣的话,“我忘了。”
李施惠气得内心狂躁,她干嘛要问,早知道就一不做二不休厚着脸皮拿过来吃了啊啊啊。
偏偏此时,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巨大一声。
“咕噜噜——”
李施惠和江闽蕴面面相觑。
“那个、那个我有点困,我回房间了……”
李施惠直接尴尬到同手同脚往房间走。
“李施惠!”江闽蕴又叫她一声,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怒气值突然爆表。
李施惠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他,全然忘记了“客随主便,礼让他人”的寄人篱下法则。
“你到底给不给我吃!”
和她重逢这半年来,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公然挑衅魔女殿下,简直成何体统!
江闽蕴歪着头看她,手指慢慢地敲着桌子。
“谁肚子咕咕叫就给谁吃。”
“那我叫了。”李施惠快步走过来。
“谁周末不回家就给谁吃。”
“我说了,我真的是在学校里复习。”李施惠拉开凳子坐下,把面碗迅速揽进怀里。
“谁言而无信放我鸽子就给谁吃。”
李施惠刚挑起一口鲜香麻辣的面条,抬头看他,一时哑然。
眉宇间嚣张的气焰霎时烟消云散。
李施惠耷拉着耳朵,郑重向他道歉:“江闽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然后举起筷子,由小口到大口地把一海碗面条风卷残云地干完。
隔着热气腾腾的白雾,江闽蕴单手撑着脸,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少顷,压低声音。
“下次不准再这样了。”
“什么?”
李施惠着急干饭,吃得嘴角沾着一片醒目的红辣椒也顾不得擦,脸颊像松鼠一样鼓起,她以为江闽蕴在说话,疑惑地看他一眼。
江闽蕴表情如故,冷淡而又看不透。
李施惠没得到回答,又把脸埋进碗里,香喷喷地吸溜着面条。
当然是——
不准挨饿,不准不回家,不准言而无信。
第57章 女孩:“闽蕴哥,晚上好,我来你们家做客。”
寒假伊始,李施惠的生活安排得紧凑而充实。
她联系起之前做家教的老客户,虽然三个客户只剩下一家还愿意给她机会,但由于之前效果不错,愿意请她一周过去给小朋友上三次课,每次两小时,也算拉平了之前的收入。
其余时间,她疯狂给自己上强度,刷题——复盘——针对薄弱处继续刷题——归类错题这个流程不断循环。
这次考试她的英语和物理成绩下滑明显,她就每天各抽一个小时专门复习本学期的知识点,再抽一个小时预习下学期的知识点,坚决不让自己再次落于人后。
此外,既然答应了明老师下学期重新去上物理竞赛班,她还要自学之前已经讲完的知识点,才能不在下学期开课后掉队。
江闽蕴结束期末考试后,又开始早出晚归赶档期。
他现在已经不避讳去和李施惠讲自己做模特的事情,有时候甚至顶着一头杀马特的头发就回家,故意把李施惠逗到笑岔气,疯狂给他拍照,而他又在挨骂声里用她的手机给自己发彩信。
《烟火》杂志的年度书模票选结果出炉,江闽蕴得票数断层第一,被主编亲自打电话过来约拍摄时间,被他秒拒。
给的钱不如做模特多也就算了,上次拍过一次,他在学校差点被人围观成大熊猫,太他妈尴尬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忙各的,一周都没有碰过几面。
还钱和离开的事,好几次已经挂在李施惠嘴边,看着江闽蕴眼底的疲惫,又开不了口。
李施惠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想着待解决的桩桩件件,思量再三,决定这个寒假还是继续赖在江闽蕴家。
等她再攒点钱,把成绩稳定下来,到开学前,她就和江闽蕴把话仔细地说开,然后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都搬到寝室里去。
李施惠特别特别感谢江闽蕴对她的收留,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时间,不至于立刻沦落到流离失所的境地,但是为了他好,她的确不应该一直呆在这里,别说是被老师发现,就算是被他妈妈发现,都会很生气的吧。
更何况,她欠江闽蕴的太多,都要还不清了。
思虑过度的后果就是,李施惠当晚失眠了。
第二天,结束两个小时的家教后,李施惠困到感觉自己的脚底在打滑,魂魄在头顶飘来飘去。
明城的天气越是临近过年越是寒冷,又不下雪,风刺骨地吹,就这么干干地冷着。
李施惠把手紧紧揣在口袋里,脑袋被羽绒服的帽子箍着,闷头往家走。
江闽蕴的房子在三楼,李施惠习惯在走到二楼的时候掏钥匙。
李施惠正从自己背的书包里翻找那把银色的十字花钥匙,一时没注意到前方,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她钥匙都失手掉在地上,困顿的神志都清醒了八分,连忙抬起头往前看。
一个披着头发的女孩,直直从楼梯上滚下来,撞到他们家门口的墙壁上,然后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腿哭,头发挡在脸前,看不清面貌。
时间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昏沉,偏偏又是不到楼道灯开起的时间,李施惠心脏狂跳,差点以为见了鬼,好在那女孩哭着哭着撩了把头发,露出一张她从来没见过的惊艳脸蛋,她终于确定那只是个陌生可怜的女孩。
李施惠快速跑过去,弯下腰询问她:“你还好吗?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女孩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让她想起小时候用过的爽身粉的味道,梦幻温暖。
她狂摇头,抱着自己的腿哭:“怎么办啊,姐姐,我的腿好痛,完全站不起来,怎么办?”
女孩穿着一件柔软的毛呢外套,里面则内搭一件极其繁复好看的织带荷叶领毛衣,腿上则是一条紧紧裹住她细直长腿的灰色羊毛打底裤,因为摔伤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脚踩一双简约大方的小羊皮靴。
李施惠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和这么漂亮的衣服,对方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洋娃娃,一不小心失足跌落人间,沾染尘埃。
于是李施惠只好怜惜地抱着她安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问她:“你还记得你家里人的电话号码吗?我让他们来接你好吗?”
女孩突然搂住了李施惠的脖子,湿润的脸颊贴在她颈侧:“不要,不要打电话,我跟他们吵架了!我爸爸打我……我才跑出来的。”
她把脸埋在李施惠肩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香气,暗暗翻了个白眼,随意诓骗。
李施惠信以为真,愤怒地皱眉,紧紧握着拳:“怎么能这样做父母呢!”又开始替她惆怅,“你腿上有伤,我背着你去诊所看看好吗?”
李施惠虽然个子似乎和这个女孩差不多高,但是以她抱着女孩的感觉,对方的体重简直轻如薄纱,李施惠好歹是干过不少体力活的人,自信能把女孩背去两百米开外的诊所。
“不用不用,我的腿没有骨折,就是磕出了伤口,有创可贴就好了……”女孩拉着李施惠的手指向自己受伤的地方,那里的确有几道渗血的划痕,“姐姐,你可以帮我贴个创可贴吗?我可以给你钱。”
“不是钱的问题,还要清洗伤口啊,包扎啊,我不是专业的。”李施惠专注地检查女孩的腿伤,全然没注意到女孩一分一寸灼烧着她侧脸的热烈视线。
原来只是个长相清秀,声音温柔,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女生啊。
搞不懂江闽蕴。
恰巧此时,李施惠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她的视线没有从女孩破烂的裤袜上离开,直接把听筒放在耳边接听电话:“喂?”
对面传来江闽蕴的声音:“吃饭了吗?”
“呃,嗯。”李施惠心虚了,她今晚本来打算随便找个达利园派之类的小零食对付两口,但这是万万不能说的。
“就知道你没有。前两天打包的辣椒炒肉,你从电饭锅里舀勺冷饭,找个碗,把饭和辣椒炒肉一起拌匀,放微波炉里高火叮三分半。”江闽蕴一听就听出来了,语气有些无奈,“要吃啊,不然胃会不舒服的。”
女孩离李施惠极近,把电话里男生的每一句细心叮嘱和温柔到判若两人的语气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完全想不到,江闽蕴在李施惠面前会是这样一副模样,像一只卑贱的狗,被主人摸了一下就恶心地摇尾乞怜,不禁用力地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泛出点酸意,眉头都皱起来。
看女孩好像又开始痛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小脸皱成一团,李施惠也没心思和江闽蕴煲电话粥了,承诺自己一定按时吃饭,然后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我今天晚点回,你先睡。”
“好。”
把手机收回口袋,李施惠苦恼地左顾右盼两秒,轻声细语地问女孩:“我家现在没人,你愿意坐到客厅让我给你涂点碘酒吗?”
