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故地重游,会不会太掉价?”
宗越开了辆大G,带李施惠从明城大学出发,来到F大后门的美食街,把车停在路边。
李施惠对吃什么无所谓,主要还是和旧友叙旧,只是一下车,面前熟悉的店铺让她微微一愣。
她的舌根生出一抹晦涩,转头问宗越。
“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江闽蕴戴着口罩,抱着胳膊,打量坐在他对面面色拘谨的李施惠,高傲的样子像一只漂亮的波斯猫。
自从李施惠答应和他接吻之后,江闽蕴的态度越发扑朔迷离,接吻时心脏隔得很近,松开时又比之前相距更远。
李施惠一个不懂玩弄人心的老实人想破脑袋也弄不清楚江闽蕴的想法。
李施惠做家教赚了一点钱,恰逢校门口新开的自助牛排馆打折,所以在江闽蕴十九岁生日那天,她请他来牛排馆吃饭。
八十九元一位,一人一份牛排,还送吧台的水果和蛋糕自助,价格贵了点,胜在环境好。
宗越刚开学时请她来这里吃过一次,李施惠觉得很新鲜很好吃,就想请江闽蕴也来吃一顿。
加上给江闽蕴买的的生日礼物,李施惠大学开学的第一个月就要吃土。
江闽蕴从片场赶回来,脸上还有一层淡妆,头发用发膜固定成风流帅气的样子。化妆师问过他要不要卸,江闽蕴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拒绝了。
果不其然,李施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羞涩地笑了笑。
江闽蕴自从发现只要用脸就能将李施惠迷得神魂颠倒之后,愈发重视起这张脸皮,与此带来的正向效应就是广告片约不断,事业走上新台阶,又刚好迎合了他不愿面对李施惠死活想和他恋爱的想法,把自己忙成一只陀螺。
现在这种关系对江闽蕴来说非常完美,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又不需要和李施惠恋爱,不存在对她有任何爱情。
江闽蕴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渣男,毕竟他只对李施惠这么做。
他甚至还觉得有时候亲得太久,过度满足了李施惠,会让她对自己变得冷淡,因此经常克制。
但是生日是可以放纵的,大不了李施惠冷淡他,他就出去拍戏赚钱,赚到了钱回家时,李施惠又开始渴望他。
在江闽蕴的想象里,今天应该和李施惠呆在家里,他可以过分一点,比如给李施惠用嘴喂一块蛋糕,让她开心到哭,而不是跑到这种合成肉自助店吃一份无滋无味的廉价肉排。
李施惠也有点尴尬。
按照上次和宗越来吃的流程,两个人已经分头从自助吧台疯狂掠夺了一堆好吃的把桌面摆满,然后坐在餐厅里大快朵颐,顺便聊着天等候牛排上桌,李施惠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熟度,宗越久点了一份全熟一份七分熟让她分别尝尝,李施惠发现自己比较喜欢七分熟,宗越就把全熟的那份吃了。
可现在坐在桌子边,他风雨不动,她也有些放不开,干干地笑,和江闽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之前有……有朋友请我来这吃了一次,我觉得很好吃,所以想请你也尝尝。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可以吃好一点。”
李施惠压根不知道江闽蕴的身价早已随着他参演《堕落》水涨船高,暑假从外面打包带回来的饭菜有的甚至比李施惠一个月的生活费还贵,而在几天后,这部片子就会上线全国各大影院,成为江闽蕴演艺生涯第一座经久不衰的丰碑。
“朋友?谁?”江闽蕴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着她。
李施惠不想惹事生非,随口道:“一个学姐。”
“哦。”江闽蕴瞬间不感兴趣,“所以你今天请我吃饭,就是为了给我过生日?”
“嗯……”李施惠的脸有一点红,把嘴唇抿得死紧。
其实不止如此。
上大学之后,寝室夜话,大家在黑暗中脸红心跳地把话题扯向感情之事,李施惠假装帮朋友问问,模模糊糊说了点细节,才知道她被人“占便宜”了。
“被占便宜的女生,肯定不会得到对方的尊重。”
几个室友义愤填膺,谴责占她“朋友”便宜的那个渣男。
江闽蕴是渣男吗?
这个问题变成一根刺扎在李施惠的心底,让她产生动摇。
所以,她想借着这个机会,问清楚江闽蕴的意思。
如果江闽蕴愿意和她恋爱,那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再不明不白地纠缠。
李施惠想到后一种可能,难免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叉子。
牛排很快端上来,江闽蕴坐在一众灰头土脸的普通学生里显得鹤立鸡群,连用刀叉切开廉价牛排的姿态都是熟练优雅的,慢条斯理地叉着牛肉。
李施惠因为紧张,像块木头似的从头坐到尾,温吞吞地吃完牛排时,才发现江闽蕴已经无聊到支着脑袋看她吃。
“你……你不吃了吗?”江闽蕴的那份还剩好多牛肉,李施惠有点心疼他的浪费,“是不好吃吗?”
