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恋爱: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再次来到江闽蕴家附近,是在周六下午结束物理竞赛的培训后。


    天气有些阴沉,李施惠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用力掐进掌心,给自己加油打气。


    苦思冥想了诸多理由,在翻到书包里那张江闽蕴用于支付补课费的银行卡后终于敲定。


    虽然江闽蕴很有钱,但三千块总归不是一个小数目。


    李施惠没有用那张银行卡里的一分钱,也没有给江闽蕴完完整整上过几堂课,于情于理,这个钱都是要还给他的,那时分开太仓促,她忘了这件事,现在想来,倒算是帮她找到一个合理的见面理由。


    就算江闽蕴生气讨厌怨恨她,也必须和她见面。


    顺便……再问问梁辛玉的事情。


    李施惠不敢深想自己糟糕透顶的小心思,一路捏着手指,操起打腹稿的旧习惯。


    先关心手伤拉近距离,然后道明来意诚心退款,再重燃热情聊聊近况,最后画龙点睛问问情敌。


    一切都很好,只是李施惠没料到,江闽蕴并不在家。


    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想起江闽蕴大概是在外做模特。


    一小时两千啊……真的好厉害。


    也许是走到梦境里都在眷恋的家门口,李施惠舍不得离开,喃喃自语:“江闽蕴……手伤了也在工作吗?”


    “快点回家吧。”


    求求你了。


    她把脑袋依偎在门框上,轻轻点着额头。


    “小惠姐,你怎么在这?”


    穿着牛仔风的外套和裙裤的梁辛玉突然从转角处走上来,吓了李施惠一跳,慌慌张张地远离门框站定。


    “你不是没有和江学长住在一起了吗?”梁辛玉撩了撩披散着的长发,语气无奈,“怎么又来找他呀。”


    李施惠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会和江闽蕴的关系已经好到能拿到这里的钥匙了吧?


    梁辛玉双手插兜,迈开长腿拾阶而上,歪着脑袋凑近她:“你猜?”


    李施惠不想猜,因为猜想总是会朝着让她难堪难受的方向狂奔而去:“我今天来找他谈点事,不行吗?”


    “哦,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好谈的?我可以帮你转达。”梁辛玉一副看破她心事又不甚在意的样子,长指绕了绕自己鬓边的长发,有些烦躁地催促她,“我告诉你,江闽蕴今晚不会回来了,你快点走吧。”


    李施惠站在原地没动,口袋里的银行卡嵌入她的掌纹隔着一层皮肉抵住她的掌骨,产生微微刺痛:“我不走,我等他回来。”


    梁辛玉有什么资格让她走?


    上次还是她在这个位置捡到她,然后活生生演了一出东郭先生与蛇。


    梁辛玉口袋里响起电话铃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挂断,眼神都变得蛮横:“我说,你不是和江闽蕴吵架了吗?现在怎么还死皮赖脸地跑来找他啊。”


    “江闽蕴讨厌你已经讨厌到不行了,你还想来给他添堵?”


    李施惠死死抿着唇,又想起江闽蕴冷到伤人的眼神,眼角微微泛红:“那也是我和他的事!梁辛玉,明明当时还是我帮了你,你为什么这么不懂感恩呢?”


    “感恩?你好意思和我说感恩?”梁辛玉嗤笑一声,“是谁不给我吃饭用那种便宜小面包打发我还凶我,是谁把我的伤口弄痛之后把药丢给我让我自己上?你做了什么啊李施惠,就在这和我讨论感恩。”


    更何况我本来就是要进来的,是你自己识人不清,蠢笨不堪。


    李施惠被她的一番话气得浑身颤抖,想起她和江闽蕴逼不得已到今天这个局面都端赖于给梁辛玉上药时手腕受的那一击,内心痛苦万分:“我有一点点不好,你记恨这么久,江闽蕴难道对你全心全意地好吗?你对他却关怀备至。”


    梁辛玉感觉自己的胃都要因为李施惠的一番话激动到抽搐,微笑起来:“对啊,他对我就是全心全意地好,所以我也会对他特别、特别、特别好。”


    今天,她就要送他一份超级大礼。


    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梁辛玉没有挂断,当着李施惠的面接起,开开心心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闽蕴哥,你什么时候回啊?哦,你今晚不回来啊,有个女生在你们家门口等你呢。好吧好吧,那我让她走吧。”


    李施惠内心酸痛,伸手去夺她的手机:“等一下,江闽蕴!你让我和他说两句……”


    梁辛玉已经比李施惠要高一点,长臂一伸,挂断了电话。


    “你听见了吧?江闽蕴不回来,也不想见你。”


    梁辛玉推了李施惠的肩膀一把,也替她惋惜似的:“好啦好啦,你快回家去吧,别等了。”


    李施惠恍恍后退两步,连空气都变得压缩而窒息,也许今天来江闽蕴家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在江闽蕴家门口遇到梁辛玉更是自取其辱。


    她绕开梁辛玉,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公共电话亭边,拨打那个她刻入骨髓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sorry……”


    为什么江闽蕴会主动给梁辛玉打电话,而她在五分钟后打给他,就变得无法接通了。


    即使她用公共电话打给他,也会被讨厌吗。


    鼻子发酸,放下听筒,李施惠沿着旧日熟悉的街巷一直走,路过那个看过她手伤的诊所,头发黄白不接的女医生大概已经不记得她,依旧戴着老花镜,在办公桌前翻看《知音》。


    江闽蕴过生日时打包过饭菜的那家川菜馆换了新的门头,更红火更大气,还没有到饭点,透过玻璃窗就可以看见稀稀落落的散客。


    分开才两个月而已。


    实迷途其未远。


    一种突如其来的顿悟从李施惠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觉今是而昨非。


    她突然明白自己的错误,而且是大错特错,她没有必要因为江闽蕴一时的生气而和他闹僵,更没有必要因为梁辛玉的几句挑拨而否定找江闽蕴和好的决心。


    梁辛玉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被她帮助过,才和江闽蕴相处几个月的陌生人。


    李施惠掀开帘子,走进川菜馆,掏出一笔对她来说的巨款,对着菜单上几个他们比较常吃的川菜,各来了一份。


    半小时后,她提着打包好的三大碗香辣美味的荤菜,重新折返江闽蕴的家。


    等到江闽蕴工作结束,她可以装可爱装可怜,然后和他坐在一起吃一顿宵夜吗?


    江闽蕴那么善良,应该会答应吧。


    李施惠知道一条近道,从川菜馆附近穿过一条小巷子,就可以回到江闽蕴家楼下。


    天边开始泛紫时,小巷已经提前步入夜晚的宁静,只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碗菜有些份量,李施惠提着塑料袋穿行在小巷中,害怕红油汤汁会洒,走得并不快。


    “李施惠!”


    林至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面前时,李施惠十分奇怪,按理说数学竞赛班下课也是四点半,林至承应该早就离开学校回家了。


    “林至承?”李施惠低头调整了一下手中的塑料袋,顺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苏绮上回去林至承家过生日后,回到寝室绘声绘色向她描述了在一个巨大奢华的城堡里举办的party,李施惠那时感冒刚刚痊愈,注意力涣散,只记得他们家离学校挺远的。


    “我……过来有点事。”


    林至承的脸还带着昨日被玻璃划破的痕迹,牛仔裤角被蹭了一大块深红的灰,然而李施惠并没有注意。


    “哦。”李施惠只是和他客套一句,并不感兴趣,继续往前走,却被他伸手一拦。


    “你等一下。”林至承明明距离她不远,声音却很大。


    “有事吗?”李施惠一头雾水,想继续往前走。


    “前面在修化粪池,我看你手里提着菜吧,确定要往这边走吗?”林至承摆出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


    “啊?”李施惠半信半疑地往他身后看一眼,没有标志,也没有气味,但她不想冒着菜被熏到的风险,反正从大路回江闽蕴家也不用很久,自认倒霉,“那我走另一条路。”


    林至承却又跟过来,似乎要和她一起离开:“李施惠,你有想过之后报哪所大学吗?”


    李施惠完全不想和林至承一起走,索性停下脚步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手指绞弄着塑料袋的提手,谨慎地说:“去京市吧。”


    其实李施惠很不情愿在成绩大幅下滑的时刻和稳定第一的林至承聊这个话题,毕竟以林至承嘴毒的程度,随时会给她致命一击。


    可林至承闻言,却露出了一个难得一见的温柔表情:“李施惠,你肯定可以考上Q大或P大的。”


    李施惠觉得自己好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林至承。


    她微微启唇,眼睛呆呆地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你……什么意思?”


    林至承向来缺乏表情的脸帅气而温柔:“我的意思是,虽然这段时间你的状态有波动,但是一旦你调整过来,就能再上一层楼。”


    李施惠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林至承的嘴里竟然能说出这么暖心的话。


    心底漫上一层复杂的滋味,她好像变得没那么讨厌他,于是接受了他的好意:“谢谢,我会加油的,我的目标的确是Q大。”


    这所大学代表了一个少女的全部决心和期盼,李施惠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对高考后的生活倾注了多少期待。


    “是吗?”林至承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我也想考Q大。”


    “李施惠,希望我们能一起考上Q大。”


    林至承的声音在小巷里产生久散不去的回音,李施惠隐隐听见“Q大”二字在空气中震颤。


    她看着和自己并肩奋斗的同桌,也被这句话感染,垂眸一笑,答应道。


    “好!”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再比一比。


    她提着袋子转身离开,林至承没有再追。


    在李施惠头顶的天台上,举着望远镜的少女盯着李施惠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会,把视线重新放回拐角处被一群人压着的男孩身上,死死捂着嘴,没想到这份大礼会超级加倍,泪花在眼角泛滥,心底狂放地偷笑:


    “笨蛋……大笨蛋……李施惠真是大笨蛋……江闽蕴一听见她的声音,连挣扎都放弃了,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那里,但凡她再往前走几步?哈哈哈……”


    一个剃着美式前刺的少年朝她走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尽管五官英俊帅气,左脸的疤痕依然丑得让梁辛玉生厌,于是立刻收敛了笑容。


    “那个女孩对姓江的很重要?刚刚给你打电话,呵呵,你叫姓江的叫得可真亲切。”


    “怎么可能重要啊。无非是一个喜欢他的普通蠢货而已,你要是想收拾她,那我们全校一半的女生都得被你收拾了,没必要。”


    梁辛玉耸耸肩,突然环住覃嘉的肩膀,“你要是敢动女生我就不喜欢你了!”


    “你喜欢过我吗?在海城的那半年?那又为什么跑来明城?”覃嘉笑得心知肚明,凑近她,“你只是想利用我和我弟收拾江闽蕴而已,不过……我自己会来收利息的。”


    “乱说什么?我哪里不喜欢你了?”梁辛玉松开手,故作生气的样子,离他远了点,“还有,你不是说帮我杀了他吗?又找人打他一顿算什么?”


    “你放心,江闽蕴扯了你多少头发,扇了你多少耳光,我都会替你找回来。”覃嘉对梁辛玉的问题避而不答。


    他站起身,往天台边缘走去,看着一群男生压制住江闽蕴,而林至承站在他面前,似乎在说些什么。


    “你听见了吧?”林至承蹲下身,晃了晃手里的照片,那是江闽蕴他妈陪酒时和客人的合影留念,配合林至承好学生的面孔形成强烈对比。


    “李施惠会和我一起考上最好的大学,她的前途会一片光明,所以麻烦请你以后离李施惠远一点,不要再让她被你影响,因为无论是做朋友,还是产生别的关系,她和爱当小偷出身卑贱的你都不太合适。”


    江闽蕴的脸贴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摩擦,鼻血一点一滴染红周围的土地,却始终闭着眼睛,保持静默。


    “我大哥跟你说话呢,死了?”


    江闽蕴的头发被人揪起,肩膀被人踩住,全身动弹不得,又或者说,他没有任何想动弹的欲望。


    昨天下午的篮球赛,最后一刻从林至承嘴里听到“小偷”两个字时,他想起那个被五花大绑在小卖部门口任人耻笑的午后,的确被诛心的痛苦短暂地麻痹了判断能力,以至于用眼神把自己的痛苦转移给了几乎唯一知晓这件事的李施惠。


    可是当李施惠转身离去,他又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他做过小偷又如何,亲眼目睹这件事并用零花钱赎下他的李施惠不是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甚至心疼他吗?


    她和林至承提起这件事的原因,也许无非是开玩笑,或者变得讨厌他了才会故意爆料,只是被林至承当成了插进他心口的刀子。


    江闽蕴其实无所谓,她想怎么样报复他都无所谓,把她赶走的他的确要被千刀万剐才对。


    被林至承带着人殴打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痛感,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到底该怎样让林至承也经历一回初中欺负过他的那几个人的下场。


    直到林至承拿出那个女人的照片。


    江闽蕴突然感到比被叫“小偷”强烈一万倍的疼痛,仿佛全身伤口的神经都在剧烈震颤,于是像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怎么,害怕所有人知道其实你妈妈是个妓女吗?”


    其实没有半分痛苦与那个女人有关。


    只是他顿时明白,并不知道他妈妈做过什么工作的李施惠原来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林至承,也许是梁辛玉,但与李施惠毫无关系。


    他甚至不应该对李施惠产生丝毫怨怼。


    她不再对自己好,那是因为卑贱下流丑恶的他不值得,她对林至承好,那是因为高尚帅气优秀的林至承比他值得。


    在他倒在地上被人死死捂住嘴的那刻,他听见了李施惠的声音,听见她想考Q大的决心,听见她想去京市的决心。


    也许就是这样,就像林至承说的,他是个卑贱的垃圾,一无是处的败类,他的出现只会影响李施惠前途无量的美好人生,破坏她应该要和林至承那样完美的人一起走下去的完美结局,所以在李施惠的成绩下滑之后,甚至因此被老师责难之后,她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回到那个不能称之为房间的地方,对林至承说生日祝福和比赛加油。


    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质。


    一个男生扇了他两个耳光,正打算抬腿朝他诡异扭曲的右手踢去,忽然被林至承叫停。


    “行了。”


    林至承也没想到覃嘉叫来的人揍人揍得这么狠,皱了皱眉,“就这样吧,别把他打废了。”


    林至承随手把手里的照片撕成碎屑,轻飘飘地洒在了江闽蕴的脸上。


    “以后别再打扰李施惠了。”


    “你不配。”


    当夜晚彻底覆盖这片土地,一场暴雨浇湿了漫长而又黑暗的小巷。


    在浓重的血腥气味里,一个湿淋淋的少年像蠕虫一样爬起。


    他撑着沿路的墙壁,一步一步走向那间风雨中依然亮着灯的诊所。


    坐诊的中年女医生第一眼见到他,差点吓到把手里的《知音》丢出去。


    “开点止疼药,有吗?”江闽蕴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滴水,血水从他身上不知名的缝隙里一路流淌到脚边,他的眼神很冷,气息很弱。


    “小同学,你怎么了?”女医生发现是张年轻的熟面孔,暂时压下心里的恐惧,“要不先进来再说,你身上是不是有伤口啊?给你上点药。”


    江闽蕴迟缓地摇了摇头,重复道:“拿点止疼药。”他瞥向柜台上一大包的口罩,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太过可怕:“再给我一个口罩吧。”


    女医生皱着眉把他要的东西递给他,又热心地拿了把伞:“我记得你就住这附近的吧?借你把伞,明天还回来就好。”


    江闽蕴的右手诡异地扭曲着,用左手放了一张红色钞票在柜台上,然后别扭地单手戴好口罩,接过装药物的塑料袋:“不用了。”


    “你的右手怎么了?骨折?这个要去医院看的呀,不能耽误的。”女医生看出他隐于黑色长袖下的右臂似乎无法动弹,替他担忧,“你们小小年纪哟别不学好打架,有的时候小病小伤会有严重的后遗症的知道唔嘞?”


    江闽蕴没有接话,像幽灵一样,带着药品转身没入黑暗的雨帘之中。


    一个女孩背坐在他家的门框上,抱着装着三个泡沫盒的塑料袋睡得很香,似乎楼道窗外的狂风暴雨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江闽蕴从转角处出现,仰头看着睡得一脸香甜的李施惠,脚步一顿,差点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


    为什么命运总是对他那么残忍?


    就算在千万亿万的人群里,他其实也只想要一个李施惠而已。


    难道就因为李施惠比全世界所有人都好,就不能给他了吗?


    更何况,他只是想和李施惠做朋友,林至承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眼呢?


    就算李施惠和江闽蕴是朋友,她依然可以和林至承在一起啊。


    他会克制住毒死杀死绞死等一百零八种处死林至承的冲动,就让他呆在李施惠身边也不可以吗?


    江闽蕴安静地凝望着李施惠的睡颜,像是身处台风眼之中,灵魂已随狂风大作四分五裂,躯体却在暖阳晴空安然无恙。


    可惜他没有能力再把她抱起来,安稳地放置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也没有能力像林至承一样,和她站在肩并肩的高度。


    也许他从来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


    “李施惠。”


    一切的梦境自此终结。


    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开幕起就应该落幕。


    听到楼道里的声音,李施惠迷迷糊糊醒过来,才发现本来只是嫌累想蹲在地上等江闽蕴的自己竟然不知何时睡过去,匆忙起身,又手忙脚乱地去扶打包好的三份菜,这才看向楼下。


    “呀……”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戴着口罩的江闽蕴头顶湿漉漉的头发,低低地惊呼一声,“江闽蕴,你回来了?”她看向楼道的窗外,又把视线放回他身上,“外面下雨了啊,你不会淋了一身吧?”


    江闽蕴没有说话。


    “你开门吧,我们进去说。”李施惠退让开一点,指了指大门,“你先擦干头发,手臂的伤还好吗?”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闽蕴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开门的打算,声音沉闷,疏离陌生的语气让李施惠心尖一颤。


    空气安静一秒。


    李施惠愣了愣,旋即低下头笑笑:“哦,对,我从门口那家川菜馆打包了三个菜,你是刚结束工作吗?肯定饿了吧,我们一起吃夜宵好吗?”


    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三份菜:“辣子鸡、水煮牛肉和毛血旺,老三样,怎么样?”


    “不怎么样。”


    江闽蕴每一分每一寸骨血顿时对李施惠产生了无比深重的怨怼,为什么她要做个拯救全世界的救世主,以至于连路边的野狗都想对她卑躬屈膝,却又偏偏薄情粗糙到连他到底吃不吃辣都发现不了。


    江闽蕴顿了顿,眼皮微微下垂,跟着笑了声:“李施惠,我其实从来不吃辣,你没发现?”


    语调里一股浓重的酸味。


    李施惠的表情空白片刻,打开袋子的手也变得迟滞:“不吃辣?那、那你之前……”


    “对,我装的,不过你也从来没注意过,不是吗?”江闽蕴轻扯嘴角,没有解释原因,“所以,还有别的事吗?”


    “对不起,我之前没注意,以后……我以后会注意这点。”李施惠把手中的打包盒背到身后,声音因为江闽蕴的指责变得有些卑微,不是江闽蕴喜欢的调子,“你先开门,我们进去说好不好,我看你衣服都湿了,不冷吗?”