又补充说:“如果你害怕,就拿着我的手机,我从房间里拿碘酒给你在外面涂。”
女孩用力摇了摇头,可怜地抱着手臂,又哭了:“姐姐我不怕,我有点冷,不想坐在这里,好脏呜呜。”
李施惠立刻跑下楼把钥匙捡回来,打开门,把自己的书包放到墙角,然后朝女孩走来:“你忍一下,我抱着你到沙发上去。”
李施惠的一只手臂穿过女孩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起她的肩膀,腾空的一瞬,女孩再次搂紧那纤细的脖颈,害怕地往下看。
“不怕,这点路我还是抱得稳的。”李施惠的手臂还算有力量。
她把女孩公主抱到沙发上平躺,可惜地看了一眼那条面料很好的羊毛打底裤,膝盖和小腿处全是破洞。
“这条裤子可能穿不了了。”
她回到自己的衣橱里翻翻找找,只找到一条初中穿的校裤大小合适也有松紧带,大概让女孩暂时穿穿没有问题,放到她身边,又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盖在她身上,折身去找清理伤口的药品。
女孩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条蓝白杠的校裤,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李施惠端着棉签和碘酒走过来,关切地问她:“现在不冷了吧。”
“嗯。”女孩盯着李施惠脚上那双粉色的拖鞋,和门口那双灰色的拖鞋分明是一个款式。
她和江闽蕴是恋人关系吗?
李施惠低头拆棉签,听她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感觉你漂亮又善良。”
李施惠被女孩的甜言蜜语逗笑。
“我叫李施惠,木子李,实施的施,恩惠的惠。”
“好好听呀。”女孩笑起来,很捧场地拍了拍手,“我叫梁辛玉。辛苦的辛,美玉的玉。”
“也是很好听的名字呀。”李施惠起身去洗手间接了杯水,打算给梁辛玉冲洗伤口。
梁辛玉见她再次离开,立刻冷下脸,鄙薄地打量着这间不大的两居室。
海绵凹陷的廉价沙发,土掉渣的小清新风格餐厅,以及一个只能看到学校操场这样悲惨风景的阳台。
江闽蕴这么帅这么有能力的人,竟然和一个普通的女孩蜗居在这种小房子里,还对对方极尽谄媚,梁辛玉反刍起来,都倍感恶心。
她妈妈和她哥哥都说过,她以后要嫁的人是门当户对的,又有钱又帅还对她好的人,那为什么江闽蕴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可能会有一点疼哦。”李施惠拿了一条毛巾垫在她腿下,给她的伤口轻轻浇了点水,又用棉棒轻轻刷了刷。
“嘶——好疼!”
梁辛玉怀疑李施惠是想要谋杀她,因为她哥哥给她上药压根就没有这么疼!
腿条件反射蜷缩,眼泪一下就蹦出来,她把嘴巴都瘪成唐老鸭了。
李施惠忧心忡忡地看梁辛玉一眼:“接下来涂碘酒会更疼,你要不抓着我的羽绒服吧。”
她旋开碘酒的盖子,左手用棉签蘸取右手瓶子里的药液,先敷在梁辛玉最严重的伤口上。
“啊!”梁辛玉尖叫了一声。
太痛了……太痛了!她根本不能忍受!
一定是李施惠故意的……
“咚!”
李施惠的右手手腕突然重重发麻,然后是剧痛,整瓶碘酒在她手中剧烈晃荡,不少泼在手背上,留下深褐色的污渍。
她整个人没撑住,“噗通”栽倒在地上,生气地看着梁辛玉,“你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打人?”
梁辛玉以为李施惠一直走温柔贤淑人设,乍一被她凶,吓怕了,又纸老虎似的哭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呜呜都是因为太疼了……”
梁辛玉的声音娇滴滴的,这么一哭倒显得李施惠欺负人了。以前每次她磕磕碰碰了,梁辛彦给她上药,她捶他发泄,向来都是怎么重怎么来,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她哥哥一个特种兵,和李施惠这样的女高中生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李施惠也完全想象不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还偏偏锤在她每天都要重度使用的右手腕上,一时之间弓着腰,右手完全使不上力。
“因为疼就能随便打人吗?以后不能再这样做了。”
她把左手的棉棒递给对方,让梁辛玉自己上药。
对方看起来也就比她小一点,只是穿得比较淑女风,应该自己上药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先上药吧。”李施惠左手撑着茶几,忍着右肩下一突一突的跳动,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阳台上,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慢慢活动手腕。
她也好疼啊,红了眼眶,但是没法做到像梁辛玉那样因为肉体的伤痛而随意啼哭。
梁辛玉被李施惠训了,不敢耍横,她今天付出这么大代价装摔倒也要进江闽蕴家一探究竟,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只能做小伏低地夹着尾巴。
咬着唇滋哇胡乱涂完碘酒,把小腿弄得脏兮兮的,梁辛玉坐起身,冲还在阳台不知道干什么的李施惠撒娇:“姐姐,我饿了。”
梁辛玉是真的饿了,刚刚分明听见江闽蕴让李施惠热冰箱里的辣椒炒肉拌饭吃,于是眼巴巴地等着李施惠弄好后给她吃一份。
李施惠本来就没睡好,又是工作又是照顾人还被反打了一拳,没有食欲也没有精力去做江闽蕴眼中很方便的饭菜。
她从阳台走回客厅,在从超市买回来的6.6元零食散称里扒拉了一个草莓味的达利园派扔给梁辛玉,自己也找了个蛋黄味的拆封吃起来。
“我不要这个!”梁辛玉大声抗拒。
见梁辛玉僵直着身体不动,李施惠又把装着五花八门小零食的白色塑料袋整个递给梁辛玉。
“只有这个,你挑点喜欢的吃吧,对付对付。”李施惠把蛋黄味达利园派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梁辛玉没忍住,悄悄提醒她:“还有辣椒炒肉……”
“听到电话了?”想起江闽蕴温柔的语气,李施惠的疼痛感顿时消减大半,提了提嘴角,指着自己的手,“没得吃,伤了。”
“我可以做!”梁辛玉想吃肉,她每餐都吃肉,才不要吃这种廉价的小糕点,“你告诉我在哪里!”
“回家吃去。”李施惠不惯着她,用左手把手机递给她,“你也是时候该给家长打个电话了,不然家里人得多心急?”
外面的辣椒炒肉卖三十块一份呢,李施惠才不想给这个没良心的小屁孩吃。
“你就是想赶我走呜呜呜……他们不会管我!我们家没人管我!”梁辛玉顶着一张漂亮至极的脸撒泼耍赖,她今晚非得赖到江闽蕴回来不可。
李施惠本来对她还是有些脾气的,闻着那淡淡的香味,也渐渐消气了。
这女孩一看就是锦衣玉食供养大的,怎么可能没人管她呢?
可是她不走,李施惠也不好硬逼着她走,天黑了,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问题,谁负责?
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李施惠说:“那你去浴室冲个脚,今晚和我先住一晚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家。”
“这还差不多。”梁辛玉抱着手臂,又露出一副大小姐做派,得寸进尺道,“我要吃辣椒炒肉拌饭!”
“没有。”李施惠坚决不弄,“要么打电话让人接你回家,要么吃点零食去睡觉,自己选。”
看着对方趾高气昂的脸,李施惠内心又重新生出一股郁气,总觉得自己是好心办坏事,请回来一尊小祖宗。
除了江闽蕴,李施惠是梁辛玉人生中遇到过的第二个如此不近人情的人,气得她彻底藏不住脾气,诈她:“那我就告诉你男朋友!你压根没有乖乖听他的话吃饭!你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他!”
“你说什么?”
李施惠简直不敢信一个天真漂亮的女孩不懂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能为了一碗拌饭说出这种逼迫人的话。
她和自己仅仅一面之缘,明明是她不礼貌地偷听了江闽蕴的电话,到底有什么资格颐指气使?
是不是全世界都以为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啊!
李施惠眼底浮现一丝气到极点的恶劣笑意。
“这么喜欢告状的话就去说啊!”
李施惠把被梁辛玉弄得乱七八糟的零食袋整理好,放回茶几上,然后凑近梁辛玉,手撑在她脸侧的沙发靠背上,陷出一个褶皱。
“听着。”
李施惠用手指着她,差点碰到她的鼻尖,周身的气压陡降。
梁辛玉不太舒服,想往后躲,却只能紧紧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颤抖。
“首先,和我打电话的人不是我男朋友,其次,我只是个出于好心帮助你的陌生人,所以,如果你敢胡说八道,我就直接把你扔出去!”
