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闽蕴回到家,接近上午十一点。
他从附近的五金杂货铺里买了张新的福字,又顺带捎了瓶胶水,按照李施惠的要求把福字认认真真倒着黏在门上。
放下胶水,俯看空空如也的楼道,明明李施惠只离开一个小时不到,并且承诺一定会回来吃午饭,可江闽蕴又想打电话过去问问她能不能立刻就回。
因为除夕的午饭必须要十一点吃,这是江闽蕴过除夕的新习俗。
回到餐厅,从冰箱取出一袋排骨,一块牛肉,又剁了一堆辣椒拍了几颗蒜。
江闽蕴的心里莫名感到心慌,隔一会就要去门口看一眼,最后导致牛肉的口感微老,排骨收汁的时候有点糊。
把菜端上桌,时钟指向十二点,李施惠还没回。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存在亲戚这种东西,江闽蕴盯着时钟,极端烦躁。
要是他们都死了就好了。
李施惠也不用隔三差五被叫回去。
他坐在口味大打折扣的牛肉和排骨前,沉浸地思考把人弄死的可能性。
等到十二点半,还是没回。
江闽蕴突然神经质地起身,围绕着餐桌走了两圈。
再打电话,依然是关机。
仿佛寒假伊始的场景重现,他又一次没有等到李施惠。
不能去找她,江闽蕴完全没有办法缓解焦虑,只好又去翻冰箱,他记得李施惠下午想要包饺子,那总要把馅料剁好吧……嗯……牛肉玉米的……还有香菇猪肉的……
三分钟之后,厨房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剁肉声。
江闽蕴压根没有思考过他和李施惠吃到猴年马月也吃不完这么多饺子,直接剁了两斤牛肉,两斤猪肉。
案板上的肉碎飞溅在他的围裙、脸和对面的墙壁上,而他视若无睹,修长的大手用力握住斩骨刀的刀柄,全神贯注地剁肉,直到连薄薄的白筋也不见踪影,全部陷入横流的肉泥之中。
看着那一滩红肉,他想起某个摔得乱七八糟的人。
恶心的反胃感堵在喉口,江闽蕴分神压制内心极端的不适感,强迫自己做眼下的重复性劳动。
剁肉的速度变得更快,快到在他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食指的指腹蓦然剧痛,更为鲜艳的水红顺着肉泥的缝隙疯狂蔓延开来。
他看着硬生生被刀削下来的一块,就这么血淋淋地躺在另一个物种的泥堆上,再也忍不住呕吐欲,垂着手对着厨房的垃圾桶大吐特吐,呕出一袋酸水。
鲜血不断地滴溅在手边的白瓷砖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梅花纹样的红。
江闽蕴无知无觉,单手把所有的肉都扔进垃圾桶里,拖鞋在厨房里踩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如果不是左手生理性颤抖,他仿佛只是一个铁做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程序的指令。
他想李施惠的手是不是痛起来的时候也这么痛。
可是比起手,他的心脏更痛。
不能再痛了。
江闽蕴弓着背靠在洗手池边,皱眉大口地呼吸,右手揪住自己胸前的围裙和毛衣,不懂为什么李施惠只是又晚回来几个小时,他会变得这么难受。
可他只想乞求她能快一点回来。
——
李施毅并不知道他爸妈和李施惠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回到房间把被子一盖就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一阵疯狂的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妈!有人敲门!”他有点害怕,用被子把脑袋裹得更紧一点,像个蛆一样挪到靠近房间门的位置,又喊一声,“妈!爸!有人敲门啊!”
无人应答他,只有越来越响的敲门声。
李施毅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打开门叫人,却发现房间空无一人。
爸妈和他姐都不见了。
李施毅慌了神,缩着肩膀跑去不断震颤着的大门边,偷偷往猫眼里看。
他看见了那天在超市里遇到的哥哥,只是对方面色很苍白,眼睛像得了红眼病。
大过年的让李施毅见到了鬼。
他立刻想到李施惠后脑上的伤口,完全不敢开门,生怕对方是上门来找茬的。
在震天的声响里,李施毅跑到家里的座机上给他爸爸打电话,害怕地哭着说:“爸,你们在哪啊?我们家门口来了个很高很壮的男的,我妈知道,就是那天我姐身边那个,他一直拍门怎么办,一直拍,你们听得到吗?好响,我真的很怕……”
周美清一听儿子都哭了,赶紧把手机抢过来:“小毅别怕,你直接报警,就说有人扰民。我们现在在医院,等你姐情况好点就回来,不怕啊,千万别开门。”
挂断电话重新走进多人病房后,泛滥在周美清脸上的慈母光辉褪成小人得志的鄙夷。
在仔细翻阅过那部手机之后,先前伪装的卑微一去不复返,上天仿佛赋予了她天然的权利,代替法律和道德审判她那个不知廉耻的外甥女。
想起外甥女手机屏幕上那个男生一张张不正经的照片,两个人短信里你侬我侬的晚安,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李施惠才多大,小小年纪竟然就和乱七八糟的男人同居!
这说出去她们李家人的脸都要丢大发了。
李施惠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白,头上被纱布裹着,经过医生诊断是轻度脑震荡和头皮血肿。她目光恍惚地看见舅妈走进病房,虚弱地抬起手:“手机……还我。”
“哼,你还想要手机?你看看你手机里多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周美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告诉你,你以后周末老老实实给我回家,不要再去想外面的野小子。”
“手机……还我。”鼻尖发酸。
舅舅舅妈竟然去翻她的手机。
还是只有这么一句话。
“绝对不会给你!明天就让你舅舅把手机卖掉去,你和那个男生,叫江闽蕴是吧?等开学了,我就去你学校找你们班主任谈谈,要那个男生家的家长好好管管,小小年纪这么肮脏,不想学习想着勾引女孩子早恋同居……”
她不过是狐假虎威,拆迁款的事儿还得这个金贵外甥女签字,是万万不能彻底得罪的。
“没有……”
李施惠的脑袋死疼死疼,像水泥车里的搅拌机一直在不停地旋转,她只能在汹涌到没法处理的信息流中抓住几个关键词:卖掉……江闽蕴……告状……早恋……
不能去告状,不能让老师知道。
“不行……!”
李施惠后脑勺一股一股的发痛,疼得她大口大口喘息,眼角开始变得湿润,眼皮剧烈抖动,又有要昏厥的趋势。
她舅舅交完费,折返回病房里,看床上更虚弱的李施惠,指着她舅妈:“看个人你都看不好!”
她舅妈撇了撇嘴,抱起手臂,转开眼不说话。
“小惠,你现在好点吗?”他站在李施惠床边,一副关切的样子,“你睡会,让你舅妈在这里陪你,我回去给李施毅弄点吃的。”
李施惠没法摇头,睁着眼看着被她舅舅如获至宝般抓在手里的手机,发出沙哑的声音:“手机……”
她舅舅把那部漂亮的红色手机往兜里一揣,声音温和又残忍:“小惠,你犯下这种错误,我们也有责任,以后你的手机就放在我这里,不要再和那小子联系了,我待会就给他发短信,让他别再骚扰你,不然我就告诉你们学校的班主任,把他开除了!”
“什、么?”李施惠的瞳孔骤然放大,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从床上爬起来飞身扑向舅舅的手,“你要发什么?发……什么?”
她舅舅轻轻抬手,就让她与手机擦身而过,狼狈地趴在床边喘气。
李施惠突然感觉到心口淤着一块石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痛,哀求地哭泣:“不要发……不要发……求求你……”
“不发也可以。”
她舅舅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李施惠的病床边,和她谈条件。
“那你答应舅舅舅妈,以后回家来住。生活费我和你舅妈按时给你,周五放学我们接你回家,卧室也给你扩大了,就安安心心住着。”
李施惠一口死气硬生生堵在喉咙口,堵住了她原本能说出来的所有傲气的话。
她趴在那里,嘴唇颤抖。
“……好。”
“你伤好了之后,自己去和那个男生断了,别让他找上门。顺便把你的东西给我收拾回来,不要让别人看见,不然丢死人了。”
“……好。”
李施惠蜷缩起手指,脸压在医院充斥消毒水味的被褥上,呆滞地臣服于对方提出的所有条件。
被明蔚抓到的时候,她还有一点后悔,一点心有不甘。
可被舅舅舅妈抓到的时候,李施惠的内心只剩下愧疚。
因为自己的私心,自己的放纵,把无辜的江闽蕴置于险境的愧疚。
事已至此,李施惠的精神状态反而好了一点,头也不那么眩晕。
反正她本来就是要从他家搬走的,之前还需要自己出去找房子或者工作,现在又能回到舅舅舅妈家,何乐而不为。
真的,没什么不好。
她明知两者有天壤之别,但只能努力自我安慰,努力改善局面。
因为再多懊悔再多悲痛也无用。
“让我、给、他打个电话。”她伸手,平静而缓慢地发音,“打完电话,手机、你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舅舅和舅妈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男生跑到他们家敲门的事,把手机给了她。
周美清在一旁提醒:“你好好和对方讲啊,要是敢告状,你试试看!”
她硬气起来的时候,总有种鸡犬升天的滑稽感。
她舅舅也绷着脸:“只能说一两句,让他别再来我们家找你就行。”
李施惠握住手机,痛苦地拨通了那个她倒背如流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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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十面埋伏:她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永远都在失约。
江闽蕴走出派出所时,被迎面而来的寒风生硬地刮了道脸。
民警站在楼梯上送他:“小伙子,好好回家过个年,这大家都要过年呢不是,你也讨个吉利,别再去别人家闹。”
他被“吉利”两个字给点住,转过身,点了点头。
痛了一个下午的神经已经麻木,以至于当手机响起铃声时,江闽蕴误以为大脑出现了幻觉,看到“李施惠”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他用两只颤抖的手捧着那支手机,侧过脸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李施惠,是你吗?你在哪里?”
江闽蕴感觉自己快要哭了,被削去一块肉的左手食指隔着纱布摁在手机屏幕上,自虐地让自己变得更疼,更痛,去对抗李施惠离开的焦虑感。
李施惠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缓慢,告诉他她只是和舅舅舅妈回海城了,让他不要再去舅舅家找她。
“我去接你。”他立刻说,“我有办法现在就接你回来。”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你让我去接你,或者你现在就回来。”
李施惠听见江闽蕴的声音,心里那块石头的重量瞬间放大了十万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瞬间就哽咽了,努力缓和了几秒才再次开口。
“很快,就几天。”她掐着自己的手心,不让自己晕过去。
江闽蕴还是冥顽不灵地重复:“不行,你回来,你现在就回来!”
但这一次很明显,他的话失效了。
“不要这样,江闽蕴,我过几天会回来的,好吗?”
江闽蕴真的完全站不住了,他不得不靠着一根灯柱,很慢很慢地蹲下身。
“为什么……”
电话听筒两边都是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到底为什么?”
“李施惠你为什么永远言而无信……你不是说过下一次不会这样了吗……”
李施惠的眼眶因为听见江闽蕴低哑的声音痛苦到发红。
江闽蕴像一条等不到主人的狗一样蹲着,狂吠般质问:“没有一起吃午饭也就算了,是你说的要和我包饺子要和我吃年夜饭要和我看春晚要和我放烟花!!!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那你为什么又一次突然消失?!”
站在她身旁的两人都听见了男孩的控诉,对视一眼。
“我——”李施惠吸了吸鼻子,刚要出声安慰,手机被抽走。
“嘟嘟嘟——”电话被直接挂断。
“不要挂……!”
李施惠伸手去抓,可她舅舅走上前一步,把电话挂断,无论李施惠如何祈求也不愿再给。
“还有什么可聊的呀,别弄得我们跟棒打鸳鸯似的,差不多行了。”
舅妈抱着手臂搓毛衫下的鸡皮疙瘩,身体微微发冷。
“再让我、我和他、多……多说一句,我求求、求你们,只要……多说一句。”
李施惠泣不成声:“他、他一个人……一个人过年,至少、让我、让我和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她舅妈放下手臂,微微皱眉。
她舅舅的表情则十分冷漠:“你和他多说一句,又要多说十句。”他转头看向她舅妈,“我先回去给小毅热两个菜,中午就没东西吃。”
“不行!别走,舅舅……舅舅!”李施惠掀开被子要下床,去追那个已经推开门的男人。
周美清抱住她:“你给我躺回去!”又叫住她舅舅,面露一丝不忍,“要不再让她说说,大过年的,几句话罢了。”
她舅舅“哼”了一声,没给,回头看一眼她们,最后摔门而去。
李施惠躺回床上,呼吸极度困难,手不停抖,突然支起一点身体,当着周美清的面,呕出一大口血。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一直流到被子上,十分可怖。
周美清见状不对,“喔唷”一声,匆匆忙忙跑去叫医生。
有人在叫李施惠的名字,而她死死闭着眼睛,想对着脑海中的纷繁杂念按下暂停键却做不到,无能为力地浮沉在半梦半醒的世界里。
医生简单地检查了李施惠头上的纱布,观察到她悲伤痛苦的表情,转过身慎重地警告她舅妈不要再做刺激病人的事情。
“没没没,我们可没有,只过是家里小孩不听管教嘴上说两句,都是很开明的家长哇……医生您忙。”
她舅妈挂着谦卑的笑容恭送医生离开,见到李施惠没事,转过身又指着她暗戳戳地骂“赔钱货”。
江闽蕴没有搭车,在被李施惠挂断电话后,他无数次地重拨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却又变成了关机的状态。
心中的委屈和焦虑渐渐发酵成一股浓郁的苦恨,沤得他浑身散发出熏人的怨气。
他一路跑,从李施惠舅舅家附近的派出所一路跑回他和李施惠的家,在天寒地冻的一月末跑出一身的热汗,最后扑倒在沙发上。
沙发上还放着一件李施惠先前穿过的红色羽绒服,他觉得没有自己塞给她的那件好看,还是特意让她穿黑色那件走的。
江闽蕴泄愤似的把那件厚厚的羽绒服压在身下,用力拉扯羽绒服的帽子,甚至张开嘴疯狂撕咬红色的领口,明明到处都是李施惠的味道,但没有办法让他内心的痛苦得到一丝一毫的缓解。
“我恨你……你回来……你快点回来……”
“李施惠……李施惠……”
江闽蕴眼角和嘴边正红色的布料渐渐染深,却像饥饿的虎豹咬住肥肉般死死不放。
他极其没有安全感地用手臂搂紧那一团红色的衣服,手不安分地寻找口袋的位置放进去取暖。
左手食指在放入其中一个口袋后,突然触碰到一团纸锋利的棱角。
他疼得轻轻一缩,而后极快地张开,攥住那个纸团。
他才懒得管是否涉及李施惠的隐私。
拿出来,展开。
江闽蕴的眼神一怔。
那是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信纸?
右上角的小字清楚地证明了这是《烟火》杂志的内页。
江闽蕴从上往下看,起初看见自己做模特的艺名,而后又看见了下面整整一页的推荐理由上斜着写下的,潇洒利落的五个大字。
“我选江闽蕴!”
江闽蕴翻来覆去地盯着那张纸看,视线灼热到要把那张纸燃烧成灰。
他的思绪飘回到那天清晨,她看见他穿着白毛衣蓬头垢面的样子,还笑着夸他帅。
江闽蕴一直以为李施惠那种好学生会对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心存鄙夷,也许面上没有,但心里总归瞧不起。
没想到她竟然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难道李施惠也希望他当书模冠军?
他又把最后一栏关于书模评选的奖励看了一遍,冠军可以成为《烟火》杂志明年开年封面的模特,亚军可以成为明年任意月封面的模特,季军则可以得到三千元的现金奖励。
江闽蕴重新把那张纸团起来,紧紧握在手里。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内心冰火两重天似的,一半要被李施惠的离开冻死,一半要被李施惠的支持烫死,突然直接把纸团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
下咽的过程中纸张刮过脆弱的喉管,眼泪再一次冒出来。
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烟火》杂志社的主编在除夕夜当晚接到一个年轻男孩的电话。
很多年后,他在一篇回忆录里提到这通电话,依旧感慨万分。
2008年《烟火》杂志社的书模评选比赛以江闽蕴夺冠落下帷幕,却在他拒绝登上开年刊后,不得已找到亚军做2009年《烟火》开年刊封面模特。
在春节前,这本双月刊的筹备工作就已经结束,江闽蕴却在除夕夜当晚打电话,表示自己想重新做回开年刊的封面模特。这么重要的拍摄任务,岂容随意替换,就连主编在后来也记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会答应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如此鲁莽无礼的要求。
“有可能是他长得太帅,也有可能是他那期杂志的销量突破了《烟火》历史以来的新高。不过,我想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说可以不要拍摄报酬,省钱。”他在这篇回忆录中用一种幽默的口吻写下这句话。
这一段话后来被人截下来,和不少导演对江闽蕴爱财的吐槽摆放在一起,点评道:“原来早期真的有人成功白嫖过江貔貅。”
这一天的江闽蕴只吃了早餐那一碗番茄鸡蛋面,但他的身体里被那团纸灌注了无穷的力量,浑身发热。
在挂断了和主编的通话之后,江闽蕴往单肩背包里塞了一大把钱,重新走进天寒地冻的街道。
天色彻底陷入墨蓝的昏暗中,街道上只亮着冷冷清清的白色路灯,江闽蕴甚至可以听见周围居民楼里传来碰杯、祝酒与贺岁的喧哗,但他丝毫不觉得孤单。
附近有一家规模较大的五金杂货铺,是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店铺,在等待吃完饭后附近过来买烟火燃放的居民。
他上午在这里买了新的福字和胶水。
老板一家人坐在店里吃年夜饭,见他面熟,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停放在店门口的面包车,朝他们走去,问:“老板,有没有烟花?”
“有,要什么样的?”老板扒拉了口饭,放下碗筷过来接客,“有仙女棒,窜天猴,发财树,都蛮好玩的。”
“你有大点的吗?礼花的那种。”
“哦有加特林的,三十五响,还有一种叫开门红的,一百响,最多的是一百八十七发的,人家一般买来公司开业放的,比较贵,得五百,要几个?”
“我都要了。”
“啊?”老板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帅哥,“全都要是几个?”
“你这里有多少,我都买了。”江闽蕴指了指身后的面包车,“我想请你帮我运到三环北,我加付运费。”
“不不不,你过来看看,我这有半仓库呢,你挑点吧,一百响的也得一两百块呢。”
江闽蕴一口气花了三万块,直接把杂货铺的大型礼花全部搬空了。
杂货铺的电视机里,突然开始放热热闹闹的春晚,江闽蕴的视线被吸引,才意识到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主持人们的脸上喜气洋洋,对电视机前的全国观众齐声喊:“过年好。”
他身后,杂货铺的老板打电话叫来几个有车的弟兄帮他一起,热火朝天地搬运江闽蕴订购的所有烟花,而江闽蕴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屏幕,口中溢出白汽,喃喃自语:“过年好。”
李施惠,过年好。
他还给她准备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本来打算让她压在自己枕头下的。
“小兄弟,你看一下这样怎么样?你是打算去哪里放?厂里吗?”老板让他检查一下里画的装车情况。
江闽蕴每辆车都扫了一眼,他其实没想好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放烟火,随意说:“找个高点的,平坦开阔的地方放就行。”
“去十面山吧。”老板有个朋友提议,“就在三环北边那地界,平顶的,再往过去一百五十公里就是海城。”
“那就是个小山包,底下居民区爬两步就能上去。”老板反驳,“还是明山天文台地势高又开阔,放起来好看,我可以多开点路,小兄弟你买了这么多,我们不收你路费。”
“不用。”江闽蕴的心脏被“明山天文台”几个字刺痛,“就去十面山吧。”
他随便上了个人的车副驾,又找司机借了烟和火。烟是比他曾经抽过的所有烟都次的品类,火机也是一块钱一个印着花开富贵的款式。
江闽蕴捏在掌心里来回盘。
“抽啊兄弟。”驾驶位上的小伙看他不抽,以为是怕弄脏车,“我都老烟枪了,你随便抽,烟灰掸外面就行。”
江闽蕴轻轻摇了摇头,没抽。
小伙发动车子后,先摁了一下车里CD机的播放键,然后拉开手刹。
面包车抖了抖,轰隆一声,慢慢往外滑。
一首粤语歌从廉价老旧的音响里飘出来,音质沙哑,曲调忧伤。
“何以我来回巡逻遍
仍然和你擦肩
还仍然在各自宇宙
错过了春天”
“这是什么歌?”原先看向窗外的江闽蕴扭头,指着音响问开车的小伙。
“啊?”小伙转头,看了一眼音响,“我也不知道,光碟里乱七八糟的,都是瞎听听,是不是大过年放这种调子不太好?要不我换首喜庆的。”
“不用,放着吧,挺好听的。”
江闽蕴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千盏万盏的通明灯火,那首粤语歌还在唱。
“总差一点点先可以再会面
彷彿应该一早见过但直行直过
只等一个眼波
轨迹改变角度交错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他眨了眨眼,暖盈的光在眼角泛滥。
李施惠沉沉睡了一觉,头脑终于渐渐清明,恶心头晕也好转不少,只是口腔里那种铁锈味依旧久久不散。
所幸只是急火攻心才吐的血,并不是有什么病灶。
她舅妈见到她醒,拍着胸脯说的第一句话意思如是。
李施惠不想理她,咽了咽口水,自己翻身爬起来在床头的热水壶里倒了杯温水漱口,又咕嘟咕嘟喝下去一杯。
“你哟,也是倔,学习成绩蛮好的,上了好大学找个正经对象不好吗?那头发,啧啧,一看就是小混混。”
“我们没有在谈恋爱。”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虽然在“证据”面前苍白无力。
人生的绝望似乎就像是永不停歇地翻山越岭,翻过一座还有一座。
“呵呵,那男的不会跟你说要耍朋友吧,他就是个不想负责的小流氓,骗骗你而已咯。不过你放心,你以后要结婚,我们会对你老公保密的。”
周美清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就差手里没捏把瓜子。
李施惠不在意,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她从没想过,2009年的除夕夜会在医院里度过。
如果她早一点去看手伤,早一点下定决心和舅舅一家断绝关系……
可惜没有如果。
“看电视看电视,闷死我了,为了给你陪床哦春晚都没得看哟。”
大病房里摆着台厚重的电视机,舅妈拿遥控摁开电视机,在静静等待之后,电视机模糊的显示屏里出现热闹喜庆的春晚画面。
观众的笑声和主持人的念词打断了李施惠的思绪,她舅妈突然跟着小品发出几声爆笑,又附送几句点评。
于是在寂寥的病房里寂寥的病人更为寂寥。
这一年的春晚对比后世看来堪称经典,然而李施惠和江闽蕴没有看,也没有讨论过。
他们的命运彻底分野在二零零九年的除夕夜,序曲只是天空中炸开的烟花。
大概晚上十一点左右,李施惠病房窗外能看见的那座低矮起伏的山包上,突然冉冉升起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五彩斑斓,经久不衰。
她舅妈的电话很快就响起来,李施惠清楚地听见她表弟在对面兴奋地大喊:“妈!有人在十面山上放烟花,你那能看见吗?好大好壮观。”
感动于儿子此时还惦记自己的孝心,她舅妈春晚也不看了,跑到窗户边:“看得见看得见!哦哟,真的好美,小毅,你赶快对着烟花许愿,许你明年考试拔得头筹,中考金榜题名!”