    浑身上下所有本已冻到麻木的毛孔又因为她无知无畏的话语泛起潮湿卑贱的冷意。


    “李施惠,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吧。”江闽蕴忍着腿部的疼痛,一步一步走上楼,神情冷漠,“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李施惠的呼吸停滞片刻,双手攥起,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上次的误会,我可以解释,我记得那副画的,我初二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对不对?江闽蕴,没想到你一直留着,我很开心。”


    “是么,无所谓,我已经烧了。”江闽蕴用尽所有的力气,弯曲右手臂,从口袋里拿出家门的钥匙,却没有打开门。


    “烧了?”李施惠内心一震,鼻尖发酸,慌张地转了转眼球,“呃,没、没关系的,我今年可以送你更好的生日礼物。”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生日礼物。”江闽蕴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里堆着黑色的冰,“李施惠,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李施惠仰头看江闽蕴,着急去抓他滴水的衣角,有些难堪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是有意要和你分开,我说了……我是有原因的!”


    空气中浮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皱着眉吸了吸鼻子,便被江闽蕴伸手用力推开肩膀。


    “我不想知道原因。”江闽蕴朝她微笑,然后忍着手肘的剧痛,把钥匙旋入门锁,“李施惠,祝你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实现你的人生价值。”


    他把门拉开,走进去,李施惠径直伸手,拼命扯住那扇铁门,不让它关闭。


    “你什么意思?江闽蕴,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吗?”李施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仅仅两个月江闽蕴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还是说,你有别的朋友了?”


    “别的朋友?”江闽蕴没有开灯,站在门内,弓着背,面对无尽的幽黑,低声重复了一遍。


    呵。


    “对。”李施惠用力咬了咬唇,手指在铁门上压出发白的指缘,“比如……比如你和梁辛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辛玉?


    江闽蕴只觉得这个人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恶心。


    “李施惠,你是不是觉得……没错。”


    也许李施惠从来不觉得朋友这个身份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身边有无数能随时等价替换掉江闽蕴的“朋友”,所以李施惠自然认为江闽蕴的友情也如同她的一般廉价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不是!”李施惠被江闽蕴随意的态度弄得心烦意乱,头脑一片空白,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低着头问,“我、我想问,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女朋友?


    啊,真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和他差不多下贱的位置。


    就好像是因为李施惠和林至承志同道合,所以他和梁辛玉也狼狈为奸的意思。


    贱/男贱/女。


    楼道外的天空撕开发白的闪电,冷然的光瞬间照彻江闽蕴深黑的眼和发暗的口罩。


    他歪了歪脑袋,发梢的雨水滴落在进门的地板上。


    “对啊。”


    “被你发现了。”


    黑化95%


    ——这是短期停更通知——


    对正在追校园的读者感到深深抱歉,因为双相发作手抖到没法码字,暂时停更全文存稿最快到九月底重开连载。目前重写大纲后打算直接开始写都市,因为之后的剧情单写校园有点奇怪,而且重要的剧情结合多年后的发展一起写会比较好,江狗的刀也该拔了。[捂脸笑哭]


    刷红薯看见推荐我文的读者说我坑品很好,鞠躬抱歉,这本书不会弃坑,之前两棵枯树都是过签用的,但是我的确需要重新单机存稿。本来打算隔日更的方式,但是还是觉得闭关码字比较适合我。


    在单机存稿前三十几万的过程中,我一直是按照我的xp来,而我的虐点高雷点少,印象很深刻,当时写到入v修罗场的那段,按平常可能已经可以离婚了,但对我来说程度完全不够,然后我就一直加码加码加到最后我总算把我自己也虐到了,终于让男主切腹自尽(bushi),但是发出来之后,的确有一些争议,最大争议的还是女主高考志愿和整容,偏偏马上就要更新到了,而这两个剧情如果是我单机阶段写,我就直接狗血泼天了,但是在连载期写完这两个点我发现我一直在为女主的行为合理化找理由,最后剧情变得不伦不类,而这两个剧情也恰恰关联着男主的命运,以至于男主也变得奇奇怪怪,还有哥死的剧情,被我自己为了赶进度写笑了,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按照我目前的设想推翻之前的写法重写一遍,并不是仓促结束校园(其实我觉得纯校园停在下一章就很好了,这几天先修修文把下一章放上来。)


    因为生病的问题,我的情绪波动很大,其实不该写狗血虐文,我经常写一章用掉一包抽纸,但是在阅读文字的过程中,神经又很麻木,必须用很狗血很刺激的剧情才能一直推动我继续写下去。


    所以再说一声道歉,无论如何停更都是非常非常非常糟糕的,我知道大家对都市抱有很高的期待,所以也想认认真真把它写好,重新开文后会有全订抽奖,留评论也有活动,虽然我已经做好断崖的心理准备,但是希望大家不要弃坑呜呜。如果营养液/bwp达到了加更数量会在重新开文后一章章补齐。[红心]


    本条请勿复制到评论区,防被举,谢谢。[爆哭]


    第72章 引力:江闽蕴的离开就是命运对她降下的神罚。


    李施惠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记忆力变差,还是单纯回避创伤,就像她自父母去世后其实从来没有去扫过一次墓那样,在多年后逐渐淡忘了得知江闽蕴恋爱那夜的感受。


    只是,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站在江闽蕴面前时,她为之浮沉的心海还是不可避免地掀起海啸。


    顿了半天,血液冰冻,最终脱口而出的内容也只是想再确认一遍。


    “是吗?”


    两个字好像是从喉管里被挤出来的牙膏。


    “嗯。”


    于是顺利地得到了她意料之中的确认。


    原来如此。


    有了对象之后,的确不应该再和异性朋友联系。


    梁辛玉要把她从他家门前赶走,也十分有理有据。


    难怪林至承说,她真傻。


    李施惠感觉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一个重重的大石头压住,没办法抬头,没办法呼吸。


    “那恭喜你啊,梁辛玉、梁辛玉的确很漂亮,嗯……我不会告诉老师的,听说是校花吧哈哈,不过你们要小心一点就是了,对了学习也要注意一下,高中的话成绩还是挺重要的,明校抓早恋挺严格的,毕竟到了大学谈恋爱会更好一点……”


    李施惠其实不知道自己颠三倒四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变得完全语无伦次了,嘴唇却还是动个不停。


    “咦我好像忘了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追的你吗?哈哈,我就是、就是挺好奇,你不说也没关系的,因为我记得、我记得她有问过你是不是我男……”


    可能是海啸引发的巨浪如果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要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李施惠,谢谢。”


    江闽蕴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叮嘱,情真意切地对这位曾经的朋友道谢。


    “嗯,怎么了?谢什么?”李施惠没有抬头,机械地笑了笑,“哈哈,你是要谢我才对啊,当时还是我把梁辛玉抱回来的呢。就在这里,她摔倒了,她为什么会摔倒在这里呢?她……好有缘啊就摔倒在这里了,那个时候我还住在你家来着……”


    她想用手指了指门前那块空地,却愣住。


    梁辛玉为什么要摔倒在他们家门口呢?她又为什么要帮助她呢?


    但凡她冷漠一点,就没有梁辛玉,就没有她的手伤,就没有江闽蕴的恋爱。


    在江闽蕴无边的沉默中,李施惠悻悻然收回手指,手中安安稳稳提了一个晚上的菜不小心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打包好的菜肴从破裂的泡沫盒中流泄,油腻腻地在塑料袋中聚集鼓胀,空气中红油的味道覆盖住怪异的铁锈味和阴湿的泥土味,李施惠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捡起来。


    “江闽蕴,你不是说你不可能爱上任何人吗?是不是我……我还以为你不会……其实、其实我……”


    我也喜欢你啊,为什么你会喜欢上一个只认识两个月的女生,却没有喜欢上我呢?


    难道是因为我没有梁辛玉漂亮,没有梁辛玉可爱?


    李施惠眨了眨被陈醋浸泡的眼球,害怕听到江闽蕴的回答,于是迅速自作主张地替他解释,“可能我记错了,对,这句话应该是别人说的……算了,是我先没有守信用,所以你也没有,我们扯平了。不过……不过真的不能继续做朋友吗?谈恋爱和交朋友不冲突的吧?就是吃顿夜宵而已也不行吗?我在这等了你几个小时,虽然睡了一会,但是也等了挺久的……”


    江闽蕴转头看向窗外,电闪雷鸣过后,暴雨不知何时迎来了短暂的停歇。


    “说完了吗?”闷在口罩里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江闽蕴稳住身体,用左手从鞋柜上拿了一把伞递给李施惠,“说完了就回家去吧。”


    他忍住扭曲手臂的疼痛,从怀里抓出一个湿漉漉的钱包,把钱包里剩下所有被雨水泡到发皱的钞票递给她:“打车回家吧。”


    关于做朋友的事情,江闽蕴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李施惠已经完全明白。


    她想起梁辛玉口中“全心全意”四个字,一把利刃插在她的肩膀上。


    李施惠干干地瞪着那把湿红的纸钞,缓慢地后退了一步,已经痊愈的后脑再次产生剧烈的幻痛,她痛到伸手扶住栏杆,才能维持最后的体面。


    “谢谢,我有,不用了。”


    空气安静几秒。


    “嗯,好。”


    江闽蕴没有勉强,于是重新垂下手。


    他在李施惠面前变成了一块可恨可憎的牛皮糖,黏软温柔而又刀枪不入,无坚不摧,以至于让李施惠用尽全部力气和技巧也无法再攻破。


    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接住我,接纳我?


    江闽蕴?


    为什么要在我喜欢上你之后,喜欢上别人?


    江闽蕴?


    为什么喜欢上的人偏偏要是我救回来的梁辛玉?


    江闽蕴?


    李施惠动了动嘴唇,提不起微笑,说不出挽留,只好说再见。


    也只能说再见。


    “那,江闽蕴,再见。”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脚步声干而脆,像踩碎心脏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黑暗楼道里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江闽蕴一直站在门口,维持李施惠离开时的僵硬姿态,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


    身上无数被踢打,切割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像火在他身上烧。


    他弯下腰,收拾李施惠掉落在地上的菜肴。


    都是她喜欢吃的,让江闽蕴不可避免地想起李施惠坐在他对面吃这些菜肴时鼓起的柔软脸颊。


    下次看到会是什么时候,还是永远不见。


    一双漂亮的皮鞋从楼上走下来,出现在他面前。


    江闽蕴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早知如此。


    他不紧不慢地把那些本该被放进盘子加热摆放在餐桌上的佳肴用手一点一点抓进破裂了一个小口的塑料袋里。


    最终还是梁辛玉先开口:“你为什么要骗她?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女朋友了?”


    江闽蕴没有说话,他的手上沾满红油,在微弱暗光中像流动的鲜血。


    梁辛玉注意到,有些害怕地绕开他,往楼层下方走了两步,做出随时撤离的姿态。


    直到江闽蕴把满地狼藉收拾干净,才慢慢站起来,他的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像个变异的僵尸,俯视她。


    红油顺着江闽蕴的指尖,一点一点滴落,漂浮在他脚边的积水里。


    梁辛玉不免被江闽蕴的的眼神恐吓,用一种极其幼稚地口吻虚张声势般大喊:“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不就是喜欢她?爱她爱得要死了吧?干嘛还拿我当挡箭牌!懦夫!”


    她又后退了几步,想像斗牛士一样疯狂抖动手中的红布激怒江闽蕴,却发现那头牛是个瞎子,周身没有丝毫如同寒假那夜要把她置于死地的杀气。


    只有死寂。


    他喜欢李施惠吗?


    在梁辛玉喊出那个问题的一瞬间,连江闽蕴的内心也开始地动山摇。


    但是他心知肚明,在他还没有想清楚或者意识到自己对李施惠真正的感情之前,他已经把李施惠彻底地推出了自己的世界,用一种抹黑自己的下流方式。


    他真的在意林至承或者梁辛玉吗?


    在围绕着李施惠公转的世界里,他真正丢失太阳的原因仅仅是他本就是个不配得到太阳照拂的人。


    逼他认清这个事实的并不是暴力殴打他或者假意关怀他的任何人,而是太阳本身。


    在李施惠说完再见转身的那一秒,支撑穷人艰难度日的最后一枚硬币,迷失沙漠的旅人携带的最后一滴水,牢牢吸附太阳的最后一丝引力,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是她先切断了与他的引力,然后将他弃置在渺茫宇宙里孤独漂浮。


    江闽蕴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阴冷而又绝望的笑容。


    不知道是哪处伤口的血流出来,把他裹着伤口的口罩浸染成深红色。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梁辛玉的身影,但那双黑色眼睛里迸发的情绪却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黑暗之中,江闽蕴左眼下方的红痣在泪光里泛出微光,刻入梁辛玉的视网膜。


    这是梁辛玉人生中唯一一次看见江闽蕴的眼泪。


    在逼近爆炸的杀意里,江闽蕴克制了绞死她的冲动,将一个跳梁小丑关在门外。


    “砰——”


    那扇曾经被李施惠抱着走进的门在梁辛玉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一阵挟裹雨丝的凉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吹起梁辛玉嘴角的一抹笑意,又吹散。


    彻底击溃看似无坚不摧的江闽蕴,不停蚕食他的痛苦,梁辛玉感到一丝索然无味,就一盘难以攻克的游戏,历经千磨万难终于通关,却发现原来不过如此。


    下一个又该是谁呢?


    那个女人又出现在客厅里,站在李施惠房间的门前,不知在说些什么咒语。


    江闽蕴已经学会无视她,推门走进李施惠的房间。


    关于李施惠的气息几乎完全淡去,但这里依然是他在这个地球上唯一安全的栖息地,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木椅上看向窗外,浑身刺痛,手臂扭曲,江闽蕴像一个被人恶意破坏的木偶,正在思考明天究竟是去垃圾站,还是去乱葬岗。


    他忍着身体的疼痛,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对面的蒋廷气急败坏气喘吁吁地接起,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就算做保姆也是有私人生活的。


    江闽蕴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其实不算晚,才晚上八点半,于是接着问:“蒋老师,请问您有文导演的联系方式吗?”


    “你说什么?你要文露迎的联系方式?”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蒋廷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他妈的早干嘛去了,这时候想演戏了?人家剧组都开机半个多月了,做群演都没你份你!”


    “蒋廷!”


    一个严肃的女声横插进来,蒋廷立刻放软了声音,阴阳怪气:“江公子,sorry呀!小文恐怕分身乏术,没空服侍您这位大明星,所以咱们得另请高明了!”


    并不是所有的机会都是非你不可,更多的时候只有过时不候。


    寒气后知后觉地从江闽蕴的背后开始蔓延。


    一个枕头照着蒋廷脑袋砸下去,电话被另一个人接管,听筒响起明蔚的声音:“喂,是江同学吗?”


    出于礼貌,江闽蕴举着手机说:“明老师,是我。”


    “我待会把文导演的电话用蒋老师的手机发给你,赶紧给她打过去!既然她两个月前特意亲自来我们学校找了你,说明一定是非常喜欢你的,不要因为蒋老师的一番话而气馁,听到没?你诚恳地和文导演说明你的来意,当主角不一定有机会了,但能去她的电影露个脸,哪怕跑个龙套,对于你以后做演员也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如果确定要去拍戏,你跟蒋老师请假,我帮你批!有想法就尽早联系!”


    “谢谢。”


    挂断电话后,明蔚把一串号码发到了江闽蕴的手机上。


    江闽蕴看着那串号码,足足想了三分钟。


    去演戏,其实只是相信了蒋廷曾说他会有名有姓的预言,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支点。


    如果是真的,那么某一天,李施惠看见他的脸,也许会和身边的人说,哦,我曾经认识他。


    三分钟后,他拨通了那个电话。


    ——


    李施惠看着永无止尽的黑暗前路,浑身发麻。


    从自己家逃跑,从舅舅家逃跑,从江闽蕴家逃跑,她到底要逃跑几次,才能逃出这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李施惠没有再为了省钱去坐公交车,因为她已经为了省钱失去了江闽蕴,于是十分奢侈地坐出租车回到舅舅家楼下。


    暴雨再次倾泻下来,准备下车的时候,司机师傅热心地叮嘱她:“小姑娘没带伞吧?待会进去记得跑快点。”


    跑快点。


    到底要跑多快才算快呢?


    其实她真的已经跑得很快、很快、很快了。


    李施惠推开车门,缓慢地走进雨幕里,暴雨浇湿她的头发,泡软了她的白鞋,而后一分一寸地浸润她的皮肉。


    像一条可笑的落水狗。


    拖着一路水渍爬到二楼转角处,李施惠突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是江闽蕴在她被舅妈赶出来的时候,沉稳地站在这里,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时夕阳如火,如今风雨如渊。


    是她不懂得珍惜。


    之后江闽蕴的拥抱也许会变成梁辛玉或是谁谁谁的专属,总而言之再也不属于她。


    与之一并被江闽蕴收回的大概还有他的微笑,他的温柔,他的好。


    李施惠像个,全身上下被巨大的悲伤瞬间洗劫一空,变得一贫如洗。


    她弓着背,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在黑暗中泣不成声,但也知道,无论她如何哭泣,江闽蕴都不会再突然出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那个温暖的家了。


    从未拥有并不痛苦,痛苦的是得而复失。


    如果江闽蕴没有再次出现,她的人生其实还是会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机械而麻木地走下去,而不会在某天突然连发条都连根折断,举步维艰。


    她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痛恨自己的犹豫不决,痛恨自己的懦弱胆怯。


    如果直接对江闽蕴表白,如果骗梁辛玉她和江闽蕴在一起,如果没有去跨年。


    如果……


    没有如果。


    江闽蕴的离开就是命运对她降下的神罚。


    窗外电闪雷鸣的天空成为切割黑白的背景,一个声音在雷暴之后寂静的空间中突兀地响起。


    “喂,哭什么?”


    李施惠机械地转过头,看见漆黑的玻璃窗上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拥有高挺的鼻梁,闪亮的眼睛,却与李施惠的样貌有七八分相似,在雨夜之中若隐若现。


    她凑近李施惠,指着自己的脸,展露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变成我这样的话,就不会被拒绝了哦。”


    李施惠盯着那张脸,忽然颤抖起来,胃里生出泛酸的错觉。


    她伸出手,用湿润的手指一点一点擦掉玻璃上虚无的图像,露出她本来平凡的面庞。


    !!