梁辛玉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李施惠那张骤然冷淡的脸,仿佛她言出必行。
明明在明山天文台的那天,李施惠就像个脾气温驯的风筝,在江闽蕴面前表现得温温柔柔的,可以随意拿捏,可现在看来,李施惠和她眼中软弱可欺的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梁辛玉被李施惠强硬地压制着不敢造次,动弹不得茫然无措之下,哇哇哭了起来。
“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我要睡觉……你放开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在李施惠这受过的委屈、吃过的亏和收到的教训,统统都要江闽蕴替她还!
李施惠本意只是想教训教训梁辛玉的出言不逊,也觉得欺负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没意思,从衣橱里拿出一个新枕头,招呼梁辛玉过来睡觉。
梁辛玉边擦泪边咬着牙把委屈咽进肚子里,能屈能伸地随李施惠一起躺进了她那张浅粉色的大床里。
全是江闽蕴身上那股熟悉的柠檬味,梁辛玉压根睡不着,一个劲儿吸,殊不知这仅仅是因为李施惠和江闽蕴共用一瓶洗衣液洗衣服,价格还是她会倍感嫌弃的档位。
李施惠实在是过于疲惫,没管梁辛玉,几分钟后就沉入了最深的黑甜梦境。
梁辛玉则一直撑着眼皮,牢牢背诵着她要向江闽蕴陈述的关于李施惠的罪状。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辛玉终于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关门声,再然后就是洗手间的水声。
江闽蕴回来了!
她兴奋地勾着嘴唇。
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梁辛玉欣喜若狂,悄悄掀开被子下床,虽然极其不满意自己套着李施惠丑肥丑肥的校裤,但她还是有一点廉耻心在的,只好硬着头皮推门出去了。
江闽蕴正在刷牙,对着镜子审视自己发红的眼睛。
今天他拍了一组美瞳广告,两个小时换了十几个产品佩戴,在镜头面前卖自己的脸和眼睛,价格比平面拍摄还要高。
偶尔江闽蕴会觉得自己是一头猪,整猪是一个价格,拆分开又是另一个价格。
忽然,他察觉到漆黑的客厅有团影子在晃动。
用力咬了咬牙刷柄,转过头,看见梁辛玉穿着李施惠初中时的裤子,撩了撩睡得松散的长发,笑眯眯地用气音和他打招呼。
“闽蕴哥,晚上好,我来你们家做客。”
下一章有男主对女配动手画面,女配之后会十倍开大回来,不能接受男打女慎看。
男主的人生只打过一个女人。
——
求点营养液,感觉可以加更辽
应该还是万字[加油]
第58章 疯子:今天的江闽蕴好像温柔得过分
那一瞬间,江闽蕴又有了想杀人的冲动。
他不知道梁辛玉为什么会像蟑螂一样出现在他家,也不想知道原因。
明明跟梁辛彦说过的,连梁辛彦也管不住梁辛玉的话,那就让他来踩死这个小蟑螂吧。
他转回脸,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一眼,冷静地漱干净口,将牙杯洗好,放到李施惠粉色杯子的另一边,然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杯子的杯柄,对梁辛玉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
梁辛玉欢欢喜喜地走进洗手间,看江闽蕴把凉水往脸上扑,然后用宽大的毛巾擦了擦脸,压着嗓子问她:“李施惠知道你认识我吗?小点声。”
这是他唯一关心的问题。
知道,就杀了她吧。
仿佛有地下党接头的刺激感,梁辛玉凑近他,低声说:“她不知道,闽蕴哥,我只是想来找你而已,你一直都不回我短信。”
“那李施惠睡了吗?”
“睡得很熟,你放心,我们说话她不会醒的。”
梁辛玉有点儿高兴,今天的江闽蕴好像温柔得过分,比和李施惠打电话还温柔。
江闽蕴点点头。
“你为什么穿着李施惠的裤子?”
“我的裤子破了。”
“去换回来,你自己的好看。”
艹,李施惠初中每天都穿的裤子被她穿上脏死了。
梁辛玉欢天喜地去沙发上拿那条破了洞的裤子,江闽蕴闪身让出了洗手间的位置,替她关上门,让她纡尊降贵地换回了自己的破裤子。
江闽蕴看她随手把李施惠的裤子扔在洗手台上,哼笑一声,指了指门口:“我们出去聊。”
梁辛玉走在前面,江闽蕴跟在她后面,支使她一路下楼。
梁辛玉一路都在念叨李施惠的不好,包括那份迟迟没有吃到的辣椒炒肉。
“闽蕴哥,你一定要狠狠地教训……”
梁辛玉还没能将话说完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传来头皮掀翻的剧痛,她的头发被江闽蕴丝毫不怜惜地整把提起,让她的四肢百骸立刻泛起抽搐。
“啊啊啊——”
梁辛玉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她刚转过身想挣扎,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毫不留力的巴掌,直直扇肿她漂亮的左脸。
江闽蕴面如罗刹,眼底嗜血,丝毫不见在家时的半点柔情,单手把她推倒在地上,勒住她的衣领。
梁辛玉有一种濒死的窒息感,喉咙紧缩,哑声叫唤着“梁辛彦”“哥哥”“救命啊”,又跪着求江闽蕴放过她,结果却又换来了一个巴掌。
什么喜欢,什么芳心,在江闽蕴丝毫不顾男女之别和往日情面的份上将那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的时刻碎裂成渣,梁辛玉一边求江闽蕴原谅她一边怨毒地瞪视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一刀一刀剜成肉渣。
好痛!
这个必须被千刀万剐的疯子!
严冬的深夜,她身上只有一件金玉其外的漂亮打底衫,外套都被遗落在他们家沙发的外套上,整个人因为惧怕倒在砂土地上蜷缩,双手紧紧抱着脑袋,小声念叨“我再也不敢了”“救救我”“哥哥救我”。
而大街上空无一人。
江闽蕴欣赏了一番她的惨状后,掏出手机打去电话。
“人在我这。”
江闽蕴蹲下,虎口用力卡住对方的脖颈,逼迫梁辛玉仰头看着他:“记住,你的伤是你自己摔的,以后请你装作从来不认识我江闽蕴这个人,如果你再敢来这里,再敢来找李施惠,我总有一天会真的杀了你!”
恐惧混乱了她的神经,梁辛玉已经被江闽蕴疯狂到极致的举动逼疯了,泪流成河,反反复复强化记忆:“咳咳,是我摔的,是我自己摔的,我不认识你,咳,我不认识你,求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梁辛彦赶到时,梁辛玉已经停止哭泣,膝盖上的裤子被磨得破破烂烂,衣服也非常单薄,在寒风中抱着手臂瑟瑟发抖。
江闽蕴明明就站在她身边,穿着保暖舒适的外套,闲适地靠在路灯杆上,却没有想过把外套分给他妹妹一件。
梁辛彦心痛地接住一瘸一拐飞扑向他的梁辛玉。
梁辛玉终于等来自己救命稻草,死死扒住梁辛彦的肩膀,侧脸肿胀,哭得极其悲惨。
“哥,哥,哥哥啊啊啊啊!你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呜呜!”
“怎么回事?”梁辛彦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抬起头质问江闽蕴,“到底发生什么?!”
江闽蕴冷漠地盯着梁辛玉。
梁辛玉眼神躲闪,抱着梁辛彦的脖子颠三倒四地说:“是……是江闽蕴救了我,呜呜,哥是我自己摔的,是我自己摔的……哥哥,我想回家,我要回家呜呜。”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杀了江闽蕴!
“我们先去医院检查。”梁辛彦明显不相信梁辛玉的说辞,阴沉地看了一眼江闽蕴。
江闽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绷着肌肉,他做好被梁辛彦往死里打一顿然后彻底决裂的准备。
如果说之前他对梁辛彦还心存感激,心存敬重,那么在经历过被梁辛玉找上门这件事后,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地切割干净关于海城的一切,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然后回到只有他和李施惠两个人在的简单世界里。
李施惠睡得迷迷糊糊时,伸手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
她困顿地睁开眼,被子里尚有余温,梁辛玉却不知所踪。
害怕对方溜出去影响到江闽蕴,李施惠穿上拖鞋匆匆往外走,看见洗手间的灯亮着,轻轻敲了敲门:“梁辛玉,是你吗?”
门被拉开,里面站着的却是江闽蕴。
“你还没睡吗?”