“我最近在节食。”江闽蕴的确觉得不是很好吃,不过李施惠吃肉的样子倒是很下饭,脸颊鼓鼓的。
可明明以前江闽蕴连她吃剩的东西都会吃完。
江闽蕴发现李施惠聚焦在那份牛排上的视线,以为她还没吃饱,单指摁住托着牛排的铁板推过去,问她:“你要吗?不要我们就走吧。”
如果这是个剧情类游戏,江闽蕴已经在疯狂按“NEXT”了。
他要回家过生日啊啊啊啊啊。
李施惠盯着那份牛排,读懂了江闽蕴的托词,有一种不知所措的难过,默默把铁板挪到面前,用叉子把牛排叉着吃掉了。
真的挺贵的,但是江闽蕴不喜欢就算了。
李施惠没有强求江闽蕴维持节约粮食的优良习惯,可惜她胃口也不大,吃完一份半的牛排总感觉嗓子眼发堵。
李施惠吃完牛排,咽下拥挤的折磨,拿出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
她送江闽蕴的礼物是一双名牌球鞋,很炫酷的配色,是放在品牌店橱窗里的新品,为此李施惠咬咬牙,动用了自己的存款。
其实李施惠只是想在这一次表达心意中郑重一点,用金钱、用语言、用实际行动让江闽蕴明白她的郑重,也算对得起她对江闽蕴两年来的喜欢,她已经不是那个不知道他尺码偏好等细节的普通朋友。
“江闽蕴,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鞋盒外还用精挑细选的包装纸裹了一层,她请精品店的老板在包装纸外还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而现在,这些虚浮的装饰被江闽蕴极快地撕开,他从里面掏出了那双鞋。
江闽蕴认出了这个牌子——前两天,他刚拍完这个品牌的广告。
一双两三千块的鞋,对于他来说并不算贵,但他知道,这也许是李施惠的上限。
江闽蕴其实说不出来看到这双鞋的那一瞬间内心究竟掀起一股怎样的震撼。
他静了几秒,让李施惠提心吊胆的几秒,然后把鞋盒压在桌台上,稳住自己发抖的手,笑了一下。
“李施惠,这么喜欢我啊?”
李施惠心底的羞耻因为江闽蕴突如其来的直白直冲天灵盖。
“什、什么?”李施惠近乎呆滞。
后来她复盘,大概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没接明白他的话,才导致了后面一连串的失误。
因为江闽蕴又问了一遍。
“李施惠,你这么喜欢我?”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是在给她表白的机会。
忽然之间,她内心那场无人知晓的山洪仿佛找到了一个倾泄的出口,李施惠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湿润。
“我、我……”
李施惠发现自己压根说不出任何话,眼睛死死盯着江闽蕴英俊的脸。
我以后会对你很好。
我真的喜欢了你很久。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爱。
于是,李施惠说出了人生中最为滑稽和耻辱的话,在一家自助牛排店。
她说。
“我爱你,江闽蕴。”
不是喜欢,是我爱你。
“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江闽蕴手边的叉子随着鞋盒的挪移突兀地掉进桌子下方,李施惠狗腿地去捡,用行动证明从这一刻开始她就会对江闽蕴更好。
她的思路很像小网站发布的“如果你点击充值就可以从普通用户为终身VVVIP”的小广告,但实际上小网站的普通用户功能就已经足够丰富,丰富到用户对终身VVVIP不屑一顾。
李施惠弯下腰,手快要碰到叉子柄时,江闽蕴一脚踩住了它。
“李施惠……”缓慢的声音从李施惠的头顶响起。
李施惠的心提到嗓子眼,等待江闽蕴给她的判决。
“先回家吧。”
她足够郑重,却得到了这样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
李施惠突然好失望,仿佛心脏也被江闽蕴一脚踩住,产生极度沉闷的感受。
喜欢还是不喜欢,为什么江闽蕴连一个准确的答案都给不了她呢?
“江闽蕴,你喜欢我吗?”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垂着头,面色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不耐。
江闽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竭力捏紧手边的鞋盒,温柔一笑。
“我们回家慢慢说好吗?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讨论这件郑重的事。”
李施惠的眼里又因为他的笑容升起一线希望。
可是她忘了,江闽蕴已经给过她无数次无望的希望。
直到江闽蕴把那双鞋随意扔在地上,在李施惠还没有换完鞋时就把她用力抵在门板上,气息粗热地亲她,李施惠才意识到不对劲。
江闽蕴的手推高李施惠的T恤的下摆,直接用力掐着她的腰线柔软的肌肤,整个身体紧紧地蹭着她,把她压在玄关的角落肆意亲吻。
嘴唇、脸颊、鼻子、额头……
和往日练习接吻的感觉完全不同,李施惠有种自己是根棒骨,正在被捡到她的野狗啃噬的湿漉感。
“不……”她撑开手掌,用力推他的胸膛,“江闽蕴你不是说回家了慢慢说的吗!”