李施毅赶紧把电话给挂断了。
李施惠全神贯注地仰望天空中绚烂的烟火,想起本来和江闽蕴吃过午饭就要去买烟花的约定。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也许他们现在也正在开心地放烟花吧。
江闽蕴说得没错。
她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永远都在失约。
眼泪默不作声地滑下来,滑过她扬起苦涩的唇角,李施惠动了动肩膀,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在全世界华人呐喊“新年快乐”的那一秒,江闽蕴倒在燃尽的烟花堆旁边,听不远处的城区噼里啪啦响起刺耳的鞭炮声,连背靠着的土地也在震动。
他躺在地上,仰看荼蘼谢尽,湮没成灰的天空,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咬在薄而淡的唇间,用火机点燃。
江闽蕴已经很久没抽过烟,再次嗅到尼古丁混着硝烟的熏人味道,下意识呛咳一声。
像他这么坏的人,怎么能逃脱正义的制裁呢?
所以,要么让李施惠回来约束他,要么干脆炸死他。
他等了好久好久。
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空闪过灿烂烟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十面埋伏》陈奕迅
第63章 决裂(营养液6k感谢加更):因为她心中的那座魔女城堡早已坍塌。
大年初二,明城风俗里走亲戚的日子,街上已经变得热热闹闹。
李施惠踽踽独行于人潮之中,还穿着除夕那天的衣服,后脑处仍然隐隐作痛。
从医院回来后,李施惠的记忆力下降很多,近几个月的还好,早几年的事情忽然变得模糊。
她咨询过医生,只说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妥善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转。
按照舅舅舅妈的旨意,她今天必须从江闽蕴那把东西收拾出来,不然明天他们就会亲自上门帮她整理。
因此李施惠一路上走得很慢,想多拖延一点时间,多熟悉几遍腹稿,再去面对江闽蕴。
口袋里仍稳稳揣着那把十字花的钥匙,和它常放在一起的手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李施惠后来从舅妈的口中再一次得知,那部手机竟然是天价的正品。
李施惠想不明白,为什么舅舅舅妈如此执着地让她回家。
可是无论她怎么想,那部手机被他们攥在手里,和江闽蕴分开的事就已成定局。
路过家门口那家社区诊所,里面的中年女医生看见她,打了个招呼,问她手怎么样。
李施惠向她拜了个年,说最近已经不痛了。
因祸得福,在医院躺了一个晚上,又在舅舅家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她的手的确恢复得不错。
“后来那天有个男孩子找你,我帮你转达了。”
李施惠笑得很困难,还是说:“谢谢您。”
然后慢慢地朝楼道里走去,踱步上楼。
江闽蕴的家不知是否因为在教工楼的原因,生活的大多数是从明城三中退休的老员工,邻居素质很高,楼道内总是干干净净,不像舅舅家那样有瓜皮碎屑和淡淡的腐臭味。
李施惠真的很喜欢这里。
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温馨的餐厅和开阔的客厅,良好的光线从阳台的窗户透进来,让她压抑的心情稍显释然。
低头看向摆放鞋子的地毯,只有她的粉色拖鞋,江闽蕴的那双灰色拖鞋不见踪影。
江闽蕴应该是在家的,李施惠却不想开口把他叫出来。
她蹲下身,摸了摸拖鞋上的绒毛。
对面,江闽蕴房间的门突然打开,江闽蕴走出来,他的头发原本长长不少,这两天又重新剃成痞帅的寸头,脸好像也瘦了一点,下颌线分明地勾勒好看的侧脸轮廓。
他仿佛没有看见李施惠这么个大活人,径直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弧度完美的喉结顺着修长脖颈上下晃了几晃,便仰头喝完整杯。
原本已经抬起头打算和他打招呼的李施惠目睹全程,僵硬着笑脸,在风中石化。
见江闽蕴又要视若无睹地走回房间,她终于在他抬手去推门的前一秒出声:“江闽蕴,我回来了。”
江闽蕴仍背着她,好像没听见,在李施惠怀疑自己是不是声音太小准备再说句什么之时,他终于转过身,往她这里瞥一眼:“蹲着干什么?”
哦,原来是蹲着所以没看到她。
李施惠撑着膝盖站起来,换上毛绒拖鞋朝他走去:“没什么,觉得你买的这双拖鞋很漂亮,审美真好。”
“嗯,两百一双。”
贵的当然好看,李施惠总是说些废话。
不过被夸了,他郁闷憋屈几天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啊?”李施惠怀疑自己的记忆又错乱了,摸了一下后脑勺,微痛,“不是十九块九两双吗?”
她当时还报销了呢。
江闽蕴立刻重新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改口:“哦,这双是十九块九两双,我记错了。”
李施惠突然有点不太相信,因为这双拖鞋的绒毛摸起来真的很舒服。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问他:“江闽蕴,你没有骗我吗?”
江闽蕴咽了口口水,镇定地说:“没有,拖鞋不都十九块九两双吗?你自己去超市里看,有什么好骗你的。”
李施惠很苦恼,江闽蕴人很好,也总是很了解她,但李施惠好像永远和他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隐隐绰绰地隔岸观他,看不真切,也不懂他。
这让她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怅惘。
于是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从李施惠嘴里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要骗我手机是山寨的?”
江闽蕴的神情凝固一瞬,问她:“谁告诉你的?”
李施惠想到舅舅舅妈,还想到周舟:“很多人跟我说过,我起初没信。江闽蕴,这部手机真的要八九千块吗?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的东西。”
“要不了那么贵。”
江闽蕴哂笑,他只是刚好有那么多钱,刚好看上了这个款式,他有什么错?
“李施惠,你是一回来就在审问我吗?当初收下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李施惠抠弄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有点纠结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审问你的意思,只是如果我当初知道要那么多钱,我肯定不会收下的。”
“所以我只是想用一个善意的谎言让你收下,不是吗?”
善意的谎言是这么用的吗?
李施惠被江闽蕴的神逻辑搞宕机了,像个小木头人一样点点头:“没错,但是真的太贵重了,我……我暂时赔不起。”
“赔?”江闽蕴皱起眉,走到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什么意思。”
李施惠搬出今天第一篇腹稿,一字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把手机弄丢了,丢在海城了,对不起。”
江闽蕴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顿时松了口气:“没事,你是不是害怕我会追究?送了你的就是你的,弄丢就再买好了。”
他把自己的同款手机掏出来,放在李施惠面前,本想让她先拿他的去用,突然想起和杂志主编约好了后天的封面拍摄时间,改变主意:“我下午带你去重新买一部吧,顺便再办张卡。买N97好了,前两个月刚出,新款更好。”
“不用!”李施惠立刻坐直身体,“我是说,我不打算用手机了,以后……以后……”
她说不出以后能怎么样,双手放在膝盖上,绞紧自己的裤子,纠结地解释:“我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下降得很厉害,所以……在学校的时候就不和你短信联系了。”
不和他联系?
江闽蕴突然就升上一股郁气,连着受伤手指的神经也开始颤抖。
“那你退宿,周中也回来住。”
学校里的床那么小,睡着会多难受啊,这里离学校那么近,指不定到教室的距离比她从宿舍出发还要近。
江闽蕴等了李施惠两天,不想只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忍着气,放缓声音,解决李施惠提出来的所有问题,“你期末不是年级第六名吗?这还不够好?我给你请一个F大的家教怎么样,每周末给你补习。”
李施惠没想到,走到这一步,她已经“弄丢昂贵的手机”“周中也不和他联系”,可江闽蕴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给她买新手机,让她回家住,还要给她找老师补习,没有生她的气。
她突然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鼻尖狠狠发酸,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在被蚂蚁细细啃食那样麻痛着。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施惠凝望江闽蕴那双漂亮的,纯净的眼睛,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明明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的男生,是全世界最好最帅最完美的人。
李施惠不禁自嘲地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个天生的克星,谁爱她,谁对她好,谁对她掏心掏肺,就会遭到恶运的反噬。
江闽蕴眼见李施惠的表情变得莫名悲伤,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明城最好的学生是F大的,你肯定能考上Q大或者P大的,第六名也只是偶尔的失误……”
“江闽蕴,”李施惠打断他,附送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对不起。”
“我今天来,是来搬家的。”
江闽蕴嘴角猛烈抽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沉默下去。
白眼狼终于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啊。
李施惠愧疚地想。
“那个……”
刚想说话,江闽蕴再次开口,语调更为低沉,打断她:“李施惠,你消失了三天,没有任何音讯,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都不接,我也不知道你是把手机弄丢了,所以你刚刚回来的时候我才有点生气,也就一两分钟而已吧,整整三天,我难道连点脾气都不能发?你有必要拿要回家来闹脾气吗?”
江闽蕴哪里有发脾气?
李施惠的心脏又酸又疼,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撒谎:“不是不是,这几天,我和我舅舅舅妈聊了很多,他们向我道歉了,我那天也有点冲动,所以我决定……还是回去住。”
又是一片沉重的沉默,沉重到快要把李施惠压垮,头也开始痛。
“李施惠,是不是他们拿什么东西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有办法帮你。”
江闽蕴用力捏了捏自己受伤的指腹。
“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哈哈……”
李施惠心惊于江闽蕴的敏锐,用笑意遮掩,却不知道自己笑得多么苦涩,“他们帮我爸妈处理了后事,还帮我解决了读书的事,其实对我还挺好的……”
江闽蕴摁住自己指腹的手指一下就松开了。
“嗯,对你好。”
江闽蕴也跟着李施惠笑起来,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列,眼神阴冷,笑得李施惠背后发凉。
“他们对你好,好在哪里?对你好会让你去小餐馆里洗盘子?对你好会让你卷铺盖滚出家门?对你好你会哭成那样瘦成这样!!你告诉我到底好在哪里?!”语调不断升高,李施惠被江闽蕴突然发怒的样子惊吓住。
“那只是……那只是……”
李施惠想到江闽蕴那天边吃辣椒边哭的模样,很后悔在他面前卖过惨,也因此说不下去一个字。
江闽蕴的脸上却因为李施惠的争辩闪过一丝狰狞。
他动了动身体,离李施惠更近一点,大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尖锐而颤抖,咬牙切齿地打断她:“你说啊!他们对你这么好,怎么不给够你生活费?怎么不让你安安心心上学?啊?你怎么不说了?”
他突然变成李施惠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把李施惠吓得缩了缩肩膀,眼里的惊恐冲淡笑意:“江闽蕴你冷静一点……”
李施惠想安抚他,让他不要生气,却不知道面对江闽蕴陈列的一堆事实,该如何反驳。
“我……”李施惠的头越来越痛,后脑勺处仿佛被一把铁锤一下又一下敲打,打散了她的思路,“我们这样不好……住在一起,男生和女生。”
最终还是换了个理由。
“有什么不好?我们只是朋友啊。”江闽蕴压在她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对面的房子也是空的,要不我租下来,然后我搬过去可以吗?这样总不算住在一起了吧?”
李施惠被他按痛了,眼里泛起泪光,还是固执地摇头:“对不起,我已经答应了他们要回家住,真的对不起。”
她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向江闽蕴鞠躬道歉。
“你也答应了我要陪我过年啊,你怎么只对我不守信用!”
江闽蕴黑色的眼眸边瞬间爆出无数细小的红血丝,他又有好几天没睡好,他本来只是想晾晾李施惠,就一会而已,结果她回来歉也不道,后来道了,又是说要彻底搬走的话,“你除夕夜临时回家也就算了,没有陪我吃年夜饭放烟花也就算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回把你赶出来的舅舅家住?我还比不过你那些狼心狗肺的亲戚?”
江闽蕴已经按照李施惠的要求在上学期间不去找她,也减少了发短信的频率,甚至不发短信也可以,他一退再退,现在她刚回来,就跟他说她要走,她怎么不干脆直接让他去死?
“不是这样!你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李施惠一下就着急了,用袖子随意擦了把眼睛,推开他压着她的手站起身,诚恳地解释,“只是我以后还要上学,他们承诺会给我付学费和生活费,我的成绩下降这么多,下个学期开始我不能再做家教了……”
江闽蕴坐在沙发上,抬起头仰望她苍白的脸色,脸上的表情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又是哀伤又是怨恨:“你读个两年书能花多少钱?你那点学费和生活费,一共才多少?就算你在这里,一天都吃不了十块钱!”
李施惠嘴唇抖了抖,消极地舍弃了自尊心,含着泪低声说:“是,是很少,可是我没有啊。”
她就是很穷很穷,她就是任人拿捏,她能怎么办?
“可是你没有,可是你没有……哈哈。”
江闽蕴连续重复了两遍她的话,夸张地笑了笑。
他突然起身,冲回自己的房间。
李施惠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
江闽蕴很快去而复返,提着一个小箱子。
他怕有来不及去银行取钱的时候,在家里放了一箱现金应急。
而现在,他把这个箱子直接扔在李施惠面前。
箱子没有关锁,一接触到地面,立刻弹开,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直接盖住了李施惠的拖鞋。
“可是我有啊,这些钱,够不够?不够我还有!”江闽蕴站在李施惠面前,肩膀挺括,气势沉沉地压制着她。
这里面是六万块钱。
李施惠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那么多钱。
“你怎么……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你拿了你妈妈的钱吗?”李施惠盯着那些刺眼的红色,喃喃自语。
“这些都是我自己赚的。”
她?那个死人没有留下巨额负债已经算得上幸运。
“你怎么可能赚得了这么多!”
2009年的六万块,怎么可能只凭一个高中生短时间内就能赚到?
李施惠压根不信,她的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只好伸出一只手扶着额头。
“我做模特,一个小时两千块。”
江闽蕴实话实说。
“什么……”李施惠怀疑自己听错了,语气震惊,“你做模特,一个小时,赚两千块钱?”
她怎么记得,之前还是五十块?
那时候,她还是一种调侃的心态,可在这么多真金白银面前,却只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他们的差距竟然那么大,在她还在为温饱而发愁时,江闽蕴拍一个小时的照片就能赚到她近一年的生活费。
可就算是这样,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李施惠看着满地钞票,心疼地蹲下身,替江闽蕴把钱一张一张收拾好。
能赚这么多钱的工作,一定也很辛苦。
“对,所以这么多钱,够你过这两年吗?”
江闽蕴高高在上地俯视蹲下身在自己脚边捡钞票的李施惠,满眼怨怼。
“李施惠,够不够?说话!”
见对方不回答,他用力踢一脚装满钱的小箱子,又问一遍。
“再不够我出去赚出去借出去抢行不行?”
小箱子里的钞票飘起来,李施惠突然就哭了。
于是回答他的只有很低很低的啜泣。
李施惠一张一张叠起冰凉的钞票,把它们放回箱子里,眼泪静默地流,顺着下巴滴落到地上。
“不行……不可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用尽所有理由也没有办法让江闽蕴平和地接受她必须离开的事实,直到手腕突然被扯了一下,江闽蕴单膝跪在她面前,不断逼问她:“你说啊!你在哭什么?你还有什么要走的理由吗?你告诉我好不好?”
李施惠看着江闽蕴陌生的表情,竟然产生了一点害怕的情绪,真正的江闽蕴不应该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吗?
为什么眼前的少年却变得这么凶狠这可怕?
她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江闽蕴就恶劣地从箱子里抓出一大把她整理好的钞票,用力往他们的头上一甩,钞票雨纷纷而下,蹭过李施惠湿润的脸颊。
李施惠不得不忍受着他的恶劣,机械地重复捡钞票,理钞票,放钞票的动作,可江闽蕴接二连三地破坏她的劳动成果,把红色的纸钞弄得客厅里到处都是。
落在李施惠身边的钞票越来越少,她能放回箱子里的只剩下薄薄一小叠。
直到把李施惠逼到退无可退,她终于愤怒地用力推了一把江闽蕴的肩膀,把对方推倒在地:“你为什么要这样!”
“就算有钱的话,也应该好好爱惜啊,为什么要乱扔呢?”
李施惠的泪水沾在眼睫毛上,止不住地抽噎:“你是很有钱,你比我想象的有钱多了!但是我不可能一直花朋友的钱,你的钱也是自己辛辛苦苦赚的,怎么能这样浪费呢?”
“我就想给你花不行吗?我赚的所有钱都可以给你花!”
江闽蕴双手撑在身后,坐在地上,表情讨厌又阴鸷,可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你的手好了吗?就用这么大力,嗯?”
李施惠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极为尖锐的东西给捅穿了。
她深深地凝望着江闽蕴,少年的眼睛被同样复杂又痛苦的情绪烧红了,直白地瞪视着她。
李施惠不懂为什么,她们明明已经来到快要分道扬镳的边缘,江闽蕴却依然在关心她的伤口,关心她的困难。
世界上也许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江闽蕴那样无私地帮助她。
也不会再有人比他对她更好。
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在人生最无能无力的时刻,遇见像江闽蕴这样完美的人。
为什么方孟雨可以和费峻一夜不归宿地打游戏,为什么周舟每天都可以和林至承讨论问题,为什么全校全国全世界有那么多早恋的晚恋的暗恋的明恋的人,但是老师家长独独只针对她,让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到底是为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李施惠真想回头去给明老师舅舅舅妈跪下疯狂磕头,求他们让她接着喜欢江闽蕴,求他们不要再苛责她的心动,求他们不要去伤害江闽蕴。
因为江闽蕴虽然不是一个好学生,但是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花钱的问题,没有钱我可以出去赚,想要多少我都想办法,你一直安安心心读书就好了。”
见李施惠有所软化,江闽蕴的表情也柔和下来。
李施惠呆滞地点点头,死死咬着唇不敢说话,害怕自己一张口,就会直接向江闽蕴表白。
她也是突然意识到,江闽蕴其实并不需要她的帮助。
他可以随时请得起比她更厉害的人做家教,也可以找到比她更适合的人做朋友。
相反,她的困难,她的喜欢,她的存在,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他,压在他肩上成为他的负担,让他不开心、不快乐。
“我懂了。江闽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李施惠擦了擦自己眼角的眼泪,狼狈地道谢。
她站起身,迈开微微发麻的双腿,踩过一地的钞票,像一个木偶人一样,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她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宽大,东西很少。
李施惠又想起,江闽蕴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总是昏暗的,阴沉的。
如果她不住在这里,也许他就能睡更好更大的房间了。
“你懂什么了?我不需要你谢我!”江闽蕴紧紧跟在她身后,想去拉她的手,“你舅舅舅妈那边我去说,你以后再也不要和他们联系了。”
如果没有发生除夕里的那些事,李施惠的确可以像江闽蕴所言那样做。
但她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她不想让江闽蕴成为东郭先生,明明没有别的意图,仅凭李施惠身边人的几张嘴,就要落到退学的地步。
他妈妈有了新家庭,恐怕也分身乏术,如果他没有书读,上不了大学,李施惠不敢想江闽蕴该何去何从。
难道让他拿着初中文凭,靠拍广告过一辈子吗?
这是李施惠想都不敢想的险途。
李施惠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屏蔽掉所有情绪,闷着头开始收拾。
她把试卷、书本一件一件收进去,她的衣服还是那么少,江闽蕴送的羽绒服以及趁打折的时候买给她一衣柜的漂亮衣服她也不好意思去拿,把剩下的小件衣物重新塞回她的书包里。
江闽蕴突然走上前,扯住她的书包带子:“你什么意思?李施惠你还是要走?”