“我吵醒你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
李施惠摇了摇头,动了动自己酸痛的右手:“没有,你有看到一个小姑娘吗?大概是……”她比划了一下高度,视线突然定格在江闽蕴手中的蓝白布料上。
“咦,你……这不是我的校裤吗?我给她穿了。”
“嗯,”江闽蕴手没停,狠狠搓洗着那条长裤的每个边边角角,水池里的泡沫满到溢出,整个洗手间都弥漫着柠檬洗衣液的浓浓香气,“打了个照面而已,她家里人来接她回家了。”
“那就好,是该回家,不然多让人担心。”李施惠对江闽蕴说的话除了学习话题外向来百分百信任,“那个小姑娘好像是离家出走,摔倒在门口,我做家教回来的时候碰上的。”
江闽蕴手一顿,确认李施惠并不知道他认识梁辛玉这件事。
关于海城的所有事情,从他撒下与陈蟒的关系的谎开始,就不打算告诉李施惠,就像他对梁辛彦说过的那样。
反正已经过去了。
梁辛彦身边那群人,普遍江湖气重,灯红酒绿天上人间的事儿也没少干,也就陈蟒相对单纯老实,更何况梁辛玉的突然出现让他必须下定决心彻底淡了和梁辛彦的联系,就更没有必要让好学生李施惠知道过去的一切。
如果可以,江闽蕴想把李施惠罩在一个真空罩里,把俗世红尘全部都与她隔绝,这样就可以替她抵挡住一切的伤害和打扰。
李施惠看他停下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出声阻拦:“你把这条裤子放这儿,我明天自己洗吧。”
“没事,顺手而已。”
江闽蕴必须亲手捍卫李施惠初中时的一切保持干净无瑕的状态。
“哦,好、好吧。”李施惠也不知道自己傻站在那里能干什么,看暗恋的人帮她洗裤子这种事对她的冲击力度太大了,让她以为这是在做梦,差点变成结巴。
好在背过身,狠狠掐了掐手背,是疼的。
原以为梁辛玉的出现只是一个小小插曲,可第二天李施惠起床,却发现自己昨天还只是隐痛的右手臂已经完全动不了,即使意念刺激她去使用右手,最后都不可避免地为右肩的疼痛所屈服。
李施惠疼得龇牙咧嘴,纠结要不要去诊所看看医生。
她高一时发过一次烧,那时还在舅舅家,她本来想去医院挂水,舅妈说医院看病贵,坑人,给她拿了副退烧药喝,硬是让她熬了四天熬到康复。
舅妈当时拍着胸脯感慨,还好没去医院,差点就花大钱了。
从此医院就成为了李施惠心中昂贵的代名词。
可李施惠也说不准为什么,无论是之前捡到江闽蕴,还是昨天捡到梁辛玉,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医院,有种为了救别人可以不顾一切,但对自己却扣扣搜搜舍不得花钱的诡异感。
而现在,她决定再忍一忍。
毕竟也许是昨天梁辛玉躺在她身边,所以肩膀灌了风,也有可能是后半夜太兴奋落了枕,所以脖子连着右手那一块都是麻的。
如果熬个一两天,手臂自己恢复如初,她不也省了一笔钱吗?
李施惠把明天的家教工作推到了后天,拖着自己的没法移动的右手,独自在屋里游荡。
幸好江闽蕴不在家,不会发现她的伤,把她拉去医院。
李施惠靠三个达利园派解决了早餐和中餐,然后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身残志坚地背单词背课文。
昏头胀脑地背了一下午,背出了些许困意,李施惠去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不到七点又睡着了。
不如昨晚美梦香甜,她梦见了小学时爸爸妈妈的一场争吵。
李施惠的家和很多同年代的家庭有所不同,他们家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是独生子,妈妈有个往来不多的弟弟,所以平日都是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她的爸妈是电厂的双职工,家里家外都是共同操持,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家务大部分是她爸爸在做,她爸爸做饭特别好吃,还能把她沾上各种污渍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就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什么都会,而她妈妈空闲时会拖拖地叠叠衣服,后来这些活就是长大后的李施惠在做,很久以前她觉得自己生活在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里。
李施惠梦见的争吵内容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天她帮妈妈在主卧里叠衣服,她从收进来的一堆衣服里抽出一件爸爸的衬衫,根据妈妈教她的叠衣服口诀,一步一步折叠那件看起来都发黄了的白衬衫。
“背朝上……伸手手……左抱抱……”李施惠低着头,突然发现这间衬衫有点奇怪,无论她怎么叠,都叠不平,好像被剪开了个口子。
“妈妈,这件衬衫是不是坏掉了?”李施惠把布料递给她妈妈,却看她妈妈神色突然一变,直接把衬衫从她手里扯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直接离开房间,走到厨房门口。
“周仲成!昨天的衣服是你洗的?”
李施惠感到情况不对,急急忙忙跟过去,梦境里,她个子矮,仰着脑袋,视线只能看见两个大人的下巴。
她爸爸正在洗碗,听见她妈妈的质问,也只是淡淡地把碗沥干水叠回碗架上,然后用抹布慢条斯理地清理干净灶台,才说:“是的,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别跟我打哑谜!”李施惠的妈妈狠狠甩了甩手中的那块布料,“谁弄坏的?”
她看李施惠也跟进来,大概是生气过头,推了她脑袋一把:“你站这掺和什么,回房间看书去!”李施惠梦境中的视线便剧烈晃动一下,听见她爸语气变得焦急:“你打小孩子干什么!”
李施惠见他们好像都变得更生气了,连忙解释:“妈妈没打我,我是要去看书了的。”她转身就跑,听见后面她妈妈说:“就打你的种。”
李施惠有点难过,因为妈妈有时候发病了,就会说:“你和你爸一个样……”她躲在房间门口没进去,偷偷听爸爸妈妈的争吵。
爸爸说:“那也是我和你的种。你既然这么舍不得他,我就帮你洗干净,你也可以好好回忆回忆。”
“我说了我和伯成后来没有联系了,这件衬衫我都不记得是猴年马月的东西,你现在翻出来,几个意思?这条缝,谁剪坏的?”
伯成是谁?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你为什么不把它扔掉!”李施惠温柔的爸爸好像突然变得很凶很可怕,那也是李施惠唯一一次见逆来顺受的父亲反抗爱生气发火的母亲。
她妈妈的语气立刻弱下去,像被压制的弹簧,于是低声辩解:“因为这、这个是他的遗物……周仲成你疯了?唔……松开……”
李施惠听到了她妈妈低低的哭声,还有厨房里碗筷乒铃乓啷的撞击声,疑惑而又害怕。
她正要跑过去看看情况,在眼泪流出来前的那一秒,猛然睁开眼,看见已经被窗外天光照亮的天花板。
一时不察,李施惠习惯性抬起右手擦拭湿润的眼角。
“呃啊——!”
酸麻的痛感让她彻底清醒,还没碰到脸颊,右手就像软面条似的重新倒回床上。
不过好消息是,右肩的疼痛感比起昨日正在消退。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江闽蕴抬高声音问:“李施惠,怎么了,你还好吗?”
“啊没事……刚起床,腿、腿有点抽筋而已。”她随便瞎扯一通。
门外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李施惠倒在被子里,回忆江闽蕴听见她那声有点破音的尖叫,是不是会觉得她不太淑女。
好像自从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后,就越来越在意江闽蕴对自己的看法。
目前已经积累的评价有:“是挺普通的”“拍照技术一般”“只是朋友”。
每一句都能把李施惠的少女心往坑里砸一点。
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又渐渐变大,踩得她心乱,李施惠翻来覆去,打算等他走了再起床。
敲门声却再次响起。
“李施惠,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啊?”李施惠紧张地攥住了被子的一角,“我……我还没穿衣服!”
主要是她还蓬头垢面的啊啊啊。
“你可以先躲进被子里,我不会乱看的。”江闽蕴的声音是那么值得人信任。
李施惠还真躲进被子里,闷声说:“我好了,你进吧,什么事?”