江闽蕴咬了一口李施惠的脸颊,咬出浅淡的牙印,退开一点。
李施惠“啊”了一声,捂住侧脸,满眼亲出来的水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江闽蕴用发胶打理过的头发被李施惠胡乱抓着他脑袋的手弄散了,垂在阴鸷的眉眼间,多出一分倜傥的味道。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下唇,弯腰捡起地上的鞋盒,塞进李施惠怀里。
“你把鞋退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李施惠被吻到火热的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浇至结冰,发出巨大温差下霹雳啪啦的碎裂声。
“你不喜欢我?”
每一个字,李施惠都问得很慢,害怕江闽蕴没听见,更害怕他听不懂。
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响从江闽蕴喉间溢出,一锤定音。
明明是早该预料到的结局,但是李施惠并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去承受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
几乎一瞬间,她的眼睛就红了。
一个人一直在告诫自己不准哭不准哭的时候,往往最容易流泪。
她抱着鞋盒,狼狈地擦了擦眼睛,在很短的时间用嘴比大脑先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的,江闽蕴。”她转过身,打算推门离开,和拒绝了自己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李施惠觉得很难堪,“那就到此为止吧。”
“你什么意思?”李施惠的肩膀被江闽蕴扳回来,他语速很快,“我说的是,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像以前一样我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施惠摇了摇头,抽泣道:“发生过的事就没有办法改变,江闽蕴,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们到此为止吧。”她不是要强求江闽蕴喜欢她,而是如果不喜欢她就不应该做这么多让她以为他喜欢她的事情。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到此为止?”少年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
李施惠微微后退,背贴在门板上,鼓起勇气抬头:“就是……不要再抱我,不要再和我接吻,也不要对我做任何暧昧的事情!”
江闽蕴觉得自己正在被李施惠逼入心底的那片禁区。
进一步,烈焰焚身,退一步,万劫不复。
他死死握着拳,突然笑了,语气恶劣:“哦,我不答应和你谈恋爱,你就不喜欢我了?那刚刚说爱我的人是谁?是猪?”
说要既往不咎的人是他,下一秒立刻重提的人也是他。
李施惠用力闭了闭眼睛:“对,我以后会慢慢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我长得不够帅?你以为你能遇见比我更帅的?”
李施惠惊愕地望着那张冷白的脸:“你以为……你以为我真的是因为……”
她感到一阵无奈,垮了肩膀:“算了。”
江闽蕴被李施惠一副说放弃就好像真的要放弃的样子唬住。
“好、好……”他环顾四周,大脑一片空白,说出来的话也没经过思考,“那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亲你了,也不会再抱你了。”
“嗯。”李施惠其实也渐渐喜欢和江闽蕴接吻的感受,但是对她来说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低头,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系紧。
见李施惠并没有任何生气遗憾的样子,江闽蕴的内心越来越慌乱:“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再做了。”亏他还费尽心机给足台阶。
求他?
李施惠满脑门问号,端着鞋盒站起身。
“我不会的,你放心吧。”她伸手推门。
见李施惠转身就走,江闽蕴又反悔了:“你把鞋子还给我,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看着自己被糟践的心意,李施惠还真想拿回去退了,可毕竟是送出去的东西,她把鞋盒没好气地扔回江闽蕴怀里。
江闽蕴想要的压根就不是鞋子,他气急败坏,恨李施惠莫名其妙要对他表白,还说什么爱他要和他谈恋爱,结果一点点没有满足就要推翻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可以……可以!”江闽蕴激她,“以后我不亲你,再也不亲你,我……我找别人!”
李施惠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江闽蕴觉得自己又掌握了主动权,凑近她,挑了挑唇角:“你没听错,你不和我接吻,多得要命的人想和我接吻,我会找别人。”
李施惠出离愤怒,浑身发抖:“行啊,那你找别人!说得好像你没有亲过别人一样!你拍吻戏难道不会亲别人?你和梁辛玉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没有亲过她?”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和别人接过吻!”
李施惠压根不信,转身就走,突然被用力扯进江闽蕴的怀里,狠狠吻住。
“我们就这样不好吗?我只亲你只抱你不行吗?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江闽蕴抱着她,贴着她的耳朵吹气,他隐隐约约发现李施惠好像喜欢这样,“实在不行……”江闽蕴死死拧了拧眉,“你可以告诉别人我是你男朋友,这样可以吗?”
李施惠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恶心,用力推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特别廉价?特别特别好欺负?”
她转身跑出江闽蕴的家,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回来。
“这里已经不是原来那家自助牛排店,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不记得。”宗越走到她身边,“我朋友接手这个店,现在自己做了家新式私厨,自研菜单,我感觉还不错,请你来试试。”
“开在F大边上的私厨?”