    关于江狗到底喜不喜欢李施惠的答案在第三十章,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大家见仁见智。


    关于惠惠整容的原因有很多,后续会在都市慢慢揭开,但是不可否认这件事是导火索。


    好惹终于到都市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宗越的出场会在校园卷前文增加一些地方,买过不需要补,也没有很多,大概就是介绍一下人物背景,我目前还没开始修,我喜欢全部修完再上传绿江[爆哭]


    都市并非开篇追妻(主要是我不认为失去记忆之后的追求和勾引是追妻,都记不起来自己犯了什么错怎么能叫追呢QWQ只能叫舔吧,男小三),故事会很狗血,因为大纲的调整之前的剧场暂时删除,一切以正文为主,9月底开更都市。


    如果感兴趣惠江老师的故事的话可以收藏一下《墙角法则》,是免费的短篇,十万字小甜饼,等写完顶流我开下一本狗血文前想写点甜的回血一下。[空碗][红心]


    第73章 失忆(修):“李施惠,你哭了。”


    阶梯教室人山人海,同学们少见地没有低头玩手机,全场的视线像被放大镜聚焦的阳光,对准站在讲台上面容清秀,气质沉稳的女人。


    以典型欠阻尼二阶系统举例串讲完《自动控制原理》的重点知识,距离本学期最后一节课下课还剩下半小时的时间。


    李施惠关掉PPT,安静地垂首,用白皙的指节翻动一页教案,最后往白板上出了两道题,把她认为涉及期末考试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再强调了一遍。


    “与自控有关的数学知识主要是多项式和复变函数,由此衍生出的稳定性指标和误差分析方法万变不离其宗,不会考得很难。复习可以参考课后作业和课程笔记,涉及考试要点的内容已经全部带大家复习过,祝愿大家下周考出好成绩。”


    李施惠戴着白色的口罩,被笼住的声音些许沉闷。


    “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辛苦了!”


    ……


    大家并不整齐的感谢和逐渐整齐的掌声让李施惠露出两周来第一抹笑意,虽然未达幽静无波的眼底,却是真心实意的松快。


    她的视线扫过难得坐满乃至超员的阶梯教室,无视掉从中投来无数窥探的、看热闹的陌生目光,朝自己真正的学生们微微点头,安静地拿起自己的教案,甩掉身后近乎沸腾的议论声,大步向外走去。


    这也是江闽蕴自杀之后,她第一次重回学校。


    教室外,一个穿着长裙的长发女人等在走廊,光洁的瓷砖倒映出一张焦虑又漂亮的脸。


    她咬着手指,高跟鞋神经质般来回踩动,发出刺耳声响。


    李施惠看见她,收敛了笑意,紧了紧手中的物品,侧过脸,与她擦肩而过。


    女人还是眼尖地发现她,期期艾艾地喊她一声“惠姐”,追了上来。


    粟娇脸上的表情愧疚到仿佛她才是捅了江闽蕴一刀的罪魁祸首。


    “你回来了啊。”粟娇的眼泪涌出来,许多想解释的话堵在嘴边,不知道先该说什么,“那个……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你没接,对不起。”


    李施惠压根没空接电话,也没空管医院之外已经彻底爆炸的舆论,短短十几天,雪花一样的病危通知单一张张传到她的手上,直到江闽蕴彻底脱离危险,从重症病房转出,她才得到一丝喘息的余裕。


    “如果是想了解他的情况,无可奉告。”李施惠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径直往外走。


    随着江闽蕴自杀的消息一同而来的,是一张江闽蕴在民政局下跪拉一个女人的手的照片,目击人爆料称,江闽蕴在前不久刚刚离婚。


    疯狂的粉丝找不到事业如日中天的偶像任何选择自杀的理由,就将矛头对准与之离婚的素人开始疯狂人肉,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在李施惠被她们扒出个底朝天之前,江闽蕴脱离生命危险。


    庄合开始下水军压制一切有关李施惠的言论,代表工作室报平安安抚粉丝,化“自杀”为“意外受伤”,否认了江闽蕴已经离婚以及离婚的对象是某个大学老师的不实消息,引导舆论不要误伤素人。


    但这并不代表流言在学校内彻底平息。


    李施惠请假半个月的反常表现,以及知晓内情的那十几个学生,都不是不透风的墙,大部分人无非是看个热闹,却不妨碍少数人真心实意地想从她处窥得一丝江闽蕴的消息。


    “不!我只是想问问你……问问……你还好吗?”粟娇追着李施惠跑,忧心忡忡地拉扯着她的手臂。


    李施惠没有搭理。


    要说不埋怨粟娇是假的,但凡她没有告诉江闽蕴那个怀孕的假消息,或者哪怕告诉她自己认识江闽蕴,也许这么糟糕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到厌恶的程度也不至于,李施惠只是不想再应付她。


    李施惠往教学楼外的停车场走去,往来的学生中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几个身份不明的人,举着手机,将她团团围住。


    “李老师请留步!我是明大的学生也是江闽蕴的影迷,想问问大家说您是他前妻这件事是真的吗?可以告诉我们真相吗?”


    “李老师,我是江闽蕴后援会的成员,我们很关心江闽蕴的安危,可以透露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吗?”


    “李小姐我是新都传媒的记者,警方的公告称江闽蕴系自杀,请问是否和一个月前的离婚有关,能不能给我们做一个正面回应?”


    “大家都很关心江闽蕴现在的情况,工作室报平安说已经脱离危险,那么是因为什么受伤,何时出院,可以给我们透露一下吗?”


    李施惠始终保持沉默,推开那些镜头,朝自己的车跑去。


    “你别走!就是她!”一个围着她起初没有说话的胖女人冲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哭喊,伸手要去抓李施惠的头发,“江闽蕴就是她害死的!”


    有了她冲锋在前,余下的人如同马蜂一般疯狂朝李施惠扑去。


    “滚开!”一只棕色的Kellydoll直接砸到最接近李施惠的人脸上,粟娇踩着高跟踉跄着冲过去抓起包,挡在李施惠身前指着那群人,“你们再敢骚扰别人我就报警了!”


    她拉着李施惠往前跑:“停车场肯定很多堵你车的人,跟我走!”


    李施惠点了点头,匆匆坐进粟娇开来的玛莎拉蒂,落了锁,才长舒口气。


    她低估了一个公众人物身边哪怕是“虚假消息”带来的威慑力。


    外面还有一团团僵尸般不停敲车窗拉车门的人,粟娇看了眼后视镜,猛然踩了脚油门倒车,众人才惊叫着退开几步。


    “都是一群疯子!”粟娇撩了撩头发,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愤慨地砸了下方向盘,转头关心李施惠,“你没事吧?”


    李施惠抿了抿唇,车厢中只剩她们,无法再回避,语气冷淡地说:“没事。”


    粟娇吸吸鼻子,眼泪又流下来,她知道李施惠什么都不会再告诉她了。


    在目送李施惠“回家一趟”的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就看见热搜第一挂着“江闽蕴自杀”五个鲜红的大字,起初她以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剧宣,想着江闽蕴的电影何时沦落到用这么博眼球的字样去宣传,刚要点进去,却发现微博界面无法刷新,再退出来,就无法进入了。


    因为这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微博直接瘫痪了。


    而那几天,粟娇和李施惠课题组的所有人都没办法打通她的电话,各种关于江闽蕴自杀的猜测甚嚣尘上,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就是伴随那张跪地照片而来的离婚论。


    大家开始深挖江闽蕴的情史,却只从一些他高中同学口中得到了和梁辛玉有关捕风捉影的消息,后来有个自称是江闽蕴高中同桌的过气主播跳出来矢口否认江闽蕴和梁辛玉的关系,却又死活不说和江闽蕴结婚的人究竟是谁,博了很大一波流量又被骂到匆匆闭麦。


    直到六天后,江闽蕴工作室在微博报平安,确认江闽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条微博不到十分钟突破百万转评赞,认识的学生也跟她反馈,李施惠开始陆陆续续回复一些比较紧急的消息,粟娇悬了很久的心才终于真正放下来。


    粟娇开着车驶出校园,余光看见李施惠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黑眼圈下是半个月来沉积的疲惫。


    “咳,去哪里?”


    “中德天怡。”李施惠报了明城最好的私立医院的名字,粟娇没有多说什么,静静地往那处开。


    正值下班高峰,她们在高架桥上停停走走。


    粟娇擦干净眼泪,看着前路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最终还是率先打破沉默。


    “李施惠,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永远”真是个让人感到沉重到无法回应的词,永远失去,永远不会,但在前车之鉴后,李施惠又不得不回应。


    她很无奈地解释:“没有,我只是心情不太好,不想说话。”


    没有人目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的自杀现场后会心情好,李施惠两周来一直避免去回忆的画面,因粟娇一句话又重新浮现。


    其实就连李施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从别墅跑出来之后,她会选择重新回去。


    算不算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最后一点残存的默契?


    在此之前,李施惠眼中的江闽蕴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寻死觅活的人。


    那年,在江闽蕴拍完《堕落》之后,他的人生经历过一段极致的低谷。


    被人骗光了钱,母亲去世,梁辛玉也和他分手,没有考上任何一所京市的学校,仿佛世界上所有糟糕的事都降临在他身上,每周放假后来给他补习的李施惠肩膀上常常沾满他的眼泪。


    饶是如此,江闽蕴依然没有失去斗志,相反,在上大学后不久,他就凭借《堕落》的热映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从此一炮而红。


    可是那天,当她重返地下室,却只看见一个胸前插着一把刀倒在血泊里,双眼紧闭,嘴唇发白的金发男人。


    像站在退潮后漆黑的沙滩,却突然被海啸袭击。


    没有任何时间宽容她去震惊或伤感,李施惠极为冷静地给江闽蕴止血,打急救电话,报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她的灵魂早已在看到那把刀时出逃,身体却不得不麻木地停留在原地,处理江闽蕴濒死后留下来的一滩烂事。


    仿佛是黑色幽默般的笑话,江闽蕴为她准备的救护车最后成为挽救他岌岌可危性命的稻草,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了救援。


    “刀偏了一点点,没有刺中心脏,不然就会当场死亡。”从京市请来的专家冲她比划了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微小距离,“现在,暂时还有希望。”


    李施惠面色平静地点头,表示无论花多少钱都没问题,只求把江闽蕴的命保住。


    这种平静一直维持到手术室门口空洞苍白的长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承载着无限痛苦的灵魂突然回归,天旋地转的恍惚感趁虚而入,将她一举击倒。


    李施惠的指缝间还残存着来自江闽蕴胸口流出的黏腻腥热的血渍,穿着睡裙披着外套的瘦弱身体瘫坐在ICU门前的长椅上,带着消毒水味的阴风不停吹拂她因奔跑而狼狈不堪的发梢。


    江闽蕴的狠绝让李施惠又想吐又痛苦,尸/体般横陈在阴暗地下室的男人成为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施惠简直要恨死他,恨不得冲进手术室再用力扎他几刀,可最终只是在一阵又一阵迟来的恶心和余悸中,茫然无助地大哭起来。


    之后就是警方的问话和不断的抢救,各方媒体像争先恐后分食人血馒头的怪兽一样堵在楼下,律师站在她身边,不停翕动的嘴唇发出嗡嗡的噪音,尽职尽责地盘点江闽蕴的财产,他给她设置的信托,已经写在她名下的各种房产地契,甚至是他那间原来已经经营得颇具规模的影视公司的股权,印在一张一张的白纸上,传递到她手中。


    江闽蕴的影视公司不仅涉足艺人经纪业务,还涉及影视制作和发行,他全资控股,目前由一个专业的经理人在替他打理,丝毫没有受到他自杀风波的影响。他早年购置了大量国内外超一线城市核心地段的优质房产,他们日常居住的那套别墅甚至在其中完全排不上号,黄金等贵金属收藏品的数量更是令李施惠感到瞠目结舌。


    江闽蕴的投资风格极其稳健,对现金流和可变现资产的关注度非常高,除了在他最熟悉的影视行业投资外,江闽蕴没有涉足任何其他行业,甚至为了避免投机带来的负面影响,他的资产配置中连股票都少得可怜,替对此一窍不通的李施惠省了很多麻烦。


    在纷至沓来的财富中,时不时也夹杂着一张病危通知单,李施惠来者不拒,握着签字笔写下自己洒脱的大名。


    她不再去解释自己和江闽蕴早已不是夫妻关系,她也没资格签下任何承诺,江闽蕴既然选择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毁灭,那么对于他留下来的一切她都愿意全盘接受。


    这样的话,江闽蕴死了,会是一个死掉的穷光蛋,活着,会是一个活着的穷光蛋。


    其实很爽,比如当庄合得知李施惠成为他的新任老板后,立刻腆着脸跑到她面前认错,不仅删了她录的免责视频,更是对之前的出言不逊滑跪道歉。


    李施惠以为庄合在江闽蕴身边工作这么多年,怎么都算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接手江闽蕴的公司后才知道,庄合仅仅是江闽蕴的经纪人,没有任何股份,靠工资和提成吃饭。江闽蕴片酬高,提成比例也优越,放权大,才让他跟着一同鸡犬升天。如果江闽蕴不拍戏,那庄合的收入和话语权就会跟着缩水,仅靠每个月万把块的工资,完全不足以维持他灯红酒绿的生活。


    李施惠对庄合和他的处境没有任何同情,当他站在她身边长篇大论陈情之时,已经成为亿万富翁的李施惠正在用手机疯狂购物。


    她不了解购买奢侈品的门道,只是从官网随机选择现货,不停加到一个令人震撼的庞大数字后,在付完款的一瞬间感受清零的兴奋,以此抵消等在手术室门前漫长的煎熬。


    直到江闽蕴脱离生命危险的那天,李施惠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从重症病房转出,突然冲进洗手间里大吐特吐。


    自她目睹江闽蕴自杀后就无处发泄的恨意终于落到实处,正中靶心。


    “到了。”粟娇把车停在医院门前,举着长枪大炮的媒体围在此处,妄图第一时间得到江闽蕴的最新消息,“你要从这上去吗?大家都在堵你。”


    李施惠回过神来,揉了揉僵硬的脸,指了个方向:“去地下停车场,那边有人能接我。”


    也是江闽蕴出事之后,李施惠才知道,江闽蕴家门外一直有一支他养着的安保团队,负责保护她们的人身安全,而现在,这支团队成为江闽蕴病房和她的随身保镖,如果不是高估了校园的安全程度,也许她不会拒绝让对方进入学校的请求。


    推开车门,李施惠想了几秒,还是对粟娇说:“过去……忘了吧。今天的事谢谢你。”


    粟娇被李施惠疏离的语调刺痛,眼睛红红的,咬着唇不说话。


    李施惠没有等到她的回应,转身欲走,突然听见后面传来幼稚的声音。


    “……我讨厌你!”


    粟娇不等她再说什么,轰然踩下油门,很快消失在停车场尽头。


    李施惠没回头,双手插在外套里往前走,冷淡地翘了翘唇角。


    在径直升上顶楼私人病房的电梯里,李施惠发现手机中多了两个未接电话,来自江闽蕴的主治医生。


    “孙医生?”她敲了敲诊间没关的门,推门走进去,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短发女人侧对着她站在里面,手里翻着一本病历。


    “老师去查房了。”


    “嗯,那我待会再来。”李施惠准备退出。


    “站住。”


    李施惠松了松肩膀,站稳脚跟。


    “怎么了,周医生?”


    “周医生?”


    她还是那么直接。


    李施惠轻叹口气,转过身:“周舟。”


    孙医生是中德天怡出面从京市请来的国内最权威的医学专家,因此李施惠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带来的副手之一会是周舟。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当年高考同分的两个人,一个选择去Q大学医,一个选择去F大学自动化,再相见,就是十多年后病房前的匆匆一面。


    “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周舟合上病历,轻轻放在桌面上。


    李施惠摇摇头:“怎么会,只是……我以为你一直怨我。”


    “太忙了而已。”周舟走到饮水机边,给李施惠接了杯温水,“哪有那么多好怨的,我还以为你不去Q大是因为我呢,不过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李施惠没解释,失笑着接过水杯,摘下口罩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在江闽蕴离开后,明城三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在一个偏僻黑网吧里打网吧赛的方孟雨和费峻一被从天而降的明蔚当场抓获。方孟雨的父母暴跳如雷,当机立断带着她转学了。


    这件事最大可能的告密者就是一直想参加比赛但屡次被拒的梁辛玉,因为除了她以外,几乎没人知道他们平时在哪里打游戏。


    周舟和苏绮头脑发热气不过,想去找梁辛玉对峙,李施惠后知后觉,赶到现场时苏绮已经被梁辛玉一番把关系撇的一干二净的话气到拧开自己的水壶去泼她,结果一壶水半壶泼在了挡着梁辛玉的李施惠身上。


    两个人都怪罪李施惠帮了坏蛋,黑白不分。


    苏绮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的确没有证据明确指向梁辛玉告密,过了几天就和李施惠和好如初。


    周舟却过了很久都没有和李施惠主动说过话,两个人的关系在日渐繁忙的高三生活中渐渐变淡,再后来,李施惠和苏绮留在明城读书,周舟远走京市,两个人再无联系。


    “刚刚孙医生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周舟拧着眉:“下午江闽蕴醒过一次,又睡着了。”


    李施惠的瞳孔骤然收缩,双目圆睁:“醒了?”


    这已经是江闽蕴从重症病房转入高级病房后的第十天,身体各项体征渐趋平稳,却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李施惠担心他会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日日提心吊胆。


    “嗯。”周舟思忖片刻,还是如实相告,“他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你要做好准备。”


    “记不清?什么意思。”李施惠的眉间染上一层疑惑,死死皱起眉头,“他只是身体受了伤,头部并没有受到撞击。”


    周舟摇了摇头:“不是那么简单,刚刚老师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说,现在是2009年除夕。”


    李施惠神色一凛,双腿忽然有些麻木:“零九年……怎么会?”