“嗯,对不起。”李施惠抬起头,面上勉力冲江闽蕴一笑,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把装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扯回来,继续往里面的犄角旮旯塞东西。
“我让你走了吗?!你前几天的事情还没有向我道歉,你自己亲口说我对你很重要,然后你现在一回来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江闽蕴的语气又生气又无助,“我刚刚说的所有话对你而言全是废话是吗?你把书包放下!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他很用力地拽过李施惠手中的书包,把它扫到地上,那些被李施惠努力塞进犄角旮旯里的小玩意统统洒出来,她扫了一眼,狠下心来没捡,径直拉上书包拉链,然后将书包背起。
李施惠咽下内心那团苦涩的隐秘情感,对上江闽蕴发红的眼睛,尽可能耐心地解释。
“江闽蕴,我只是回亲戚家生活,并不是要和你断绝联系……以后……以后你有不会的问题还可以问我,手机没了,要不就周六下午我上完竞赛课过来给你补习,好吗?”
“不好!你今天走了,我们就绝交,永远都不要见面了!我说到做到!”
江闽蕴冲动地打断她,说完之后,嘴唇紧抿到发白,双手不停地抖。
他在赌在李施惠心中他到底有几分重,他就是要逼李施惠做抉择!
李施惠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头哽住。
她的眼球很干涩,好像哭不出来。
在听到江闽蕴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之后,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不再做朋友,她就只是一个单纯的暗恋者,就算再出现什么事情,也和江闽蕴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她点不下那个头,也不能潇洒地说出诸如“好,那就这样”的台词。
她是最贪心的葛朗台,什么都想要,既不想江闽蕴身陷困境,也不想失去江闽蕴。
“对不起,我……”
李施惠没办法做出回答,只能提起书包,绕开江闽蕴,落荒而逃。
明明想和江闽蕴做朋友,想和舅舅一家断绝关系。
但她总是把事情搞砸,总是事与愿违。
眼泪还是流出来了,漫过干涩刺痛的眼球。
“李施惠!”
她准备推门离去的时候,再次被江闽蕴叫住。
擦干泪回头。
江闽蕴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幅被装裱好的画。
“你还记得这幅画吗?”
李施惠看见画上有两个手拉手的火柴人,站在一栋两层楼高的白房子前。
江闽蕴握着画的手挡住了画面上的字。
李施惠定定地看着那幅画,画面让她感到无比熟悉与亲近,却实在记不得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大脑仿佛一片空白。
“这是、这是你画的吗?”她问。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因这句话而漫长静止。
“你说什么?”江闽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不记得这幅画了吗?”
“不……你让我想一下……”
李施惠一只手扶在自己的脑后,用力地按撞到的地方,可是那里除了尖锐的疼痛,只剩下一片空白,“我……”
她不可能告诉江闽蕴她受了伤的事情,紧紧闭着眼痛苦地回忆这幅画的出处,却毫无印象。
江闽蕴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点淡淡的、讽刺的笑意。
“原来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李施惠已经忘记的东西,在江闽蕴眼里就会失去价值。
江闽蕴的手只是轻轻一松,画框便重重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玻璃碎了一地,把那张画纸牢牢压在最下方。
“不!你让我再想想……不要扔!”李施惠的额角沁出一点汗,“我可能只是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画?你给我一点提示……给我一点时间!”
“李施惠,其实我对你一点都不重要对不对?所以你来了明城的这一年从来没有想起过我,明明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却从来没打过一个,你舅舅舅妈把你赶出来的时候是我收留了你,但是他们把你像狗一样喊回去你立刻就能把我抛下!”
“不是……真的不是……”李施惠着急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疼得冷汗涔涔,连视线都变得恍惚,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时候的又和她有什么关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不会把你抛下的,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那你留下啊!你留下我就相信你。”
“我有苦衷,等以后……以后高中毕业了我跟你讲明白好吗?你暂时原谅我一下好不好?”
江闽蕴直直地站在那,冷光打在他的侧脸,呈现出半明半暗的晦涩表情。
他对李施惠的表演感到十分荒唐。
他想不明白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解决的,所以真相其实只是李施惠再度被家人接纳后转眼就要抛弃他。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呢?连这幅画都不记得的李施惠其实早已变成另一个人了。
李施惠看不得江闽蕴这样伤心的表情,急得团团转,直接蹲下身,想伸手从那堆碎玻璃里捞画看,却被江闽蕴重重地推了一把,坐在地上。
“别碰它!你不配!”
江闽蕴抬起手,指着门口,冷淡地说:“你滚吧,我和你再也不是朋友,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李施惠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你再让我看一眼……江闽蕴!”
“你滚啊!”江闽蕴突然变得无比暴怒,他拎起李施惠的衣领,打开门,把人扔出门外,隔着一道矮矮的门框警告她,“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李施惠跌坐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无比熟悉的大门在她面前关上。
“砰——”
李施惠忍受着剧烈的头疼,跪在地上疯狂拍门,里面却毫无动静。
“江闽蕴,江闽蕴你不要这样,我求你开开门……”
她把额头抵在门上,苦苦哀求。
江闽蕴背靠在门上,李施惠的拍门声和呼唤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脏上,空洞而疼痛,让他血流不止。
开门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要走?
反正就算他像狗一样跪着求她别走也会被甩掉,还不如主动赶走她。
江闽蕴从碎玻璃中用力抓起那张已经发硬的廉价画纸,用手臂紧紧搂住,细小的碎玻璃割开他的皮肉,而他只是扭曲地微笑着,疼痛带来的泪水静默地滑过侧脸。
李施惠的敲门声起初还很响,后来慢慢地弱下去,直到一阵脚步响起,和她的人一起消失了。
李施惠对这段友情的执着,大概也就只有她拍门的九分钟而已,可江闽蕴却整整找了她四百三十九天。
他寻找的那个真正的李施惠,也许早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海城,而他现在面对的李施惠,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还在留恋什么呢?为了一个陌生人。
江闽蕴拿出这几天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魔女城堡》的一角,然后将画纸随意抛起。
火舌舔过两个火柴人的笑脸,又舔过那栋白色的房子,最后化成一堆灰烬,扑簌簌散落在地板上,被他的拖鞋踩出一个丑陋的脚印。
其实离开李施惠,他也不会死,相反,他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系在一个背叛者身上的可笑。
好在,只要是他先把李施惠赶走,就不算是李施惠抛弃了他。
没错,李施惠没有抛弃他,是他抛弃了李施惠。
江闽蕴慢慢走回他阴暗的巢穴里,重重地甩上门,倒在床上,最终痛苦而又扭曲地蜷缩成一团,然后一动不动。
离开江闽蕴的家就像从一场虚构的美梦中惊醒,李施惠背着很重的书包,像背着重壳的蜗牛,在江闽蕴家门口那条路上缓慢地蠕动。
她小时候读过一本志怪小说,讲山村边出现了一条可怕的大蛇,村民不敢杀它,就布下陷阱,在它的必经之地埋下尖头竹片,等它经过时,竹片从地下升起,借用它向前游走的力量,让他进退不得,开膛破肚。
李施惠想,在村民们设下陷阱后,会不会也有一只和她一样的小蜗牛途径此地,也遭遇了竹片之刑,要不然,为何她能够感同身受?
没法退后,没法转身,明知前路是无数升起的竹片,却还要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的无奈与痛苦。
受到刺激的神经在大脑中超负荷运转,在剧烈的疼痛中,李施惠终于想起那幅画的由来。
那是她初二时送给江闽蕴的生日礼物。
画面上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小房子,用黑色的水彩笔画的,没有涂色,纸张一样冷白,一个卷头发的女孩站在房子边,戴着魔女帽,拿着一根法杖。
“这是我的魔法堡垒,这个是我。”
坐在自己卧室的地上,她指着画上的小女孩向江闽蕴介绍。
“如果我的爸爸妈妈吵架了,我就可以躲进去,这样谁都找不到我。”
“那我呢?”那时的江闽蕴吸溜着鼻子,凑到她旁边去看画上的魔女,“我也找不到你,怎么办。”
李施惠撑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下江闽蕴的问题,突然伸出食指,往江闽蕴的额头上一点。
“好啦,我给你施了魔法。”李施惠一脸郑重,“如果以后你找不到我,就可以来我的魔法堡垒里找我。”
她又拿起画笔,在自己的手边加了一个小人。
两个人顶着同款的微笑,手拉着手。
“只有找不到你的时候,才能进去吗?”江闽蕴那时的表情很可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真的中了魔法,然后又凑过去看她画画。
李施惠因为他的一番话而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郑重地承诺——
“如果你受伤了,也可以住在里面。”
“等我回来,我会帮你疗伤。”
后来,她把这幅画润色了一番,题了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江闽蕴。
然而她暂时忘了,然而江闽蕴一直记得。
勉力支撑着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李施惠突然动了动嘴唇,垂头发出一声悲伤的长泣。
路人纷纷侧目,少女表情哀怮。
可李施惠没有勇气再回头,去修改自己的错误答案。
因为她心中的那座城堡早已坍塌。
魔女在流浪。
[爆哭]
下一章略掉san
第64章 坠落:你从这里跳下去。
“宝宝,宝宝……”
入夜,在昏黑无窗的房间里,江闽蕴听见一个阴冷的女声。
他猛然睁眼,翻身坐起,就看一个面目妖冶的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宝宝,妈妈好冷呀,妈妈好想你……”
她摇摇晃晃地靠近江闽蕴,冰冷灰白的手臂叠抱在一起,互相揉搓着,碎肉和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一片一滴地散落在她朝他走来的路上,直到两只手臂都变成森森白骨。
“过来陪妈妈好吗?妈妈好冷,好想你啊,这里真的太冷了,你来陪我……”
江闽蕴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女人朝他走来,却没有任何办法动弹,像是被抵在墙角。
他的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五,体重只有七十六公斤,可是低下头,身体却仍然短小臃肿,肥肉将缩水的衬衫撑出层层叠叠的形状。
江闽蕴想阻拦对方的靠近,可浑身僵硬,脑袋不受控制,拨浪鼓一般懦弱地摇晃着。
女人像僵尸一样径直走来,艳丽的脸随着靠近慢慢失去光彩,眼里溢出的鲜血爬满脸颊,她边流血泪边朝江闽蕴微笑:“好孩子,别害怕,快过来呀。”
“你不是死了吗?”江闽蕴愤恨地盯着她,“骨灰都已经被殡仪馆的人倒进下水道了吧?”
女人用已成白骨的手掌轻轻擦拭脸颊,丰盈的颊肉便被她一点一点从脸上刮下,露出颅骨的痕迹,她咯咯笑起来,连带骨架一起颤抖:“是因为我的好儿子想我了,妈妈才会出现啊。”
江闽蕴感觉禁锢住自己的钳制松开,立刻抄起手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小板凳朝她砸过去:“滚!你滚出我的家!”
女人灵活一闪,突然变了脸色,身体直接朝他俯冲过来,森然的白骨紧紧掐住他的脖子:“死肥猪!扫把星!!跳楼前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见我,你为什么不接?我下了老鼠药的饭菜,你为什么不吃?让你和我一起下地狱你就得陪我!是妈妈生下你呀……就应该和妈妈一起下去……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股巨大的压力压住他,挣扎之间,江闽蕴的身体又变得十分弱小,白骨女人身上鲜红的血淌出来,冰凉地淌过他的脸。
江闽蕴深深窒息,面色因为呼吸不畅而发白。
他再次拼命推开对方,这次女人却轻飘飘地松开他。
江闽蕴快速跳下床,朝门口跑去,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欣赏他仓皇失措的样子,指节摩挲着只剩颌骨的下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声调因为丧失皮肉而变形,嘲笑他:“跑什么?你以为出去就会有人救你吗?”
他的脚步停下来,回头看向她:“只要我跑出去,李施惠就会救我。”
女人近乎癫狂地大笑起来:“如果她真的会来救你,那么你怎么会梦到我?”
“我的宝宝,上赶着追来,又被丢下了,真可怜。”她被江闽蕴的话逗得前仰后合,肋骨随着笑声一根一根断裂,砸在地上的碎肉堆里,在他的床单上溅起一片血渍,自言自语,“原来是因为你被人抛弃,才开始想妈妈了啊。”
她伸出手去碰江闽蕴的脸颊,用来自母亲的声音诱惑着他:“没关系,妈妈现在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你就不会痛苦了,李施惠只是个小骗子,她永远都不会来救你的。”
江闽蕴被戳中心脏上还未曾愈合过的伤口,应激地甩开女人的手指,把女人整根手臂打落,白骨砸在他的腿上,最后滚落地板。
“我不需要。”他退后一步,身体贴在门板上,冲她怒吼,“我不需要你听见没有!我没有被骗!我也没有被抛弃!是我把她赶走的!”
女人浑身只剩一个头颅和支撑头颅的脊骨,不人不鬼地挪移到江闽蕴面前,那段骨头像蛇一样在他眼前扭曲着,江闽蕴咬肌暴起,张开手扑过去想抓碎她的脊骨,女人凄厉地尖叫一声,在半空中忽地消失。
江闽蕴抓空了,睁开眼的一瞬,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身冷汗。
他从床上惊起,手用力地撑在床单上,喘息着环顾四周。
黑暗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像囚笼。
是梦,又是梦。
一场熟悉的噩梦,自从李施惠离开后就常常光临他孤独的夜晚。
冰冷的泪痕慢慢在脸上干涸,他胡乱地擦拭两把,突然变得难以忍受,打开房门,李施惠粉色的拖鞋还摆在门口,成为昏沉夜色里唯一一点亮色,仿佛这只是一个她还住在学校里的寻常工作日。
李施惠似乎特别喜欢摸上面的绒毛,江闽蕴不知道这种假毛有什么好摸的,但是逢阳光好的时候,就会把这双鞋拿出去晒一晒。
他挪步过去,僵硬地在鞋面的绒毛上抓了两把。
“宝宝……”
身后仿佛有鬼,边追边呼唤他,而江闽蕴站起身往前走,紧紧攥住掌心一点柔软的毛,梗着脖子没有回头。
这是一种诅咒吗?
只要他的人生变得稍微幸福一点点,就会立刻被重新拖入无尽的深渊。
江闽蕴慢慢走到李施惠的房间门口,把身体靠在门上。
银白色的门把手突兀地在黑暗中闪耀,像是动漫里通往异世界大门的钥匙。
自李施惠离开后,这扇门就永远对他关闭了。
“宝宝……”
鬼魅的声音穷追不舍,让江闽蕴的神经不停抽疼。
眼前开始产生幻觉。
发如海藻,涂着艳丽口红的女人再度出现在客厅里,除了漂亮的脸蛋,脖子以下全是嶙峋的白骨,骨架顶着个头,摇摇晃晃地向他靠近。
“别过来!你滚!”他厉声向女人警告,手却颤抖地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李施惠不会来救你的,跟妈妈走吧,我的宝宝,到了地狱,我们就不会伤心了。”
女人伸出手,白骨紧紧拉扯住江闽蕴的手腕,想要把他从李施惠的房间门口拖走。
“不……我不走!”江闽蕴手心出汗,恨极地瞪视着她,“你滚出我家!”
江闽蕴又往后挤了一小步,在女人用力将他扯过去的一瞬间,他压下门把手,整个人狼狈地滚进了李施惠的房间。
女人弯下腰去抓他的小腿,他撑在地上,惊恐地往后退,直到靠在李施惠的床边,隔着门框,大口喘息着与幻觉中的女人对视。
空气中还残存着李施惠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安抚他的神经。
“好孩子,出来呀!”女人红艳的唇大开大合,妄图迷惑他,“妈妈是来接你的,快跟我回家。”
见他不动,又开始破口大骂:“贱种,你给我滚出来!”
女人又想朝他冲过来,刚把手掌伸进房间,忽然,江闽蕴亲眼看见她哀嚎一声,身体扭曲如同被烈焰燃烧,而后再度消失在虚空里。
江闽蕴痛苦地撑住额头,拼命眨了眨眼,终于确认,刚刚又是一场幻觉。
他转头看向窗外,明月高悬,这些天他把手机关机,过得昼夜颠倒,想了会才记起,昨天是元宵节。
那股暖香味随着江闽蕴的呼吸越来越清晰,他依赖地缓了一阵,终于恢复力气,撑住床沿,慢慢站起来。
李施惠的房间还是她走时的样子,衣柜里塞满了江闽蕴给她买的漂亮衣服,一件也没有带走,甚至被他推倒书包时散落一地的小玩意还在地上,无人捡拾。
江闽蕴弯下腰,把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拍去上面的灰尘。
有她的圆珠笔和橡皮筋,有他送她的毛绒手机挂件和mp3,还有一本数学公式速记手册。
把李施惠的书桌重新收拾整齐,江闽蕴坐回床沿,一双青筋鼓动的手抓着床单,折出起伏的褶皱。
“李施惠……”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他垂着头,低缓地吐出那个名字。
昨夜她是不是和家人围在一起吃汤圆,是什么馅的?马上要开学了,她的作业应该早就写完了吧?手还痛吗?她舅舅舅妈会带着她去治手吗?他查了一下,腱鞘炎一时半会好像很难好……
十多天过去,江闽蕴渐渐就不想在意过去的事情了,也开始后悔那天到最后那么粗暴地赶走她。
李施惠是初二把画送给他,都过去三年了,不记得不是很正常?反正他已经把画烧了,就当作从来没有收到过吧。
她和舅舅有血缘关系,可能对于她来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吧,人家又帮了她很多,就算要回家也是合情合理的。
江闽蕴把脸埋进李施惠睡过的被子里蹭了蹭,吸着少女留下的温暖干净的味道,闷闷地说。
“惠惠……对不起。”
他只听过李施惠的爸爸妈妈这么叫她,从来不敢当着李施惠的面叫她的小名,背地里偷偷喊。
他们能不能和好,哪怕李施惠不住在这里,也可以经常回来吃饭或者学习。
要不等开学之后,就去找她和好?
“江闽蕴,你怎么睡在我床上?”
李施惠匆匆推开房间门,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灵动可爱。
“惠惠?你你回来了?对不起,我……我做噩梦了有点害怕才睡在这里。”江闽蕴没想到会被李施惠抓包,慌慌张张爬起来,“惠惠我现在就走。”
李施惠满脸不高兴,“那你也不能不告诉我就睡我的床呀,你身上全是汗,好脏的。”
“脏吗?我不脏,真的不脏。”
江闽蕴低头看自己,这才发现连睡衣的领口都是汗渍,“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出那么多汗,我之前,我之前洗过澡的,洗了很久很久。”
因为被李施惠嫌弃,他的脸涨红起来,一个劲解释。
李施惠走近了一点,疑惑地打量他:“你真的洗过澡了吗?没有骗我吧?你身上明明一股汗味。”
“真的!没有汗味的!”江闽蕴看着李施惠一步一步靠近他,呼吸变得紧张而局促,汗如雨下,“我很干净,我一点都不脏的……”
他被李施惠嫌弃了,好难受,难受得要哭出来,浑身都羞耻到发热:“我求求你,你不要讨厌我,我下次再也不会睡在这里。”
“好啦好啦,你不要哭了好吗?我不会讨厌你的。”李施惠把束缚头发的皮筋扯下来,晃了晃脑袋,黑发如瀑布般洒下来,柔软的手掌撑住江闽蕴的胸膛一推,“你回你自己的房间睡吧,我要睡觉了。”
“好,好,我回去,现在就回。”江闽蕴热到极致,夹着腿想跑开,脸颊却被她飘动的发丝拂过,鼻尖发痒,闻见一阵淡淡的香气,突然双腿剧烈地打抖,他不可置信,低头看去——
“江闽蕴!”李施惠也发现了他的异常,小脸苍白,尖叫起来,“你怎么这么恶心!”
她觉也不睡了,重重地推他,要把他赶走,“好脏……江闽蕴你好脏!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不,不是这样……”江闽蕴急忙要去拉李施惠,痛哭流涕,“惠惠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李施惠压根不听他解释,朝房门外跑去,江闽蕴想去追,猛地蹬腿,李施惠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别走!”
他扑了个空。
江闽蕴的脸颊碰到柔软馨香的被褥,才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在李施惠的床上睡着了。
他手忙脚乱地撑起身,擦干额角渗出的汗渍,就看见不该出现湿痕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痕迹,散发出糟糕透顶的味道。
好恶心……
他为什么这么恶心……
他竟然弄脏了李施惠的被子。
海城那夜江闽蕴还能找借口是因为声色犬马的环境带坏了他,可是现在是他自己偷偷睡在李施惠的床上又做出这种下流的事,也很久没有和乱七八糟的人接触过。
所以是他罪该万死。
李施惠知道的话也一定会讨厌死他吧,就像刚刚那样厌恶到逃走。
他怎么还有脸想要去找她求和?
身上的热汗在明城零度左右的气温中迅速冷却下来,连同江闽蕴心里那颗扭曲羞愧的心一起冻住。
寒风呼啸着吹过窗棂,带来沉闷的震动。
“贱种,出来啊,妈妈在这,妈妈来接你了!”
女人守在窗户外,砰砰拍着玻璃,一张红唇龇牙咧嘴地朝他笑。
对,都是因为她。
江闽蕴仇怨地瞪着她,如果不是因为被她虐待,他怎么可能会饿到去做小偷被人欺负,如果不是因为她和那个男人卑劣的基因,他又怎么可能会像畜生一样控制不住自己!