“对。”宗越挑了挑眉,“要是觉得不错,欢迎帮他打个广告,给同事们宣传一下。”
李施惠笑起来:“没问题,只要别让我饿着。”
“放心,自家人一定量大管饱。”宗越在前面领路,“我刚刚打过电话,”
李施惠信任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说说笑笑,相偕入座。
菜品不算家常,李施惠吃到了口感像肉的蘑菇,仙人掌做配料的水煮无刺鱼,以及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海鲜。
但诚如宗越所言,口味奇特又美味。
每道菜的份量不算多,但是李施惠吃完的宗越都会再上一份。
“这哪里吃得完?”李施惠失笑,“学长你可千万别破费了,这顿算我的。”
哪怕是为了感谢他当年对她的照顾,李施惠也该请他吃一顿有点档次的东西。
“这里挂了我工作室的账,钱已经付过了。”宗越拿起李施惠的碗,给她舀了几勺奶白的鲜汤,“学妹不是一个人在家吗?待会吃不完的都打包,还能再对付两天。”
李施惠也没和他客气,点点头,接过碗:“那行,以后学长有什么需要,也不用和我客气。”
她正欲喝汤,听见宗越坐在她对面,轻声说:“学妹,我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李施惠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我想……”
桌面上,一个人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稍等。”
李施惠条件反射地一惊,却看见宗越拿起手机。
“您好,这里是宗越。”
下一秒,他迅速站起身:“现在在哪里?”
——
江闽蕴在收到那条短信后,迅速给李施惠回拨电话。
对方拒接,又给他发:明天过来。
明天过来。
明天过来就意味着她迟到了24个小时,1440分钟,86400秒,而原本属于这一周的见面次数又因为她突如其来的爽约而减少,为此李施惠难道不需要给他一点补偿措施或者一个合理解释?
江闽蕴没有任何胃口,静静地坐在餐桌前,这里,他们曾度过无数个美好的夜晚。
他守着一桌已经变冷的饭菜,等待着手机里的那个软件给他的回音。
他已经不能再在李施惠面前展露出自己不完美的一面,因为李施惠会害怕,会发疯,他必须克制住自己,和李施惠保持一个她认为安全的距离,然后把这个距离不断缩短,直到恢复如初。
但想要继续掌握李施惠的生活,在这个科技日新月异的时代,他另有办法。
“砰——”
手机里传来模糊的关门声,和一个人的脚步声。
江闽蕴微微一笑,他早就知道,李施惠压根没有男朋友。
那只是驱逐他的借口。
他懒洋洋地撑着脑袋,给李施惠发:“回家了吗?”
听见挂着的软件传来温柔的声音:“学长,我到家了。”
!!
哈哈,外卖还没用熟练的老伙汁已经玩上高科技了[狗头]
打扫卫生=定期巡检
校园内容不剩多少,初夜(感觉快写到了),和学长的二三事,以及整容,结婚神马的,穿插写就是泼天狗血[害羞]
都市巨无敌狗血,校园的憋屈都会还回来[星星眼]
第82章 男友(修):“不,因为我男朋友就是宗越。”
上大学前,江闽蕴给李施惠买了台电脑,是又厚又重又贵的Thinkpad。在这台电脑上,李施惠和江闽蕴注册了第一个QQ号,成为彼此第一个QQ好友,并且交付了自己的账号密码。
在对江闽蕴表白失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施惠都没有走出来,她有一种想要把江闽蕴送给她的所有东西统统还回去的冲动,但又不想理装无事发生隔三差五就要给她打电话发短信的讨厌鬼,因此很久没有打开过电脑。
直到某天,她要用QQ传一个文件,登陆上去,才发现江闽蕴给她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收到了吗?”
李施惠一头雾水,点进她们的对话框。
一开始的消息很正常。
江:在吗?
江:怎么都不上线的?手机消息不回,电脑也不爱玩?
江:喂,你回家我就再考虑考虑。
江:行了,你回我消息我就再考虑考虑。
江:快点上线上线上线上线上线。
然后“她”开始回复消息。
惠:江闽蕴,找我什么事呀?
江:你终于上线了,还生气吗?回我短信好不好?打电话也行。
惠:哼。
江:要不要趁国庆来剧组看看?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我得拍一个月的戏,回不来。
惠:才不要。/害羞/害羞
江:害羞什么?不好意思见我?
惠:你惹人家生气了。/左哼哼/右哼哼
江:对不起,我们就当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吗?别生气。
惠:不好。
江:你在外面可以说我是你的男朋友,这样可以吗?
惠:当男朋友有没有什么好处?/亲亲/亲亲/亲亲
江:你想亲我?那我争取下周飞回来可以吗?
惠:不要,人家没钱和哥哥见面。/亲亲/亲亲/亲亲
江:怎么会没钱呢?F大学费很贵?还是你买了什么东西?
江:不对,你怎么叫我哥哥?
惠:你不喜欢人家叫你哥哥吗?
江:你没叫过。
惠:那我以后经常叫,哥哥,哥哥。/亲亲/亲亲/亲亲
江:你就这么喜欢我?都有点不像你了。
惠:喜欢的,哥哥,一直喜欢你。可以给我转点钱吗?我好饿。/亲亲/亲亲/亲亲
江:可以,我转你银行卡里。
惠:哥哥,不要啊,人家那张银行卡冻结了,这是我的新卡号:XXX……
江:好的,转多少?转完给我打个电话可以吗?在学校记得吃好一点,东西我帮你买。
惠:一万零一,你是我万里挑一的喜欢。/害羞/亲亲
江:别老说这种腻腻歪歪的话,太肉麻了,我会尽早回来的。
江:收到了吗?