    江闽蕴那时候才十八岁。


    她那时候还和他住在一起,还……喜欢他。


    周舟解释道:“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心因性失忆,指的是患者在经历过重大创伤后会选择性遗忘一部分记忆,具体的情况还要等他再次醒来才能确认,不过老师暂且认为是他承受不了刺激,给自己找了一个安全的……你可以认为是记忆的避难所。”


    “会对以后他独立生活有什么影响吗?”李施惠更关注实际。


    周舟否认了:“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过据我了解,这种患者一般会保留一些日常技能,比如开车或者做饭,如果你希望他恢复记忆,等他身体状态平稳后可以尝试用催眠的方式唤醒。”


    李施惠伸手捏了捏山根,努力消化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在李施惠原本的完美设想里,江闽蕴醒来后,她会把除了几千万现金外的东西统统还给他,剩余当作她受到惊吓的损失。


    两个人在生死之后理所应当来一场看破红尘的谈话,然后心平气和地分开,最后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努力压抑心底翻涌起的烦躁和不安,李施惠用力点了点头,维持客气的镇定:“……挺好,忘掉这些,至少不痛苦。”


    反正没死,哪怕智商成了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就算坐吃山空,他留下来的那些钱养活自己几辈子都绰绰有余。


    “嗤。”周舟看穿她,“你还是老样子,真的慌了的时候,往往特别冷静。”


    “那我还能怎么办?”李施惠坐进沙发里,眼神有些涣散,终于露出一丝负气,“我现在冲进去揍他一顿,他能恢复记忆吗?如果不是你亲口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真怀疑他是在演戏。”


    周舟挑着的嘴角慢慢绷直:“你这么不信任他?我记得高中时,他刚转来吧,你们关系还挺不错的,后来我本科还没读完呢,得知他结婚的消息简直震惊得要命,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和你。”


    “过去就别提了,简直一本烂账,”李施惠心烦意乱,手指顺着额角插进自己的发间,“我只是在想,接下去到底要怎么做。”


    周舟幸灾乐祸地说:“你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或者让梁辛玉来管他,当年梁辛玉不是天天吹嘘说江闽蕴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吗?我看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但凡把那几条有关于江闽蕴的花边新闻串起来都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因为江闽蕴出轨梁辛玉,所以李施惠和他离婚。


    李施惠想起手机里不知道多少个被拉黑的来自梁辛玉的号码,气得笑出来,但懒得解释。


    江闽蕴自杀之后,她认为所有事在一条人命面前都显得无比幼稚,无论是她、梁辛玉还是江闽蕴。


    “如果他真的失忆了,我没办法放任他不管。”李施惠实话实说。


    “那说明你还是在意他啊。”周舟自以为看透,对李施惠的纠结感到无语,“他都差点死掉,如果实在在意他,要不要和他重新在一起试试。不过我可提醒你,他要是真的出轨了,那还是算了。”


    李施惠的手臂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在意……什么算在意?只有喜欢才算在意?我是恨他做出这么极端的事,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懂不懂……”


    她单手撑着额头,低声说:“虽然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但是我始终还是把他当作我的家人。你还记得吗,我高中的时候,爸妈都去世了,过得不太好,那时候是他给我吃的穿的住的。所以我就算恨他,也没有办法像他一样把事情做绝……”


    而现在,在她不爱江闽蕴之后,江闽蕴却变回了她爱上他时的样子。


    真是荒唐至极。


    李施惠的怨恨与愤怒在听到江闽蕴失忆后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爱不得,恨无能。


    沙发下陷一块,周舟坐在她身边,温热的手搭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表情也正色几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的记忆真停留在十七八岁,你该用什么身份面对他?前妻?朋友?还是普通同学?如果他恢复记忆,又想不开了,该怎么办?”


    “怎么办……”


    还没等李施惠回答,诊间的门突然被再次推开,一个带着粉色护士帽的年轻护士探脑袋进来。


    “周医生,001病房的江先生醒了。”


    李施惠顺着声源看向门外,缓慢地翘了翘唇角。


    !!


    恭喜惠惠成为亿万富翁/江狗的老板[加油][加油]


    江狗第一卷最后说“反正都给她了”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所有财产包括公司都给了


    升官发财死老公咱们惠惠差点集齐俩[狗头]


    100%订阅后——本章留评留评留评——有惊喜,截止到周六晚8:00[加油]


    (是之前的承诺,请不要截图/在评论区提)[加油]


    ———


    麻烦订阅过校园的宝去看看我修文的两章,加起来只有几百字简单介绍了一下宗越。[抱抱]


    这一卷做一个简单的排雷[爆哭]:男主失忆回到前文60章的记忆,雷失忆可以等男主恢复记忆再看,恢复记忆后才是纯追妻,失忆是当朋友然后当小三,雷女主打人慎入,女主真的会动手,主要是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马上就要挨巴掌了,不过次数不多[捂脸笑哭]


    (女主未出轨,并不违反晋江审核要求,我自有写法[狗头])


    女主训狗,但是会有被咬,并不是平顺地虐男,依然狗血泼天,双方各会开几波大(做油鸡说开大的含金量[狗头]),最终女主训狗胜利,中间还会掺杂作者阴间xp诸如水煎/墙纸i之类,会提前预警,第一卷有收到很多对男主法制咖的评价,对不起,可惜这是狗血文,不好这口谨慎入坑[爆哭]


    男三是好人,洁且初恋,也会耍心机追女主,不过不换男主。


    ———


    因为正在一点点写,没有办法保证更新的时间,大概率随榜单更或者提前预告,大家蹲着累可以先囤囤[爆哭]


    想关注更新时间可以看看wb@左右极,也可以看看作者公告,我会提前发。


    营养液加更看来只能加在番外了,这一点真的很对不起因为营养液都是大家真金白银换来的也不能退,番外必加加加


    因为正文很吃情绪,还在狂捋故事线,尤其是开头这几章,惠的感情太复杂了又爱又恨又惊又怒,没办法做到稳定更新[捂脸笑哭]


    这卷巨无敌狗血[捂脸笑哭],以至于有些地方逻辑有轻微bug,大家品味狗血酸爽就好了,细节勿深究,鞠躬感谢[爆哭]


    ———一个简短版该卷文案,内容不变,具体对话可能会修改,作者是文案废如果被文案雷到了还是可以给正文一个机会的[爆哭]


    (仅失忆部分,恢复记忆后才开始追妻,这么写主要是想看江狗当小三,顺便解开一些误会,但是成年版江狗不会甘愿当小三只会砂仁,失忆和恢复记忆篇幅各半,介意可囤[捂脸笑哭])


    江闽蕴失忆后,做了好友的地下情人。


    虽然他不如她的正牌男友阳光正直,事业有成,是靠自荐枕席才有了一席之地。


    但没什么,因为比起好友的正牌男友,在床上,她一直说更喜欢他。


    反正不被爱的才是小三,除了晒晒仅她男友可见的甜蜜,和入夜后使不尽的奇技淫巧,江闽蕴愿意委曲求全。


    直到他发现了一本结婚证。


    他和她的。


    第74章 上门(修):江闽蕴总是有意无意地勾引年少无知的她。


    拖着从外地出差回来后疲惫的身体爬上出租屋时,李施惠正在考虑购买一套带电梯的公寓。


    她暂时还没有太多拥有巨额资产的实感,但因为江闽蕴出事而积压的大量工作却让她真切地产生了不小的怨怼。


    精神压力一大就想花钱,谁都不能免俗。


    转过楼梯,抬头就见一个身形清癯的男人站在她门前,金色的碎发只剩剃后泛黑的薄寸,江闽蕴穿着干净清爽的白衣黑裤,手里提着一个奢侈品行李袋,自上而下冲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李施惠微微一愣。


    如果不是因为他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大袋水灵灵的菜,塑料袋上标志着她家附近某个生鲜超市的LOGO,李施惠会认为他也刚从某个片场或秀场回家。


    像从前一样。


    江闽蕴的嘴唇还带着大病后的苍白和干涩,提唇时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更为紧绷,见到她,歪着脑袋,语调轻柔地问:“你回来了?”


    江闽蕴在大学时期曾有过一个烂片期,演过不少日后堪称黑历史的神剧,也是他为数不多拍过电视剧的阶段,但可惜的是,尽管他长了张适合偶像剧的脸,却没有演过一部偶像剧。


    李施惠看着他,忽然发现即使已经三十岁,江闽蕴笑意盈盈时依旧残存几分青涩的模样。


    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李施惠抿了抿唇,问他:“今天刚出院?怎么过来了?”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十八岁的江闽蕴似乎和李施惠没有任何龃龉,语气中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他晃了晃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吃饭吗?”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惨痛的记忆,而另一个人却全部记得,这种不对等的差别可以让记得者掌握主动,也会让记得者无限烦闷。


    李施惠额角一跳,轻缓地解释:“我出差回来,刚下飞机,现在有点累,下次吧。”


    自江闽蕴醒来后,他又住了一个月院,在此期间,李施惠几乎没去看过他,但日日接收他狂轰滥炸的电话,以及小方给她汇报的消息,足以让她对江闽蕴的情况了如指掌。


    江闽蕴只信任李施惠,这倒给她带来了诸多便利。


    现在的江闽蕴,是一个只有十八岁记忆的三十岁知名演员,大学辍学,结过一次婚,赚过很多钱,因为一夜之间被人骗光大部分积蓄,所以选择自杀,被救回后受到刺激失去记忆。


    “是么。”江闽蕴醒来后躺在病床上,充满信任地盯着李施惠。


    江闽蕴没想到二十九岁的李施惠更好看了,是大学老师和博士,比他想象中的样子还要厉害,而他就差远了,莫名其妙做演员也就算了,居然会因为被骗钱而自杀,心态脆弱到让他倍感鄙夷。


    更糟糕的是,他还结过一次婚,与他隐婚的前妻在离婚后出国了。


    李施惠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朋友,平淡地告知他这件事的时候,江闽蕴难受到想吐,搞不懂为什么十多年后他会和别人结婚,还活得这么差劲,可李施惠又不可能骗他。


    他才十八岁啊,初吻都没有过,就已经是离异男了。


    江闽蕴只记得李施惠去门诊看手,下午他们要包饺子,晚上要一起看春晚、放烟花。


    明明还是隆冬腊月,一睁眼,竟然已经是十多年后的盛夏。


    “你的手还疼吗?”江闽蕴努力把视线从李施惠那张已经褪去婴儿肥的鹅蛋脸上挪开,看向她细白的手腕,这是他最关注的问题。


    李施惠一愣,她并不是不记得那年发生的一连串剧变,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早、早就没事了。”


    在满地狼藉的多年后,十八岁的江闽蕴却突然来个回忆杀,让李施惠原本筑起的防备高墙被他一句简单的关心一击即破。


    李施惠的眼角微微泛酸,差点在一无所知的江闽蕴面前溃不成军。


    正因如此,在给江闽蕴编织了一套把她完全摘出的谎言后,李施惠十分心虚,一个月来始终回避他。


    可现在江闽蕴却笔直地守在她家门口,像个讨要小费的男模,一副不给钱就要登堂入室的样子。


    李施惠站在原地不动,努力用疏离平淡的口吻问他:“你来我家干什么?小方没接你出院?”


    江闽蕴还是那句话,表情执拗到李施惠头痛的程度:“我们约好一起吃饭。”


    他把行李包随意扔在地上,双手打开塑料袋:“我买了牛肉、猪肉、香菇、玉米,还有排骨和白萝卜,嗯,还有一斤虾。”


    谁和他约好了一起吃饭?只是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问她吃没吃饺子,而又在她说没有之后自作多情地表示等他出院要给她包一顿饺子而已。


    李施惠从始至终没有承诺过江闽蕴什么,也不会再承诺他什么。


    她嘴角一抽,想把话说得明白点:“江闽蕴,我们……”


    “李施惠。”江闽蕴发现自己依然很了解李施惠的未尽之言,匆匆忙忙打断她,“我不是他,我也不想回他家,你陪我吃饭好吗?”


    江闽蕴的气息变得有些沉重,“整整一个月,我在医院里,你都没有陪我吃过一次饭。”


    甚至连看望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李施惠的头微微发疼,自江闽蕴失忆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完全不接受三十岁江闽蕴的身份。


    她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了吧,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随时电话联系,但现实是,这些年我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李施惠拾阶而上,客客气气地拒绝他:“饭就不吃了,我给小方打电话,让他送你回家。”


    江闽蕴很早就把明城三中边那套房子所在的整栋老楼都买下来。


    他失忆后,李施惠托人把他们住过的那套打扫干净,打算让他先住在那里,安静且不受人打扰,也十分符合他被骗光钱只剩一点积蓄的形象。


    江闽蕴静默下去,待李施惠走近,才发出一点含糊的应答。


    “嗯。”


    李施惠当他是同意了,掏出手机,低头拨打小方的电话,不忘叮嘱他:“你家也挺久没开火了,那边还是煤气灶,你注意一下。”


    江闽蕴站在她身边,点点头,突然捂住胸口,身体重重靠在掉粉的墙上,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他的嘴唇被水渍润湿,眼尾受到刺激泛出明显的红,睫毛沾满泪水,弓着背,大手死死揪住胸前的白T,“我……我……”


    李施惠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江闽蕴,你怎么了?是伤口疼吗?”


    她手忙脚乱去拨急救电话,江闽蕴顺势把额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握着手机的手腕。


    “不、不用打、我、我想躺一会,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的粗粝的发梢不停蹭着李施惠的侧颈,温热的气息顺着李施惠的领口向里延伸,半边身体压在李施惠泛酸的肩膀上。


    李施惠泛起一股痒意,只好揽着他的肩膀给他顺背,另一只手轻轻挣开他,把手机放好,拿出钥匙开门。


    她没法判定江闽蕴受伤的真假,只能找个地方看看,无奈地说:“你先进来吧。”


    李施惠打开门,扶着江闽蕴走进她家,这个两居室被她改造成一间书房一间卧室,李施惠不可能让江闽蕴直接躺在她床上,书房也没床,只好让他躺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


    江闽蕴身材高大,躺下去后滑稽地长出一截腿,李施惠挤着他坐在沙发边沿,手搭在他胸口问:“这里难受?”


    她掀起他的衣角,也没有多想,单纯是去看看他的伤口有没有开裂之类的情况,江闽蕴却反应激烈,面露羞涩地把衣服扯下来。


    在私人病房的洗手间里,江闽蕴观察过三十岁的自己,某些地方差强人意,但另外一些,比如腹部,只有一层不够健美的腹肌,而且随着他住院时长越来越薄。


    有点拿不出手。


    李施惠这才意识到不对,现在的江闽蕴已经不是和她朝夕共处多年的伴侣,而是一个十八岁只把她当朋友的男孩,于是立刻把手弹开,站起身,指了个方向:“你……你要不要去洗手间看看伤口的情况,不舒服我们就回医院去。”


    身边下陷的一块温热突然消失,江闽蕴又有种说不出的后悔,他躺在那里,仰面看着李施惠,一手卷起衣摆,露出伤口,可怜兮兮:“我走不动,麻烦你帮我看看吧。”


    李施惠只看了一眼,立刻针扎似的挪开眼,呼吸瞬间不稳。


    “没什么事,应该休息一下就好了。”李施惠嘴上在回话,视线却是一个劲盯着地板。


    李施惠完全想起来了,当年喜欢上江闽蕴,除了他的确对她很好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总是做一些让她误会的事。


    说得通俗点,就是江闽蕴总是有意无意地勾/引年少无知的她。


    李施惠从来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喜欢上长得帅,身材好,又对她好的他,实乃人之常情。


    在江闽蕴不乱发脾气时,两个人在性生活方面一直不断钻研又十分合拍,甚至偶尔江闽蕴长时间在外地拍戏,而她闲下来时,李施惠也会为了春宵一度飞过去陪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是个稳重的成年人,在心智上就远比十八岁的少年成熟得多,不可能会轻而易举受到他的蛊惑。


    李施惠伸手把江闽蕴的衣服扯下来,努力做一个知心大姐姐:“没事,别着凉了。”


    江闽蕴:……


    他的身材果然很差劲。


    十八岁的时候,江闽蕴还在做模特,为了保持身材吃得很少,他也不知道三十岁的江闽蕴是如何堕落,反正他醒来后看见镜子里的男人的确胖了很多。


    李施惠见他也不咳嗽了,神经终于松懈,连日奔波的疲惫开始反噬,她坐在不远处餐桌边的椅子上,缓慢地说:“你可以在这休息一下,我现在打电话让小方来接你。”


    她不想应付他,只想睡觉。


    江闽蕴看得出李施惠的敷衍,实际上自醒来后,李施惠每每面对他都是这副冷淡的样子。


    又要赶他走,难道他是什么垃圾吗?


    其实十八岁的江闽蕴丝毫不意外那个一无是处而又无比脆弱的男人会失去像李施惠这样出类拔萃的朋友,毕竟一个赚着微薄片酬还被骗得精光连大学生都不是的老废物,自然配不上名校博士毕业在大学做教授的精英。


    但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不是那个人。


    他会对李施惠很好,也会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恢复如初。


    江闽蕴仰头看着天花板,李施惠住的地方不算很好,天花板上有一点泛黄的霉斑,不过这里离明城大学仅一条马路的距离,选址倒也十分合理。


    如果他有更多的钱,或许就可以帮她换一个好一点的住处。


    “李施惠,你现在在明城大学当老师,教什么专业?”


    “自动化。”


    “很厉害。”江闽蕴由衷称赞,语气满是崇拜,“你能读完博士,还能做大学老师,真的很厉害。”


    李施惠正在给江闽蕴倒水,闻言手忽而一歪,温水便从饮水机中滋向她的手背。


    她鼻尖一酸。


    对于十八岁的江闽蕴来说,她做老师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但是对于三十岁的江闽蕴来说,她的工作却看起来毫无价值。


    真可笑。


    李施惠擦了擦手,把水放在江闽蕴身边的茶几上,随意说:“喜欢这个专业就不那么难。”


    江闽蕴翻身坐起,讨好地看着她:“做老师,是不是很辛苦?”


    李施惠摇摇头,客气地回答:“工作嘛,都差不多。”实际上忙得要吐血了。


    江闽蕴不喜欢李施惠这种回答了好像又没有回答的话。


    刚刚他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明明闻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暖香味,可十多年后的她却对他没有任何亲近感。


    他为什么会和李施惠疏远?江闽蕴想不到任何理由。


    江闽蕴突然对那个男人生出恨铁不成钢的厌意,脏而无用,如果是他的话,死皮赖脸都会赖在她身边才对。


    他拿起李施惠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就听见李施惠已经在给他助理打电话:“嗯,你来我这接他一下。”


    李施惠挂断电话,转过身像普通朋友那样对他解释:“我很累,想睡一会,没空招待你。你先回家休息吧,我们以后有空再聚。”


    她看了眼门口的提包和塑料袋,提醒他:“待会记得把菜带回去,我一般吃食堂,不怎么开火。”


    江闽蕴的伤口突然真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痛得他浑身一颤。


    他揪紧身下的沙发布,手背上遒劲的青筋更为分明。江闽蕴打心眼不想离开,可是李施惠对他的驱逐已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为什么?


    江闽蕴迷茫地看着她,不懂昨日还在和他笑着畅想如何过除夕的少女为什么变成如今拒他于千里之外的陌生模样。


    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施惠。


    是我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闽蕴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目送李施惠头也不回地折身回房。


    “砰——”


    门内传来重重反锁的声音。


    男人的眼底也随之升起一抹沉沉的阴翳。


    !!