他用力推开窗户,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啪嗒”脆响。
深冬夜里最寒冷的风灌入他的领口,填满江闽蕴千疮百孔的心脏。
“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怎样才会放过我?”江闽蕴的脖子暴起跳动的经络,明知道是幻觉,却还是疯了一样把错误推卸到对方身上。
女人的神情变得哀婉,撇着唇角,伸出一只手摸他的脸颊:“宝宝,对不起,妈妈只是太想你了。你是不是希望惠惠原谅你,我有一个办法,肯定能让她原谅你。”
“什么办法?”江闽蕴攥紧了拳头,看着那张妖冶的面庞变成厉鬼的样子,一点一点贴近他,冰凉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他僵硬着身体没有动作。
厉鬼轻笑一声,指了指虚空,温柔地引诱他。
“你从这里跳下去,如果没有死,李施惠就会原谅你。”
江闽蕴甚至没有追问。
他毫不犹豫地从三楼的窗台翻身而下,在空无一物的黑夜里直直坠落。
十分钟后,一个黑影挣扎着从泥泞里爬起,拖着扭曲的手臂,如鬼魅般摇摇晃晃往外走,从清冷的路灯下,重新走回寂静的阴影里。
黑化30%
第65章 新人:子非软饭男,安之软饭男之乐?
蒋廷在校长办公桌前焦躁地走来走去,初春天里急得满头大汗,他反复拨打电话册上江闽蕴父亲的号码,始终显示已关机。
明蔚给坐在会客沙发上的文露迎又续了杯茶水:“文小姐,这个是明前龙井,家父从西湖边茶山托人买回来最好的那批,您尝尝看。”
文露迎微微一笑,婉拒道:“谢谢你明校长,我本来就是杭市人,只是喝不惯茶叶。”
她捋了捋那头时髦的棕色波浪卷发,对不远处的蒋廷说:“蒋老师,要不算了,我们做导演的,拍戏讲求缘分,选角也讲求缘分的,今天是开学日吧?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也没等到江同学,说明我和他没有缘分。”
蒋廷心内如汤煮,恨不得把江闽蕴从天涯海角挖出来提着耳朵骂一顿,然后送到文露迎跟前让她好好看看。
文露迎是谁?
是年仅四十岁就连拿三大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只要看过电影的人都听说过的天才女导演,可今天竟然亲自登门拜访明蔚,说新电影的男主选角,指名要看江闽蕴!
“您稍等……文导演,虽然今天是开学日,但是他、他可能睡过头了。”蒋廷讪笑一声,满手汗的掌心互相蹭了蹭,“这样,他家就在校门口,我去他家看看,几分钟而已,指不定他就在家里睡大觉呢,您大老远过来一趟,总要见了才知道,这个学生真的特别特别有灵气,绝对是可塑之材!”
“对,文导演,让蒋廷去看看吧,您再等十分钟就好。”明蔚也帮着蒋廷说话,“我们学校艺术班还有很多有天赋的孩子,我陪您在这有暖气的地儿看看他们的照片,演不了主角,打个酱油也不错的呀。”
“不了。”文露迎不屑地压了压唇角,抿出一点纹路,“我们电影的男主角是个成绩特别好的高中生,像他这样懒懒散散没有朝气的孩子怎么能演得出来?”
文露迎为了筹备自己的悬疑新片《堕落》下足了功夫,尽管圈里人向她推荐了不少年轻当红的艺人出演男主周为一角,试戏之后她却统统不满意,她要找的人,必须毫不矫饰地用正直英俊的脸演出危险复杂的眼神,可来试戏的花花青年,却总没办法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直到在机场的候机室,她无意间看到《烟火》杂志的开年刊封面,封面上微笑着的江闽蕴拿着一把小刀,垂头用唇去碰刀片上片好的苹果,明明只是一个生活化的场景,可是瞥向镜头的眼神却那么锋利而冷淡,那种危险又迷人的气息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文露迎当即给《烟火》杂志的主编打去电话,要来了江闽蕴的联系方式,却接连数天无法接通,再到明城三中线下抓人,竟然也无影无踪。
她是个有点迷信的人,认为这是《堕落》和江闽蕴缺乏缘分的问题,打算洒脱作罢。
文露迎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墨镜架住鼻梁,提起放在一边的鳄鱼皮包,优雅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蒋廷和她身后的明蔚对视一眼,他不愿意替江闽蕴和明城三中放过一个从天而降的大好机会。
一个演员的一生有几次这样的机遇,能够蒙受意料之外的顶级青睐?
“我这里有一段他入学考试时的录像,在此之前他从没学过表演,您可以先看看再考虑要不要再等等!”
蒋廷拿出录像机,给文露迎播放了江闽蕴那段短短几分钟的无实物表演。
——
大概离他跳楼又过去了几天,没死,手臂骨折而已。
当江闽蕴听见敲门声时,还幻想是李施惠来看望他,拖着一副破破烂烂的身体挪到门口,打开门却看见蒋廷。
蒋廷在门被拉开的一瞬,把那一秒判定为人生中第三快乐的时刻。
感觉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在望。
然而下一秒,他看见江闽蕴破皮红肿的脸,吊着绷带的手,又立刻心如死灰。
像是踢足球本已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却被裁判员罚下场,蒋廷无力地问他:“江闽蕴,你怎么了?今天怎么不去学校报道?”
哦,今天好像是开学报道的日子。
江闽蕴过得混沌,连叫一声“蒋老师”的耐心都没有,轻描淡写地说:“跳楼。”
跳楼?!
蒋廷自己也是学艺术的,见过不少神经病,早就习以为常,可眼下却还是想紧紧捂住江闽蕴的嘴,他眼神瞥了瞥站在楼道转角处的半个身影,暗示江闽蕴正经点,但对方熟视无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闽蕴你别开玩笑,好好说话,不会是和人打架了吧?”
“有什么事吗?”江闽蕴脑袋上的寸头短发又长长了,他不耐烦地抓了一把,“我身体好了会去上学的。”
他正欲关门,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你为什么跳楼?”
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女人提着包,从转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仰头看着他。
文露迎看过录像中蜷缩在虚无墙角流泪的江闽蕴后,脑海中被校园霸凌的周为顿时有了一张具体的脸,她当即拍板,要和蒋廷一起到江闽蕴家找他。
在穿过那片教工公寓的转角,走过那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后,她更加笃定,生活在这里的江闽蕴会是她想要的人。
江闽蕴不想回答,转头问蒋廷:“她是谁?”
蒋廷还没来得及做个口型,文露迎拾阶而上,站得离江闽蕴更近,细细打量他的脸,最后落在他左眼睑下的红痣上,重复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跳楼?能不能和我讲讲原因。”
蒋廷见江闽蕴有打算关门的架势,立刻伸手把住了门框,江闽蕴心有余而力不足,被他们俩堵着逼问,有些烦躁:“还能因为什么?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自我惩罚而已,还有事吗?”
被不停追问,让江闽蕴又想起在李施惠床上犯下的错误,痛苦而烦恼,李施惠走后他尝试拨打李施惠丢掉的手机,甚至又给那个号码充了五百话费,发短信表示愿意溢价从捡到手机的傻逼手里收回来,结果是持续的关机。
他冷冷地扫过中年女人的脸,隔着茶色墨镜看见背后那双盛满惊喜的眼睛,莫名厌烦,就听对方朝他伸手说:“江同学你好,我是文露迎,我来是想亲自邀请你参加《堕落》男主角周为的试戏,你最近一周哪天有空?我可以提前把剧本发给你。”
“还不快谢谢文导演给你这个机会啊闽蕴。”
蒋廷见江闽蕴不说话,以为他傻眼了,赶忙替他拍马屁,“上学期看的《白桦往事》就是文导的代表作,你当时不还说是你看过的最佳电影吗。”
江闽蕴没和她握手,也对她没什么印象,他看片都是看演员怎么演戏,学习对方的复杂情绪然后记下来,谁记得某个片是某个导演拍的,于是面无表情地拒绝:“不了,我完全不想拍戏。”
他学表演,无非是为了考上李施惠大学所在的城市,接平面拍摄,也是因为心疼李施惠做家教辛苦,现在李施惠走了,他就什么也不想干了,跳楼前拍完《烟火》杂志开年刊封面已经是硬着头皮,这些天艺术园陆陆续续复工,他的电话差点被星探摄影师店主打爆,索性一口气直接关机。
全部拒绝。
结果蒋廷居然带着人找上门来。
蒋廷听他对文露迎出言不逊,仿佛看见一大块肥肉被江闽蕴硬生生给吐了,想拉着他重新跳楼的心都有了,立刻挡在文露迎面前,冲她赔笑:“文导对不起,小朋友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他之前没演过,所以不太清楚流程,要不我先和他沟通一下?过几天立刻给您答复。”
文露迎也不想强求,江闽蕴把话说到这份上,就算她内心非他不可的想法再强烈,也不可能纡尊降贵地挽留江闽蕴,说了个场面话:“那行,之后江同学有空,蒋老师再联系我吧。”
她推了推墨镜,懒懒一笑,蒋廷的心直接凉了大半。
没戏了。
他差点气晕过去。
文露迎轻飘飘地离开后,蒋廷立刻把江闽蕴推进房间,指着他的后脑勺:“你这臭小子,知不知道做文露迎的男主角意味着什么?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是不是硬要错过一个大红大紫的机会?你别以为你现在做平面模特赚得多,可青春饭能吃几年?”
江闽蕴跟个僵尸一样站在那,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好像半年前那个“很有意愿学表演”的江闽蕴被吃掉了脑袋。
蒋廷已经比江闽蕴矮了点,但胜在身体健康力气大,江闽蕴被推了个趔趄,就听他走进房间,在背后问:“你爸爸妈妈呢?你真是太不懂事,我亲自和他们说!”
“不在家。”
江闽蕴坐在沙发上,看蒋廷没头苍蝇一样在客厅乱转,突然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做演员?你这么想演戏干脆跟她自荐好了。”
他真不觉得演戏有什么好的,假得要死。
“你看她会不会要!”蒋廷扯了扯自己的脸皮,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有你这样的机遇,指不定我到现在这个岁数早就成大明星了,你还想让我亲自上门来请你?指不定你会扒在我车门前跪着找我要签名呢。”
眼见江闽蕴又要颓废地倒回沙发上,他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往他腿上踹一脚:“腿脚没事就跟我去学校报道,几分钟的路都不想走是吧,今天我们班的人没到齐你们明校长又得骂我了,快点,我可不惯着你!”
江闽蕴轻声“嘶”了一下,被蒋廷提着领子拽起来,不情不愿地跟在他后面出门,烦躁地说:“看来你软饭吃得也不怎么成功啊。”
“艹,子非软饭男,安之软饭男之乐?”
蒋廷被江闽蕴说笑了,“我当年好歹也是满世界巡演的音乐剧男主角好吧,一场下来也有万把块呢。不过等你有机会傍上白富美就懂了,他妈的工作算个屁呀,伺候好老婆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江闽蕴骨折的胳膊:“为师可是把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你了,好好护着脸,想不开打算跳楼的时候就想想还有成千上万的富婆在等着你发光发热呢,毕竟男子汉大丈夫既要顶天立地,也要能屈能伸嘛。”
江闽蕴疼得龇牙咧嘴,忽地反应过来,蒋廷居然是在开解他。
被推出门去的前一秒,江闽蕴回头看向屋内,站在他房间门口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艺术班的教室鸡飞蛋打,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学美术的女生吵起来,带来的颜料撞翻一地,蒋廷赶忙跑过去维持秩序。
江闽蕴原本吊着个手,支着长腿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嫌教室内的空气中一股味儿,又晃晃悠悠地往教室外走,身体靠在栏杆上。
“卧槽,兄弟你怎么了?”费峻一抱着个篮球,满头大汗朝他走过来,“你刚去哪了,蒋哥疯了一样找你呢。”
他刚打完篮球,正是荷尔蒙上头,最热血沸腾的时候:“是不是和人干架了?你告诉我对方道上啥名号,我替你干他!”
江闽蕴往旁边挪了一点,与臭气熏天的费峻一拉开距离。
费峻一顿时心碎了,“咚咚”运了两下球:“算了算了,我还想着拉你参加篮球赛呢,结果你手伤成这样,估计也上不了场,本来我们班男的就少还弱鸡,估计到时候我只能和文尖班组队打了。”
“不打。”江闽蕴眯着眼,眺望远处被实验楼掩映的教学楼楼顶出神。
为什么他们艺术楼和李施惠所在的教学楼隔了一整个学校?
先是操场,然后是实验楼,还得经过办公楼,去一趟堪称跋山涉水。
如果不是因为蒋廷突然登门,江闽蕴大概还在和那个幻觉中的死女人对峙,可脱离那个环境,回到充满人气的学校里,他渐渐没有那么痛苦了。
想去找李施惠的心蠢蠢欲动。
被他赶走的这些天,李施惠有没有经常想起他,会不会想要来找他和好?
如果对方看到他骨折了,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过来踩一脚说他活该,还是心痛地安抚他?
他是为了祈求她原谅才跳楼的,她要对他的伤负责到底才对。
费峻一被江闽蕴拒绝得彻底,撩了撩那头被明蔚逼着剪短的碎发,无语道:“姓江的,你他大爷的有没有点男人的兴趣,又不打游戏又不打篮球又不撩妹子,全世界的无聊都被你占了。”
江闽蕴突然朝前动了一下,左手撑着围栏,半个身子都要探出走廊似的,费峻一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让他生气了,立刻噤声,胆小怕事地往后退了一步,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楼下篮球场边的空地。
一男一女从教学楼那边肩并着肩走过来,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男孩比女孩高许多,单手插兜,刻意放慢了脚步,女孩的马尾辫干净整齐地梳在脑后,随着步频左右轻晃。
男孩似乎在说些什么,刻意垂了头,离女孩很近,而女孩侧耳倾听,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是无论在哪里都会十分扎眼的存在。
“卧槽,那不是林至承么,他旁边是……李施惠?他们俩怎么来艺术楼这边了。”
费峻一好事地觑了眼旁边的江闽蕴,而后故意大惊小怪地低呼一声。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有说有笑地路过艺术楼,眼底如同一潭死水般静默。
原来李施惠在和他分开的这些天里,没有半分因为被他赶走而阴霾的样子,生活依旧开心晴朗。
又在和新人有说有笑。
还是他最讨厌的林至承。
其实他早该知道不是吗?
李施惠就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人。
他大可以用力喊一声她的名字,等她抬起头,把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后,再向她展示自己的伤口。
然而江闽蕴什么也没做,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因为他不想尝试,也害怕尝试。
害怕李施惠见到他的样子会站在林至承那边说:“你看他就是把我赶出去的那个人,现在过得这么惨哈哈哈哈。”又或者骂他:“江闽蕴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自己要跳楼关我什么事?”
那样他大概会发疯吧。
江闽蕴觉得李施惠和林至承走在一起的样子特别恶心,不忍直视,但又好像忘记了眨眼的本能,一直一直盯着,甚至暗暗希望李施惠能突然抬头看他一眼。
再看他一眼,他再跳一次。
可是李施惠没有。
直到那对男女相偕离开他的视线,江闽蕴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球表面早已干涩发酸。
这一幕被费峻一尽收眼底。
“哎呦!”他奸笑一声,演技拙劣地拍了拍脑袋,“我突然想起来件事儿,林至承好像是他们班篮球主力,没记错的话他的球技貌似还被某个NBA球星指点过诶,打后卫打得可牛逼了。”
江闽蕴终于转过头,盯着费峻一。
“四月份的篮球赛,估计他又要拉爆全场,你没来不知道,高一下学期的那场篮球赛,明校长可是组织了她们班全班女生做拉拉队,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艹啊啊啊!!”
江闽蕴抬起腿,照着费峻一的腰用力一踹,把人直接从走廊着头踹出十几米远。
费峻一狼狈地倒下去,贴着地后背差点蹭出了火星子,气得攥着拳头就冲过来要和江闽蕴算账,他不信自己的实力还打不过战损版江闽蕴。
可江闽蕴只是用单手就轻轻松松拧住他的手腕,而后用力一拗,用最懦弱的方式发泄自己心中的痛苦。
“疼啊卧槽——”
费峻一疼到直接给他跪下。
蒋廷刚处理完教室内的纠纷,转眼又看见教室外燃起战火,差点以为自己在带的不是高中生而是幼儿园的小屁孩,一个头两个大。
跑过去刚打算把两个人教训一顿,就见江闽蕴单腿踩着费峻一的肩膀,冷声说:“带我打篮球。”
而费峻一忍痛竖起一根中指。
蒋廷:……”
费峻一:我有我宁死不屈的骄傲(中指)
第66章 覃嘉:就算是金子做的蛋糕也没有动物奶油的好吃。
明城三中门口,开学报道的学生们三两成群的路过停靠在路边的那辆崭新的路虎揽胜,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进车窗未关严的车厢内,冲淡车内严肃的气氛。
“梁辛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梁辛彦冷淡地盯着仰起脸对着化妆镜慢吞吞涂唇彩的梁辛玉。
“那天你脸上的伤是不是江闽蕴打的?”
“哎呀,都第几次了?梁辛彦你烦不烦?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十几天不理你?”梁辛玉皱起眉头,不虞地转头,“说了是我自己摔的,他和你是朋友,怎么会打我呢?”
梁辛彦的嘴唇有些干裂,意味不明地笑笑:“行,我不问这个,那你告诉我,覃嘉最近还有没有纠缠你?”
梁辛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覃嘉是谁呀?梁辛彦,你别老像盘问下属一样盘问我行吗?”
梁辛彦挑了挑唇角:“你什么时候学会装傻了,覃嘉就是海城外国语给你送过情书的那个高中生。”
“哦哦,他呀。”梁辛玉抿抿唇,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低头把唇彩的刷头扭好,像是丝毫不在意,“都半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更何况他不是找人打了江闽蕴嘛?这人这么坏的,我记住他干什么。”
梁辛彦的手静静地敲了敲方向盘,沉默下去。
“小玉,如果他最近有联系你,无论是什么方式,一定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梁辛彦看向窗外一张张年轻鲜活的笑脸,叹了口气,“覃书记昨晚打电话给我,说覃嘉跑了。”
“跑了?”梁辛玉把自己嘴角用力压下去,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那怎么办?他会从海城跑来明城吗?这个人太可怕了。”
梁辛彦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没人有他的踪迹,不过你不要怕,哥哥会保护好你,你转学来明城三中的事,暂时没人知道。”
梁辛玉楚楚可怜地点点头:“哥哥最好了,如果他来骚扰我,我一定立刻告诉你。”
“嗯,那去报名吧,记得我跟你说的,平时离江闽蕴远一点。”
“好呀好呀,我来明城上学是要好好读书的,等我以后当了大明星,就请哥哥吃大餐,买劳斯莱斯!”梁辛玉乖巧可爱的样子把梁辛彦逗笑,他转头咳嗽一声,冲她微笑:“哥哥等着那一天。”
梁辛玉卖完乖,把唇彩揣进兜里,撩了撩长发,听见梁辛彦在她身后说:“晚上放学我有事,待会让司机来接你。”
“为什么?”梁辛玉只是顺口一问,勾起书包肩带准备推门下车。
梁辛彦深深地看她一眼:“和峰利地产的千金一起吃饭。”
梁辛玉回头,视线直直撞进那双有些许沧桑的眼睛里,烂漫一笑,问他:“相亲吗?”
“嗯。”梁辛彦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和他没有半分相似的漂亮脸蛋。
“哦,这样。”梁辛玉愣了几秒,笑意更盛,“那祝哥哥用餐愉快啦。”
她旋即下车,把车门潇洒一甩。
砰——
梁辛彦突然感到气闷,扶着方向盘,高大的身躯颤抖,捂着嘴重重地咳嗽起来。
电话响起,他从西裤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接通,放在耳边听了会,对着那边说:“嗯,何医生,咳咳,好,我下午准时来。”
梁辛玉乖巧可爱的样子让她一进入新的环境就迅速融入,笑眯眯地坐在座位上听同桌给她分享学校里的八卦,还得到了对方赠送的一根星空棒棒糖。
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她大大方方掏出手机查看,被同桌的女生指出:“小玉,我们学校是不能带手机的哦,被老师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是么?”梁辛玉朝她微笑,“那下次不会了,麻烦帮我望望风吧。”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133XXXXXXXX:你在哪,我要见你。
133XXXXXXXX:你让我见你一面,你上次说的我就答应你,我有办法。
梁辛玉嘴里咬着的棒棒糖在舌尖甜滋滋转了一圈,哼笑,摁了几下键盘。
梁辛玉:什么办法?你不是从家里跑了吗,没用的东西。
133XXXXXXXX:让我见你,见面了我就告诉你。
133XXXXXXXX:你不能一点好处都不给我,就让我替你杀人吧?