李施惠握着鼠标,浑身颤抖,气得火冒三丈。
她失手点进江闽蕴的QQ空间,看他对着她送的那双鞋拍照,发文:“今年的生日礼物,帅吗?”
帅你个大头鬼!!
李施惠迅速抄起手机,给江闽蕴打了个电话。
响铃好几声,对方才慢悠悠地接起,“喂?钱收到了?十一天,终于跟我说话了。”
“江闽蕴你被骗了!快点报警!”李施惠想到那一万块就这么没了,心如刀割,“我账号被盗了,那怎么可能是我?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钱?”
对面沉默了几秒。
“哦。”江闽蕴的声音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那你最近缺钱吗?”
“不缺!你赶紧去报警把钱追回来啊!”李施惠简直要被江闽蕴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气死了,她没想到有人竟然会冒充她行骗,这么拙劣的技法江闽蕴还蠢到上当了,“以后千万不要随便乱给钱啊!我挂了!”
“别挂!”江闽蕴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语调开始慌慌张张,“怎么办?李施惠我被人骗了,骗了一万块。”
李施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皱着眉头想办法,一边忍不住埋怨他:“你哪里来的一万块?不要赚了点钱就大手大脚,先报警吧,我还有聊天记录,不知道警察能不能找到对方的IP地址……”
“我以为她是你!”江闽蕴在电话那头哭哭啼啼的,“谁叫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
又是一副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李施惠心烦意乱:“我什么时候叫过你哥哥?我们先解决掉这件事再说行不行。”
“那你以后要接我电话……不要生我气。”少年可怜兮兮的语气,让李施惠止不住地心软。
李施惠恨江闽蕴总是在她决定把他忘掉的时候突然卖惨,却又对可怜的他无可奈何。
心浮气躁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她一个人去食堂吃饭,迎面看见宗越和一个漂亮的大美女并肩朝她走过来。
难道是宗学长的女朋友?
那是一个和梁辛玉那种白瘦气质完全不同的美人,晒成蜜色的肌肤和肌肉紧实的火辣身材让李施惠印象极其深刻。
“学妹!”李施惠本想避让开,宗越却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李施惠只好站在原地,点头微笑道:“学长好。”
“姐,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明城三中那个物竞省一的学妹,李施惠。”宗越笑得很骄傲,转过头对李施惠说,“学妹,这是我姐,宗霓,地质系研三的。”
宗霓?
李施惠微微张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是宗霓?”
美人扎着高高的马尾,甩了甩脑袋,大笑一声,伸出手:“哈哈,对,我是宗霓!”
李施惠神游天外地和宗霓握了握手——这可是登顶过喜马拉雅山的手,粗糙而有力,她不禁浅浅摸了摸。
李施惠刚入校那会就在公告栏看见了一则喜报,F大登山队队长宗霓率领三位队员成功登顶喜马拉雅山。
不过那时,她还没把宗霓和宗越联系起来。
然而宗霓的下一句话更让她大跌眼镜。
宗霓握着李施惠的手甩了甩:“弟妹好。”
弟妹?
李施惠惊愕地看看她,又看看宗越。
宗越偏过头,深色皮肤上出现一抹不太明显的绯红,疯狂摆手:“姐你乱说什么?这、这我高中学妹啊。”
宗霓乐不可支,把他们俩逗得团团转:“对不起,我开玩笑的,小惠你别在意。”
“对,对,学妹你别在意,我姐就喜欢逗逗人。”宗越手忙脚乱地走了两步,“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李施惠也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学姐我知道你爬过珠峰,很佩服你,你好厉害!”
“是么?”宗霓比李施惠高了一个头,揽着她的肩膀往食堂走,“那要不要和厉害的学姐一起吃饭,顺带上她没用的弟弟?”
“呃,”李施惠向来是端水大师,赶紧找补,“学长也很厉害,高中时帮助了我很多……”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很好啊。”
李施惠想敷衍掉这个问题,但宗霓穷追不舍:“怎么个好法,总要详细说说吧?”
“那个,呃,学长,学长长得帅,然后成绩好,人也风趣幽默,开朗大方,而且特别关心同学!”李施惠搜肠刮肚,在宗霓面前狠狠夸赞了宗越一番。
宗霓笑得捂住肚子:“宗越,认识你二十年,原来你这么好?”