江闽蕴推门而入,看见李施惠的床铺上隆起一个大包,挑唇一笑:“我给你打了盆热水,你待会泡泡脚。”
他放下水盆,把李施惠的毛巾放在她的床沿,立刻退了出去。
李施惠从被子包里钻出来,看向床边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整个人趴在床上,伸出左手点了点。
微烫的温度。
说了谎的李施惠心生赧然,没有浪费江闽蕴的心意,单手撑着身体挪过去,把脚伸进水盆中。
温暖的热流从脚底一直传递至四肢百骸,冲散了她的噩梦,也冲淡了右臂的疼痛。
江闽蕴不会是什么人形止疼药吧。
李施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嘴角浅浅沁出一个小酒窝。
如果能一直一直和江闽蕴住在一起多好,哪怕只是合租的关系。
李施惠轻轻嘟了嘟嘴,心底又漫上难以自抑的惆怅。
面刺李施惠之过者,受巴掌。
十倍开大很惨。[捂脸笑哭]
——
关于为什么梁辛彦没有立刻报复江闽蕴:第一,梁辛玉作为有状必告的人没有指认,第二,梁辛彦心软心虚,第三,梁辛彦不认为江闽蕴会打梁辛玉。
——
如果订阅率是百分之九十几的盆友看到这章可以补全一下订阅,因为今天下午五点就开奖了,20个jj币不要白不要[加油]
第59章 未来:“一辈子都不要谈恋爱。”
临近过年,江闽蕴的档期渐渐空闲。
费峻一不是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叫他出去玩,但他没有任何出门的意愿。
除了偶尔去菜市场买菜,江闽蕴只爱呆在家里,他也不学习,要么翻翻菜谱精进一下烹饪技术,要么就坐在客厅里把音量调到很小,一部接一部看碟片,把电影当教材,看别人怎么演绎人生百态,顺便提前感受老年生活。
等到了饭点,炒两荤一素一汤,然后把李施惠叫出来吃饭。
江闽蕴自认为厨艺不算很好,但是糊弄他和李施惠的三餐绰绰有余,尤其是李施惠,她吃饭夹菜的时候习惯先塞再嚼,脸颊有时能鼓成个醒目的球,看起来吃得特别香。
李施惠右手手臂已经可以自如活动,反倒是手腕隐隐作痛,这些伤导致她极大地降低了近一周的学习效率,不由得让她对那天帮助梁辛玉更加后悔。
李施惠用左手去挖碗里的蛋羹时,听江闽蕴问她:“你下午有安排吗?”
要写两套卷子……
还没有回答,江闽蕴解释:“快要过年了,我们一起去买点年货吧。”
年货?
她和江闽蕴?
“买年货吗?”
“对。”江闽蕴的表情十分自然,“看看想吃什么零食,还有年夜饭的食材可以先买点。”
可李施惠的脸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最近每天和江闽蕴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天吃对方做的菜,每天享受对方打扫过的房屋,现在又要去采买年货,听起来要一起过年的样子,真的很像……和他过家家。
真是美好的寒假啊。
蛋羹滑溜溜地从勺子里逃跑,又落回碗中,碎成几瓣,李施惠边和蛋羹作斗争,边遮遮掩掩地问:“你不要和你妈妈一起过年的吗?”
自从江闽蕴一个人到明城,她就没有听过对方母亲的消息,虽然是改嫁了,但也不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吧?
不过如果江闽蕴真的和他妈妈一起过年,她就要一个人过年了。
“她有新的家庭,不去了。”
“哦……呃这样,那你有没有很难过?”李施惠压住一丝暗喜,绞尽脑汁安慰他,“不要难过,你要相信她还是爱你的,你不是跟我说她会给你生活费吗?”
“不难过,反正现在所有的生活开销都是我自己做模特赚的,与她无关了。”
李施惠没想到自己接二连三踩在地雷上,尴尬地挠挠头,她好像真的不太会聊天啊啊啊。
“不过谢谢你的安慰,李施惠。”
江闽蕴丝毫不在意地接过她手中的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羹放进她的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的指尖在盛放蛋羹的碗上方轻触,李施惠的手仿佛被微小电流刺激,迅速抽回。
然后悄悄将食指和拇指交叠在一起轻轻地摩挲。
碗里多出来的一大勺蛋羹,好像她凭空多出来的许多勇气,李施惠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江闽蕴:“江闽蕴,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你说。”江闽蕴又挖了一勺蛋羹放到她的碗里,“多吃点,待会还要喝一碗骨头汤。”
据说抽筋也有缺钙的原因,所以这一周江闽蕴弄回来很多补钙的食材。
“你有没有想象过,嗯,等未来大学毕业,等工作稳定下来之后,自己也组建个家庭之类的。”
“什么意思。”江闽蕴敏感地拧眉。
李施惠咬着筷子尖,努力描述清楚这个问题又不显山露水她的小心思:“就是,找一个你爱的人,然后和她结婚,生小孩,白头偕老。这件事,你想过吗?”
她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实在太直白,刚想欲盖弥彰地夹一大口米饭塞住嘴巴,就听江闽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可能。”
李施惠带着半张的嘴巴抬起头,讷讷地问:“什么不可能?”
江闽蕴直视她,语气极为严肃:“我不可能也不会爱上任何人,生小孩组建家庭之类的事情就更没想过了。”
说完,他垂下头,若无其事地夹菜。
李施惠像是被抛入了北冰洋最冷的海水里,冷潮从她的脚底直直冲上头顶,身体断崖式降温,却依然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笃定不会爱上任何人。
还是她听错了。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把一筷子清炒蔬菜放进碗里,江闽蕴淡淡地说,“像我们这样做朋友就很好。”
他其实想说,爱人、结婚、生子都是非常恶心的事,但又怕出言不逊让李施惠吓到,已经选择最温和的表达了。
“难道说,你有喜欢的人?”
他暂时没有发现李施惠和别的男生有靠近的迹象。
李施惠揣着一颗被冰冻住的心脏慌乱地摇了摇头:“没有,不,我……我只是随口问问。”
“嗯,那就好。”江闽蕴轻笑一声,面色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和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匹配,“每次听到别人说喜欢我,我就会感到非常恶心,你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施惠再次被江闽蕴的话震慑住。
她甚至没听清他话尾跟着的简短反问,只好呆滞地反问:“什么?”
“我问,如果有人向你表白,你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江闽蕴,当然是开心的,如果是别人……
李施惠的舌头仿若打结,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为……为难吧。”
毕竟她有喜欢的人,而且还是一定不会喜欢她的人。
“对啊,你之前也说过的吧,搞不懂大家为什么喜欢来喜欢去,不是吗?因为那种爱本来就经不起考验,下半身控制大脑才会说出这些话。”
那是因为她当时还没有喜欢的人……
“……嗯。”李施惠答得很艰难,感觉自己的侧脸有点被打脸的疼,又有点被谴责后羞耻的烧。
江闽蕴给李施惠洗脑,“所以啊,我们都不能谈恋爱,因为爱情又恶心又虚伪。”
爱情,恶心,虚伪?
江闽蕴在说什么?
见李施惠不接茬,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一辈子都不要谈恋爱。”
“……好。”李施惠脑袋发出嗡嗡的声响,下意识地答应了江闽蕴提出的要求。
她没想到初恋的幻灭会来得如此之快,明明还没表白,就已胎死腹中。
她的右手手腕又开始疼,筷子一下没拿稳,掉在餐桌上。
得到李施惠的同意,江闽蕴心情愉悦地结束话题,去厨房帮她拿了双新筷子架在碗上。
他认为李施惠的认知是不够深刻的,于是回自己的房间,找出悉心珍藏在书柜上的一本书,递给李施惠。
李施惠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接过,定睛一看,居然是在海城时从江闽蕴枕头下摸出来过的那本《等待你的我》。
“我建议你看一看这本书。”江闽蕴用一种认真的口吻向她推荐,“然后你就会对友谊有更深刻的见解。”
“这不是言情小说吗?”
“这本书讲的是两个人的纯友谊,怎么可能是言情小说。”
江闽蕴又不太开心了,好像有人指着《圣经》说不是基督教一样。
李施惠噎了噎,盯着那行伤感的“永不过期的意义”,没有反驳。
“如果,我是说如果……比如说这本小说……女主是男主的朋友吧,如果她向男主表白了,会怎么样?”
江闽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李施惠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复杂,阴沉,甚至有一丝厌恶,像是一直坚守着的信仰被人玷污。
“那这个男生一定会和她彻底决裂,然后离她越远越好。”
李施惠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左手紧紧捏着书脊,发痛的右手轻轻撑住额头。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说自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江闽蕴察觉到李施惠情绪低落,但他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多问了一句:“难道我说错了吗?”
难不成男生还要点头答应女生的非分之想?