梁辛玉:我什么时候要你替我杀人了?算了,我还是继续喜欢他吧,谁叫他长得帅。
133XXXXXXXX:你敢,信不信我……
“小玉,老师来了!你注意点。”同桌戳了戳她的手。
梁辛玉朝女孩感激一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里,不理会覃嘉紧随其后发来的无数污言秽语。
她把腿舒展地伸开,听同桌那个学美术的女孩用尽所有美好的词把她夸赞一遍后,故作害羞地摸了摸脑袋。
被江闽蕴扯住头发连根拔起的疼痛依然让她心有余悸,侧脸还残留着那挨巴掌后羞耻的烧,从来没有人那样羞辱过她,哪怕是和妈妈一起卷铺盖被赶出梁家的时候。
梁辛玉抬起头,知道隔着一层楼就是江闽蕴所在的班级,盯着天花板,暗暗冷笑一声。
她哥顶多找人揍江闽蕴一顿。
可她要江闽蕴死。
——
李施惠无精打采地回到寝室时,室友们已经在兴高采烈地讨论去林至承家过生日的事。
明明还有半个月。
周舟提议:“要不我让我爸开车载我们四个人一起过去吧,反正周六大家都要上竞赛课,到时候就从学校出发,结束之后再把我们各自送回家。”
苏绮有点儿人来疯,笑嘻嘻:“可以可以,那谢谢周舟啦,我还得好好想想送林帅哥什么礼物。”
方孟雨见李施惠回来,招呼她:“惠惠,你知道林至承过生日邀请全班去他家别墅开Party的事吧?他在班上说的,我看那时候你不在。”
李施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瘫倒在椅子上,没说话。
被江闽蕴赶出来之后,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联系他,虽然不敢贸然跑回去,但是光电话就用公共电话就打过好几个,每一次拨过去都是关机,就好像是一个已经被弃用的手机号。
李施惠提心吊胆地熬着,哪怕永远无法被江闽蕴谅解,但是也想重新靠近他。
她想起自己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纠结开学这天要不要去找江闽蕴和好这件事,纠结到报完道被明蔚叫去到艺术楼附近的地方给蒋老师送文件,还以为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于是鼓起勇气想在路过艺术楼的时候上去找他,却被同样被明蔚指派任务的林至承追上来,一路找不到分开的时机。
对方翻来覆去在说他过生日的事,甚至十分好心地征求李施惠的意见:“你觉得是冰淇淋蛋糕好吃还是动物奶油的好吃?”
李施惠想起在江闽蕴家吃蛋糕的夜晚,她把江闽蕴的脸抹得到处都是奶油,对方也不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闹,然后给了她一个偷袭。
“李施惠,你笑什么?”林至承低头看她。
她在笑吗?
“嗯?”抬起脸,李施惠才发现和林至承靠得有点近,往边上走了一步,对方又凑过来,只好尴尬地回答他的问题,“动物奶油的好吃。”
内心突然发酸,不知道下个生日江闽蕴还允不允许她陪他一起过。
她还没有送他一个像样点的礼物。
下一次一定要送一个又贵又好看江闽蕴又喜欢的。
“哦,不过冰淇淋蛋糕是哈根达斯的,要不到时候就各买三个吧,你一定是因为没有吃过冰淇淋蛋糕所以会认为动物奶油的好吃。”
是吗?
他们一起路过艺术楼,李施惠硬忍着才没有抬头去看江闽蕴所在的班级,不然她一定会立刻撇下林至承往楼上冲过去。
直到走到艺术楼后面的办公室,她才突然站定,一字一句地对林至承说:“不,动物奶油的好吃。”
林至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难道你吃过冰欺凌的吗?哈根达斯做的那种。”
“没有。但动物奶油的好吃。”
就算是金子做的蛋糕也没有动物奶油的好吃。
蛮不讲理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李施惠的眼睛突然变得好酸涩。
她飞快朝前跑去,用力眨眼分散泪意,欲盖弥彰地说:“蒋老师要等不及了。”
林至承从她身后慢慢追过来。
昂贵的新衣,矜持的动作,不解的表情。
李施惠平复情绪后,才敢看他一眼。
有时候她真的好嫉妒林至承啊,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人长得又帅,家世又好,智商又高,人生光明又幸福,偏偏还距离她那么近,把她衬托得像根野草或是下水道的淤泥,让她时常忍不住地去想,但凡她能拥有林至承的三四分优点,大概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她靠近江闽蕴了吧。
“我不想去林至承的生日会。”
室友三人的话题已经跳跃到该给林至承送什么礼物上,猝不及防被李施惠的声音打断,三双眼睛转过来盯着她看。
“为什么呀,你们吵架了?”苏绮问她。
“没有,时间冲突了,要做家教。”其实带完寒假的学生后,她彻底放弃了做家教这项耗时且对学习无益的工作,找这个借口,也只是单纯不想去见证林至承的幸福和快乐。
新学期伊始,她和舅舅一家的关系依旧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冷淡,对方拿捏着她的软肋,可好在对她也没有以前那么苛刻。
大家像是身处一个博弈对局中,虽然她看不清对方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但至少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比以前更为宽裕地拿到了自己手里,再加上舅妈退回给她的助学金和寒假里做家教攒的钱,现在有将近小一万的存款,再加上下一笔助学金,够她一直健康稳定地生活到高考之后。
李施惠接下来只想拼了命地学习,给自己搏一个更大的机会。
她在寒假里查阅了京市戏剧学院和Q大的分数线还有地址。
两所学校只有五公里远。
京市戏剧学院的分数线在她眼里是江闽蕴轻轻松松就能过线的,而她现在的水平,离Q大稍微差一点,还要努努力。
一年半以后,她一定要考上Q大,然后追到江闽蕴,重新和他住在一起。
“惠惠,家教不能请一次假吗?主要是全班同学都会去,你一个人不去是不是不太好,反正我们家有车可以接送你。”周舟的话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施惠拉回现实。
“怎么不好?”李施惠没想到要她去林至承生日的人居然是周舟。
“就……你和他是同桌,全班就你不去的话好像是有点奇怪,毕竟也算是全班人共同的回忆。”方孟雨稀奇地看了一眼周舟,替她向李施惠解释。
“对对对,惠惠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听说他们家像城堡一样豪华,还可以畅吃海鲜自助,我的天,一顿饭可能比做家教还能赚回本。”苏绮是个大馋鬼,想到可能存在的大餐口水都止不住地流。
这话让李施惠感觉到淡淡的扎心。
可李施惠也只是晃了晃脑袋,转回书桌前,摁开了台灯,翻出一本新题册,语气平缓地敷衍她们:“那到时候再说吧。”
她逼着自己看了会书,慢慢把注意力拉回来。
周舟看李施惠一眼,结束了和苏绮方孟雨的讨论,开始学习。
苏绮翻出本少女杂志,撑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方孟雨靠在座位上,也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摁着按键,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一直学到神经疲惫,李施惠终于允许自己放下笔,在万籁俱寂中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开学考出成绩之后,如果她的排名重回第二,就去找江闽蕴和好。
死皮赖脸也要和好。
第67章 校花(七夕番外上):横刀夺爱之仇,不共戴天!(七夕番外免费放作话)
梁辛玉的到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而身处于最外层的李施惠,最初还不曾察觉。
她坐在寝室里安静地刷题,像一只沉默的蜗牛,与三个室友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自从经历了那一场痛彻心扉的决裂后,李施惠的情绪变得愈发扁平,扁平到除了江闽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挑动她内心的起伏。
包括依旧没有回到第二名的开学考试,相反,她的名次滑坡到年级第十一名。
明蔚可能也担心她的状态,考试结束后约谈了几个成绩大幅下滑的人,偏偏没有她。
李施惠不在乎,甚至没有再为此而流泪。
如果眼泪有效果,她爸妈就该起死回生,江闽蕴也不会把她赶走。
也许正是如此,这场考试反而让她灭杀了一切去找江闽蕴的心思。
找了又能如何,一个人的实力不能强劲到保护对方,最后还是会落得重蹈覆辙的结局。
不如忍到一切困难被她扫除的那一天。
“听说高一艺术班转来了个很漂亮的女生,”周舟是除了李施惠之外整个寝室里接收八卦最迟缓的人,推了推眼镜,“苏绮怎么好像没听你说过?”
“漂亮什么啊,都是乱传的啦。”苏绮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正在写错题的方孟雨,“那些艺术生没什么事不就喜欢讨论这些,那个女孩子无非家里很有钱会打扮咯。”
“是很漂亮。”方孟雨放下笔,撩了撩鬓边碎发,“苏绮你不用替我说话啦,客观来说人家的确很美。”
“哼。”苏绮发出个愤怒的语气词,“要我说最不是个东西的还是费峻一,傻逼。”
方孟雨眼睛有点红,又垂下脑袋:“没事,反正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他带她玩不影响我们战队打比赛就好。”
“到底怎么了?”周舟见方孟雨难过的样子,微微皱眉。
苏绮嘴角动了动,一副憋得难受到不行的样子,但没说。
方孟雨叹了口气,默许,“苏绮你说吧。”
得到方孟雨的许可,苏绮噼里啪啦如开了闸的洪水,“就那学妹刚转学来没多久就和费峻一处成朋友了,本来也没什么,费峻一那人本来烂桃花就多,但他一边跟小雨说他只是带着这学妹玩两把游戏,一边居然趁小雨不在,让那学妹顶替了小雨的位置和他们战队一起练局,小雨可是战队主力!陪他打WAR3打了一个寒假,下个月就要去比赛的,现在带这个学妹打你说是什么意思?”
周舟目瞪口呆,也有些气愤:“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战队要把小雨换成她?”
苏绮愁眉不展:“让人不痛快的就是没有换呀,那学妹打得又不好,只是因为小雨周中不去的时候是那个学妹在顶,最近小雨上线他们就老提那个学妹多么多么好,又不敢把小雨赶走。”
“那就换个战队好了。”周舟不懂电子竞技团队合作的重要性,随口说,“打游戏不就是图开心么。”
“不行。”方孟雨终于还是出声,摇摇头,“现在这个队伍已经一起练了一个寒假,我很重视下个月的比赛,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她慢慢把自己纤细修长的五指紧握成拳,白净文弱的少女眼中露出罕见的热血与执着,“这场比赛结束之后,费峻一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会离开队伍。”
“所以我真的很讨厌费峻一!”苏绮为方孟雨打抱不平,“上个学期不知道是谁为了陪他打游戏冒着风险跑出学校那么多次,现在漂亮学妹来了他就不管小雨的处境了,就算是朋友也不能狼心狗肺到这个地步吧?还有那个梁辛玉,一边和费峻一打游戏,一边给江闽蕴送水,现在八卦满天飞,都说两大校草争校花,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做明星?”
“你们在说……谁?”李施惠从漫卷书山里抬起头,有一点呆滞地看向室友三人。
本想着李施惠错过了她们聊的诸多内容,苏绮想从头讲起,就听她又问:“你们在说,梁辛玉?”
梁辛玉?
寒假里的那个漂亮女孩?
江闽蕴那时好像就已经和她打过照面。
“对,惠惠你知道?”方孟雨点点头。
“嗯,寒假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李施惠的笔尖一顿,“她和……江闽蕴,怎么了吗?”
“哦,就是我听艺术班的人说江闽蕴和费峻一在准备四月份的篮球赛,然后梁辛玉天天去给他们送水。”苏绮给她解释,“他们说江闽蕴无论对谁都超级冷淡的,尤其是女生,但有人看到他和梁辛玉聊得很开心,反正现在就传说江闽蕴和费峻一都喜欢梁辛玉,二男争一女,呃咦。”
她被自己的说法肉麻到,食指挠了挠下巴,打了个寒颤。
“应该不会。”李施惠想起江闽蕴说过的话。
我不可能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说出这句话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而笃定,坚决到让李施惠心碎的程度。
可梁辛玉那张实在漂亮的脸又在李施惠的脑海中无法抑制地闪现。
“我突然记起来,惠惠你不是认识江闽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梁辛玉?”周舟推了推眼镜。
李施惠静静地摇了摇头。
“呃,”苏绮瞥了眼李施惠不太好看的脸色,“那个惠惠早就和江闽蕴没什么联系了吧,而且就算还是朋友的话也不一定会说实话的,这些男生都这样咯,面上看起来对美女不屑一顾,实际上见到梁辛玉那种女生就走不动道了。”
李施惠机械地把自己的脑袋扭回来,盯着书桌上摊开的习题,数字忽然变成密密麻麻的小虫,在泛黄的纸张上爬,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是么。”
江闽蕴说完这话,仰头灌了口矿泉水,满身汗湿地坐在操场边,看着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发呆。
“我真的觉得校花妹妹对你有意思,你别看她表面看都不看你,实际上前两天我带她打团的时候还问我你有没有对象呢。”费峻一没想到江闽蕴打球这么猛,绷带拆了没几天就开始练,累得他反倒像狗一样喘。
“然后呢。”江闽蕴想起开学第二天,梁辛玉就找上他,对寒假发生的事诚恳道歉,表示以后绝对不会去打扰李施惠,之前对他有好感都是年纪小不懂事,希望江闽蕴别往心里去,之后她只想在三中好好读书,希望他不要针对自己。
从那以后,两个人彼此视对方为无物。
“听兄弟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又不喜欢李施惠。”江闽蕴拧紧瓶盖,用力捏着手中那瓶矿泉水。
“得得得。”费峻一挠挠脸,懒得争,反正旁观者清,眼见矿泉水瓶都要爆开了,坐得离他远了点,“没说你单恋一枝花行不?我是说也多看看眼前的大美女。”
江闽蕴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李施惠的脸。
他一开始对她是心存愧疚的,毕竟是他发了疯因为一张破画把人赶走,又未经允许擅自闯入她的房间作恶。
可这种愧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李施惠没有回头的日子里逐渐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点恨意。
江闽蕴有时候愤恨地想,当时他把挽留的话都说尽了,后来画也烧了楼也跳了,为什么李施惠就那么狠,一点点回头来找他的意愿都没有。
难道就因为他赶走了她?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先放下身段去找她,但是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开学考的光荣榜上明晃晃的数字“11”,他就好像被下了一道禁足令似的,再也没有勇气往上爬一步。
江闽蕴心里其实隐隐有个猜测,在看见李施惠对着林至承言笑晏晏的那天萌芽,在看见李施惠极速下滑的成绩时来到顶峰,这个猜测就是——李施惠怪他影响了她的学习。
不然为什么一定要走,不然为什么对着林至承笑,不然为什么不再来找他。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成绩差,他不学无术,他不能像林至承那样给她带来学习上的帮助。
“小玉!这儿!”费峻一扬声朝远处的女孩挥了挥手,暂时拉回江闽蕴的注意。
梁辛玉握着两瓶水从不远处跑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巧笑倩兮:“峻一哥,给你带的水。”
“不是给我带的吗,那怎么买了两瓶?”费峻一哪知江闽蕴与梁辛玉的过往恩怨,故意逗她,一无所知地撮合他们。
梁辛玉露出一个害羞的表情,把两瓶水都扔进费峻一怀里:“买多了你就多喝点,学长放学见!”
“放学见!”费峻一傻笑着目送梁辛玉回到在远处等待她的那堆女孩子中间,觉得这学妹真不错,人漂亮还温柔,虽然打游戏水平一般,但很会鼓励人,他转手把水递给江闽蕴,“喏,人特意给你带的。”
“不喝。”江闽蕴的手还有点疼,拍着篮球往篮筐下走,这些天来疯狂练球出汗让他稍微麻痹了因被李施惠抛弃而痛苦的神经。
他甚至完全不想关注梁辛玉的一举一动,反正以他现在和李施惠的关系,就算在海城的一切被她知道又怎么样,跳楼,混舞厅,抽烟喝酒,不学无术,大不了还是绝交,还是抛弃他,不可能会更烂,指不定梁辛玉跑过去告他一状,揭穿一切,李施惠还能有那么几秒钟想起他这个人,甚至再次圣母心泛滥过来教育教育他。
全校,全市,全国,全世界,全地球,在李施惠和他绝交的当下,不值一提。
“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校花妹妹送的水诶。”费峻一扔了水,有气无力地追过去,“你他妈不会真以为练一个月就能打过林至承吧?天方夜谭啊简直!”
打过林至承?
江闽蕴还真有那么一点愚蠢的期待,可惜他没办法用精神胜利法说服自己,虽然在他眼里林至承恶心、丑陋、卑鄙,但不妨碍林至承在除了他之外所有人眼里优秀、帅气、高尚。
“是又怎么样?”
“What?”费峻一瞪大眼睛,没想到江闽蕴真这么想,飙了句洋文。
“是又怎么样!”江闽蕴以为费峻一没听清,重申一遍,站在三分线上抬起手,对准篮筐一抛。
“咚——”投球入筐。
他打球技术一般,只有投球准。
初中的时候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李施惠躲懒,他是没吃饱没力气,两个人就站在篮筐下轮流玩一颗篮球,看谁投的准,顺便演给体育老师看,后来到了高中读理科班,压力大的时候会和同学打打。
费峻一本想笑江闽蕴的不自量力,突然想到江闽蕴想打败的人是林至承,自己也有点儿热血沸腾了:“没错,我们他妈联起手来,暴打三中第一后卫!再不济也要勇夺亚军!”
还中二地比了个手势。
江闽蕴甩了甩头发,左眼睑下的小红痣艳得晃眼,把弹回来的球抛给费峻一。
“继续练吧。”
几天后,高二艺术班的体育委员费峻一同学在篮球节抽签环节成功抽中理尖班作为小组赛初赛的对手。
他压根不敢告诉江闽蕴这个消息,怕被打死,坐在网吧里狂锤自己沾了霉运的手。
“怎么啦学长?”梁辛玉坐在他身边,笑得很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费峻一在等游戏加载的间隙,闷闷不乐地把抽到坏签的消息告诉梁辛玉。
“这有什么呀。”梁辛玉笑得灿烂,“今年不是我们班和你们班跨年级组队吗?到时候我去给你们喊加油,咱们必胜!”
“现在关键是我们很可能小组赛就会被林至承他们刷下来,到时候连个牌子都没有。”他抱着自己的脑袋狠狠搓了两把,“那江闽蕴这一个多月岂不是白练了?”
她托着脑袋,状似无意地问:“所以江学长为什么想打败林至承呀?他们有过节吗?”
“那当然是……横刀夺爱之仇,不共戴天!哈哈哈哈!”费峻一瞎扯一通,见游戏画面加载出来,招呼梁辛玉,“不说这些丧气话,上号上号。”
梁辛玉努努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右手慢慢拖动鼠标。
果然啊。
她早就看出来了,江闽蕴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让覃嘉往死里揍他,可能也比不上李施惠的一个眼神能让他痛苦。
梁辛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至承,李施惠。
杀人怎么会比诛心更痛呢?
“小玉,上线没?”
“来啦。”
屏幕荧光映照少女一张冷白带笑的脸。
明天,惠生病,小虐小甜大狗血。[爆哭]
大家七夕快乐,半夜摸鱼写了个七夕番外放上来,免费看!明天更新下
——七夕番外(上)——
李施惠读博的某年七夕,江闽蕴在外拍戏。
一个谍战悬疑电影,穿的服装都是各式各样的军装。
男人长得帅气近妖,不演戏时的表情却总一本正经的冷淡,穿着挺括军装的身段配蹬着一双高帮皮靴的长腿,挺拔地走在民国风情的街道,活脱脱一个威严的真军官,禁欲感十足。
李施惠经常在微博上刷江闽蕴剧组的路透,拍得好的都保存下来,一张一张他的照片反复看,久而久之,也渐渐积累了一个近百张照片的相册。
江闽蕴有一次还穿着军装突然给李施惠打视频,李施惠没有防备地接起,盯着那身藏青色布料,脸立刻就抑制不住地红了。
“怎么了?发烧了?”江闽蕴看她眼神飘忽脸颊飞红的样子,浅浅皱眉,“你今天早点回家,我找医生来看一下。”
“没……没有。”李施惠单手搓了搓脸,“没发烧。”
“那脸红什……”江闽蕴突然顿住,仔细地打量李施惠的脸,又垂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忽地冷嗤一声,全都明白,“哦。”
然后“啪”地把电话挂了。
李施惠心一紧,手忙脚乱地给他打过去,没接,只得到对方冷淡的三个字“上戏了。”
之后江闽蕴再接她的视频,都是穿常服。
李施惠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内心有丝浅浅的遗憾,不过也没有再提穿军装的事,顶多对着相册舔舔屏。
自动化系读到博士,基本是男多女少的状态,李施惠和师姐作为她们教授门下唯二的女生,早早有了对象,剩余男生都是单身,便张罗着一起出去过七夕,吃顿饭再看个电影什么的。
“我今天也有空,某人赶论文呢。”师姐插了句嘴,把视线转到李施惠这,“小惠你呢?和对象出去约会吗?”
李施惠和江闽蕴结婚后很少约会,江闽蕴忙着拍戏赚钱,她忙着读书,更何况此时江闽蕴已经连拿两个影帝,风头正劲。
有一次她们出去吃饭差点被粉丝围追堵截,气得他一整天不开心,那天回家还把她翻来覆去折腾,后来就不怎么爱和她出门了。
李施惠摇了摇头。
“那要不一起吧!我们不喝酒也不玩很晚。”一个学长拍了拍手招呼道,“就去校门口那家墨西哥餐厅玩桌游吧,点点塔可披萨什么的凑合过。”
李施惠想着江闽蕴今晚也不回家,她也不会晚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给江闽蕴打电话。
更何况,她掏出手机一看,早上起床给他发的“七夕快乐,我爱你。”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回音。
可能是拍戏忙忘了吧。她松了松肩膀,叹口气。
玩到大约八点半,她提前离场,一个人往家赶,手里还攥着一支餐厅搞活动送的廉价玫瑰,和她的状态一样,有些蔫不拉几。
那时候她和江闽蕴还住在江边的大平层里,距离F大非常近。
几分钟后,李施惠推开了家门。
有灯?
李施惠有点紧张,握着手机往里看,就见客厅的落地灯亮着。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背对着她,静静坐在沙发上。
第68章 生病:卧槽,林至承又是谁啊?