宗越一声不吭地走在李施惠边上,耳尖通红,没搭理宗霓。
宗霓含着笑,转过头对李施惠说:“小惠,看在他这么好的份上,我有个不情之请。宗越联谊舞会的舞伴,能否请你帮我代劳?我请你吃饭。”
宗霓请李施惠吃的是F大食堂顶楼的小灶炒菜。
碗筷发出磕碰的声音,李施惠面前的米饭突然出现一大块牛肉片。
她有些懵,抬起头,对面的人从宗越变成了江闽蕴。
“在想什么?”江闽蕴又给李施惠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他从网上扒了菜谱,尝试了好几次,辣得嘴角气泡,终于试出最好吃的版本,“尝尝看,这个味道和赵叔家的版本有些像。”
“没事。”李施惠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往嘴里塞了一口混着牛肉片的饭,“是有点像。”
江闽蕴轻笑,状若无意地问:“对了,有个叫宗越的人给你打电话,我不方便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李施惠睁大眼睛,迅速放下碗筷拿起手机,“你刚刚怎么不提醒我?”
江闽蕴的笑容滞在嘴角,咬着牙,冷眼看李施惠满脸担忧地翻通话记录。
李施惠的确对宗越的动静十分在意。
昨天和宗越吃完饭,宗越突然接到宗魏晕倒在办公室的电话。
他慌慌张张地要去开车,李施惠一听是送往F大附属医院,拉着宗越的手腕就往外跑:“就在边上,跑过去更快!”
幸而李施惠换了双运动鞋,两个人一路奔跑到附属医院的住院楼,只花了六分钟。
宗魏住在高级病房,他们来时已经苏醒,被护士推去做检查,送宗魏来的老师见到他们,安慰道:“可能只是低血糖。”
宗越脸色苍白,跌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捋了把凌乱的碎发,吐口气:“谢谢,齐老师您先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齐老师也认识李施惠,对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有事联系我。”
高级病房前的走廊只剩下他们二人,李施惠站在宗魏身前,拍了拍他沉下去的肩膀。
“老师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李施惠没想过宗魏会突然晕倒,不过这些年学术界已经发生过太多大佬心梗脑梗猝死的新闻,让人不禁往深处担忧,“你别太担心。”
“嗯。”宗越的声音很沉闷,李施惠知道他心情不好,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宗魏回来。
很多时候,人并不需要安慰,只想要有另一个人陪在身边。
李施惠并没有看见来自宗越的电话,她还惦记着宗魏的检查结果,但又不好意思主动打电话过去问,喃喃自语:“没有啊……”
“嗯,因为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江闽蕴的语气一下冷到零下十八度,“他的电话对你来说这么重要?那昨天那个学……昨天你又和谁一起吃饭?”
“我昨天就是和他一起吃饭。”李施惠对江闽蕴说没有宗越的来电持怀疑态度,忍不住质问他,“江闽蕴,他刚刚到底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不会是你把通话记录删了吧?”
江闽蕴没想到李施惠为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怀疑他,气不打一出来:“没错,就是我删了,我……”
李施惠压根没空和他扯淡,立刻当着他的面给宗越打电话。
江闽蕴愣住了。
三秒后,他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学妹?什么事?”
江闽蕴不知道李施惠和对方说了什么,他呆呆地坐在李施惠对面,看着她因为另一个人弯了眉眼,泛起熟悉的笑意,然后站起身,去拿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走了。”李施惠挂断电话,穿好外套。
“李施惠!”江闽蕴迅速站起身,“你去哪里?你……你饭还没吃完。”
“我还有事。”她走向玄关,“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他刚刚的确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不过江闽蕴,以后这样的玩笑不要再开了。”
李施惠回过头,看着一无所知的江闽蕴,突然感到无限疲惫。
工作压力,老师生病,情路不顺,这些都比不上和失忆的江闽蕴相处来得累。
“以后,我就不定时过来了,一个多月了,你的生活也已经走上了正轨,对不对?”
“不对,没有,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开这个玩笑,以后他给你打电话我都告诉你可以吗?”江闽蕴手心出汗,蹭在没脱掉的围裙边沿上,硬生生挤出一句,“我不介意你和他往来,你每周末继续过来就好。”
李施惠被江闽蕴的厚脸皮惊得发笑,她无可奈何地拿出挡箭牌:“江闽蕴,我介意,我男朋友也介意。”
男朋友,她哪里来的男朋友?
江闽蕴连李施惠每天几时几分起床都知道。
他单手把那件有损形象的粉色围裙摘下,拎在手里,陪李施惠演戏:“那你男朋友介意我,怎么不介意宗越?”
李施惠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宗越颓废的脸:“学妹,其实我的不情之请是……”
“你男朋友原来这么双标?还是说我对他的威胁比宗越大?”江闽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我比他的确大度很多,不是吗?”
“你能不能在我爸面前假装是我女朋友?”
“因为我男朋友就是宗越。”
!!
会真谈
本章还会再修修,字数只多不少
有友友提了转场的问题,我也比较苦恼,文盲只会用几种转场[爆哭]
可能在很多需要转场的剧情下会有点生硬,我会慢慢修一下前文的[爆哭]
——
停更一周[爆哭]
后面有几个大情节,我存稿修好再发[爆哭]
这几天状态不是很好,想把大情节写得好一点
回归有红包[爆哭]
第83章 假扮:“江闽蕴,你不会喜欢我吧?”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刻,李施惠发现江闽蕴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没错。
是消失了。
没有褶皱,没有弧度,皮肤紧致的脸像一尊平和的雕塑,江闽蕴站在餐桌边,提着一条可笑的围裙,漂亮的五官顷刻褪色,面目模糊。
“宗越。”江闽蕴过了好几秒,突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男朋友。”
“嗯。”
“李施惠,这个玩笑不太好笑。”江闽蕴耸了耸肩,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你可以不用再来我家,不需要费心找什么借口,尤其是虚构有男朋友这样没意思的借口。”
他知道,李施惠没有男朋友,有男朋友的女人怎么可能一个月都没有和对方坐在客厅里、书房里、卧室里煲过电话粥呢?