    下一章挨巴掌


    这周会更新2.1w字,明天应该还有[让我康康]


    订阅满90%的宝宝记得去失忆狗那章留个章评呐[爆哭]


    活动截止周六晚八点不补[爆哭]


    第75章 撒谎(修):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李施惠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为何,在多年后梦见了江闽蕴失恋那段时间的事。


    江闽蕴和梁辛玉的恋爱算是当年明城三中的爆炸新闻,各种真假传闻在学校内添油加醋地传播。


    江闽蕴不在学校,李施惠只知道他拍完《堕落》后遭遇了一场挫折,梁辛玉便和他分手了。


    李施惠也说不清是自己犯贱还是他太可怜,竟然又一次答应了失魂落魄的江闽蕴补课的要求,从高三开始每周末给他补习,一直补到来年三月。


    那是李施惠印象极其深刻的一天。


    高三上学期,李施惠在物理竞赛中拿到了省一的成绩,只差一分就能进入省队参加国赛,周围人扼腕叹息,反倒李施惠因为对物理兴致缺缺,并不遗憾。


    自从江闽蕴恋爱后,她彻底明白适合和喜欢从不是一种东西,趁早与物理竞赛解绑,专注高考反而是一件轻松的事。


    而明城三中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第一年集体参赛就拿到一块数竞省一和一块物竞省一的奖牌,自然要大张旗鼓地宣扬一番,于是在高三下学期开学初,李施惠和林至承前往明城教育电视台录制一档竞赛访谈。


    那天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从电视台返校时,她穿的是明蔚送的一条靛蓝色长裙,蹭了林至承家的豪车。


    梦里的天色阴沉,回忆的滤镜更添一份朦胧的雾气,江闽蕴那时候刚从京市参加三所艺术学校的校考,结束后返回明城。


    她们约好她下节目后去他家给他补课,不过此时已经比他们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在李施惠下车朝江闽蕴家奔跑的过程中,天空忽然降下大雨,她伸手给自己遮挡头顶,却是杯水车薪。


    “李施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过头,她看见林至承喘了口气,用力揽住她的肩膀,“你没听到我在后面叫你?这么大的雨你去哪里?”


    林至承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她浑身湿漉漉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栽倒在林至承怀里的瞬间,浑身发麻:“没有,我回家。”


    李施惠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垂头,看见自己的裙摆被雨水淋成深色,动了一下肩膀。


    林至承压在她肩膀上的手按了一会,松开她,对她说:“我送你过去吧。”


    其实李施惠已经被淋湿了,无所谓撑不撑伞,可是看林至承追了她半路,还是感激地说:“好,谢谢你。”


    反正离江闽蕴家也不远了。


    林至承把她送到熟悉的楼道口,问她:“你家在这里?”


    “对。”李施惠不愿多解释,低头整理湿透的裙摆和乱七八糟的头发,再抬头,梦里的林至承已经离开。


    她爬上楼道,敲江闽蕴家的门,自从搬离这里,她就没有再拿他家的钥匙。


    她敲了一会,江闽蕴才开门。


    临近傍晚,天光暗淡,房间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沉。


    在睡梦中,李施惠不安地翻身,感受到少女的紧张。


    江闽蕴坐在沙发里,完美无瑕的轮廓隐匿在黑暗中,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其实在高三那段时间,江闽蕴的脾气格外糟糕,李施惠偶尔晚一点来给他补课,他都会生气很久很久,并且要求李施惠补齐时长。


    可能是因为那段时间江闽蕴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陪着他,亲人去世,女友分手,穷到被李施惠发现过他偷吃她吃剩的泡面,万分孤独,所以李施惠可以理解他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的心理,也偷偷享受着被江闽蕴需要的满足感,尽管这种感觉在长大后看来是多么自甘轻贱。


    “……路上下暴雨,所以晚了一点,你不要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


    可偏偏江闽蕴抬起头,一双黑而冷的眼睛看着她。


    “李施惠。”


    他挑了挑唇,用一句话,就彻底撕破了李施惠旷日持久的伪装。


    “爱上和你不同世界的人,是没有结果的。”


    不同世界,没有结果。


    李施惠站在原地,心底因为这冰冷如终审判决般的话而掀起惊涛骇浪。


    她不知道江闽蕴怎么看出、又何时看出她的心意。


    还是说她表现得实在明显?


    江闽蕴朝她扔来一包纸巾,滚动几下,落在她脚边。


    其实,李施惠并不明白江闽蕴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而且,她也想质问他,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他以前又肥又笨的时候,她也没有嫌弃过他,说什么不是一个世界这样夸张的话吧?


    可是,李施惠如果再读不懂江闽蕴的言外之意,再像傻瓜一样多问一句,就太卑微了。


    李施惠在醒不过来的梦中想拉住那个女孩,让她停下,可已经被冻到伤害到停止思考的少女并没有停止行动,弯下腰,机械地捡起纸巾。


    她寄居在少女的身体里,看她用抽纸的那几秒钟时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混合雨水一起从眼角狂奔下来。


    她不想在江闽蕴面前永远狼狈,也不想因为江闽蕴而永远狼狈。


    于是她用力握住纸巾,像刮痧一样用力到疼痛地擦掉了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然后抬起脸,空洞地目视前方,微微一笑:“受教了。”


    我会记住你给我的教训,我也可以不再喜欢你。


    还补什么课呢?还做什么朋友呢?


    和江闽蕴呆在一个空间里的李施惠已经要窒息而亡了。


    女孩转过身,想夺门而出,想彻底把江闽蕴和他的世界统统甩在身后,可是手握上门把手的一瞬间,深埋在她心底无限强烈的痛苦和不甘突然爆炸般涌出。


    那时候她想起自己就是因为喜欢他,跪在明蔚面前哀求,签下转让房产的保证,在同样暴雨的天气里慌不择路地跑掉,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


    李施惠,如果就这样直接走掉,曾经所有想说的想做的全部泯灭,也太不值得了吧。


    江闽蕴就没有误导过她吗?


    江闽蕴就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吗?


    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什么要拥抱她带她回家为什么要给她买衣服做饭看烟火过年?


    也许江闽蕴一直呆在海城,从未出现在李施惠的人生里,她反而可以痛苦但麻木地撑过这些年,而不是在感受到了温暖的晴日后又堕入湿冷的极夜。


    眼泪又涌出来,在少女的脸上泛滥成灾。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避,就像没有再躲避江闽蕴阴鸷的目光那样,慢慢回头,直视江闽蕴,说出了她最想说的话。


    “没错,江闽蕴,我是喜欢你。”


    就这样吧,反正我喜欢你,也许明天就会变成,我喜欢过你,但是这一分这一秒,在你说出了那句让我如此痛苦的话之后,我还是选择喜欢你。


    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感和周身的凉意全部被这句话静止,李施惠亲眼看见江闽蕴那张冷淡的脸扭曲了一下,是那种会颠覆他漂亮五官的扭曲感,就像一瞬间有魔鬼突然从他的灵魂中窜出来,然后又被他压制回去。


    “啊——!”


    李施惠被江闽蕴可怕的表情吓醒,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一身冷汗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日暮西沉,夕阳火烧,窗外分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也是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她得知了江闽蕴京市校考三连败的坏消息。


    江闽蕴的艺考之路与京市彻底无缘。


    李施惠极其烦躁地从床上坐起身,胡乱擦干净脸,忽然闻到空气中漂浮的一股饭菜的香气。


    她推开门,视线中房门外的空间焕然一新。


    很久没拖过的地板干燥而锃亮,客厅的茶几上夸张地摆放着一个装满鲜花的花瓶,堆积在卫生间几日没洗的衣服已经整整齐齐地挂在阳台上飘动。


    餐桌上,几个打包盒里放置着鲜红欲滴的荤菜,一板码得整整齐齐还未下锅煮开的饺子放在一边,厨房里从没开过火的灶台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违和地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此时正弓着背查看砂锅里煨汤的情况。


    李施惠的脸颊不自觉地绷紧了。


    江闽蕴听见动静,盖上砂锅盖子,顶着一张欠揍的脸笑着走出来:“醒了?你睡了一个下午,饿了吧?我们吃晚饭。”


    他的视线落在李施惠的脸上,顿了顿:“做噩梦了?怎么好像哭了,眼睛有点红。”


    李施惠还带着噩梦延伸的余怒,连睡觉前虚与委蛇的客气都碎裂一地,扬声质问他:“江闽蕴,你为什么还在我家?你没听懂我的话?”


    这就是他助理的办事效率吗?


    那就把他换掉吧。


    李施惠真的特别特别不想看见江闽蕴。


    江闽蕴的笑容一僵:“怎么了?”到底要赶他多少次,是不是干脆要拿个苍蝇拍把他一把拍死?


    他转头看着桌面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试图转移话题:“要不要先吃饭?我给你炖了骨头汤,嗯,本来想让小方去买赵叔他们家的饭菜,但是那家店好像已经关门了,就买了另一家口碑不错的,我们可以试试看?据说也很辣很好吃。”


    几年前,晴晴去外地上大学后,他们一家三口就随女儿一起搬走了。


    只是李施惠不想和他叙旧,江闽蕴以及他带来的一连串多年前的回忆让她心力憔悴。


    一股无名火不停升腾,李施惠面露一丝嘲讽,拆穿他:“江闽蕴,你不是不吃辣?何必这么惺惺作态?”


    江闽蕴脸上的笑容果然沉下去。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谁告诉你的?他?还说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


    李施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足以惑众的脸,不懂无论是三十岁的他还是十八岁的他,不,还有可能是更早以前的他,为什么如此喜欢骗人。


    “江闽蕴,你为什么总要撒谎呢?你自己分得清你说的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吗?”


    江闽蕴满脸紧张地看着她,大脑飞速运转,一张嘴又开始卖惨:“对不起……因为、因为我妈去世之后,我只能努力赚钱养活自己,做模特薪水很低,而且不得不听别人的指挥,所以久而久之我就不太敢表达自己,我的确吃不了辣,但是别的我都没有骗你。”


    “你妈妈不是改嫁了吗?”


    江闽蕴面色哀婉,咬了咬唇:“改嫁后去世了。”


    “做模特五十块一小时?”


    江闽蕴面色温柔,微微一笑:“没想到你还记得。”


    “啪——”


    下一秒,那张带笑的脸偏到一边。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


    失忆狗章节记得评论呀,评论过的宝不用再评论,么么[抱抱]


    下一章不知道啥时候能发[爆哭]对不起大家我尽快


    不用心疼江狗,他骗惠的时候从来没忏悔过,而且犯起狂犬病来肯定很疯[爆哭]


    惠的事业线和第二春也快开始了[星星眼]宗越即将出场[害羞]


    给惠江二位点个《受够》[爆哭]都受够了[爆哭]


    第76章 留宿:李施惠,不要结婚可以吗……


    夜色爬上窗棂,李施惠坐在床沿,垂首盯着自己掌心的纹络,因为烦躁迟迟无法入睡。


    李施惠不喜欢用暴力发泄自己的情绪,因此在打了江闽蕴之后,她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厌恶感。


    作为一个心智比他年长十一岁的大人,她完全可以把话跟失忆的江闽蕴说开,或者教育他不要撒谎,而不是把他当成三十岁屡教不改的前夫那样对待。


    其实坐在抢救室前,她已经想清楚,如果江闽蕴醒来,她一定要用最理性平和的方式和他告别,可是在他出院第一天,她就又一次因为他那些无关痛痒的谎话破功。


    现在的江闽蕴就算对她撒谎又怎么样?他们什么关系也不是。


    反正她已经和他离婚了,他妈妈就算是他出生前去世的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的怜悯和关心对于江闽蕴来说不是向来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吗?


    李施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江闽蕴被她打完后,双目泛红流泪的样子,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


    李施惠内心的痛苦并没有因为他的道歉而消减,相反,愈演愈烈。


    她站在他面前,身体被衬托得十分娇小,却像个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怪兽一样,要把初出茅庐的少年吞吃。


    她有很多很多憋闷的地方,可是对着一无所知的江闽蕴无处宣泄,两个人怕是连架都吵不起来,末了,只能深深吐息,转过身背对他说:“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关系真的很差,到此为止可以吗?你好好休息,好好生活,不要再来烦……”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突然撞向李施惠的背脊。


    一双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将她拖进怀里牢牢锁住。


    江闽蕴的喘息极其急促,他弓着背,湿凉的脸贴着她的脖颈,“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以后绝对不对你撒谎了,你要是难受了就打我可以吗?我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李施惠感到一阵无力,隔着夏日薄薄的布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心跳,而在一个多月前,这颗心脏差点永远都没办法再跳动。


    江闽蕴害怕她的沉默,马不停蹄地解释:“那个女人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然后,然后那时候做模特是两千块一小时,但是现在的我不是已经被骗光了吗?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真的不会再骗你了。”


    李施惠看着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佳肴,却是连让忙活半天的江闽蕴留下来吃饭的想法也没有,淡淡吐气:“放手。”


    “不放!”江闽蕴反而收紧手臂,“李施惠,我不是他,但是你对他的不满都可以发泄在我身上。只是,你不能赶我走。”


    按照他对李施惠的了解,做到这个地步,李施惠就该心软同意了。


    可是,却听到李施惠冷漠的拒绝。


    “不要再无理取闹好吗?”江闽蕴的眼泪渗进她的衣领,让李施惠极其不舒服地歪了歪脑袋,“我没有办法相信你的任何话,无论是他还是现在的你。”


    因为江闽蕴在她心中已经彻底信用破产。


    “江闽蕴。”


    她用最平淡地语气,放出杀伤力最强的杀手锏。


    “谢谢你今天帮我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我可以按照市场价把工钱日结给你。”


    背后的抽泣声瞬间止息,抱着她的人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李施惠顺势脱离了江闽蕴的怀抱,走到桌边坐下。


    她拿出手机,从容地点开两个人对话框的转账。


    “你现在经济状况不好,我多付一点,给你微信转三百,够吗?”


    李施惠不等他回答,直接把三百块转过去。


    江闽蕴的手机震动一下,响起消息提示音,他终于回神,用力摇头:“我不要钱。”


    可话说出口,却产生一阵恍惚。


    不要钱,要什么呢?


    李施惠像看小孩一样看着他,笑了笑:“我只能给你钱。”


    江闽蕴站在那里,和李施惠仿佛隔着一条天壑,眼眶酸涩:“李施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我以后真的不会再骗你了。”


    李施惠的内心也泛起一阵浅淡的悲哀,语气坚定:“对不起。”


    江闽蕴只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他产生了一种黔驴技穷般的绝望,却只会重复:“我真的不会再骗你,我再骗你就去死,可以吗?”


    李施惠简直要对“死”这个字应激。


    李施惠对江闽蕴这样的做派没有丝毫同情。


    她只觉得愤怒。


    李施惠深吸口气,忍不住指责他:“江闽蕴,虽然你失去了很多记忆,但是你也已经十八岁了,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人生负一点点责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动不动就要去死对得起谁?你还有一份成功的、完全可以让你东山再起的事业,还有很多影迷在等着你演戏,你的经纪人和助理还要仰仗你吃饭,这个世界爱着你需要你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生命轻贱如尘?”


    “为什么轻贱自己?”江闽蕴怒极反笑,头脑发白,不停地重复李施惠的问题,“为什么轻贱自己?你说我为什么轻贱自己?”


    那当然是、当然是因为——


    因为——


    “因为他们对我都不重要!”


    江闽蕴浑身发抖,拼尽全力冲李施惠喊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她扒光了。


    “我的父母压根就不期待我的出生,我的命压根就不值钱!你以为我为什么骗你?因为只有你会因为这些东西可怜我!实际上我巴不得他们早点去死!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做演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喜不喜欢我关我什么事?啊?关我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做演员?我读艺术班,也是因为转学来三中只能读艺术班,我是一个人来明城的,李施惠,我是为了你来明城的,我现在只认识你,你——”


    他慢慢地蹲下身,捂着脸哭泣。


    “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李施惠的内心忽然被一股滔天巨浪席卷,在江闽蕴时隔那么多年袒露似是而非的心迹之后,她愣愣地坐在那里,俯视那个破碎的男人。


    她也是忽然想起岁月遥远的那一天,如困兽般绝望的自己被江闽蕴带回了家。


    从此跌入漫漫红尘。


    回忆是钝刀子割肉,来回拉扯却斩不断,只留下刀痕划过的隐痛,让李施惠无法抗拒地心软。


    李施惠揉了揉脸,冷静下来,在黑夜中起身,轻轻推开门。


    江闽蕴蜷缩在沙发上,敏感地听见动静,撑起手臂,薄薄的毛毯从他的腹部滑到地上。


    月光洒在他微微发红的侧脸,显得有几分可怜。


    “还没睡?”李施惠看着他高大的身体蜷缩在狭窄的沙发里,有些不忍,“不舒服吧。”


    私人病房的床都比这大三倍。


    “不,很舒服。”江闽蕴脱口而出,又立刻改口,“不是,是有点不舒服,不过我想睡在这里。”


    李施惠给自己倒了杯水,静静地喝了一口:“对不起,今天我不该打你。”


    “没有,应该的,我不该骗你,是我的错。”江闽蕴站起来,“你是因为这个没睡吗?我真的没关系,给你泡杯牛奶好吗?”


    李施惠其实不在意这些,点了点头,坐在餐桌边,撑着脑袋看江闽蕴接过她的玻璃杯:“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江闽蕴往杯子里放奶粉,用热水冲泡,慢慢搅匀,有些自卑地说:“我还没想清楚,不过你放心,他还有一张卡,里面还有几万块,就算没有工作,我也不会连累你,以后家里的支出都我付,家务我做,你看可以吗?”


    李施惠皱了皱眉:“你难道要一直住在我家?”


    允许江闽蕴留宿,一是因为她心里再次因为江闽蕴的卖惨无法抗拒地产生怜悯,二是因为江闽蕴也曾收留过她,三是因为江闽蕴真的很像黏在她家地板上的口香糖,死活赖着不走。


    但这只是一个过渡而已,李施惠不可能让他一直在她跟前晃。


    “不方便吗?”江闽蕴环顾四周,悄悄咬了咬牙,若无其事地把牛奶递给她,“温度刚刚好,可以喝了。”


    今天打扫李施惠的小房子时,他特意留意过,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的痕迹,地上连一根短头发都没有,但还是心下惴惴地问:“是有别人会过来,还是……有别人会介意?”


    李施惠心底哂笑,原来无论是三十岁还是十八岁,江闽蕴多疑的性格是永远不会变的。


    她不再解释,把这只皮球踢回去,晃着腿喝牛奶,问他:“你说呢?”


    江闽蕴整个人因为这三个字而难受起来。


    他勉强微笑,不停旋转着已经扭紧的奶粉罐子,试探她:“你男朋友不会这么小气吧?还有,我们不是说好不谈恋爱的吗?”


    李施惠怎么觉得这句话如此耳熟,还没想清楚,复听他说:“如果他介意,你可以把他的手机号给我,我来和他解释清楚情况,这样可以吗?”


    李施惠一噎,他和她还有什么情况需要解释?他解释了,就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


    她故意道:“没必要,我会和他说清楚,你明天回家就好,就当没来过。”


    原来李施惠真的谈恋爱了……他们不是说好永远都不谈恋爱的吗?


    江闽蕴的笑容快要撑不住了,五脏六腑都在淌酸水,面上还得风轻云淡,随意道:“瞒着他不太好吧?什么时候谈的啊?你是不是没谈过几次,要不要带过来我帮你把把关?”


    “把关?”李施惠认认真真打量江闽蕴温柔的脸,没看出什么破绽,以为他是真心实意,这让她有些无语,“别说你现在才十八岁,就算你是三十岁,不也离过婚吗?自己都过成这样,来帮我把关?”