“惠惠,你真不去?”周舟又跟李施惠确认一遍。
周六下午四点半,李施惠结束了一天的物竞补习,和三个室友一起回到寝室,大家纷纷收拾书包,打算等参加完林至承的生日派对就各自回家去,唯独李施惠趴在书桌前,冲她们抱歉一笑。
“不了,待会要去家教。”李施惠的鼻音有点重,闷闷地应她。
苏绮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生病了吗?要不跟家长请个假吧。”
李施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不出什么区别来,只是今天早上起床后精神就不太好,猜测道:“没事,可能是昨天天气热,穿多了衣服沤出汗。”
待会坐公交车回舅舅家拿几件薄一点的衣服吧,周围的人都在穿长袖t恤了,她还裹着毛衣,不太像话。
“那好,我们先走了?我帮你和林至承说一声吧。”方孟雨凑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摸出异常,放下手,跟着苏绮和周舟往门外走。
“嗯。”李施惠点点头,“祝他生日快乐。”
等寝室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李施惠轻轻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往学校外走去。
宿舍途径篮球场,一群男生在球场上打篮球,不远处的球场传来令人心浮气躁的拍球声。
“咚——咚——咚——”
李施惠忍着身体的不适,皱眉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在前方竟然看见了抱着篮球的江闽蕴。
她用力眨了眨眼,刚想出声试探,就见岔路口突然出现的少女朝对方飞奔而去。
“江学长!”女孩的声音甜美而亲密。
李施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书包贴住墙角的一瞬,她的心脏如遭电击般酸麻。
是梁辛玉。
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少年和少女。
梁辛玉握着一杯奶茶,不知道和江闽蕴说了些什么,笑得捂起唇,而后那杯奶茶被江闽蕴接过,握在手里。
二人似乎十分熟稔。
喉间变得轻微滞涩,李施惠感觉自己的胸口发闷,在对方发现她之前收回视线,垂下脑袋盯住地面,手指扣着背后掉粉的水泥墙角。
“咦,小惠姐,你怎么在这里?”梁辛玉那张精致漂亮的脸突然闪现,让被抓包的李施惠顿感慌乱,“不和江学长打个招呼吗?”
梁辛玉把脑袋往外探了探,李施惠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还没做好和江闽蕴碰面的准备,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听她抱歉地说:“哦,他走了啊。”
李施惠抬起头,脸颊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偷看而发烫,转开视线:“我……打算回家。”
“回家啊,要不要我让人开车送你?”梁辛玉笑嘻嘻的,全然没有被李施惠听墙角的困惑,“之前你帮我,我还没有感谢过你呢,那天我摔得好痛哦。”
她天真地嘟了嘟泛着光彩的唇,恍然惊讶:“啊,我都忘了,你和江学长住在一起对不对?就在校门口那!”
梁辛玉扶了扶额头,像朋友一样对李施惠吐槽,“转学来三中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之前总觉得江学长很眼熟,现在才想起原来是在你家那天晚上见过的。”
“没有。”李施惠的胃里翻江倒海,压着嗓子用力平复,“之前是有合住过,现在不住在一起了。”
“为什么呀?是江学长脾气太怪惹你生气了,还是你们俩吵架了?”梁辛玉伸手去拉李施惠的手,向她取经,她的手指冰凉修长,掐在李施惠发热的手腕上,让李施惠不舒服地挣动几下,“他那人就这样啦,你千万别和他计较哦。”
口吻已经带上某种不自知的亲密。
“没有。”李施惠说完,紧紧抿住唇咽了咽口水,喉咙发烫,抬起头看向眉目如画的梁辛玉,“梁辛玉,你和江闽蕴是怎么认识的?”
梁辛玉仿佛丝毫没有看出李施惠的病态,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一会:“刚转来这些天,江学长作为前辈帮了我很多忙,毕竟都在艺术楼上课嘛,慢慢就熟络了咯。”
她晃了晃和李施惠拉着的手:“小惠姐,我刚刚才意识到,原来江学长是看在你帮助过我的份上才会对我好呀,我说他怎么看起来一副冷淡的样子,独独对我那么热心呢。你是不是看见我给他送奶茶了?千万别误会,我是为了感谢他才送的,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也该给你买一杯才对。”
“不用了,谢谢。”李施惠被“独独”和“朋友”刺痛,用了点力,把梁辛玉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卸下来。
江闽蕴是那么热心肠的人吗?还是真的记住了她寒假帮助梁辛玉的事情?
还是……如苏绮所说。
李施惠的脑子乱成一锅岩浆,梁辛玉怎么说都无从考据,但他们凑在一起却是她亲眼所见。
“他对你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从躲在墙角偷看开始就好像有个与她无关的灵魂突然钻进了她的身体,让李施惠变得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李施惠发现名为占有欲的东西真可怕,明明是她自己主动放弃了和江闽蕴做朋友的机会,现在心脏又被这种被替代的难堪滋味腐蚀着。
“咦,我以为他是你男朋友的。”梁辛玉伸出一根食指撑住下巴,十分困惑,“我记错了吗?”
不久后李施惠曾后悔说过这句话。
但是她还是推开了梁辛玉的肩膀,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从来不是。”
梁辛玉背对着李施惠,没有追上去,反复品味刚刚出现在李施惠脸上丝毫遮掩不住的酸意,捂着嘴唇无声地笑起来,身体微微发颤,心中快意泛滥。
好傻的笨蛋。
回家的路变得更加难熬,李施惠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随着急刹急行脸色愈发苍白。
如果可以,她不想要梁辛玉的感谢,她想要梁辛玉看在她帮助过她的份上离江闽蕴远一点,但是现在她有什么资格,她有什么立场?
可能是人到了一个脆弱的极限,李施惠想起寒假里自己骗江闽蕴腿抽筋,然后对方给她做了一周补钙的食物,她突然很想回过头告诉梁辛玉——
没错,他就是我男朋友。
然后看看梁辛玉异彩纷呈的脸。
大概是被自己的幻想可笑住,李施惠抿起发白的唇,无声地自嘲。
现在也许连一句他是我的朋友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她精疲力尽地推开舅舅家的门,李施毅正鬼鬼祟祟地从他爸妈房间里溜出来,迎面撞上背着书包的李施惠,吓得直接立正,结结巴巴地说:“姐,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妈最近找了个班上,在酒店做前台,今天刚巧上夜班,又逢他爸出差外地,李施惠虽然回家住了,但自从临近开学回学校补习竞赛后也没有再回来过,这个时间点刚好是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刻,李施毅才敢偷偷摸摸跑到他爸妈的房间里干坏事。
李施惠扫一眼舅舅舅妈的房间,又扫一眼站得笔直的李施毅,放下书包,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李施毅绕开她,快步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滑盖手机。
李施惠晃晃沉重的脑袋,没管李施毅,走到阳台边打开自己的衣柜,从里面找出几件适合春天穿的长袖。
李施毅读的学校是明城小有名气的一所公办初中,同学间不乏富家子弟,他正处于一个对什么都好奇,但又什么也得不到的年纪,常常围在那群什么都有的男孩身边,眼馋人家手里的吃的玩的。
当时他爸拿起他姐的那部手机,李施毅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同学天天带到学校来打游戏的同款。
除了一些常规的小游戏之外,这款手机还能打网游。他排队排了一周,才轮上玩一局,还没玩完,被手机的主人推开,说他自己也想玩了。
“我都排了一周了,你至少让我玩完一局吧?”李施毅觉得非常不公平,恼怒地想去抢手机。
“你算老几啊?”
手机的主人坐在位置上开开心心地打游戏,出手的甚至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搡了一把李施毅的肩膀,“这手机本来就是副班长的,你排不排队他都有权力玩,谁让你自己没钱买?”
“可是做人要讲信用啊!”李施毅怂包一个,窝窝囊囊地争辩,也不敢和对方硬刚。
那个副班长打完一局游戏,还想玩,装出很道义的样子抬头对李施毅说:“李施毅,我本来打完这盘想送你玩两盘的,你都这样说了还有什么意思?说我不讲信用咯。”
李施毅没想到对方原来是会补偿他的,又臊眉耷眼地道歉。
“算了算了,没意思,你要玩就重新排队吧。”那副班长翘起二郎腿,把手机按键摁得飞起,就连他身边的小跟班都跟着笑了一声,转头去看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了。
这事一直是李施毅心里的一根刺,他打心眼里就是觉得那帮子弟和他们的跟班都瞧不起他。
刚巧上周五放学时,大家一起打扫卫生,副班长不想干活,就骗李施毅说给他打两把游戏,让他替自己干活。当着副班长和他小跟班的面,李施毅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能给自己挣回面子的时机,立刻挺起胸脯说:“我也有这部手机,就在我家里,我压根不稀罕到你那排队玩手机!”
同学面上没一个人信的,都要求李施毅周一就把手机带过来给他们掌掌眼。
“指不定是山寨机,诓谁呢。”副班长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敢再叫李施毅替他干活,自己灰溜溜地扫完了地。
吹牛一时爽,已经有好几个先前围着副班长要手机玩的小跟班私下里来李施毅这里排队,包括那个当初推了他一把的墙头草。李施毅同样推了他一把,欣赏着对方为了玩手机卑躬屈膝的样子,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有钱有权真美好”的爽感。
可是怎么交差还是个问题,如果没有把手机带过去,恐怕当初怎么求他的人就会怎么变本加厉地奚落他。
所以趁着周六爸妈都不在家,李施毅心惊胆战地把手机从主卧的床头柜里偷出来,窝在房间里,边隔着门板听外面李施惠整理衣服的动静,边偷偷翻着还残存不少消息的手机,被他姐的恋爱记录肉麻到不行。
这部手机的外观被爱护得很好,除了一角轻微的磕痕外,与新机无异,据说他妈本来打算直接把手机卖了变现,他爸则主张等他用坏了旧手机,就换上这部新手机,这才留了下来。
他心痒难耐地等着手机充电,然后握着手机如痴如醉地打起游戏,一直打到天色渐晚,肚子发出饥饿的声响。
“姐!”他没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认定李施惠还在家中,吆喝她,“你做饭没?我饿了!”
外面没人应他,又打了一局,李施毅烦躁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出去看了眼:“李施惠,你做饭啊。”
彻底昏暗下来的客厅静悄悄的,李施毅听见黑暗中一道断断续续的低沉呓语,像女巫施咒般说着混乱的字句,从阳台那传来。
“李施惠?”李施毅心里害怕,努力壮着胆子走过去,靠近李施惠位于阳台上的房间,重重敲了敲隔板,“李施惠,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他,李施毅只听见类似于“爸爸……妈妈……”低泣的叫唤,他心一横,推开李施惠的房门,看见李施惠陷在床铺里昏睡,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李施惠!姐?你醒醒。”李施毅慌了神,他想起上次李施惠摔到脑袋的事,背后发凉,立刻走上前去想把李施惠晃醒,可李施惠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什么,竟然在他的摇晃中哭起来了,眼睛死死闭着,喊“江闽蕴……江闽蕴……你开门……”
这个名字他看见过,就在那部红色手机的联系人名单上,是和他姐发那种肉麻短信的人。
李施毅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厌烦地皱了皱眉,转头跑到座机上给他妈打电话,本想问问要怎么处理李施惠的病。
座机居然因为欠费停机了。
他只好凭借自己浅薄的救护知识,跑到卫生间里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浸了凉水,湿淋淋地扔在李施惠的额头上。
李施惠终于停下瘆人的叫唤,尽管脸还是红得可怕,但让扬汤止沸的李施毅长嘘了口气,他正准备转身给自己找点吃的垫肚子,突然又听见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
“唔——”
一股糟糕透顶的味道逐渐弥漫在阳台上,李施毅极为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他看见李施惠的前襟都被不忍直视的食物残渣覆盖,立刻退了三步远,骂她:“你一身病跑回来干嘛!”
没有人搭理他,安静的阳台只能听见极不平稳的喘息。
李施毅做不到看李施惠就这么在一团污糟里昏迷下去,总觉得万一出了什么事他爸又要打他和他妈,可家里座机停机了,要是用手头的红色手机打电话给他妈,到时候别说带手机去学校炫耀了,估计还要被他妈骂一顿,直接打电话叫救护车的话,他又没有一分钱。
李施惠本来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在李施毅纠结的几分钟里忽然又抽搐一阵,呕出一点酸水。
“卧槽!你别吐了行不行!”李施毅要被李施惠这幅病怏怏的样子吓坏了,跺着脚干着急,思绪又飘到和他妈去采买年货时看见的那个大哥哥身上。
对,他看起来很有钱,手机应该也是他买的,但是打给他有用吗。
万一他不仅不救人还要把手机抢走怎么办。
又是一股难闻的味道。
“江闽蕴……咳咳!”李施惠又开始哭,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住,难受地咳嗽。
“我跟你说,是你叫他的啊,如果他要把手机抢走我就跟我爸说是你偷的手机。”
李施毅对着李施惠指指点点,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警告,“我给他打电话试试,要是他不接我就……你就这样吧!”
按下联系人列表里唯一的名字,拨号。
铃音响了五下。
在低低的哭声中,李施毅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男声。
二十五分钟后,李施毅家的大门被用力敲响。
“开门!”
江闽蕴浑身是汗,气息急促,听到电话时他刚和费峻一下球场,见到是李施惠的号码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身边吸溜着奶茶的费峻一“哟”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慌乱接起,然后就像个疯子一样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往李施惠舅舅家赶。
李施毅手都要搭上门把手了,开门前的最后一秒,咽了咽口水,扬声和江闽蕴谈判:“那个,你、你接走她可以,但是、但是你不能拿走手机!”
回答他的是来自大门的猛然一踹,江闽蕴的声音又冷又硬:“开门。不开门今晚就杀了你全家。”
也许是江闽蕴也意识到自己气得头脑发白,说出的话不利于谈判:“开门我再送你一部手机。”
李施毅起初被那句充满杀气的话吓得缩回手,后来听说他又要送自己一部手机,颤颤巍巍地把门打开。
江闽蕴在门锁打开的那刻用力推开门,鞋也没换就走进来,急切地问差点被他甩飞的李施毅:“李施惠在哪里?”
李施毅比江闽蕴矮了一个头,缩着撞痛了的肩膀,有点害怕地看着他,给眼前穿着一件完全湿透的蓝白球服的男孩指了指阳台:“那。”
江闽蕴没有和他废话,直接往阳台那走,然后就看见李施惠的……房间。
他的脚步顿了顿。
那一瞬间江闽蕴感觉自己一直埋在心里的那股恨意突然冲破一切,直达顶峰。
李施惠住的地方恐怕不能被称为房间,只能被称为一个用泡沫板搭建的隔断,甚至没有封顶,就这样在阳台附近的空地上圈了一块。
江闽蕴想不通为什么李施惠死活要回到的是这样一个地方。
见他不走了,李施毅以为江闽蕴想反悔,赶忙催促:“那个,她……她刚刚吐了一身,要不还是快点送去医院吧。”
江闽蕴给自己三秒钟的时间做心理建设。
然后推开了李施惠的房门。
第四秒。
他在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江闽蕴看见躺在一张仅仅一米二大小床铺上的李施惠,穿着那件熟悉的芋紫色毛衣,身体难受得蜷缩起来,整个脖子以上都在发红发热,湿漉漉的毛巾和酸臭的呕吐物压在一起,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领。
原来崩溃的感受并不是大哭大闹,而是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江闽蕴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死寂里。
李施毅站在他身后,以为江闽蕴嫌弃李施惠乱七八糟的样子,捏着鼻子讷声说:“呃哥,她身上是很脏,要不我和你一起把她抬下去吧。”
至少有个冤大头愿意出钱,他做这点苦力还是可以的。
江闽蕴站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被完全冻住,机械而平静地问李施毅:“李施惠的脸盆和毛巾在哪里?”
他按照李施毅的指引去洗手间冲了半盆水,把李施惠的毛巾浸进去,端回来坐在李施惠床边拧干,顺着李施惠脸颊的轮廓,一点一点擦去李施惠脸上、身上和头发上的污渍,然后在脸盆里把毛巾洗干净,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换了三盆水,直到李施惠的身上看不出呕吐过的痕迹。
李施毅站在房门口看江闽蕴面不改色地替李施惠处理呕吐物,恶心得直皱眉,搞不懂江闽蕴怎么能做到直接用手去碰那些脏东西。
“我要一个垃圾袋和一包纸,然后……”江闽蕴看见李施惠放在床边还没有合上的书包,露出她塞进去的衣服一角,回过头看向李施毅,“你先出去吧,不要进来。”
他伸手,把李施惠房间的门关上了。
李施毅不明所以,跑去厨房找了个垃圾袋,回来的时候,江闽蕴抱着裹在一件外套里的李施惠走出来。
李施毅发现他姐的上衣是换过的,立刻看了江闽蕴一眼,然而那个高个子哥哥脸上没有丝毫旖旎,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轻飘飘的木板。
“你拿上垃圾袋和纸,背着她的书包,和我一起去医院。”
江闽蕴木然地看他一眼,支使他。
李施毅无端胆颤,总感觉那双幽暗无波的眼里有着要把他杀死的冲动。
“我在楼下等你,你姐应该是胃肠性感冒,要打针。”江闽蕴绕开他,抱着李施惠往楼下走,“你把她那件毛衣扔了,不要弄脏床。”
李施毅哪敢怠慢,拿好东西捏着那件毛衣就跟着他往下走。
“去明城中心医院。”
刚刚接江闽蕴过来的出租车司机等在楼下,见他们上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昏睡在江闽蕴怀里的李施惠,面露担忧:“喔唷,是小姑娘生病了?帅哥是你妹妹吗?”
李施毅傻逼地答了一句:“是我姐。”
“哦,哦,”出租车司机本来是想和江闽蕴说话的,“那刚刚大帅哥给我的五百块我退给你们,看病嘛,我送你们就当积德了,付车费就好。”
五百?卧槽。
李施毅敬仰地转头看向江闽蕴,眼睛像看一座金山一样发光,却只看到他冷硬的侧脸。
大概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和声音,李施惠靠在江闽蕴胸前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喘息,江闽蕴托着她的膝弯和腰把人往上扶了一点,贴着她的耳朵问她:“李施惠,是不是想吐?”
他难受地摸了摸李施惠的额头,还是烫,然后让她把脸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朝李施毅要了他拿在手里的垃圾袋,抬头和面露难色的司机在后视镜中对视一眼:“如果弄脏了你的车,我会赔的。”
“没事,呃呵,有垃圾袋的话没事。”司机也是好心人,短粗起皮的手指抠了抠自己泛着青皮的头顶,目视前方路况,“再坚持一下,还有十分钟就能到了。”
李施惠靠在江闽蕴怀里,对着那个垃圾袋干呕了两声,她胃囊空空,只吐出一点点酸水,江闽蕴却觉得她已经把他的心脏都吐出来了,用温热的掌心缓慢地揉着她柔软的肚子。
“马上到医院了。”他用外套把李施惠搂紧了一点,用纸巾轻轻蹭着她的脸,把她滚烫的额头贴在自己侧脸,“你再坚持一下。”
“嗯。”李施惠高烧到神智不清,完全不知道是谁在给她擦拭嘴角,“爸爸……妈妈……”
她又开始胡乱地叫,李施毅往车门边靠了靠,想纠正她:“姐,你爸妈……”
江闽蕴把纸巾扔进垃圾袋里,大手捂住了李施惠的耳朵,瞟了李施毅一眼。
李施毅顿时不敢吱声,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沉轰鸣。
李施惠安静了几分钟,忽然眉头紧皱,手不安地抓了几下江闽蕴的衣角,咳嗽几声。
“怎么了?”江闽蕴揽着她的背,抚摸她的脊骨让她缓过气,然后垂头去听。
李施惠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江闽蕴着手整理那个垃圾袋,方便她想吐的时候可以吐个干净。
虚弱的声音忽然散逸在车厢里。
“林至承……生日快乐。”
李施毅慌乱地看向江闽蕴,亲眼目睹那张深邃无瑕的侧脸从温柔担忧,变得僵硬冷淡。
卧槽,林至承又是谁啊?
黑化50%
[爆哭]
今天的番外被狙了,最近特别忙来不及改,改好放下一章。
下一章2号更新,要修修文[爆哭],但是附带七夕番外下,大约有一千六百字小汽车,祝我顺利过审呜呜[爆哭]
第69章 欺骗:终于发出一声弃犬般的低泣。
江闽蕴在门诊大厅缴完费,出去买了一个保温桶,在医院附近的饭馆用热水消毒之后,把打包好的小米粥倒进去。
提着桶走进病房时,李施毅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见到他,慌慌张张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来:“江哥……”
江闽蕴看了一眼陷在白色枕头里昏睡的李施惠,又看了一眼点滴的流速,叮嘱李施毅:“关注吊瓶里的药液,快空的时候记得叫护士来换。”
“哦,行。”李施毅不明所以,想着反正江闽蕴也会待在这里,汗湿的掌心搓了搓粗糙的裤缝,随口应下。
江闽蕴把保温桶放在病床边,再次检查保温桶的盖子是否拧紧:“李施惠醒了之后如果饿了,麻烦你喂她吃一点粥,喂慢一点。”
“我?”李施毅微微睁大眼睛,终于十分不解地问,“江哥你不在这里等我姐醒吗?”
江闽蕴伸手撩起李施惠鬓边的碎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没退烧。
他摇摇头,轻声说:“别告诉李施惠我来过。”
她不会想见到我。
“我不想她知道。”
江闽蕴离开病房后,李施毅本想接着玩手机,忽然手一停,福至心灵般冲了出去,追上他:“姐……江哥!”