一开始,江闽蕴只是想在她的客厅里放一个监听器,他害怕李施惠在那种老破小独居会发生一些诸如半夜陌生男人登门入室这样危险的事情,还是由他保护比较可靠。
后来,他觉得书房也要放一个,因为李施惠回到家也经常加班,他可以了解她几点钟睡觉,这样方便适时提醒她早点休息,或者给她做一点补气血的食物。
再后来,他认为卧室也要有这样的设备,万一有那种不图财只图色的坏人趁李施惠睡觉行不轨之事,他可以及时赶到,把对方杀掉。
他彻夜开着手机上的软件,像躺在她床底的人,听着她的呼吸入眠。
只偶尔一次,他遇到奇怪的事情,他听见床板发出轻微的振动,伴随着布料暧昧的摩擦。
李施惠稍微急促的喘息,混杂着那些意味不明的声音从卧室的设备上传来。
江闽蕴躺在自己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尽可能放大声音,把耳机用力掐进耳廓,闭上眼,弓着背与她同频呼吸。
耳机里的喘息结束时,他迅速给她打了个电话,听见李施惠脱水般沙哑的哼吟,语气不平地接话:“江闽蕴……什么事?”
江闽蕴什么事也没有,他躺在没有光的房间里,盯着墙壁,有一搭没一搭地引着李施惠多说点话。
“我伤口……好像……有点疼。”他混沌地说了一串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李施惠的安抚,似乎她潮水退去后的柔情也分他一杯施舍。
“你怎么了?更痛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恍惚间听见了李施惠担忧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喘息可能泄露了把墙壁弄脏的秘密。
其实无可厚非啊,江闽蕴只是在尽职尽责地保护李施惠的安全后,给自己领一份赏金。
所以李施惠怎么会有男朋友呢?
还是说对方只是形同虚设,对李施惠十分冷淡,使她无法满足?
可是李施惠摇了摇头。
摇头做什么?
你说有男朋友就有男朋友?
谁信?
真好笑。
江闽蕴都要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宗越是我以前的学长,我和他恋爱是这半年的事。”李施惠口气十分认真,“我没有必要骗你。”
在江闽蕴步步紧逼之前,李施惠并没有立刻答应宗越的请求。
事实上,她觉得宗越的想法很……不切实际。
三十多岁,为了满足父亲的愿望,单身多年的人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对象,对象还是父亲的学生。
她告诉宗越,她需要考虑一下。
直到面对江闽蕴,李施惠发现自己的确需要一个定义上比他关系更亲近的人,来抵抗他对自己生活持之以恒的渗透。
李施惠并不是一个定力很强的人,如果是,她也许就不会仓促沦陷,糊里糊涂和江闽蕴在一起那么多年。
她其实没办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重新接纳眼前这个男人。
李施惠对江闽蕴的感情,是恨远大于爱,而不是没有爱。
所以宗越是一个出现得恰到好处,又能帮助她通过隔绝的方式放下江闽蕴的人。
大家各取所需。
“这半年?”江闽蕴捕捉到关键信息,他心中升起一股毫无依凭的火气,“这半年我病危住院,你在谈恋爱?”
“嗯,遇到合适的人,就在一起了。”李施惠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合适在哪?他是你学长吧?相处半年而已,这种人最会装了。”江闽蕴压抑着愤怒,帮助他这位被蛊惑的朋友迷途知返,“尤其是比你年长的老男人,欺骗你无知罢了。你先分手,然后考察他一段时间再谈。”
李施惠嘴角抽搐,如果她没记错,江闽蕴和宗越同龄。
因为是临时决定假冒对方的女友,所以李施惠还真没想过合适的问题,被江闽蕴逼问,她的思绪不免迁移到宗越身上,缓缓开口。
“他的父亲是我读博时的导师,对我很关照。宗越本身也是个性格幽默风趣的人,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他能力出众,工作稳定,为人绅士有风度……”
“够了!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抬高别人!”江闽蕴发现自己连笑容都难以维持,仓促打断她,“你喜欢这样的人?”
“对。”
幽默风趣,共同话题,工作稳定,绅士风度。
江闽蕴发现自己好像哪个都沾不上边。
他脸颊侧的咬肌鼓起,产生轻颤。
“你喜欢这样的人……”好像再做什么妥协似的。
李施惠忽然很想笑。
她慢慢地直视江闽蕴,探寻他充满怒火的眼睛,故意问:“江闽蕴,你不会喜欢我吧?”