“不,你说得没错。”李施惠神情变得冷静,她松开自己的左手,把那本书小心地放置在桌面上,“我会好好阅读这本书的。”
顺便给自己敲一敲警钟。
如果江闽蕴知道她喜欢他,他们就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一定一定不能逾越那条朋友的红线。
下午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去了明城市区的大型超市。
一路无言。
不开心归不开心,李施惠不会忘记市区超市比学校附近的小超市价格便宜一点这样的购物小窍门。
江闽蕴向来唯命是从,李施惠指哪他就跟着去哪。
恰逢周末,还没有放春节假的上班族也携一家老小出来采买,人山人海搭配超市广播大声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显得热闹非凡。
江闽蕴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开路,他个子高,不笑的时候脸沉着,又冷又凶,李施惠跟在他身后,除了要防止自己踩到对方的脚后跟,有种走在开阔平原的感觉。
大多时候是李施惠主动问,江闽蕴简短作答。
“买点鸡蛋?”
“好。”
“买点猪肉?”
“可以。”
“买两卷挂面?”
“嗯。”
她就把报出来的物品一件一件从货架拿出,放进他的推车里。
而江闽蕴要买东西从来不问李施惠的意见。
“你怎么买了三十块钱的达利园派啊,这么多怎么吃得完?”李施惠正在挑苹果,转头看见江闽蕴已经哐当哐当从散称达利园派的货柜里抓了一大把扔进称重塑料袋。
“好丽友的要么?”江闽蕴拎着一大袋花花绿绿的达利园派,又指了指旁边的巧克力派。
他回家的时候翻看垃圾桶,李施惠似乎懒到以吃这个为生了。
唉,喜欢吃就多买点吧,总比饿肚子好。
这个懒鬼。
“不要,我不喜欢吃巧克力的,很苦,你把达利园的也放一点回去,别买那么多啊。”
江闽蕴点点头,执行一半驳回一半,后来又在李施惠心疼的劝说中买了两斤牛肉、两斤排骨、一只老鸭、一条鲈鱼和两条香肠。
“你买这么多,待会怎么背上公交车呢?”李施惠十分苦恼。
“可以打车。”
“可我们也不会做啊。”李施惠重点指了指那只前不久才被拔干净羽毛的鸭子,鸭子的脖子上还系着一袋鸭血。
“牛肉爆炒,排骨红烧,老鸭炖汤,鲈鱼清蒸,香肠放电饭煲上隔水蒸。”江闽蕴说得头头是道,让本来想借机劝江闽蕴少买一点的李施惠哑口无言。
“好吧。”李施惠把手揣进兜里,摸了摸被捂得热热乎乎的几百块钱。
不知道够不够。
上次舅妈给的那三千,她一直没存,生怕又被转走。
今天出来采购,她可是特意拿了好多钱,就为了堂堂正正请江闽蕴吃点好的,毕竟,寒假过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绕着超市逛了两圈,江闽蕴把小推车塞得满满当当,而李施惠心惊肉跳地站在他身边默默计算着价格。
正当她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江闽蕴突然想起,他忘了买最重要的东西——春联。
李施惠想几张春联能有多贵。
根据她的计算,江闽蕴本次购物的价格刚好在她的可支付范围之内,直到江闽蕴从货架上拿起了最贵的那对春联。
标价:388
李施惠被极其昂贵的价格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另一边随便抽了张十块钱一对的散装春联说:“这个好,上面的字寓意好。”
江闽蕴果然从那副包装精致龙飞凤舞的春联上抬起头,看向李施惠手中红纸黑字的简易春联,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拿的。
“这两幅不是一样的吗?”
李施惠低下头,发现自己拿的春联和江闽蕴那幅春联上的字一模一样。
上联:长风破浪会有时
下联:直挂云帆济沧海
横批:鹏程万里
“我、我说这张春联寓意更好就是寓意更好。”
李施惠开始使用蛮不讲理技能,毕竟让她破财能是什么寓意好的东西呢。
江闽蕴果然因为李施惠的一番话而动摇。
李施惠眼见他就要抬手要把那对贵价春联放回原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试探性的一唤。
“惠惠,是你吗?”
江闽蕴比李施惠的反应更快,收回放东西的手臂,眼神立刻看向李施惠身后。
“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个子挺高的肥壮男孩站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
李施惠转身,眼神一怔,心底涌上意味不明的恐慌,一时没说话。
男孩被女人推了一掌,叫她:“姐姐好。”
见李施惠不言语,女人拉扯着男孩又往前走一步,咧开一嘴歪歪扭扭的牙笑,正欲说话,被江闽蕴打断:“李施惠,她们是谁?”
女人的目光果然从李施惠身上转移到了说话的男孩身上,大概是先看见对方那张帅气年轻到像明星的脸,不由愣住。
李施惠急忙站到江闽蕴身前想挡住他,毫不留情地瞪了对面二人一眼:“你们有什么事?”
舅妈这才摸了摸自己耳边的头发,回神。
“你舅舅这段时间一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们都很担心你。”她想来拉李施惠的手,被李施惠闪手躲开。
“不需要你们的担心,我过得很好。”李施惠扫她们一眼,回头看江闽蕴,“你去别的地方逛逛吧,我和我舅妈还有我表弟说说话。”
江闽蕴冷脸看着她,不动。
偶尔李施惠也会被江闽蕴突如其来的抽风弄得不知所措,但她实在是不想在江闽蕴面前展现自己过于冷漠的一面,又说:“你走啊。”
于是江闽蕴推着一车东西,往旁边挪了几步,大概是刚好听不到她们说话的距离,站在一个零食柜装模作样地挑挑拣拣,实际上一样没选。
李施惠的表弟李施毅老鼠一样敏锐地注意到江闽蕴车里的几大包薯片,拉着她舅妈的衣角:“妈,我也想吃那种薯片,很好吃的,你给我买吧。”
李施惠的舅妈顺着儿子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购物车。
一看就总价不菲,李施惠离开她们家后,没有饿死,反而越过越滋润了?
内心不忿地拍开儿子拉扯她衣角的手:“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怎么不见你学习的时候那么积极,你看人家惠惠姐姐有没有你这么贪吃,”
李施毅一瘪嘴,小声嘀咕:“她不是也买了嘛。”
李施惠抱着手臂看这对丝毫不讨喜的母子俩。
“惠惠,那个男生是谁?”舅妈找了个话题。
“邻居。”李施惠找了个最远的关系,“到底有什么事?”
“我们联系你好几天了,我还到你学校去问你的去向,这些天你住在哪里?”
“联系我干什么?”李施惠拧着眉,一听学校就后背发凉,“我说了,我已经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别来我学校。”
“大家都是一家人,干嘛把话说得那么僵。”
女人粗糙的手心互相摩擦,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这么有缘能在这里看到你,我只是想向你诚挚地道个歉,还有,过年回家吧,我们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不好吗?”
李施惠不回来过年,她们家恐怕又要不得安生。
李施惠嗤笑一声:“听不懂人话?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接受你的道歉,有本事把偷我的钱拿回来。”
她知道,一提钱,对方立刻就能住嘴。
周美清面露难色,僵持了一两分钟,竟然真从她背着的那个买菜包里掏出个布兜做的钱包:“惠惠,你看我先给你一千行吗?”
一副被她欺压到卑躬屈膝的样子,让李施惠倍感不舒服。
还是断干净了好。
“不用了,钱我不要了,你们也别再找我。”见对方也没有更值得她留步的话,李施惠转身朝江闽蕴走去,“走吧,结账去。”
江闽蕴点点头,冷漠地扫视一眼那对母子,终于知道把李施惠扫地出门的人长什么样,转过身,跟随李施惠去收银台结账。
李施惠的舅妈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目送李施惠远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半年时间,那个在他们家逆来顺受的软包子外甥女怎么说话能变得这么有底气。
李施毅懵懂地说:“妈,那是我姐的男朋友?”
广播里还在喜气洋洋地唱:“满天下的女孩~嫁个好男孩~俩小口永远在一块~”
她舅妈微微侧头,看向站在自己外甥女身边那个贵气十足的男孩,突然醒过神来,轻轻往自己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掌:“小小年纪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你姐邻居。”
不知道是李施毅的瞎扯含沙射影,还是他们之间的氛围本就太怪,周美清心里忽地咯噔一下,结了个小疙瘩。
“不行啊。”周美清想,“得叫上她舅舅一起去看看情况。”
李施惠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江闽蕴却能感受到她真实的心情,并非对亲戚尚存幻想的悲伤,单纯是又踩到狗屎的沮丧。
结账时她只是微微抬了下手,江闽蕴便一句拉扯也没有,乖乖让她付了钱,然后把收银员整理好的两大袋东西拎在手里。
“在想什么?”