“怎么了?”江闽蕴皱了皱眉,往他身后的病房看了一眼。
“那个,我姐刚刚在家的时候一直在喊的是你的名字,我不知道林至承是谁。”李施毅摸了摸鼻子,“真的,我姐从来没说起过一个叫林至承的人,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
江闽蕴没有什么感情的视线落在李施毅的脸上,忽而笑了。
李施毅见他笑,于是发扬狗腿精神和他一起笑,笑着笑着却发现江闽蕴好像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法,嘴角提着,眼底一片落寞。
江闽蕴低下头,从运动裤口袋里抽出一个钱包,钱包里零零散散还有一些钱,不乏几张让李施毅眼热的红钞票,江闽蕴没数,把所有纸币都抽出来,递给李施毅。
“以后对李施惠好一点,如果还有今天这样的事,先给我打电话。”
李施毅的脊柱都要因为那一把钱而软化,他才是个初二的小屁孩,哪里抵抗得了金钱的诱惑:“好……好,我姐有事的话我肯定立刻给你打电话!”
接过那些钱的一瞬间,他都想直接开口叫江闽蕴姐夫了,低眉顺眼地说:“那个,江哥,那我先回病房照顾我姐了?待会就说是我送她来的。”
江闽蕴没有说话,点点头,折身离开。
一身热汗在三月中旬的微凉晚风中彻底冷却,把身上所有钱都留给李施毅后,身无分文的江闽蕴选择步行回家。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只见到一个穿着球衣的高个帅哥,面色冷漠地路过川流不息的街道,路过灯红酒绿的喧嚣,一直走到蓝调尽时,赶在整座城夜幕低垂之前,消失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拐角。
推开大门,推开房门,李施惠的房间已经有新人入住的痕迹。
江闽蕴用力扯开李施惠房间里的衣柜,在砰然巨响中把那些她穿过或者没穿过的衣服全部抱出来堆在床上,而后毫无耻感地把身体重重压在那床粉色的被子上,整张脸埋进只剩下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黑暗中的少年如尸体一般蛰伏在用衣服垒成的城堡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发出一声弃犬般的低泣。
没有遗失的手机,属于别人的祝福,窄小漏风的隔间。
江闽蕴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没有办法否认李施惠已经彻底把他抛弃的事实。
——
李施惠本想收拾完东西就回宿舍住,也许是在衣柜边的地上蹲久了,她一起身就感觉眼前雪花噪点般闪烁,头脑发晕,一点一点撑着身体回到隔板后的房间,平躺在床上,身体才稍微舒服了点。
“李施惠,今天是你十四岁的生日。”
江闽蕴坐在她们家的餐桌边,胖胖的身体扭动一下,露出带着三个下巴的笑容,他把一个很漂亮的笔记本递给她,“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她爸爸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辣椒炒牛肉放在餐桌上,惊讶地“哇”了一声:“小江同学送你这么漂亮的本子啊,还不快谢谢人家。”
李施惠刚要道谢,注意力被开门的动静吸引,她妈妈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站在玄关处冲她晃了晃:“惠惠,妈妈给你买了个公主蛋糕,我们待会一起吃。”
李施惠笑起来,迫不及待把蛋糕拆开,却看见一个丑丑的小女孩穿着一条艳红色的裙子站在奶油蛋糕上,于是又哭起来,哭得满头大汗:“这个不是公主!是魔女!”
“魔女也很好啊,我喜欢魔女的。”江闽蕴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李施惠你是不是很热?”他跳下椅子,跑到李施惠的房间里拿了本书给她扇风,但李施惠身上的汗依旧流个不停。
“周仲成,我们家的风扇坏了吗?怎么这么热呀。”她妈妈用手扇着风,制止江闽蕴的行为,“小江你给自己扇就好啦,等叔叔修一下风扇,李施惠你热的话去冰箱里拿两根雪糕,分小江一根。”
李施惠刚要往冰箱那走,又被江闽蕴拉回来,三个人坐在桌子边,给她唱生日快乐歌。
“李施惠,快许愿吧,我想吃蛋糕。”江闽蕴拍着手提醒她,于是李施惠把脸颊憋得鼓鼓的,对着蛋糕上的四根蜡烛吐了口气。
一瞬间,蜡烛熄灭,四周漆黑一片,爸爸、妈妈和江闽蕴全都消失了,李施惠害怕地哭起来,大喊:“爸爸……妈妈……江闽蕴……”
她哭得咳嗽,追随着空气中浅淡的柠檬香气一直走,终于看见了一扇门,她记得这里是江闽蕴的家,于是疯狂地敲门:“江闽蕴……你开门……”
门始终没有打开,李施惠只能接着在黑暗里走,边走边哭,差点连柠檬香气也失去,直到最后走进一个巨大的城堡里。
城堡里的温度很舒服,没有那么炎热,她坐在喷泉边,还能感受到潺潺流水带来的湿润的凉意。
“你是谁?怎么闯进我的城堡里?”长得像王子一样的男生趾高气昂地俯视她,让李施惠无所适从,手偷偷浸在喷泉水里,让自己清醒。
王子威胁她,“不说话的话,我就叫人把你扔出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变得嘈杂,李施惠紧紧靠着让她感到舒适的喷泉,却发现喷泉连也变得灼热,柠檬香气安抚着她,她只好暂时屈服于王子的淫威,卑微地说。
“林至承,生日快乐。”
“谢谢。”
林至承站在别墅门口,对朝他说这句话的周舟点了点头。他记得她是李施惠的室友,前几天告诉过他她会带三个室友一起过来,顺便要了他家的地址。
他朝她身后看去,只看见了另外两个同班的女生,而李施惠不见踪影。
“李施惠呢?”林至承的视线在周舟附近飘忽一阵,“全班都到了,她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是要晚一点吗?”
“呃,”方孟雨看一眼周舟,对方脸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沉默,于是代为解释道,“惠惠说她要去家教,托我们祝你生日快乐。”
“哦,家教。”
林至承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大概是离他的生活过于遥远,下意识愣了愣,然后就像无事发生一样面不改色地叫来管家,“任叔,麻烦带我同学去里面坐。”
苏绮和方孟雨跟着管家走进别墅,而周舟还停在他身边。
“林至承,你不一起进去吗?”她突然发问,“我们好像是最晚到的吧。”
林至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秒,解释:“还有客人。”
“林少!好久不见呀。”
周舟转头,看见一个和林至承差不多高挑的帅气少年,左脸有疤,剃着美式前刺的张扬发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笑得一脸不羁。
“你先进去吧。”林至承叮嘱周舟,而后朝少年那走,“覃嘉,你怎么来了?”
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以为姨夫会把你关到死。”
名叫覃嘉的少年耸耸肩,手轻轻摸了摸左脸的疤痕:“这不是多亏了有弟弟你做榜样,我爸才会怎么都看我不顺眼呢。”
他拍拍林至承的肩膀,笑得轻佻:“不过还好啦,谁叫姨妈心疼我,本来过几个月我爸要把我扔国外去,我跑了,所以这些天就先在你家大别墅里暂住咯。”
“今天是我的生日。”林至承面色沉下来,不想让他进去,“我不欢迎你,你让我妈给你在明城找别的地方住。”
“因为是你生日我才来的呀,啧,你怎么还是那么呆啊。”覃嘉拎起手中的文件袋晃了晃,“哥哥我来,就是要送你件大礼。”
覃嘉笑着对林至承做了个口型。
林至承的神色忽而一变,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带着他绕过前厅,走上二楼。
美味的自助和丰富的桌游瞬间迷倒了一群刚出笼的高中生,大家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喝玩乐,谈天说地,谁也没注意到本场生日宴会的主角迟迟没有出现。
方孟雨和周舟二人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一人手里端着一杯饮料,视线同时看向不远处和别人玩大富翁玩得热火朝天的苏绮,起初谁都没有说话。
是方孟雨先抿了口饮料,然后把视线转向周舟:“周舟,我说算了吧。”
周舟立刻懂了她的意思,静了几秒,稳住语调挑起唇角冷笑。
“方孟雨,你怎么不算了?”
“就因为我决定算了,所以劝你也算了。”
方孟雨把饮料放在沙发前的小几上,抱起手臂叹息:“我是你的前车之鉴啊。”
“哦,可我偏偏不想算了。”
周舟仰头喝了一大口饮料,终于把二人的哑谜揭开,“林至承比费峻一好多了。”
方孟雨竟然也没生气,竖起大拇指嘲笑她:“不撞南墙不回头,颇有我一年前的风范。”
周舟见林至承从二楼缓缓走下,面色凝重,身后跟着的那个刺头少年,倒是依然喜笑颜开。
她突然举起杯子,示意方孟雨也端起饮料。
“干嘛?”方孟雨刚举起杯子,周舟就凑过来和她碰了一下。
“不干什么。”
周舟微微一笑,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敬前辈。”
李施惠从睡梦中惊醒,仰头看见干净发白的天花板,空气中漂浮的消毒水味告诉她,此刻她正在医院里。
李施惠满头大汗,好在胃部难忍的灼热消散,体温也恢复正常,于是擦了擦额角的汗,翻身下床。
一个男孩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笨重的脑袋睡得摇摇晃晃。
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李施毅也一并醒过来,用力搓了搓脸,看向挣扎着要下床的李施惠:“姐,你醒了?”
李施惠往洗手间走,“嗯”了声。
等她洗干净手走出来,李施毅打开床头放着的那个保温桶,转头问她:“姐,好点了吗?要不要吃小米粥?”
保温桶性能很好,李施毅打开盖子时,里面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李施惠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稀奇地看李施毅一眼:“你买的?”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刚刚退烧的抽离感还残存在体内:“是你送我到医院来的吗?”
“嗯对啊。”李施毅最强技能就是撒谎,背对着她说,“你不记得了吗?你在家吐得到处都是,我就送你到医院来了。”
“是么。”李施惠的后脑勺又开始股股作痛,不知道是不是在半梦半醒间闻到了江闽蕴的气味,她内心深处竟然生出来一点期待,“没有别人来过吗?”
“姐,你到底喝不喝粥?”李施毅不耐烦的样子十分真实,他把勺子递给她,“都说了是我送你来的。”
“可是……”李施惠总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我的衣服也是你帮我换的?”
“这、这怎么可能!”李施毅脑子差点就短路了,“当然是护士换的,你那件衣服全脏了,我、我扔了。”
“扔了!?我那件毛衣吗?”李施惠皱着眉头,有些心痛。
是那件芋紫色的毛衣啊。
李施惠怀里被塞进一个保温桶,李施毅打着哈欠坐回椅子上:“姐你快喝了吧,喝完我们回家好了,这里怎么睡啊。”
小米粥的谷物香气从桶中飘散开,冲淡了一直萦绕在她鼻尖那股淡淡的柠檬味道。
李施惠的肩膀慢慢慢慢垮下来,她向李施毅道谢后,视线呆滞地盯住澄黄的米粥。
还是不死心,隔了会,李施惠看着李施毅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别人来吗?只有你?”
李施毅被李施惠问得一阵心虚,把手伸进裤兜里,揉了揉那卷已经被他捂得发热的钞票,得到了来自金钱的力量,扬起声来,反将李施惠一军:“不然呢?你还希望有谁?那个姓江的?不会吧,爸妈不是说你们早断了吗?”
为了增加真实性,他甚至翻了个白眼。
李施惠被戳中心事,立刻低下头,她想说“没有希望谁”,病态的浅唇动了动,硬是没有替自己辩解。
被丢掉的毛衣,被丢掉的友谊,被丢掉的她。
米粥影影绰绰倒映出她年轻稚嫩的面庞。
李施惠在一片热气中,嗅到了被命运捉弄的滋味。
黑化60%
第70章 球赛(七夕番外下):把那个垃圾杂种打得落花流水。
“林至承?来一下。”
明蔚敲击后门门板的瞬间,李施惠背后的汗毛就条件反射般战栗起来。
她甚至不敢回头,害怕下一秒明蔚会皱着眉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她:“你这次月考怎么又只考了第八名?”
林至承放下手中那本英文原版书,轻推了一把李施惠身边的椅子,站起身,跟着明蔚走进办公室。
“明老师?”林至承被明蔚找的次数极少,因为他没有担任任何班级职务的意向,也从不和别人起冲突,成绩又几乎永远稳定,所有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像……营养丰富但并不美味的苹果。
“嗯……”明蔚其实也没有想好如何和这个无可挑剔的完美优等生开启话题,手指轻轻敲击办公桌的桌面,温和地笑笑,“明天是篮球赛的小组赛吧,和艺术班联队打,听说你们这段时间因为月考都没练习,心里有底吗?”
“没有问题,”林至承的语调十分平静,补充道,“我是说,拿冠军没有问题。”
听说江闽蕴也参加了这次篮球赛,不过,第一轮就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的。
“嚯,口气这么大啊?”明蔚在高一时就见证过她们班篮球队的实力,灌篮跟切菜一样简单,也信心十足,“那明天下午我带全班去给你们加油,祝你们旗开得胜!”
林至承无波无澜地“嗯”了一声,突然想起去年那场篮球赛,李施惠站在场边声嘶力竭地喊“加油”,喊到两颊通红的样子。
冠军之战中最后一击由他投中空心三分定下胜负,转过头,看见李施惠欢欣鼓舞地拍掌,眼睛里兴奋崇拜的光芒仿佛都要流溢出来。
林至承又说了一句。
“一定会的。”
他一定会在李施惠面前把那个垃圾杂种打得落花流水,然后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
“好啊,就需要你有这样的信心!”明蔚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还是林至承这样的学生让她省心省力,忽然话锋一转,“你和李施惠也做了有一年多的同桌,感觉怎么样?”
林至承的心突然咯噔一下,脸有点热,手指不自然地抓了抓衣摆,视线落在别处:“同桌,什么……意思?”
明蔚正在为李施惠下降的状态发愁,据教语文的胡老师反馈,李施惠前段时间坐在窗户边经常往窗外看,还爱在上课的时候发呆,基本上他的粉笔头一砸一个准。
明蔚也是怕出问题,所以把林至承叫过来问问情况。
她丝毫没察觉出林至承一闪而逝的异常,眼中只有对李施惠的担忧。
见林至承不明所以,明蔚只好进一步问:“至承,你有注意过……李施惠最近有和别的男生,不一定是我们班的男孩子,走得很近的情况吗?”
没有把李施惠的室友叫过来问话,是因为明蔚心里很清楚,就算她们知道,小女生们统一战线的友情也不会把朋友供出来,林至承和李施惠虽然是同桌,但在她眼里并没有什么粉红泡泡,相反一直很像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林至承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一个狗杂种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思索片刻,有些故意地问:“老师,难道李施惠已经在和他谈恋爱了吗?”
明蔚见林至承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蓦然一惊。
难道李施惠再次对她暗渡陈仓?嘴上说好好学习结果考得一塌糊涂,嘴上说远离对方结果偷偷谈恋爱?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被欺骗的愤懑情绪,明蔚有些没好气地靠在椅背上,但还是谨慎地说:“小惠之前告诉我,她只是对对方有些错误的意思。至承,你了解到的情况是什么样的?那个男生是谁?”
林至承从小到大对被处理过的场面话耳濡目染,早就一点就通。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握住拳头,明白原来这几个月李施惠的心不在焉和成绩下滑都是因为他。
江闽蕴的名字都到嘴边,林至承忽然灵光一闪,又咽了回去。
李施惠对江闽蕴有意思,如果他报出江闽蕴的大名,那么明蔚肯定要把江闽蕴揪出来。
那种牛皮癣一样黏人的垃圾估计不会因为明蔚的阻挠而放弃对李施惠的纠缠,反而李施惠会因为明蔚的压力成绩进一步下滑。
真是个灾星啊,害死自己的父母,又来祸害李施惠。
在李施惠彻底错失考上Q大的机会之前,他会亲自替她解决这个麻烦的。
“没有。”林至承面色平静地推翻了之前的提问,把风向往另一个方向带,“我并没有注意到她身边有别的男生,因为她成绩下降很多,所以才好奇问的。不过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她好像有说过她在做家教。”
“家教?”明蔚顿时明了,想起李施惠之前找她请假的事,心里压制的火气难以抑制地爆发了,“她怎么还在做家教?考上好大学,多得要命的机会做家教,怎么目光这么短浅!你帮我把她叫过来,我要和她聊聊。”
“明老师,你不用担心。”林至承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站在原地没动,“李施惠只是一时没有把握好取舍而已,我分析过她的试卷,很多计算错误,并不是知识点没有掌握的问题,我想可能是心理太焦虑了。”
明蔚抬起头,疑惑地看他一眼:“焦虑?”
“对,她可能也担心你会因为考差而批评她,虽然这段时间一直有在很努力地刷题,但效果不佳。”林至承说出来的话很有含金量,明蔚果然信任地放松了皱紧的眉头。
“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的成绩掉成这样吧。”
现在别说最好的那两所学校,哪怕是中上的985,李施惠的成绩都有点悬。
“鼓励她就好了。”林至承的脸上露出一个值得信任的优等生笑容,“给李施惠一点时间,她肯定可以恢复状态。”
那张青涩帅气的脸慢慢转向窗外,带着一丝目空一切的傲慢。
解决掉一些杂种之后,她自然就可以恢复状态了。
在距离教学楼很远的操场上,费峻一朝正背对着他喝水的江闽蕴身后砸了个球,被他往一边闪开。
“靠,你怎么发现的。”费峻一偷袭失败,狼狈地跑过去捡球,“还以为你最近心不在焉,我能砸中你呢。”
蒋廷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无奈地看着艺术班联队懒懒散散的样子:“亏我顶着被明校长抓的风险让你们翘了下午的专业课出来练球,你们就打成这个鬼样子,我已经做好明天在理尖班面前丢脸的准备了。”
“报!”费峻一夹着篮球走过去打小报告,“主要是我们明城第一后卫最近不在状态,前段时间我们的实力已经完全可以吊打林至承,请蒋哥放心!”
“放心个屁!你们这群菜鸟。”蒋廷穿着擦得蹭亮的皮鞋和熨得精细的西裤,劈手夺了费峻一的球,运着球跑到球场上,一跃而起,投了个漂亮的三分。
“呜呼!蒋哥牛逼!”
在场的队员们都很给面子地为蒋廷喝彩。
“卧槽,”费峻一惊掉下巴,“蒋哥你深藏不露啊,看起来斯文败类,结果是衣冠禽兽,早知道把江闽蕴换了让你上了。”
“别特么乱用词,什么禽兽不禽兽的?”蒋廷笑着朝坐在场边一声不吭的江闽蕴走过去,“我大学时候也是校篮球队的,那时候我可打得比你们好多了。”
他踢了江闽蕴一脚,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江闽蕴同学,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没劲啊?拿出点干劲来啊!明天杀爆理尖班啊!”
文露迎的青睐就像昙花一现,自那回离开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蒋廷不死心,托人打听过那个剧组的消息,听说早就组好班子开机了,男主是个素人,照片看起来没有江闽蕴十分之一的帅气,气得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差点被明蔚赶出房门。
老钟也给他打过电话,问为什么江闽蕴最近都不去艺术园那拍片了,他好几个同行都被江闽蕴直接拉黑了手机号。
蒋廷也不知道江闽蕴到底怎么了,钱不挣片不拍,身上失去了刚入校那种生龙活虎的劲儿,好在没有再出过跳楼那种极端的事,每天随波逐流地上课下课,颇有泯然众人矣的味道。
江闽蕴这段时间练球过度,骨折过的手又有点疼,但他没说,被蒋廷踢了一脚,就站起来冲费峻一招招手,一群人重新开始练习战术。
费峻一给他们队制定的战术叫“田忌赛马”,简单来说就是打得最菜的几个拖住林至承,然后让他和江闽蕴突围得分,除江闽蕴外队伍里不少人都是林至承的手下败将,练了这么久还是心下惴惴,不过反正死到临头了,横竖都有一战,要是输了就一起殴打费峻一怪他手臭算了。
周五下午,除高三外全校学生倾巢而出,三三两两聚集在篮球场附近观摩篮球赛,一共二十九支队伍,一支轮空,十四场小组赛同时开战,其中人气最高的当属高二理尖班篮球队对战艺术班联合队。
“三中三大人气王被我抽到一起去了,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抽完签发现对面是费峻一的时候多么震撼。”苏绮是理尖班的文体委员,当时是她负责小组赛抽签,她过于兴奋,说完赶紧瞟一眼挽着的方孟雨,“哎哟,小雨你不会怪我吧?嘿嘿咱们班今天第一轮就要把费峻一给K.O.了。”
说完杀气腾腾地在空中画了个叉,毫无愧疚之意。
方孟雨无语地撇嘴:“我都说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等网吧赛一过我就和他没关系了,我巴不得他被我们班打趴下呢。”
周舟不言不语地走在她们身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擦镜片,今天甚至破天荒没拿随身携带的英语单词书,可见对这场比赛的重视。
理尖班和艺术班那场的周边果然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好在明蔚十分护短,给她们班的同学都留了座位。她们三个人入座的时候,李施惠正从远处抱着一箱水,和抱着一箱红牛的林至承一起走过来。
苏绮见状,赶忙松了挽住方孟雨的手迎过去:“惠惠我来我来!”她本来受明蔚之命要来篮球场提前布置座位的,在寝室抱怨了几句,李施惠大善人就替她接下了这脏活累活提前去操场了,她肯定不能坐享其成看着人替她辛辛苦苦去抱水。
周舟也看见了站在李施惠身边的林至承,戴眼镜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艺术班。
艺术班高一高二两个班加起来的体量才比理尖多一点,他们的穿着打扮和传统理科生相比,明显时髦前卫,更何况理尖班除了球员都老老实实地穿着白色校服,更是形成泾渭分明的两道。
“站在费峻一身边的就是梁辛玉?”