    江闽蕴的口腔里泛起点锈味,被李施惠一句离婚一箭穿心。


    他一直在回避这件事,却不意味着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翻看微博的记录,江闽蕴没想到发誓一辈子不恋爱的自己会在二十二岁那年就结了婚,于是愈发憎恨起三十岁的自己。


    “就因为……我离过婚啊,所以我更害怕你踩坑。李施惠,不要结婚可以吗……”语气已经带着一点哀怜。


    可偏偏他已经是离异男,这个身份会如影随形般跟着他一辈子,让他一辈子都在李施惠面前抬不起头,他还有什么资格约束李施惠不恋爱不结婚?


    思及此,江闽蕴内心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知道自己无理,抽了把椅子坐在李施惠对面,蛮横地要求她,“那你把他带过来给我看看。”


    我看看是烂人还是垃圾。


    “噗嗤。”李施惠只是想找个理由名正言顺把江闽蕴赶走,没想到江闽蕴这么认真,顺口答应,“行啊,他在外地出差呢,等他出差回来就带来给你看看,不过,你也趁他出差回来前赶紧走吧,不然他吃醋呢。”


    “出差几天?”


    李施惠下意识想了个最短的日期,却发现时间越短破绽越大,但太长又似乎给了江闽蕴住在这的理由,折中取数。


    “一周。不过他会查岗,你还是越早走越好。”


    “他很忙啊。”江闽蕴完全没闻到身上冲天的酸气,只觉得自己头脑清晰,心态稳定,能够帮李施惠全面分析。


    “和这么忙的人恋爱,肯定很辛苦吧?就算以后结了婚,他也不会顾家的。而且喜欢查岗的男人一般心里没有安全感,如果被他发现我住在这里,肯定会怀疑你,然后你们会大吵一架,很容易感情破裂的。这样,你把他电话给我,我来直接解释会好很多。”


    原来十八岁的江闽蕴就已经能通过一句话看到三十岁的江闽蕴的诸多缺点。


    李施惠又想气又想笑。


    "那你想怎么解释?你是我朋友,只是因为失忆在我家暂住几天?"


    “对。”江闽蕴不假思索,其实他只是想打电话过去让对面那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滚而已。


    李施惠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的,我会代为转达的。”


    见自己说得口干舌燥而她却无动于衷,江闽蕴肺都要被李施惠气炸了,可徒劳地动了动唇,却的确说不出更多能给李施惠听的内容,眼睁睁看着她喝完牛奶,起身伸了个懒腰。


    棉质睡衣被女人的手臂带起,露出一抹洁白流畅的腰线,江闽蕴定定地看着那处,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仅仅过去几秒,又消失不见。


    “好啦,你早点休息。”


    李施惠听十八岁的江闽蕴骂了三十岁的他一通,内心畅快,“我还有工作,明天你把东西收拾好,我开车送你回去。”


    江闽蕴没有说话,垂着头,沉默地收拾她喝完牛奶的水杯,听见李施惠走进书房,带上房门的声音。


    然后抬手随意揩掉嘴角边的一点血渍。


    李施惠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睡不着的时候,做一些工作会让她心平气和。


    先处理完一批保研同学发给她的邮件,然后打开微信,回复了几个学生的问题,她手上还有一篇待投的文章,质量不错,李施惠对它抱有很高的期待,打算利用这个无眠的夜晚再润色一遍。


    一群学生的微信对话框下,出现一个红点,来自温师姐,已经是下午给她发的消息。


    温师姐:小惠,在吗?


    温师姐:大师兄从国外回来了,老板希望我们在明城的几个一起聚聚,刚好我马上要走,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方便来参加吗?”


    温师姐说的老板是李施惠和她的博士生导师,名叫宗魏,是国内计算机视觉与模式识别领域的院士级大佬,也是当年她放弃出国读博的另一个关键因素。


    她赶紧拿起手机回复:“师姐,什么时候?我这几天都有空的。”


    没想到温师姐很快给她回复:“明天,老板家。老板说了,就当是自家人小聚,不带外人。”


    “老板家?”李施惠全神贯注地打字,有些惊讶,“老板自己下厨?”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又发:“你怎么这么晚不睡?”说来也惭愧,李施惠请假的那两周,还是师姐怀着孕帮她代了六节课。


    温师姐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哎,担心得睡不好呗。宗霓走了之后,老板和师母身体都不太好,师母前几年也没了,老板又不喜欢请人,什么都自己干。你是不知道,老板前段时间还发烧住院,如果不是庄师兄送嫂子产检碰上了大家都不知道。所以你别看老板在外面叱咤风云当这个院长那个校长的,内心是很孤独的。”


    李施惠被师姐这么一提点,也有些懊恼自己对老师的关怀不够,导师已经奔七十,她算是他收的最后一批关门弟子,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是靠啃博士老本才慢慢适应:“以后我在明城,会多去看看他。”


    “嗯。”师姐幽幽叹息,“不过现在还好,宗越回来了,他们父子俩大概算是冰释前嫌。”


    李施惠一愣。


    师姐还在电话另一端絮絮叨叨。


    “你刚刚不是问我谁做饭?老板今天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宗越做。”


    !!


    回旋镖,刀刀致命[爆哭]


    江三百[彩虹屁]


    求收藏免费文预收《墙角法则》


    是免费啊免费的!


    下一章宗越出场[星星眼]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说明一下,惠的感情线因为还没写,我也不知道除了睡之外会进行到哪一步,如果介意可以观望,但是恋爱是肯定会和宗谈的,我觉得这本只能保证男洁女c[捂脸笑哭]如果雷到大家深表歉意


    第77章 发烧(修):你去见你男朋友吧,不用管我


    李施惠第二天上午十点半醒时,江闽蕴正在晾晒衣服。


    她有些古怪地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从水盆里拿出拧干,然后挂平在衣架,经由一根晾衣杆叉到晾衣架上:“你怎么不用洗衣机?”


    “昨天用了,感觉声音有点大,你五点才睡,不想吵醒你。”江闽蕴回过头,温温柔柔冲她弯了唇。


    李施惠看着他的衣服和她的混在一起,在有风拂过的阳台交织飞舞,抿了抿唇,语气不太平和:“就住一天,洗你的衣服干什么?”


    “出了很多汗,身上不舒服,”江闽蕴走进来,随手关上了推拉门,“你别生气,夏天干得快,下午就能收了。”


    李施惠被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态度弄得不自在,仿佛是她把他的好心当了驴肝肺。


    “没生气,只是问问。”


    她扭头,看见沙发边江闽蕴的行李袋大大方方地敞着。


    这些换洗衣物还是她去那栋白色的别墅里帮他收拾的,想起那些糟糕的记忆,李施惠不得不狠下心,再次提醒他:“你把行李收好,我要先去学校一趟,下午回来接你。”


    “好。”江闽蕴握拳搭在唇边,咳嗽两声,刀伤伤了他的肺,李施惠担忧地看他一眼,“没事吧?记得喝点热水。”


    江闽蕴顺从地应了,因李施惠微末的关心而雀跃。


    李施惠弯腰在玄关换鞋,肩膀被人轻拍,她回过头,看见江闽蕴用纸包着递给她一个包子。


    “豆沙的,你还喜欢吗?”江闽蕴注视着一身简约打扮的李施惠,还能从她可爱的侧脸窥见一丝少时的痕迹,“一直热在锅里,有点绵了。”


    一股久远而干冷的寒潮略过李施惠的指尖。


    李施惠接包子的手一抖,那只热气腾腾的豆沙包就从二人的手间滚落。她垂头,静静地看着那只包子,没有回答。


    “别捡,我来。”江闽蕴眼疾手快地去捡,还在安抚她,“待会我给你换……”


    “砰——”


    回应他的只有突兀的关门声。


    玄关无人,李施惠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闽蕴维持着弯腰捡包子的动作,僵在原地,心头一疼。


    倏尔,他收紧掌心。


    豆沙泥和包子皮从他的指缝间糜烂着溢出。


    “怎么能不吃早餐呢?”


    江闽蕴低笑起来。


    ——


    江闽蕴自杀后,李施惠重新开回那辆帕拉梅拉,方便她往返学校与医院。


    今天中午她约了之前学姐推荐给她的企业负责人,在明城大学位于城郊的机器人前沿科技园见面聊个项目,她独自开车过去。


    在通往城郊的快速路上,一个电话打进来。李施惠的手机连接车载蓝牙,她没细看,先接通,才发现是个陌生电话。


    “学妹。”


    一个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过的慵懒嗓音回荡在车厢里,瞬间环绕李施惠周身。


    李施惠目视前方,嗓眼微微发堵,对方又叫了她一声,问:“你在听吗?”


    她终于回应,语气有些艰涩:“宗学长。”


    “嗯。”


    认识宗越是在高二升高三那年暑假,明蔚要求她们参加九月物竞省赛的几个同学利用暑假做最后两个月的强化冲刺,保送F大物理系的宗越在高考后的假期无所事事,成为他们竞赛班的助教。


    那时候物竞班仅剩的几个坚守者个个雄心壮志,非京市那两所最顶尖的大学不读,对于宗越选择保送F大的举动并不理解。


    也是后来李施惠才知道,宗越一家四口都是F大的,对于他来说,读F大和回家无差。


    宗越来做助教,主要负责讲题和答疑,而李施惠正是题海战术的忠实拥趸,所以那段时间二人交流频繁。李施惠把手机从舅舅家拿回来以后,宗越成为继江闽蕴之后第二个出现在她联系人列表里的人。


    李施惠还记得出省赛成绩那天,第一个告诉她结果的并非明蔚,而是特意从F大骑车赶来三中找她的宗越。


    宗越可能原以为她会难过,毕竟只差一分就能进入省队参加国赛角逐,甚至煞有其事地带了包纸巾,李施惠却在看见他那张被军训摧折后晒黑了八个度的俊脸时,忍不住捂着唇笑起来。


    物理竞赛告一段落,两个人的交集依旧存续,李施惠的高三忙着提高成绩,忙着帮助受了挫折的江闽蕴,只有见缝插针里,接听几个宗越打来关心她学习生活的电话。


    宗越的大学生活过得多姿多彩,又被他描述得幽默风趣,李施惠喜欢听他讲述琐碎的小事,像是从压力沉重的现实中脱身,偶尔能窥见未来的斑斓。


    这种君子之交的关系一直到高考成绩出炉,他照例是立刻打电话过来关心。


    那时候李施惠刚知道自己的排名,是全省前五十的水平,因此十分满意,而江闽蕴坐在她身边,明明过了一本线却面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李施惠的电话铃声,先她一步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皱眉,不虞地问她宗越是谁。


    李施惠到嘴边的学长还没有说出口,电话就被江闽蕴径直摁断了。


    宗越大概以为李施惠认为自己考砸了,挂断后给她发了一长串短信,对比了Q大和P大医学部的诸多优劣乃至转专业去理工专业的可行性。


    而李施惠只记得他短信的最后一句,也是奠定她人生轨迹的关键一句。


    “我咨询了我爸,他说女孩子挺适合学自动化的,这个专业是万金油,进好做研究,退好找工作。李施惠,如果不想学医,考不考虑来F大读自动化,继续做我学妹?”


    眼前广袤无垠的农田草地是一片浮光掠影。


    “学妹,你有什么忌口吗?葱、姜、蒜之类,还是只要辣就好?”宗越的语调客气而平缓,让李施惠也不由戴上疏离的假面。


    “我都可以,谢谢学长。”


    “没事。”宗越隔着电话传来一点笑声,“我爸要我问问你们的口味。”


    “劳烦老师费心。”


    “嗯。”他停顿几秒,李施惠在等他挂断电话,却又听他说,“李施惠,晚上见。”


    “晚上见。”李施惠忽然紧张地握了握方向盘。


    项目谈得很顺利,李施惠手里刚好有个在视觉识别领域小有名气的专利,能帮助这家公司开发一款家用的小型机器人。这样一单横向就能拿到两百万左右的经费,今年的考核任务就算是超额完成,让李施惠不禁长舒口气,喜不自胜。


    不过如果没有师姐的介绍,或许她压根没有机会得到这样的资源,所以回程路上李施惠先给温师姐打了个电话表达感谢。


    “谢什么,应该的,你那个专利不错,是你自己的本事。”师姐笑意盈盈地催她,“你快来,我们已经在老板家,宗越偷懒不煮饭,我们大家在包饺子。”


    “好,我送个人,马上到。”


    李施惠爬着楼梯,想着经费,打开家门,却看江闽蕴蜷缩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江闽蕴撑起身体的速度有些缓慢,他晃了晃脑袋,头发有些凌乱,脚步虚浮地去拿已经被他收拾好的行李袋,冷淡地说,“我收拾好了,送我回去吧。”


    “好,”李施惠随手放下一沓文件,没有把视线放在他身上,“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


    偏向商务的套装不适合去见老师同门,李施惠打算换身清爽的短袖牛仔裤出门。


    李施惠出来时,江闽蕴已经站在门边。


    他单腿支地,头发靠在发白的墙上,傍晚橙黄的夕阳从阳台穿透整个客厅,映照在他落寞的侧脸和黑硬的发尖上。


    江闽蕴听见动静,侧过脸,深黑的眼眸闪过夕照灿烂的瞬息。


    “要出去见人?”


    “嗯,”李施惠没有避讳,蹲在一边的鞋柜挑选休闲鞋,“今天有个聚餐。”


    江闽蕴想问和谁,没问出口,先自讨没趣地闭了嘴。


    就算李施惠告诉他,他也不认识。


    李施惠已经不是那个世界里只有他的李施惠,现在的李施惠,褪去了少时的青涩与懵懂,变得知性而美丽,看起来高不可攀。


    李施惠挑出一双低跟小皮鞋,嫌闷热,又挑了一双运动鞋,感觉显得青涩,正在纠结。


    “这双配你这身打扮。”江闽蕴扔开行李包,从柜子角落翻出一双白色的休闲鞋,替她选择,“今天我把你的鞋都擦了一遍,不脏。”


    李施惠接过那双鞋,心底漫上一层复杂的滋味:“谢谢,辛苦了。”


    她换上鞋,听见江闽蕴问:“这双鞋,像不像我当年送你那双?”


    李施惠鼻尖一酸。


    “这种鞋……款式都大差不差。”


    她不想追忆过去,含糊略过,系好鞋带,抬头时发现江闽蕴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以至于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他发烫的呼吸。


    “你怎么了?”李施惠感觉不对。


    江闽蕴一双幽暗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身体不舒服吗?”李施惠把手软软地贴在他的额头上,摸到一手滚烫。


    “你发烧了!”她睁着一双杏圆眼望着他。


    江闽蕴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沉默地转开脸,躲避她的触碰,单手撑着墙站起身:“没事,送我回家吧。”


    还不快点同情我。


    “你……不行。”李施惠有些急躁,去拉他的手腕,“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打电话让你助理过来接你去医院看病。”


    “这么急,医院都去不了?赶着去赴男朋友的约?”江闽蕴无所谓地挑了唇,阴阳怪气,“那你送我回家好了,小病而已。”


    “不是。”去医院这样的公众场合和回家是两码事,李施惠头疼,没懂他的言外之意,“你现在是大明星,行程要保密,你助理比我熟悉操作流程。”


    不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你先送我回家,我过几天病死了自己会找人带我去看。”江闽蕴神色恹恹,一副想赶紧走人的样子,“你快去吧,不然人家等急了。”


    “过几天?你肺还有伤,拖成肺炎怎么办?”李施惠想把他从玄关拉到沙发上,可江闽蕴像牛一样犟在原地不动,让李施惠倍感无奈。


    她左手边的小方包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李施惠松开握着江闽蕴手腕的手,拿起手机,胡乱接通:“喂您好?”


    对面响起宗越的声音,背景音热闹嘈杂,小房子里的两个人却能清楚地听见他吊儿郎当的笑笑声:“学妹,还没到?我们要把饺子吃光了。”


    “哈哈,怎么就弄了饺子呀,要不要我再打包几个菜?”


    李施惠歉疚地笑笑,正欲继续说点什么,江闽蕴突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稍等,我马上到,还有点事。”李施惠应付了一句,匆匆忙忙挂断宗越的电话,给江闽蕴拍背。


    一边是重伤刚刚痊愈又发烧的前夫,一边是恩重如山导师的私人聚会,李施惠焦头烂额。


    “你男朋友?”江闽蕴不敢把几个词咬得太清楚。


    “什么?”李施惠心烦意乱,不知所云,干脆顺了他的意,“我真的还有事,那就先送你回家吧,你记得自己叫小方带你看病,别拖。”


    江闽蕴静了几秒,忽然当着李施惠的面,咳出一点血渍。


    “我走不动了,头特别疼。”夕阳渐沉,江闽蕴把头靠在暗下去的墙壁上,紧闭双眼,“我在沙发上先躺一会,你去见你男朋友吧,不用管我,没关系的,可能只是着凉了。”


    李施惠对江闽蕴的变卦感到奇怪,看着他自顾自脱了鞋,高大又虚弱的身体重新往狭小的沙发一蜷,沉默地背对她。


    那点空间哪是病人该躺的地方,李施惠想了会,硬是走回去把他拽起来。


    “起来,别睡在这里。”


    江闽蕴掀起眼皮,眼神孱弱地瞟她:“你男朋友会过来?还是他介意?对不起,我是真的走不动了,待会他来了你记得叫醒我,我和他解释。”


    李施惠这时候懒得再捉弄他:“不是,你生病了,先睡我床上吧。”


    江闽蕴愣了会,才消化掉李施惠的意思。


    仿佛突然回光返照,他从沙发上直挺挺地坐起,又立刻塌下腰,怯怯地问:“那要不要洗个澡?”


    “发烧了洗什么澡?不过我没空给你换床单被子,你先凑合着睡吧,待会小方来你要记得开门。”


    李施惠来不及细想,一心把江闽蕴安顿好,看他整整齐齐地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睡在她的床上,便立刻急急忙忙赴宴了。


    江闽蕴睡在李施惠的房间,倍感新奇,让他觉得下午洗的冷水澡物超所值。


    头昏脑涨,口腔被咬出血的地方发疼,却让江闽蕴难以入眠,他给小方打了个电话,让对方不用再来,因为他已经好转,然后把脸埋进李施惠的被子里,深深吸气。


    二十九岁的李施惠和十七岁的李施惠味道很像,都让他十分安心。


    只是二十九岁的李施惠有一点不好,被垃圾鬼迷心窍。


    江闽蕴恨得抓心挠肝,也只能暂时恨铁不成钢地用力咬了口她的被子。


    他必须要坚守阵地,才能从长计议。


    更何况,他还没见到那个男人,李施惠的家也没有他的任何痕迹。


    江闽蕴心里始终存着一线希望,认为这只是李施惠驱逐他的理由。


    翻滚来去,不知想到什么,江闽蕴点开手机中的相机功能,反转镜头,拍摄下一张仅露出一双眼和一大片同色系被子的床照。


    另一边,李施惠赶到F大的家属楼,宗教授的家位于其中一栋绿瓦红砖的小洋房里,她站在门口,按响门铃。


    “来了!”


    宗越的脚步声渐近。


    !!