两个人不知不觉又走回公交站台,看着明城宽阔干净的街道,李施惠微笑道:“在想过年那天的安排,我们下午一起包饺子,晚上看春晚,然后凌晨一起去楼下放烟花,怎么样?”
“那现在还少了饺子皮,我知道家附近的菜市场有卖,馅可以做牛肉的,再放点皮冻,咬一口有汤汁。”江闽蕴很捧场,认真细化了李施惠幻想中的场景,“烟花可以各种都买一点,还可以买那种大的礼花,反正放得很快。”
“这么奢侈吗?”李施惠只吃过猪肉馅的,还没想过用昂贵的牛肉包饺子,却不由得在江闽蕴的描述中舒展。
“嗯,应该会很好吃。”江闽蕴侧头欣赏少女微弯的眉眼,眼底也染上对除夕夜的期待。
李施惠没有提东西,和江闽蕴隔着一大袋年货并肩站着,刚好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嘟——”
他们常坐的那辆公交车驶入站台,远远朝翘首以盼的乘客们鸣笛一声。
提着丰盛物品的人们一拥而上,堵在公交车门口等待开门。
“不上去吗?”江闽蕴问李施惠。
李施惠摇了摇头,待站台再次迎来短暂的清冷,她伸出手,主动拦下一辆黄绿色的出租车,语气俏皮阔气。
“不是说好要坐出租车回家的吗?”她冲他若无其事地微笑。
依旧是让手中提满物品的江闽蕴先上车,李施惠的手搭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轻轻推了一把。
关上车门,听江闽蕴报出地址时,拿着几样日用品的舅妈领着她表弟走出超市。
李施惠从车窗向外看,见他们在寒风中用胳膊紧紧夹住棉袄,佝着身体没入人潮里,无影无踪。
就这样吧。她想。
和舅舅一家做陌生人。
和江闽蕴做好朋友。
如果一切如她所愿,也很好。
25号加更
第60章 晕倒: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差这么一点点!
除夕这天,是从江闽蕴做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开始的。
李施惠最初以为,这是个好兆头。
她的右手还是疼,不过在她顽强意志力的控制下已经能够毫无破绽地使用右手做一些不费手腕的活,提着筷子小口小口挑面吃。
江闽蕴大口吃完面条,从厨房里找了个碗调了碗浆糊,招呼李施惠把碗扔水池里就过来贴春联。
还是李施惠那天挑的对联,其实的确是物美价廉,不仅有一副对联,还送了个福字。
李施惠托着陶瓷碗,看江闽蕴不知从哪里找来把人家装修不用的毛刷,蘸浆糊均匀地刷在对联背面,然后往墙上贴。
“福字应该要倒着贴吧?福到福到,寓意好。”
李施惠看江闽蕴拿着福字,准备摆正贴上去,听见她的建议,翻转一百八十度。
“诶,有点歪,这里。”李施惠把左手的碗换到右手,用左手去指福字应该要贴到的正确位置。
江闽蕴往她指的位置挪,不料福字后面的浆糊有些干,刚贴上去,立刻有要滑下来的趋势。
李施惠下意识去摁,端着碗的右手没注意,碰在墙壁上,本来是个小摩擦,偏偏碰到的是她最脆弱的右手腕,李施惠没稳住,手一颤,碗立刻从掌心往下掉。
“砰——”
上了青花釉的陶瓷碗磕在台阶上,摔得四分五裂。
“啊……”
她低下头,心疼地看着被打坏的碗,没注意到明显颤抖的右手,直到被江闽蕴托起手腕。
“你的手腕怎么了?刚刚撞疼了?”
江闽蕴不知道李施惠已经疼了小两周,上手就想帮她揉手腕,李施惠的痛处被他一捏,整个人抖了一下。
“别……疼!”李施惠紧闭起眼,整张脸都皱起来,把手从江闽蕴手中抽回,咬咬唇,“没事,过会估计就好了。”
“李施惠,不是刚刚碰到的对不对?你之前就手疼?”江闽蕴看她疼成这样,整张脸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我们现在去医院。”
他作势去握李施惠的手,被她抬起手臂躲过去。
李施惠就知道江闽蕴肯定要抓她去看手,要真去了,岂不是她两周都白熬了?
“真没事,缓缓就好了,已经好很多了。”李施惠看着那张黏在在地上的福,上面还散落着不少陶瓷碎屑,“我们赶快把这里打扫一下吧,待会楼上楼下还有邻居要走动。”
她本意是想转移话题,可江闽蕴压根不买账,杵在那不说话,黑眼珠子一动不动瞪着她。
“你干嘛呀?我是真的没事啦。”
李施惠被江闽蕴瞪到心虚,虚张声势地瞪回去。
“去看手。”江闽蕴丝毫不退让。
“不用了。”
“去看。”
“真的不用了。”
“去。”
“大过年的去医院不吉利。”
江闽蕴穿了双皮靴,突然抬腿,直接把那张福字踩在脚下,来来回回在地上撵了几圈。
“你!这上面有陶瓷碎片……”李施惠不心疼春联,怕江闽蕴把脚给扎伤了,急急去拍他的腰。
“我不信这些东西,所有不吉利的事都记我头上。”
“呸呸呸。”李施惠又要伸左手去捂江闽蕴的嘴,“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江闽蕴把脑袋一撇,绷着嘴角不让她碰,“所以现在,我陪你去医院。”
李施惠真是拗不过他,只好妥协:“社区诊所还上班,我先过去问问,不行就去医院。你留在这里,帮我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这样行吗?过年扎到别人就不好了。”
江闽蕴沉思片刻,还是不高兴,但也只能点点头,从房间里拿了李施惠的厚外套和手机,给她塞了一千块放在衣服口袋里。
“看个手哪里需要那么多钱……”李施惠本想要把那卷钱都掏出来,抬头对上江闽蕴风雨欲来的脸色,悻悻作罢,“好了好了,除夕开心一点嘛,笑一笑,不是说好了下午一起去买烟花吗?”
她想凑过来,被江闽蕴推开:“别踩到瓷片渣。”
“哦。”
“还有,买烟花我来付钱。”
“行行行。”
本来想用家教赚的钱请江闽蕴放烟花的李施惠撇撇嘴,闷头答应。
某个人趁火打劫,这才满意,机械地抬了点嘴角,把李施惠送下楼:“我扫完地就来诊所找你,不准开溜。”
“好好好,都听你的。”
李施惠对江闽蕴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穿好衣服,在他的眼神注视中再次检查了一遍钱和手机,转身离开。
这是他这一天最后一次见到她。
二十分钟后,江闽蕴把地面的浆糊冲洗干净,将最后一点陶瓷碎屑从簸箕里倒进垃圾桶,里里外外套了三层垃圾袋扎紧,提着袋子扔到楼下垃圾桶,往诊所走去。
清冷的诊所里坐着个五十岁烫羊毛卷的女医生,穿一身白大褂在那儿翻《知音》,见到个个子高大的男生,站起来询问来意时还有点发怵。
“有事吗?你找谁。”
江闽蕴环视诊所一圈,眉头锁起:“请问刚刚有没有一个女孩来过?”
他比划到自己肩膀下方的位置,“这么高,穿件黑色羽绒服,扎马尾辫。”
“哦,那个患了腱鞘炎的女孩吗?”女医生又坐回去,“她刚刚被她家里人接走了,跟我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说中午会回家吃饭。”
“她哪里有什么家人?”
女医生大概是想到什么强抢民女之类的新闻,连忙撇清关系,摆摆手:“那我就不知道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来接的她,我听她好像叫他们舅舅舅妈吧,挺熟的。”
又是他们。
江闽蕴握紧拳头,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视周围一圈,又问:“她的腱鞘炎,严重吗?”
“注意休息,按时涂药,就可以控制,我给她开了管药膏。”
“好。”
他转身离开,边走边给李施惠打电话,对方挂了两次,最后接起。
“李施惠,你在哪?”
江闽蕴的声音很稳定,像是只是确认李施惠的行踪。
李施惠看了一眼守犯人一样把她夹在中间的舅舅和舅妈,又看一眼出租车司机,低声说:“去舅舅家的路上。”
“他们又找你做什么?”