那个女孩站在一群颜值更高的男生女生中间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又穿着漂亮惹眼的裙装,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周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盯着看了半天,都没能把视线从那个和费峻一有说有笑的女孩身上移开。
“对,怎么了?”方孟雨也在看对面的候场区,语气里没有任何心酸或嫉妒,“真的很漂亮,对吧?”
“是挺好看的,不过看起来……她和费峻一更熟,为什么传的是她和江闽蕴的绯闻呢?”
“苏绮那人的八卦你就听吧,半真半假的。”方孟雨坦荡地笑起来,“前天战队集训,费峻一把她一起带过来了,让我带她刷图打团。”
“这、这……”向来逻辑流畅的周舟一时半会也卡壳了,有点心疼地看向方孟雨,“如果是我,我就掀桌反抗了。”
“你不会的。”方孟雨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正在和苏绮一起给大家发水的李施惠,想起在网吧里亲亲热热喊她“小雨姐”夸她打游戏真厉害的梁辛玉,“因为有些女生她没有错误,就像苏绮说的,归根结底还是费峻一太傻逼。”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呼,周舟随着人群再次看向对面,叹口气:“江闽蕴来了。”
江闽蕴一出现,整个操场大半视线都望过去,偷偷盯着那张冷淡顶帅的脸看,费峻一皱着眉头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哥们,你去哪了?咱们都要上场了,你刚刚消失差点把我急死。”
江闽蕴绕开他坐在候场区的第一排,黑色的眼珠静静看着对面正在弯腰给同学发水的李施惠,言简意赅:“搬水。”
“水?哪呢?”费峻一摸不着头脑,看着江闽蕴空空荡荡的两手,“我之前已经指挥人搬过来了,红牛喝不喝?”
“不用了。”江闽蕴站起身,突然问费峻一,“你觉得今天这场比赛我们能赢吗?”
如果这是一场赌球,也许他们的赔率是一赔九十八,但费峻一还是攥起拳头高举,扬声道:“那他妈的当然是必胜啊!艺术班必胜!”
学艺术的都有些敏感,听费峻一这么吼一嗓子,纷纷开始应和:“艺术班必胜!艺术班必胜!”
眼见敌方阵营热血沸腾,方孟雨嘴角抽搐着吐槽:“费峻一又开始发神经了。”
李施惠发完水,观赛区只剩明蔚身边有一个空位,她硬着头皮坐下,想起刚刚去仓库搬水时遇到来帮忙的林至承,对方帮她搬了箱水,忽然问:“李施惠,你会为我们班喊加油的吧?”
李施惠没多想,礼貌性地点头称是,转身却发现江闽蕴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目光冰冷地盯着她。
李施惠积极接过苏绮的任务,早早来到篮球场,就是想借正当名义提前到篮球场上看看他,她到时,江闽蕴和艺术班的其他队员一起在操场上热身,眼睛还没有看热,明蔚就支使她和另一个同学去搬水,却没想到,在仓库里又遇见他。
仓库并不透光,在四月天里阴凉潮湿,一如江闽蕴眼神的温度,李施惠被和他突如其来的碰面吓住,但总归没有躲避,鼓起勇气,微笑着开口叫他。
“江……”
江闽蕴却像是不认识她,直接和她擦肩而过,让李施惠的笑意僵在嘴边。
怀里突然多了一件校服外套,回过神,李施惠抬起头,林至承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客客气气地说:“李施惠,帮我拿一下外套。”
“呃……”李施惠攥着那件衣服微微迟疑,打心眼里不太想帮他拿,这时另一个队员也走过来,大大咧咧地说:“惠神麻烦帮忙拿下衣服和水杯行不?”
她这才反应过来,是因为她坐在了第一排,距离球场除明蔚外最近的位置,于是只好为班级服务照单全收,等林至承一行人上场后,她抱着一团衣服坐在原位,目光却越过林至承和同学的缝隙,看向等待裁判开球的江闽蕴。
少年戴着一个白色的发带,穿着蓝白的球衣,活动着手腕,面色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怀里的衣服,微微一笑。
李施惠赶忙冲他一笑,想偷偷比一个加油的手势,江闽蕴却已经平静地调转视线,仿佛只是把视线扫过一个陌生人。
篮球赛的比赛规则是一场四十分钟,分上下半场,各二十分钟,中场休息十分钟。
裁判把篮球高高抛起,李施惠的心脏也随之跳到嗓子眼,虽然坐在理尖的阵营,但她偏心地希望江闽蕴能赢。
在一众“理尖加油,理尖必胜”的呼喊中,她只喊“加油,必胜”,然后在心里默默补上江闽蕴的名字。
“艺术班的7号打得很猛啊,那个叫江闽蕴的同学,过了我们班好几个厉害的,准头还行。”明蔚坐在她身边,猝不及防提起江闽蕴的名字,吓了李施惠一大跳。
“是吗?”她绞紧怀里一大团衣服,偷偷蹭了蹭手心里的汗,做贼心虚。
“放心,咱们班有林至承扛着,那个费峻一,”明蔚以为李施惠担心她们会输,眉眼压下去,冷哧一声,“哼,想防住他吧,怎么可能?蒋廷压根不懂战术。”
李施惠听明蔚傲娇的口气,差点以为是与自己同龄的同学。
“好球!!!林神牛逼!!!”
林至承干净利落地盖进一球,李施惠身后的阵营立刻爆发一大片欢呼。
她的眼皮却剧烈一颤,看见江闽蕴为了拆林至承的快攻和他同时起跳,结果被重重撞倒在地,右手往后用力一撑,眼里闪过痛色,却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迎战。
“江闽蕴……”坐在明蔚身边,李施惠懦弱到甚至不敢喊出想为之加油的名字,只敢在心里默默念,手蜷得死紧,“你能赢的……”
可比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拉大,李施惠看不懂篮球,却能感受到在林至承连投两个三分之后场外一边倒的叫好声,似乎纵使艺术班的队员用力阻挡追赶,也没办法扭转理尖班已成定局的胜利。
裁判吹哨,上半场以理尖班领先八分结束,全场休息五分钟。
江闽蕴直接回身往对面走,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理尖班的阵营,冲坐在第一排的蒋老师比了个手势,对方从脚边的包里翻出一瓶喷雾,正当李施惠眯着眼想看那是什么的时候,林至承走下场,再次挡住她的视线。
“李施惠,水呢?”
水?她只帮他拿了衣服呀。
李施惠有些烦躁地抬头看他,“噌”地起身,却又不知道站起来要干什么:“水……水我帮你找找。”偷偷瞥了一眼对面,江闽蕴已经重新坐在位置上,刚巧也在看她的方向。
二人的视线在很远的空中一撞,李施惠心中又有些高兴了,连带对林至承的语气也柔和下来:“你坐我的位置吧。”
她不想再坐明蔚旁边了,下半场她要换个位置或者直接站在场边给江闽蕴加油,于是跑去苏绮脚边的水箱抱了几瓶水过去,分给几个下场打得气喘吁吁的队员。
理尖班的队员围在林至承身边,其中一个挠着汗湿的头发说:“艺术班有点货啊,咱们队这学期都没怎么练过,竟然能敌过咱们五分实力。”
大家听完纷纷笑起来,一副藐视的样子。
另一个队员笑着对林至承说:“江闽蕴的手是不是出问题了,待会我和老齐拖着他,你狂灌就是了,秒赢。”
李施惠递水的手一顿,对方没在意,抽过去拧开,笑着说:“谢谢惠神的水。”
“他们班能打的只有费峻一,撞人很猛,大家拖着他吧。”林至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李施惠,从容地环视自己的队友,“江闽蕴就算了,本来就打得菜,现在右手有伤,大家不用太在乎。”
江闽蕴右手受伤了?有多严重?
李施惠的内心泛起难以言喻的心疼,刚想转过去看看江闽蕴,又听林至承问:“李施惠,我的水呢?”
李施惠忙不迭把手中最后一瓶水递给他,操场周围忽然爆发出一小片嘈杂的低语。
“我天,好像是真的……梁辛玉只给他送了饮料诶。”
“好大胆啊啊啊老师就在附近啊!”
“俊男美女超级般配的,江闽蕴据说也只喝梁辛玉送的水哦嘿嘿。”
林至承接过李施惠手中的水,站起身,目光平直地看向对面,露出不解的表情:“江闽蕴是在和那个女生谈恋爱吗?”
李施惠立刻把视线从梁辛玉巧笑倩兮的漂亮面庞上收回来,敏感地观察坐在林至承身边的明蔚的表情,可明蔚的座位不知何时变得空空荡荡。
“不、他们是朋友而已。”她磕磕巴巴地向林至承解释江闽蕴和梁辛玉的关系,却在看见江闽蕴把矿泉水拧好重新递给笑着等待的梁辛玉后喉咙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哦,朋友。”他转过头微笑,“李施惠,你真傻。”
林至承脸上的表情让李施惠想起那个十分难过的午后,仿佛她是一只被压在他显微镜下看得一清二楚的透明草履虫,不等她继续解释,林至承径直上场,和队友一起迎接胜券在握的下半场球赛。
下半场篮球赛交战的双方似乎都带着莫名的火气,肢体冲撞比上半场明显多很多,李施惠站在场边观赛,看着裁判第六次吹口哨,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李施惠的目光聚焦在江闽蕴身上,也许江闽蕴的手腕伤得并不严重,也许理尖班的队员对他的防守减弱,开局的十分钟,在理尖班顺风的情况下,江闽蕴和费峻一竟然联手替艺术班连追七分,把比分差距重新拉回三分以内。
艺术班阵营尖叫连连,欢呼雀跃,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为他们摇旗呐喊。
“坚持住!”费峻一怒吼一声,“我们一定可以翻盘!”
他把球传给江闽蕴,江闽蕴三分线外起跳,手腕弯曲,球在空中划出长长弧线,精准地落入篮筐,比分被拉平,艺术班掌声雷动,理尖班则是屏住呼吸,人手掌心一把汗。
“漂亮!江学长加油啊!”清丽的声音出现在李施惠身后,一只纤瘦的手臂揽上她的肩膀,浅淡的香风在李施惠身边浮动,梁辛玉笑眯眯的脸蛋出现在她眼前,“小惠姐,你在这!也在给江学长加油吗?”
李施惠怔愣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梁辛玉,看她用拿着江闽蕴喝过的那瓶矿泉水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嗯哼,呆住了吗?”
林至承又进一球,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
李施惠推开梁辛玉,站得离她远了点:“没有,看球吧。”
她已经不知道能和梁辛玉说什么了。
费峻一以一个扣球再次拉平差距,最后三分钟,双方的战火全面升级。
球落回林至承手中,他灵活地绕开费峻一等人的防守,将球运至篮下。
这可能是最后一分!
难道江闽蕴还是输了?
李施惠已经不敢眨眼,看江闽蕴跃身挡住了已经碰触篮筐的球。
飞了!
她一颗心又放下半颗。
“还有一分钟!”
如果打平,就会再出现一个五分钟的加时赛。
场上的十个男生已经接近精疲力竭的边缘,所有人都目眦欲裂地仰头追逐那颗如流星般划过的篮球,最终落入艺术班一个拉来充数的男生手里,并迅速被几个实力强劲的理尖班队员包围。
“传!传啊!传给我啊!”费峻一急得满头大汗,在外围招手,江闽蕴死死防守林至承,不让他靠近一分。
那个男生也是慌了神,隐隐看见江闽蕴,把球猛地朝他的方向一扔。
李施惠屏住呼吸,看见江闽蕴和林至承同时扑过去,江闽蕴的手最先碰到,可林至承的嘴唇隐隐动了动,劈手朝江闽蕴右手一击,他便浑身一僵,球从他手中回到林至承的手中。
“卧槽!”费峻一骂了一句,立刻带人包抄过去,拦截住势如破竹的林至承。
“江闽蕴,加油啊!”梁辛玉站在李施惠身边,心焦难耐的样子,急得跺脚,“把球抢回来啊!”
江闽蕴这才反应过来,拼尽全力折身去追。
“啊啊啊啊!”见江闽蕴重新把球运回手里,梁辛玉又开始兴奋尖叫。
“还有最后三十秒!”
江闽蕴带着球一路狂奔至篮下,费峻一没有防住林至承,眼见他追随江闽蕴而去,额角青筋鼓起,冲过去疯狂防守。
“冲啊!艺术班必胜!”
费峻一带人挡住一群拼死一搏的对手,江闽蕴向前跨越,浑身的肌肉绷起。
一步、两步,林至承和他几乎同时高高跃起。
整个篮球场,烈日如瀑,人流如织,空气在那一秒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交汇在那颗篮球上,而江闽蕴的手牢牢把握在上方,再也没有松开一分。
只差毫厘的距离,林至承就能碰到那颗球,改变比赛的走向,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晋级失之交臂,带领去年夺得冠军的理尖班止步小组赛。
是轻敌,还是傲慢。
在江闽蕴用全身力量把球砸进篮筐的一瞬,他本已难以活动的右臂彻底麻木,无数人亲眼目睹透明的篮板从篮筐附近开始产生裂痕,几乎是三秒之内,整块篮板从篮球架上轰然坠落。
扣碎篮板!!!
“哗啦——”玻璃溅落在江闽蕴和林至承的肩膀上,在两个人的脸和手臂上划出明显的血痕。
在场的裁判老师担忧地冲过去查看情况。
费峻一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看见计分牌上的分数再翻一页,跪在地上激动大喊:“江闽蕴牛逼!!!艺术班必胜!!!”
梁辛玉兴奋地跳起来,大大方方地呼喊江闽蕴的名字,和很多很多人一起,像海潮一样朝江闽蕴的身边簇拥过去。
上半场最激动的理尖班一片沉寂,大家的脸上写满对于篮球队小组赛出局的意外和失望。
只有李施惠,心脏从江闽蕴右手碰到篮筐就开始疼痛,已经朝江闽蕴迈出一步,又缩回来,呆呆愣在原地,突然转过身,与海潮的方向背道而驰。
那是她认识的江闽蕴吗?
脸上没有丝毫与胜利有关的喜悦。
她看见江闽蕴在玻璃雨之中望向她痛苦怨恨的眼神,看见江闽蕴痛到发抖的手臂还有流血的面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比在仓库里的眼神更加冰冷,比把她赶走时的眼神更加尖锐。
仿佛对她的靠近下了一道明晃晃的驱逐令。
李施惠顿时丧失了一切走向江闽蕴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于是只好像乌龟一样爬行,直到走进一个无人的角落。
在这里可以哭吗?
其实还没有想清楚,眼泪就已经直直地掉落下来。
“江闽蕴……”
明明很早就已经被他驱赶,明明他一直都没有原谅她,可是她还是很想很想走过去问问他伤口疼不疼之类愚蠢的话。
去找他吧,没考到第二名也去找他吧,他伤得那么重,他变得那么讨厌你。
那是你喜欢的人啊,破例一次又怎么样呢?
万一这段友谊覆水难收怎么办呢?
林至承提着书包走到那里时,角落里已经空无一人。
当他垂头看向那个用石块写出来的“江”字,肩膀变得更为沉重,背负着一切稳操胜券却走向失败的挫败感,无论是球赛,还是李施惠。
天空残阳如血,橙色的光晕播撒不进这一方潮湿的天地,只剩肮脏的痕迹。
一如那个人一样肮脏。
轻轻抬起脚上那只昂贵专业的篮球鞋,用鞋尖一点一点蹭掉被用力刻上去一笔一画。
他掀起眼皮,看见不远处,一个漂亮的陌生少女冲他微微一笑。
坐在网吧里,在费峻一兴奋得像个狂躁症患者一样的大吼大叫中,梁辛玉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
133XXXXXXXX:他同意了。
梁辛玉撑着脑袋,早有预料。于是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放回画面激烈的屏幕上,用力点了点鼠标,稳住兴奋到颤抖的指尖。
她简直要迫不及待了。
黑化80%
惠在别人心中也是神一样的存在[加油]
——七夕番外下——
“江闽蕴?你怎么回来了!”李施惠的心一下就活跃起来,踢掉鞋朝他跑过去。
江闽蕴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瞪着她:“你去哪了?”
“我……呃,今天师门聚会,就回来得晚了点,你吃了饭吗?”她盯着江闽蕴那身军装挪不开眼,无意识地挠了挠脸,玫瑰花瓣蹭在她发髻边,落了一瓣,飘飘扬扬进江闽蕴的怀里。
“聚会会有玫瑰花?”江闽蕴捻起那片花瓣,一点一点碾磨在指尖,“谁送你的?”
“没有人送我,是今天吃饭的餐厅有活动,进店每人送一枝花。”李施惠贴着他坐,然后把手上的玫瑰花递给他,“喏,送给你好不好?”
“都蔫了,给我?”江闽蕴没接,满脸不虞,“你知不知道我在家等了你两个小时?”
“啊?对不起,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李施惠满脸歉疚,“要是我知道你今天会回,刚刚回来路上就买点新鲜好看的花送你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和谁在外面约会?不敢打扰你的雅兴。”
江闽蕴这话就说得绵里藏针了,李施惠有些沮丧,垂下拿花的手:“我怎么可能和别人约会?”
她站起身,正打算找个容器安放这朵红玫瑰,突然被江闽蕴攥住手腕,用力一扯,连人带玫瑰倒进他的怀里。
“啊!”她惊呼一声。
“松、松开!江闽蕴,花要压坏了!”李施惠眼睁睁看着那花压在两个人的怀抱之间,又落了几片花瓣,可江闽蕴搂着她腰的手却越收越紧。
“不松,你生气了?”
“怎么会?”
花坏了就坏了吧,李施惠也很久没见江闽蕴,十分想念他,不想和他置气,立刻放开那朵玫瑰,抱紧她依靠着的男人,吻了吻他的唇角,“怎么突然回来了?”
“放假。”男人言简意赅,鼻尖顶了顶她的鼻子,脑袋在她吻完后慢慢靠在她的肩头,嘴唇蹭着她的脖颈,手探进她的衣摆里。
“哦。”李施惠不疑有他,把脸埋进他肩侧,蹭着军装的毛呢翻领,忽然笑了,“那怎么还穿着戏服?不热吗?”
七夕,也不过是八月末尾,李施惠还在穿短袖棉T的季节。
江闽蕴胸膛震动,浅浅哼了声:“你不是喜欢?”
李施惠的脸又热起来,心底泛起点甜蜜,声音很低地说:“我那是喜欢你。”
江闽蕴的气息忽而变重:“干嘛总说这种话?”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不喜欢听,她也只是下意识说了而已,正要解释一番,却被一根手指抬起下巴,唇被另一个人堵住。
“唔……”男人的气息十分强势,把她压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深吻。
两个人的气息交缠着久别的眷恋,李施惠回抱住他,抬起腿,勾住了军官先生的腰。
……一下下蹭着江闽蕴身上的军装扣,他抱着她坐在身上,仰着脸和她接吻。
“有、有点扎。”李施惠想伸手去解开他领口的扣子,手腕被江闽蕴攥住,放在唇边亲吻。
他笑得恶劣,问她:“你不就喜欢这样?扎也忍忍。”还没反应过来,他……
“唔……”李施惠浑身发软,靠在他身上,忽然觉得江闽蕴哪里有军官样,分明是偷穿军官服的土匪流氓。
一共好几次,最后一次是在卧室里,李施惠已经没什么力气,手挠着他的腹肌想叫停。
“是你先勾的我,还放了我鸽子,今晚什么时候停……我说了才算。”江闽蕴身上的军装只剩下件外套,在空调房里暖融融地裹着两个人汗湿的身体。
他啄吻她的侧脸,在她耳边喘息。李施惠忽然被触及到要害之处,紧紧掐着他的背,浑身发抖。
“怎么这么不经……”
李施惠听见江闽蕴在她耳边轻笑,笑得她心痒又羞愧,可笑完他又不开心了,狠狠咬了她耳朵一口:“以后不要再去那种聚会了,烦。”
浑身上下都是乱七八糟的味道。
江闽蕴没等到李施惠顺从的应和,于是又把她钉住,偏偏不给她再来一个痛快,只辗转地吻她,吻到李施惠力竭,昏昏沉沉中答应了他诸多无理的要求。
“出去吃饭得给我发消息。”“嗯……”
“不准收外面的花。”“嗯……”
“不准参加有男的在的聚会。”“嗯……”
江闽蕴这才压着李施惠的手掌与她十指交扣,咬着她的脸颊指引她走向极乐。
第二天李施惠浑身酸麻地醒来,江闽蕴已经离去,那身军装却叠放在沙发上。
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支被嫌弃的玫瑰花,只余沙发上残存的蜷曲的几片花瓣。
李施惠打开手机,先是发现自己手机里一整个军装照相册全军覆没,回收站都找不回了,还没来得及哀嚎,然后就看见江闽蕴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发了条微博,只有一张图片,背景是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那支残缺的玫瑰花。
诸多活跃的粉丝给他留言,祝他七夕快乐,祝他新戏顺利,祝他起落平安。
江闽蕴只回复了一条。
粉丝问:“是嫂子送的吗?”
他回:“垃圾桶里捡的。”
求月石,感谢[空碗],试试看这里能不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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