    国庆中秋快乐,大家快乐看文[狗头]


    这两章用手机码字,欢迎捉虫[星星眼]


    拖着我的免费文预收墙角法则来吆喝一声[可怜]


    第78章 宗越(修):李施惠低低地笑了声:“别难受。”


    门背后,一个小麦色皮肤的俊美男人穿着件白色背心站在玄关,亮莹莹的汗水挂在碎发下鬓角旁。


    见到李施惠,宗越眼神明亮,抬起手,露出一个礼貌健气的笑容:“学妹,好久不见。”


    李施惠在他的从容中被衬托出几分拘谨,抿着唇浅淡一笑,点点头,像无事发生:“学长,好久不见。”


    毕竟上一次见,虽隔近十年,但实在不算愉快。


    如果说见到久别重逢的学长的尴尬度为一,见学长兼导师的儿子的尴尬度为二,那么见学长兼导师的儿子兼差点成为她第一任男朋友的男人尴尬度为一千万。


    宗越侧了侧身,让李施惠进来,弯腰从鞋柜给她拿了双崭新的拖鞋。


    李施惠换好鞋,跟在他身后走进一楼客厅,还没开饭,大家围着从m国回来的大师兄坐在沙发上谈天说地。


    “哟,小惠来了,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快过来坐。”


    温师姐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拍拍沙发,转头跟中心人物介绍,“赵师兄,给您介绍一下,这应该算你年纪最小的嫡传师妹,叫李施惠,现在在明城大学做副教授。”


    说是大师兄,其实已经年过四十,和李施惠差了一辈。赵钊作为宗魏回国后的开山大弟子,现在已经是m国机器人界的翘楚,地位与宗魏齐肩。


    “师兄您好。”李施惠恭恭敬敬地与之握手,“我是李施惠,久仰您大名。”


    赵钊看着她点点头,握手称赞:“小师妹好,年少有为。”


    李施惠知道这是在师姐给她拔了个位后对方的抬举,面上泛起点薄红,坐在师姐边安静地听大家讨论。


    宗魏的弟子们在研究大方向上都可以归为机器人领域,无论是去工业界发展还是留在高校做科研,只是这之中又随着技术热点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分支流派。


    李施惠做的方向是当下最热门的VLA(视觉语言动作大模型),只是越热门的赛道也就越拥挤,尤其是这种吃学校资源和算力的赛道,明城大学做模型微调的算力都吃力,显得李施惠毕业后的成果更为平平无奇。


    “现在搞VLM(视觉语言模型)的人不能像他们搞大语言模型的人那样把视觉任务都做出来,所以VLA就更天方夜谭,国外很多做具身智能的公司已经不看好VLA能够落地,耗钱又耗力。”


    赵钊正在谈论的是业内的最新风向,恰好是李施惠正在研究的领域,她搭了一句:“师兄,您怎么看用强化学习做VLA呢?”


    赵钊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笑了笑:“我认为是个发展趋势。要是组里算力够用,当然很不错,不过比起VLA,RL(强化学习)更长盛不衰也更容易出成果。”他顿了顿,大概想起什么,“MIT的Ramesh教授,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他的团队前段时间就发了几篇相关的文章,小惠,你可以了解一下。”


    再次听到熟悉的名字,李施惠心里有些怅惘,虚心地点点头,接受了师兄的指点。


    “小惠。”


    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李施惠转头,看见一个比她大两届的师兄指了指楼上,轻声提醒:“面圣。”


    难怪老板一直没出现!


    李施惠这下是真的开始提心吊胆,没想到其乐融融的师门聚会还有这么一出,浑身发紧地往楼上去,推门走进宗魏的书房。


    “宗老师。”她背着手把手指绞在一起,扯起一个老鼠遇见猫的假笑,望向木质书桌后那个儒雅的男人。


    “小惠来啦,好久没见你,本来想第一个就和你聊聊。”


    宗魏呵呵一笑,摘了老花镜,抬手捏自己的山根。他和宗越像了个八分,却是截然相反的气质,李施惠曾经有那么一瞬疑惑过,为何优雅沉稳的宗魏会有个像宗越那样调皮搞怪的儿子,不过她也是后知后觉,也许宗越的本性并非如此。


    李施惠有些羞愧,低声下气:“老师……我最近……”


    “诶,不准这么没精打采。”宗魏挥挥手,打断她,“你的情况温婕都和我说了,也挺好的呀,怎么见了我这么沉重。”


    李施惠挠挠脸:“青基还没中,实在愧对师门。”


    他们又聊了聊李施惠最近研究的方向,谈李施惠遇到的瓶颈。


    “温婕也跟我说了,明城大学……”宗魏斟酌了一番,“名声不错,但相关的设施太差,连算力都不足,你现在做VLA能有什么突破?就算有,卷得过那些顶尖实验室吗?顶多还是搞搞机器人模型这些老套路。”


    李施惠沉默了,宗魏的话简直一针见血。


    “我当初呢,其实不是很赞同你们往下走。我也建议过你,出去看看,不要浪费天赋,才会有更大的选择面。你的性格我知道,太老实了,不知道争取。如果继续呆在明城大学,恐怕学院以后会让你慢慢侧重于教学,你甘心吗?咳咳。”宗魏轻轻咳嗽两声。


    “不甘心,其实,我最近也有一点想法……”


    李施惠搭在大腿上的手蜷缩几下,她看着宗魏和蔼的眼睛,迟疑片刻,将Ramesh教授的邀请托盘而出。


    宗魏眼神一亮,手放在桌面上敲打几下:“老拉风评挺好,他的学生在m国业界学界的认可度都还不错,如果决定去,我和楼下你赵师兄都能帮你做推荐,不过……”


    宗魏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小惠,你也二十九了,没结婚或者找个男朋友?”


    没想到导师突然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李施惠一时磕绊:“暂时、暂时没有。”


    说完又有几分心虚,毕竟她是已经离异,和没结婚天差地别,但面对导师的关心,总不好扯一堆家长里短。


    “哦。”宗魏笑得更大声,“我是想,你一旦选择出国,国内的铁饭碗就保不住了,毕竟这些年高校的门槛水涨船高,谁也不知道几年后又是什么光景,你要是在明城安了家,要做好回不来的心理准备。”


    李施惠内心怔愣,不知道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江闽蕴的脸。


    “好……我会认真考虑,谢谢老师。”李施惠答得迟疑,好在两人都没太在意这事,转而聊起一个前沿的技术动向。


    “咚咚咚。”宗越在门外敲门,“先吃饭啦,两位大科学家。”


    “请进。”宗魏扬声说。


    宗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笑着瞟了眼李施惠,看向宗魏:“聊得这么忘我?肚子不饿吗?”


    “走,小惠吃饭去,不然有人要说我虐待学生。”宗魏绕过书桌,拍了拍李施惠的肩膀,越过二人下楼。


    李施惠和宗越最晚入座,并肩坐在末尾。


    饭桌上大家不爱聊科研,就聊些八卦,比李施惠大一两届的人都和宗越相熟,纷纷把箭头对准了他,问他在做些什么。


    “没什么,混混日子罢了。”宗越笑眯眯,“在城北开了家心理诊所,大家压力大了可以来找我聊聊,不收费。”


    宗霓出事后,大二的宗越毅然决然从物理系转专业到心理系。


    “找你聊?”温师姐挑了挑眉,点他,“不会转头告诉我们老板吧?”


    “那是必然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宗越咬了口饺子,拧着眉,“这饺子谁包的?馅儿真少。”


    宗魏坐在主位,听他这样不着调地答话,哼了声,指挥自己的学生:“你们啊,帮我看看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亲戚朋友,介绍给他,管管他这个性子,三十岁了不成家,还把自己当少年。”


    “宗越还没找对象啊?女朋友都没有?”温师姐夸张地张了张嘴,“我俩同龄吧,我这都要当妈了。”


    大家哄笑起来。


    宗魏骨子里就想催婚,抓紧补充:“上学时候据说有个喜欢的姑娘,我看人家也没对象,他也不抓紧,我身体不好,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看宗越成家立业了,不过看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李施惠筷子一顿,应该不是她吧?


    “老板不早说,原来有指定人选了。”温师姐夹了筷子红烧牛腩,“我还打算介绍个妹妹呢。”


    “抓紧什么?人又不喜欢我。”宗越笑嘻嘻的,“欢迎介绍啊。”


    “不喜欢你?那可太没眼光了。”有个师兄插了句嘴,追忆当年,“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最喜欢带着宗越出去玩,人又帅又会说话,话说,我老婆当年的联系方式还是他帮我要的。”


    李施惠并不适合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很有自知之明地闷头吃饭,伸手去夹远处的青菜炒香菇时,筷子意外和宗越的筷子撞在一起。


    “是嫂子好眼光。”宗越转头与李施惠对视,撤了筷子,微笑关心,“学妹,没事吧?”


    ——


    李施惠穿着一条背带裙站在网吧门口,白净的脸与脏到模糊的玻璃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江闽蕴想把她拉走,却发现自己没法动弹。


    “江闽蕴,没有拿到京市艺术学校的合格证,就没办法报京市的学校了,对吗?”


    他俯视着李施惠,听见自己说:“没错,我只能报明城戏剧学院。”


    “那就这样吧。”李施惠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我报F大自动化,你报明城戏剧学院,好吗?”她先他一步走进那间糟糕的网吧。


    “不好,等一下,你什么意思?”


    但是这句话李施惠好像并没有听见,江闽蕴的身体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看着李施惠要老板开两台电脑,然后他上前把钱付了。


    他坐在李施惠身边,看着李施惠打开电脑,端着一本厚厚的书查询专业代码,然后小心翼翼地填进系统里。


    李施惠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想拿起来,可是梦中的他只是冷淡地问:“李施惠,不接吗?他们肯定希望你去Q大。”


    李施惠能上Q大?那为什么不去?为了他?


    江闽蕴眼睁睁地看见李施惠把F大放在第一位,大喊:“去Q大啊!去Q大!”


    可是李施惠还是没听见,相反,她检查了两遍,然后摁下提交键,对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江闽蕴浑身的汗水开始疯狂倾泻,他不知道为什么李施惠会为了他去F大,一心只想扑过去更改选项,身体却僵硬地立在原地,机械地提醒她:“志愿填报有两次机会。”


    李施惠于是重新登录,又检查一遍,再次按下提交键。


    “等一下!”这一次,他终于听见自己的身体说出制止的话,可李施惠已经先他一步点击提交。


    "没关系。"李施惠转头冲他一笑,"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江闽蕴猛然睁开眼,看见李施惠房间的天花板,剧烈地喘息。


    这是梦?还是现实?


    一块被烫得升温的湿毛巾压在他的额头上,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昏暗中,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压在他身侧。


    李施惠守着他睡着了。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埋在臂弯里的脸,心底生出一股发痛的柔软,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下来。


    他缓缓撑起身体,掀开被子下床,双臂穿过李施惠的腿弯和后背,轻轻抱起她。


    拥抱李施惠的感觉很熟悉,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抱她。


    “江闽蕴?”李施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隐隐约约看见江闽蕴下巴流畅的轮廓。


    “是我。”


    “退烧了吗?”


    “嗯。”


    李施惠被他放到床的另一侧,枕着自己的枕头,眯着眼看他:“还难受吗?”


    “不难受。”


    “那,为什么哭?”


    江闽蕴的眼泪一直在流,他忍耐着呼吸,躺在李施惠身侧,枕着湿润的床单说出出尔反尔的话:“难受。”


    李施惠低低地笑了声:“别难受。”


    “嗯。”江闽蕴小心地给她盖被子,把角角落落都掖好,“睡吧。”


    “别难受。”李施惠嫌热,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抓,复读机似的,“别难受。”


    江闽蕴捉住她的手,捏了一会,心情才算微微平复。


    李施惠的指尖带着一点薄茧,特定的地方还有残存的写字茧,但带着软肉的掌心柔软微凉。


    江闽蕴不想放,牵着她的手,转头去摸索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弹出消息框。


    他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的手机。


    接近十二点的时间,一个叫宗越的男人给李施惠发消息。


    宗越:到家了吗?吱一声。(-^〇^-)


    江闽蕴不假思索地点开对话框。


    屏幕弹出他无法解开的锁,白光照出一张恶鬼似的脸。


    !!


    宗越是心理医生哦[星星眼]


    求求大家点点我的预收吧呜[爆哭]感觉下本开文遥遥无期[爆哭]


    第79章 初吻(修):于是江闽蕴又掐着她的脸颊迅疾地吻下去。


    夏天热得人也像黄油般想要融化,李施惠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有一点害怕地看着江闽蕴。


    “这样……这样对吗?”


    她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可是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正确答案。


    江闽蕴站在不远处,气质沉郁的俊朗少年正在弯腰调试相机和三脚架,忽然摁了一下快门,声音召唤李施惠的注意力。


    “你在拍我吗?”李施惠惴惴不安,摸了摸鼻子,“别拍,我……不好看。”


    “测试镜头而已。”江闽蕴的声音有些急,李施惠也很紧张,没听出那种欲盖弥彰之意,不敢再多问。


    她揪着短袖的下摆,指尖来回搓动那一点棉质的布料,直到揉得皱皱巴巴,还在不断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帮助江闽蕴的事业。


    前两天江闽蕴回来,愁眉不展地告诉她,有一个知名导演正在招募电影演员,要求是要会拍吻戏,可是他不会。


    “吻戏,接吻的戏?”李施惠正在利用高考后的暑假复习微积分和大学物理,闻言抬起头,有些吃味地看着他,“你不是、会吗?”


    毕竟这也算他和梁辛玉故事中极其劲爆的一部分。


    “什么?”江闽蕴的嘴角抽搐,“我怎么可能和她接过吻?太恶心了。”


    李施惠以为这是江闽蕴被甩了之后的挽尊,低下头继续看书,没说话。


    其实,在听了江闽蕴乱七八糟的绯闻后,她虽然还是喜欢他,但一直觉得他有一点……不干净。


    这种情结李施惠起初觉得没有什么影响,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成为心头的一个小疙瘩,梁辛玉的痕迹,就像宝物上怎么擦都擦不掉的划痕,李施惠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李施惠,你帮帮我吧。”江闽蕴坐在她对面,露出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导演说要寄一份样片过去,我找不到人陪我拍,可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李施惠又不是没看过电视剧,那些年的电视剧尺度大的很,演员经常吻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想到江闽蕴也要那样,心脏酸痛,拒绝他:“我不想拍。”


    她好希望江闽蕴也不要拍,可是如果这样,江闽蕴就没办法养活自己了。


    江闽蕴见她拒绝得斩钉截铁,急急忙忙甩出这段时间的口头禅:“你不是喜欢我吗?这点牺牲都不愿意?李施惠,我现在只有你了。”


    第一次表白,以江闽蕴说等上了大学再说的借口草草告终,却也在李施惠心里下了个钩子,总觉得还有和他在一起的希望。可高考结束,江闽蕴似乎依旧没有和她恋爱的想法,日渐早出晚归地忙碌起来。


    可眼见江闽蕴一副难过到要哭了的样子,李施惠最终还是屈服于江闽蕴的软磨硬泡,答应了他。


    而现在,看着江闽蕴一步一步走近,李施惠心底又生出几分悔意,再三确认:“视频真的不会拍到我的脸吗?”


    “我都挡住你了,怎么看得见?”


    本来就是假的,江闽蕴只是为了满足李施惠的心愿,帮她找了一个借口而已。前几天给她过十八岁生日,李施惠还许愿他们能一直在一起,江闽蕴都要被李施惠爱慕的眼神肉麻坏了。


    必须给她一点甜头压制她。


    李施惠咬着唇,纠结着又问:“那你刷了牙吗?”


    江闽蕴敏感地察觉到李施惠的嫌弃,虚张声势地先发制人:“怎么,你嫌我脏?”


    “不是不是。”李施惠羞于承认,把头埋进膝弯里,“我是觉得,口水、口水不干净。”


    她穿着十分居家的短袖热裤,足上套着两只包裹住脚踝的干净白色棉袜,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扎得整齐的马尾辫柔软地落在天鹅般的后颈处。


    江闽蕴垂落的眼神紧紧笼着她。


    如果李施惠抬头,大概会被一头狼看着食物那种垂涎的眼神吓跑,但她不敢直视江闽蕴,在表白之后,她就成为了他的追求者,无论做什么都落于下风似的,因此在这件事上,也屡屡错失拒绝的良机。


    江闽蕴单膝跪在李施惠面前,气势强硬,与恳求她帮忙时的模样判若两人,命令她:“把头抬起来。”


    李施惠硬着头皮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茫然羞怯地看着江闽蕴,往后挤了挤身体,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她眼看着他带着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凑近,在即将碰到自己的嘴唇之时,却还是没忍住,把脑袋撇向一边。


    江闽蕴的第一个吻落在李施惠的侧脸,她脸上的肉过于柔软,以至于蹭过他的嘴唇时带起一股难解的痒意,他不可避免地产生被自己的爱慕者忤逆的恼怒:“你躲什么?”


    “不、不行,真的太近了!”李施惠感觉自己被江闽蕴亲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浩浩荡荡地烧起来,如果要是亲在嘴唇上,她肯定要被烧死,“对不起,我做不到,要不,要不你找别人吧。”


    她说完,视死如归般闭上了眼,侧着脸不面对他,却没等到江闽蕴的任何回应。


    三……


    二……


    一……


    快点答应我呀。


    在静默的默数之中,李施惠第一个坚持不住,僵硬地转过头,打算偷偷睁开眼,观察江闽蕴是不是生气了。


    “唔!”


    李施惠睁开眼的瞬间,下巴猝不及防被人用力卡住,嘴唇微微嘟起。


    江闽蕴的脸在她的视线中不停放大,直到他高挺的鼻梁硬骨骨地压住她的脸颊。


    两张柔软的嘴唇用力相贴。


    薄荷味的吻。


    李施惠感受到江闽蕴的干燥的唇蹭在她的下唇上,但却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个人贴了一会,李施惠发现不过如此,大约和用指腹摸嘴唇的感受差不多,于是伸手把江闽蕴推开。


    江闽蕴很顺从地放开了她,眼神呆呆的,那股强势劲全然消失,只剩下一副傻样,李施惠看了想笑:“可以了吧?”


    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用手撑起身体,想站起来离开,听见江闽蕴很低地说:“我还是不太懂。”


    “啊?”李施惠愣了一下,不知道江闽蕴哪里不懂。


    “我还是不太懂。”江闽蕴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让李施惠下意识充当起经验丰富的指导者,开始总结规律,“很简单呀,不就是你用s……唔唔!”