“我回舅舅舅妈家拿点东西。”
“不行,你现在就回来,缺什么东西我给你买,要不我现在来接你。”
“不要这样,不聊了,到时见。”
怕江闽蕴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被旁人听见,李施惠直接把电话关机,神色恢复冷淡。
“惠惠,是谁找你,上次那个男孩子吗?”她舅妈耳朵尖,一听就听见是个男生的声音。
“不是。”
“所以你就住在那片居民楼里?你告诉我具体地址,我有空可以来帮你打扫卫生。”
“不住在那。”
刚刚坐在诊所看病,李施惠就碰上推开门走进来打听她消息的舅舅舅妈。
对方起初还没注意到她,问医生有没有见过一个长相眉清目秀,叫李施惠的高中生,看起来这几天一直在这附近游荡。
没想到她就坐在他们面前,得来全不费功夫。
李施惠本来转身想跑,被舅舅大力扯住手臂,最后是承诺和他们走,才有机会坐下来至少把手伤给看完,买了支药膏,托医生帮她留话。
她走得很急很快,生怕舅舅舅妈和江闽蕴撞上,因为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舅舅舅妈发现她住在江闽蕴家里。
到时候就解释不清了。
上了出租车,李施惠才稍微冷静,还没有问这对夫妇究竟又来做什么,江闽蕴的电话又接二连三地追过来。
坐在她左侧一直没说话的舅舅忽然开口:“惠惠,你的手机是谁送的?”
李施惠还是那句话:“自己买的,山寨机,五十块。”
她舅舅看着自己小外甥女脸上再也没有之前亲近他们的样子,一声不吭。
三个人一起回到舅舅家,是李施毅跑来给她开的门,甚至亲手给她拿了一双拖鞋。
李施惠一眼就注意到客厅的变化,原本沙发摆放在客厅的中间,正对电视柜上的电视机,现在电视机和沙发都朝餐厅平移,空出了一小片比阳台稍微宽阔的空间。
舅舅站在她身后,厚而沉的掌拍她的肩膀:“小惠,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之前你住的地方太小,也没有个像样的书桌,我们把客厅分出来一半,留给你做卧室,书桌可以放在阳台上,采光也好,你不要在外面租房子浪费钱,搬回来住。”
让她住客厅,还要她感恩戴德?
李施惠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嘴唇抿起,不知道舅舅和舅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用了,我不会再回来住。”
她一次次地被他们绑架回来,又一次次疲惫地离开,也许只有等她上大学,考到京市去,才能彻底和这一家人断绝联系吧。
周美清收到丈夫的眼神暗示,立刻上前挽住李施惠的手臂。
李施惠手腕发麻,压根抽不开,被迫和她舅妈紧紧贴在一起,听她哀求:“惠惠,小惠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妈上次犯了错,现在跟你道歉行吗?千万不要因为我赌气不回家呀。”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不顾李施惠的挣扎塞进她怀里,“这三千块,是还你的钱,也是你的压岁钱,去年的没给你,今年舅舅舅妈一起补上……”
李施惠简直要被他们的无耻给逗笑,把红包用力握在手里,把人情全部丢回给他们:“这本来就是我的,我已经不欠你们任何东西!还有,你们到底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房子给了,孩子教了,家务做了,奴隶般的生活李施惠再也不要去过。
舅舅看她这副油盐不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有些心焦:“小惠,我和你舅妈毕竟还是你的监护人,你才多大,一个人住外面多危险?就这么说定了,啊。你搬回来住,今天就留在这里吃年夜饭,明天让你舅妈陪你去你住的地方收拾东西。”
岁数是李施惠两倍还要多一点的中年男人就这么对她的生活一锤定音,李施惠气得发抖,却还是没能够克服对于比她高壮的年长者的恐惧,听见他要安排舅妈去帮她搬家,大冬天背后竟沁出一层冷汗,高声拒绝:“不行!”
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舅舅舅妈变脸式的讨好过于反常,反而让她有种自己是被狐狸觊觎的肥肉的错觉。
可她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压榨的东西!
李施惠抬起头,环视比她高大狰狞的两个大人,忍着舅舅的威压和舅妈的牵制反驳:“我不会告诉你们我住在哪!你们也别想找到我!以后再也别来找我!”
她推了一把舅妈拽住她的手,奋力往外跑。
她答应了中午要回去和江闽蕴一起吃饭,不能再食言了。
他们还要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春晚,一起放烟花。
手明明就要够到门把手,后方突然传来大力的一扯。
李施惠的脖子被羽绒服的衣领勒住,瞬间窒息。
她艰难地向外伸手,在空气中想抓住一个支撑点,却不幸落空,最后整个人直接往后仰去。
“咚——”
她舅舅手劲很重,又没有接住她,李施惠的后脑勺重重磕到地板上,疼痛从撞击点蔓延至全身,让李施惠眩晕想吐。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差这么一点点!
目眦欲裂。
她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被冲击搅动过的大脑只有一个念头:
保持清醒,跑出去,回家。
她用右手撑住地板,妄图通过手腕剧烈的疼痛带给自己一丝清明,却最终还是败给了胃里翻滚的恶心。
年久失修的潮湿木板立刻发出“吱呀”的微响。
李施惠重新倒回地上,像无力的泥,死死睁着灰暗的眼睛,视野上方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直在晃动,越晃越黑,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啊!”
李施惠的舅妈没想到李施惠直接晕倒了,六神无主地躲到她舅舅身后:“老公怎么办?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啊?万一出事了我们是不是得担责任……”
她舅舅心底同样慌张,却不能显露,看了一眼傻站在一边的李施毅,怒吼一声:“傻看什么?赶紧把你姐抱到床上休息去!”
“少说晦气话,”他转头对周美清叮嘱,“要是真有问题,就说她在洗手间滑倒了,就这么摔一下能有什么问题。”
李施毅压根不敢动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被他妈附和着骂一句,硬着头皮把李施惠抱起来送到床上。
李施惠的羽绒服完全散开,在被搬动的过程中,一个砖头一样的东西从她的口袋掉落在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张红色的钞票。
李施毅良心不安,被砖头砸中地板的声音吓一跳,差点让李施惠重新摔下去。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李施惠自己赚的?”
她舅妈先看到钞票,捂着嘴惊呼。
“不可能是她赚的。”她舅舅走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部手机,朝她舅妈亮了亮,“我以前没注意,刚刚她打电话才发现,你知道这部手机要多少钱吗?”
“多少?”
“八千多,将近九千,还很难买。”
“什么!近一万呐!”周美清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舅舅在外企做合同工跑业务,收入不比坐办公室里的那群人高,但他知道,这款手机刚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几乎都换上了这部手机,还感叹过一机难求,“你说,她怎么会突然这么有底气反抗我们?”
“我见过她和一个男的逛超市,那男的看起来就有钱,她说是她邻居。”她舅妈露出了比看到那一地钞票还震惊的脸色,想起那天在超市里见过的那个男生:“难不成,李施惠小小年纪就和有钱人搞在一起了?她还好意思骗我,这死女子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果然,这手机估计就是那个男的送的。”李施惠的舅舅点了点头,“如果这里面有她在外面乱搞的证据,我们不就能顺理成章教育她?”
“对,对,还是老公你聪明,翻她的手机!”
“等……等一下!”
李施毅站在李施惠的床边,惊恐地瞪着眼前让他感到极度陌生的父母:“爸、妈,要不还是先把我姐送医院吧,我看她脑袋后面有血……”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你姐?”她舅舅看见自己儿子的眼角竟然流泪,走上前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训,“还哭!哭什么哭,孬种一个!”
李施惠的舅妈明显心疼自己亲儿子,赶快给他使眼色:“小毅你站这瞎掺和什么?回房间去,你姐没啥事。”
李施毅回头盯着李施惠枕着的枕头上洇出的那点淡淡的红,又害怕地瞟一眼他爸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无能为力地哭着跑回房间,只敢把门用力一关,发泄自己懦弱的愤怒。
采光不好的客厅因为一声巨响被衬得更为寂静瘆人。
李施惠的舅妈领口泛起一丝凉意,缩着脖子,小心翼翼觑着丈夫的脸色,问:“还……看吗?”
“看啊,怎么不看。”
李施惠的舅舅彻底被激怒,眼睛都是狂热的猩红,找到把柄就是找到拿捏外甥女的证据,就是找到钱!
他太需要钱了。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摁下了开机键。
与此同时,他们面前的那张床上,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惠[爆哭]
——
忘了通知大家抱歉[捂脸笑哭]
新添都市小剧场在文案,还在写,但是是这个走向[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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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抽奖只能每月设置一次,按照本文进度很可能连载期还能设置三次[狗头]争取让全订追连载的盆友搬家把校园看了吧[捂脸笑哭](这条防被聚罚牌请勿在评论区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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