    一只手突然包住李施惠的后脑,另一只手则压着她的膝盖不让她起身,江闽蕴膝行向前,挤进她的双腿,把李施惠深深摁进沙发垫里,贴住她的胸口,卷土重来。


    这一次和上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江闽蕴的气息急促而汹涌,喷薄在李施惠的脸颊上带来阵阵痒意,一条毒蛇般黏腻的东西硬生生撬开了她的唇缝,让李施惠挣扎着不停拍打江闽蕴的肩膀和后背。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李施惠溺水了。


    而且不仅无人救她,肇事者还在不停地把她往深水里按,像是要谋杀她。


    裹在棉袜中的趾头难堪地蜷缩起来,李施惠的腰被江闽蕴提起贴紧他的腹部,让少女只能仰着头,动弹不得地接受他的亲吻。


    “不唔……”


    晦涩的酸意慢慢覆盖李施惠的眼眶,眼泪从眼角逼出来,被江闽蕴轻柔地擦去。


    他不希望自己的口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去指导李施惠用鼻子呼吸,反而恶劣地掐住她的鼻子,让她张开嘴,邀请他与她的舌玩游戏。


    李施惠被吻着,突然感受到小腹微微发热。在炎热的夏天,她产生了一股与气温截然不同的陌生燥意,仿佛身体中的水分正在通过另一个途径而流失,她不知道这种燥意从何而来,却让她倍感羞耻,茫然地哭起来,用力拍打江闽蕴的胸口,要他放开。


    江闽蕴硬生生忍了一会痛,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问:“哭什么?”


    其实李施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就是特别特别想哭,可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毕竟是她自己答应了江闽蕴的请求,只能找个由头指控:“你、你怎么能伸舌头呢?”


    眼泪扑簌落下,把水分抽干,这才缓解了那种难堪的感觉,可是又让李施惠略感失落和空虚,像是在登山途中,明明还差一点就可以登顶,却被强制遣返,总而言之就是一次非常糟糕的体验。


    江闽蕴因为李施惠的指控感到哑然,心虚地搭了搭鼻尖,狡辩道:“亲吻就是要伸舌头的。”


    李施惠红着眼瞪他:“不是,最开始那种才对!”


    江闽蕴撑着沙发垫,重新凑近,好像没办法似的,语气无奈:“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贴着也行,反正是满足李施惠的愿望,想和他在一起不就是想要和他接吻吗?


    只是不伸的话李施惠会有很大的损失罢了。


    可是李施惠已经不想帮助江闽蕴了,她只想离开。


    她抽泣着看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摇了摇头:“我不来了,你找别人吧,记得把视频删了。”


    “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没有按照你的心意做,你就不满意了?”


    江闽蕴的脸冷下来,李施惠的三个短句每个都让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李施惠缩了缩肩膀,把眼泪彻彻底底擦干净,坚定地说:“不是,是我不想和你接吻了。”


    “哦,你说不想就不想?那我的试戏镜头怎么办?你亲了我,难道不应该帮我帮到底?”


    “呃……”李施惠抿了抿湿润的嘴唇,出于帮江闽蕴提升演技的好意,还是决定认真帮他总结经验,“你的吻戏的确还需要再练习一下,第一是你会让你的搭档呼吸不过来,第二是两个人的口水粘在一起会有一点脏,我觉得主要是这两个问题需要改善,别的都挺好。”


    当着江闽蕴的面,李施惠又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擦干净了吗?”江闽蕴眼底晦暗不明,忽然笑了,和李施惠分开点距离坐在地上,“要不要我再给你拿点纸?”


    手背湿乎乎的,的确不好受,李施惠老实地点了点头。


    “好,谢谢。”


    于是江闽蕴又掐着她的脸颊迅疾地吻下去。


    用李施惠觉得脏的方式。


    弄脏她。


    李施惠在喘不过气的窒息中睁开眼,突然看见一颗毛茸茸的东西压在她的胸口。


    窗帘被紧紧拉上,显得室内昏黑一片。


    她随手推了压住她的东西一把,打算起床,就看见江闽蕴的脸在她极近的地方出现。


    李施惠不是故意的,但是在看见三十岁的江闽蕴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那一日在地下室里恐怖的回忆疯狂闪现。


    “啊啊啊!”


    李施惠没忍住,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尖叫。


    江闽蕴恢复记忆了?江闽蕴又要把她关起来?


    李施惠慌不择路地爬起来,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


    “李施惠……李施惠!”江闽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李施惠,想去拽住她而不得,只好眼疾手快地去开床头灯,却被李施惠扔过来的抱枕砸偏了脑袋。


    “滚啊!你怎么会和我睡在一起?”李施惠顾不得任何脸面,狼狈不堪地大哭起来,一手插进浓密的乱发中,一手指着江闽蕴,“你快点滚出我家!快滚啊!给我滚出去!”


    “嗒——”


    床头灯亮起来,清晰地照见面目全非的两个人。


    江闽蕴手足无措地站在李施惠对面,和她隔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垫的距离。


    李施惠在明亮的光线中找回一丝安全感,慢慢平复呼吸。


    她终于记起来,昨天晚上回家时发现江闽蕴发起了高烧,她打电话询问周舟后给他喂了点退烧药,本来打算去睡沙发,可能迷迷糊糊睡在了他床边。


    她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尴尬地用被子遮住自己。


    李施惠受够了。


    她受够了一无所知的江闽蕴对她的纠缠,也受够了江闽蕴随时恢复记忆这件事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让她提心吊胆。


    其实十八岁的江闽蕴已经可以独立生活,更何况他现在还拥有了十八岁时不曾拥有的优越资源,李施惠没有必要像当妈似的守着他从牙牙学语起步,他可以对自己负责。


    “江闽蕴……”


    “李施惠,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害怕我?”江闽蕴迅速打断她,想绕过来,站在她身边。


    “别过来!”李施惠深吸口气,她真的很想殴打江闽蕴一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和一个幼稚的小孩谈判,“江闽蕴,你先出去,等我换完衣服,我们聊聊。”


    江闽蕴坐在沙发里等待李施惠的那几秒,脑海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碎片,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奇景之中,只有李施惠满脸泪湿声嘶力竭的样子才是真实。


    江闽蕴的心跳像是一脚踩空,在一瞬间堕入无边的深渊。


    在漫长而实际只有不到十分钟的等待里,江闽蕴想了很多种可能,终于迎来一个十分体面的成熟女人。


    江闽蕴迅速从沙发边站起来,头皮发麻:“李施惠,你还好吗?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施惠调整好情绪,面色平静地直视他:“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江闽蕴想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冷汗却莫名其妙地洇湿了他的后背,让他无法替自己辩解,“李施惠,你不能这样下去,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李施惠看着江闽蕴健康的脸色,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江闽蕴张了张唇,声音微不可察,嗫嚅道:“为什么?”


    “因为你。”


    江闽蕴听见靴子落地的声音。


    李施惠笑了笑,认真补充:“因为我讨厌你,我恨你,我不想看见你。”


    讨厌你变成失忆的样子逃避问题,恨你用死留下我心里的阴影。


    江闽蕴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大概是患了一种名为被李施惠厌恶的疟疾,当李施惠说出要驱赶他的话时便立刻发作。


    “别讨厌我。”江闽蕴的话总是这么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谁叫他是一个一无所有还想要李施惠关怀的废物呢?


    “我不是他,你别讨厌我。”


    他只会哀求:“我求求你。”


    给李施惠跪下有没有用呢?


    可是李施惠好像看穿了他:“江闽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烧的。我查过,水表动了一截,燃气却没动。”


    江闽蕴的眼泪流出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我只是不想离开这里。”


    李施惠摇了摇头:“如果你继续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博取我的同情,那么我们以后就真的做不成朋友了。”


    江闽蕴的心被李施惠高高吊起,近乎绝望:“我真的、我真的再也不会了。”


    “你总是承诺,却又做不到。”李施惠叹口气,抱着胳膊,“你这样,让我就算想要原谅你,也没有任何理由。”


    在无限漫长的黑暗中,李施惠却突然给了江闽蕴一点曙光。


    “你说……原谅?你说原谅?!”江闽蕴冲过去,紧紧握住了李施惠的手臂,“我做得到!我做得到!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冰凉的泪滴在二人之间的地板上。


    李施惠忍着被江闽蕴触碰的不适,微微一笑。


    !!


    非常抱歉,接下来大概只能维持一周三更左右的更新频率,本周争取四更,真的特别特别对不起追更的大家[爆哭]


    一直在写,只是最近几章不是特别满意,需要润色[爆哭]


    本章训狗开始[捂脸笑哭]惠受到惊吓后不会再同情江狗了。


    第80章 爽约(中秋番外作话):今晚不回来吃饭


    站在卫生间的水池前,李施惠掬了捧冰水,将自己的脸浸在里面。


    眼泪慢慢融进透明的液体,在指缝间悄然流逝。


    在刚刚结束的中期考核会上,李施惠经历了一场浩劫。


    温婕的选择比她明智,在周院长上台之后,背靠着蔡院长的她就果断选择出国,而无根基不站队的李施惠则成为众矢之的。


    她入职后的成果被一项项掰开揉碎,与博士期间的高水平文章进行鲜明对比,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甚至开始阴阳怪气她的老师,一切的一切成为领导们指责李施惠入校后失职的罪状。


    怎么不反思自己这样一个连A800都没有几块的地方能搞出什么样的成果?在她之前汇报的那个人,如果不是抱了大腿,光凭那一点点可怜的成果,能得到台下这群妖魔鬼怪的掌声?


    但李施惠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这些尖锐的言语伤害到,尽管她面不改色地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自己用三年心血写出来的成果,没有泄露一丝脆弱。


    她忽然萌生出翻脸走人的念头。


    不、太不理智了。


    李施惠静了会,然后抬起头,随手抽了张面巾纸擦干镜中人发红的眼睛。


    她被抽干了力气似的,什么也不想做。


    李施惠靠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平复情绪,把备课写本子答疑全部抛诸脑后,跑到办公室换了双运动鞋,穿着刚答辩完的白衬衫A字裙就往办公楼外走。


    她要去散散心。


    江闽蕴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来,大概又是问她想吃什么。


    自那日清晨之后,她把他送回高中时的房子,两个人约好,像高中时那样,李施惠周末必须回他家吃晚饭,除此之外,江闽蕴额外增加了一条,允许他每周来给她的房子打扫一次卫生。


    “你还真当自己是保姆了?”李施惠觉得江闽蕴简直不可理喻,“我找个阿姨不是方便很多?”


    江闽蕴尴尬地抿了抿唇:“李施惠,我现在还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你要给我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我适应了就不会再来了。”


    李施惠皱了皱眉,想到堵不如疏,就答应了这件事。


    到现在为止,两个人已经和平共处一个多月,江闽蕴给她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小方和她反馈,江闽蕴已经在看明年的剧本,重新和团队安排档期,未来三个月将会离开明城做几个慈善活动,慢慢复出。


    大家都开始往前走,这让李施惠感到十分欣慰。


    “什么事?”


    她压抑内心的烦躁,淡然地接起电话,走进周末校园如织的人流里,漫无目的地跟着一群嬉笑打闹的学生。


    “李施惠,”江闽蕴带笑的声音传来,“我新学了怎么做水煮鱼片,晚上做给你吃,怎么样?”


    “嗯。”


    “我还打算煎两块牛排,你喜欢吃几分熟的?”


    “七分……”


    李施惠不知不觉追随那群学生走到图书馆会议厅门口,脚步忽而一顿。


    一张海报贴在公告栏,标题为“世界预防自杀日:如何抵抗抑郁与自杀专题讲座。”


    开始时间是五分钟后。


    宗越微笑的半身照印在海报上,李施惠定了定神,看见他一长串专业头衔上的第一行写着:明城大学心理系特聘客座教授。


    “那酱汁呢?黑椒汁可以吗?如果没有我可以点外卖,我现在也习惯用软件买东西了,还挺便宜的,对了,我最近收到了一笔片酬,现在又有很多钱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我可以送你……”


    江闽蕴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李施惠盯着讲座的标题,鬼使神差地打断他的自说自话:“江闽蕴,我还有事,待会再说,先挂了。”


    她把手机摁了静音,收进口袋里,踌躇几秒,走进会议厅。


    宗越站在会议厅白板右侧的演讲台上,全神贯注地调试电脑上的PPT。他穿着一套随意的POLO衫和牛仔裤,左臂舒展地撑在一边,嘴角微弯,面色松弛,看起来还像个刚旅游结束的大学生。


    李施惠没有打扰他,坐在后排等待开讲。


    学生们踩着点陆陆续续涌进会议厅,占据她前方的位置。这些年大学都爱搞素质教育,每年听多少场讲座积累记点也成为考核指标之一。


    两个年轻女孩坐在李施惠前一排,其中举起手机拍照:“我就说了这个老师很帅吧。”


    另一个凑过去看她的屏幕:“说实话,我以为海报的照片是P的,没想到竟然没造假。”


    “哈哈。”拍照的女孩笑起来,“长得真的很苏,我赌这个老师下次讲座肯定爆满。”


    “不会吧?来这所破学校这三年我还没见过什么爆满的课呢,呵呵,全都烂透了。”


    李施惠内心一口郁气突然就随着女孩的一句吐槽给发泄了大半。


    “那你是没去凑控院那个老师的热闹,她上课那天才是人山人海的,我觉得整个学校吃瓜的人都去了。”


    “所以她真是江闽蕴的老婆吗?是不是很漂亮?”


    “肯定不是啊,要是老公是江闽蕴怎么可能忍住不说啊,更何况江闽蕴结婚都八年多了。”拍照的女孩连拍N张宗越的照片,然后抱着手机筛出最帅的角度,删了其他,头也不抬,“而且江闽蕴的经纪人工作室都澄清了,哎,长相嘛,戴着口罩,我也没看清。”


    “不过江闽蕴真的自杀了吗?看到热搜我人都惊了。”话题渐渐歪了。


    “呸呸呸,都说了是意外受伤,不要造谣好不,肯定是某个湖笔眼红买的黑热搜抢资源,江闽蕴工作室都晒新路透了,我哥好得很,总不可能借尸还魂吧?年底我还要去看《早归》呢。”越说越有点没好气。


    “好吧好吧。”另一个女孩坐直身体,“讲座要开始了。”


    宗越试了试话筒,俏皮地打了个招呼,在接下来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用轻松愉快的语气给大家科普了如何判断潜在的自杀倾向和科学预防自杀的几种方式。


    “现在的同学,其实压力都很大,作为过来人,我非常感同身受。所以,做这个讲座的目的呢,其实是希望大家在发现自己或者他人有自杀倾向时,积极伸出援手,也许你一句暖心的开导,或者一场及时的行动,就能够把一个鲜活的生命从边缘拉回来。”


    李施惠静静地看着他熟悉的面庞,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他们立在F大结冰的湖边,冬日的冷风刮过二人年轻的面庞。


    宗越的嗓音微微发哑,有几分不甘。


    “李施惠,为什么?”


    她说:“对不起,因为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后来,她在深夜接到他的一通电话,宗越隔着电话在她面前哭得哽咽,告诉她:“我姐没了。”


    李施惠的心还来不及揪紧,江闽蕴的脸就压在她颈侧,黑色的眼珠在夜里发亮,紧抱着她,带着被吵醒的不虞扬声问:“谁的电话?”


    “嘟嘟嘟——”


    宗越迅速把电话挂断。


    他和父亲撕破脸,切断所有联系,转专业出国。


    从此宗越的号码对李施惠从秒接,到无法接通,再到空号。


    一直到李施惠成为宗魏的学生,最后到离开F大,过去很多年。


    在她分神的十几分钟里,宗越耐心地回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还送出了几本自己写的心理学著作。


    周围的学生陆陆续续退场,几个对宗越的研究感兴趣的学生上前,围住他叽叽喳喳地问问题。


    宗越微笑着点头,示意他们等一下,抽出手握住话筒,突然说了句:“麻烦坐在最后一排穿白衬衫的女同学等我一下。”


    他温润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厅里,让李施惠缩了缩肩膀,回过神来。


    女、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李施惠遥遥与宗越对视一眼,眼神局促,脸颊忽然烧起红晕。


    李施惠没想到宗越会发现她,僵硬地在座位上坐了十分钟,然后看宗越收拾好电脑,告别那群热情好问的学生,背着黑色双肩包拾阶而上,缓步朝她走来。


    “学妹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听心理学讲座了?”


    李施惠慌张地站起来,有些不适应与宗越面对面的相处,低声喊他一句:“学长。”


    她撩了撩耳边碎发,稳住气息:“想了解关于自杀的预防,看见是你的讲座,就立刻进来了。”


    “那我讲得怎么样?”


    “很好。”李施惠老实地点点头,“学长备课内容很专业,讲课风格很有趣,同学们的抬头率很高。”


    宗越噗嗤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学妹被教学考核荼毒很深啊。”他是自由身,不过书香门第,一定对现在变态的考核略有耳闻。


    李施惠被宗越的笑容感染,跟着他一起笑了。


    宗越戴了块运动手表,抬腕看了眼时间:“五点了,学妹接下来什么安排?”


    “我准备回家吃饭。”


    “要不要一起吃饭?”


    两个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愣。


    “家里有人做饭?”宗越紧了紧双肩包的肩带,惊讶地笑笑,“那我可以给我爸复命了,你上次告诉他你单身,我爸还要我帮你物色几个青年才俊呢。”


    “自己随便弄点吃的罢了。”李施惠摇了摇头,不想提江闽蕴,运动鞋在地上磨蹭两下,用玩笑敷衍他,“老板这么重要的指示学长怎么没告诉我,好歹让我告诉你我喜欢什么样的。”


    “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保安要来关门,宗越给她比了个手势,“我们边走边说。”


    宗越周围一直有种让人心情愉悦的磁场,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高富帅嘛,大家喜欢的我都喜欢。”李施惠走在宗越身边,没当回事,散漫地双手插兜。


    事实上会把多年前的喜欢当回事的人,要么是自恋狂,要么其实是自己对那个人念念不忘,而李施惠两点都不符合。


    “多高算高,多富算富,多帅算帅?学妹你学工科的,难道没有个量化的指标?”宗越吊儿郎当地追问。


    李施惠被宗越对这个问题的执着给逗笑了:“学长,难不成你还真听老板的给我介绍?那你看看我想嫁梁朝伟有没有希望?”


    宗越支着下巴,认真打量她一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学妹你长得挺像刘嘉玲的。”


    李施惠被宗越逗弯了眉眼,笑了会,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学长,我还是和你交底吧。你千万别跟老板说啊,我怕他担心。”


    她慢慢地敛了笑意:“其实呢,我不算单身,我离婚了。”


    把最后四个字吐出来时,李施惠松了口气。


    她已经三十了,不可能读不出宗越语气里打探的口吻,把话明明白白摊开说,无论对方有没有那层意思,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出乎意料的反倒是宗越的反应,平平无奇,像是早有预料。


    他淡然地笑了笑,对李施惠轻声道:“恭喜。”


    李施惠也觉得自己值得一句恭喜,虽然这还是她离婚后收到的第一句。


    江闽蕴套着围裙,眼睛被辣红,在油烟机故障的厨房里忙得满头是汗。


    他把滚烫的水煮鱼片端上桌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起。


    李施惠:今晚不回来吃饭。


    !!


    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星星眼]


    之后不用狗做标题了,防被狙[捂脸笑哭]


    如果写到类似初吻一样至关重要的章节会在wb粉见提前告知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