江闽蕴神色一滞,条件反射般回答:“不。”说完,又有一丝冲动的悔意。
他的确不喜欢李施惠,但是……
“哦。”李施惠听见江闽蕴意料之中的否认,内心已经没有失望或者难过的情绪,依旧笑着,“我以为你又要上门打扫卫生,又要给我做饭,还关心我和男友之间的感情,是因为你喜欢我。”
“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因为我从海城来……”
“你从海城来到明城生活,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李施惠叹息,“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不可能永远对你负责。”
江闽蕴的神经正在混乱地跳动,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如果你……但是我……”
可李施惠低头换鞋,已经不想再聊:“就到这里吧,今天谢谢你的款待。江闽蕴,我走了。”
“但是我长得不错。”
身后突然传来模糊的一句,李施惠没听清,隐约听见“长得”二字。
李施惠回过头。
“你在问宗越的长相吗?”
江闽蕴没出声,死死抿着唇,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到长相。
李施惠轻笑。
“你放心啦,他长得很帅。”
门被推开,被关上。
江闽蕴仍维持着那个注视着门口的姿势,直到四下阒然无声。
突然,他挥臂用力扫过桌面。
精心设计过的菜肴和餐盘接二连三摔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巨响,然后变成一滩没用的烂泥。
左胸的伤口产生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江闽蕴站在一片狼籍中,双手撑住桌面,手背的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喘息。
而后,痛苦地抱住脑袋。
江闽蕴不希望李施惠谈恋爱,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次,江闽蕴萌生出想要恢复记忆的想法。
从江闽蕴家出来,李施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为了逞口舌之快说了些什么。
她有些惭愧,不知道该怎么和宗越坦白。
抱歉,为了欺骗前夫所以我也拿你当挡箭牌了?
好在,昨晚那句“考虑一下”给自己留了个活口。
李施惠决定提点东西去探望宗魏。
江闽蕴有段时间十分迷信,特别热衷于收集补药,那栋别墅里有一间小仓库专门用来存放这类药材,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好货,可以挑一些送给宗魏,于是打车回到那栋别墅。
李施惠路过她找人封住的地下室大门,到储藏室挑了些花胶老参之类包装不错的东西拎在手里,去往医院。
“学长,老师醒了吗?身体怎么样?”站在住院部楼下,李施惠提前给宗越打了个电话,“我在楼下,现在上来方便吗?”
“你等我一下。”宗越电话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在原地,我来接你。”
过了十多分钟,李施惠看见宗越开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出现在住院部的门口。
李施惠抱着礼品坐上副驾,看见男人的眼睑处微微凹陷,瘦削的侧脸显得落拓,:“我爸转院了,现在住中德天怡,忘记告诉你。”
“没事。”李施惠摇摇头,又是中德天怡,她的心难免咯噔一下,“老师现在还好吗?”
“上午醒过一次,刚刚在午休,估计还会醒。”宗越握着方向盘,平静地看着前方。
李施惠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深吸一口气。
“宗越……关于你昨天说的那件事,我想……”
“李施惠,”宗越突然打断她,声音有些冷淡,“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瞬间静默下来。
“抱歉,可能我现在心情不太好,请你见谅。”宗越的喉结微微滚动,嘴唇发白,语气有些艰涩:“是胰腺癌晚期。”
李施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胰腺癌,癌中之王,如果是晚期,宗魏可能活不过今年。
“老师心性乐观,一定还会有转机。”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车很快驶入中德天怡的地下车库,宗越停车熄火,下车为李施惠打开车门,准备去接李施惠手中的两盒礼品。
“东西给我吧。”
李施惠抬起头,看见宗越英俊而疲惫的脸。
比起那些年呼朋引伴,意气风发的宗越,如今的宗越面容沉静,低调稳重。如果说江闽蕴的帅是一种妖冶的迷人,那么宗越的帅则是一种踏实的邻家感。
会让李施惠产生一种并不希望他再次坠落的冲动。
她正欲放手,忽然想到什么,扯了一下礼袋的包装,攥在手里。
“怎么了?”宗越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宗越,我刚刚的话……还没有说完。”
李施惠迟疑地做出一个轻微吞咽的动作。
“我想……”
高级病房的门被推开,一对老者手牵着手走进来。
“小越,这位是?”病床边,两位和宗魏年龄相仿的前辈露出惊讶的表情。
李施惠没想到还有客人,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松手。
牵着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掌的蹭动间微微湿润,宗越回过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小惠,这是我姑姑和姑父。”
李施惠知道老师有个妹妹,朝二位长辈问好:“叔叔阿姨好。”
她转过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宗魏,一时又紧张又害羞:“老师……”
宗越牵着她没放手,对着在场另外三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李施惠。”
宗越的姑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李施惠一番,点点头:“长得好清秀,落落大方的,小姑娘在哪工作?”
不知为何,李施惠被宗越姑姑一句“小姑娘”羞得无地自容:“我……”
“我的学生,当然不会差,小惠现在在、咳、在明城大学教书。”宗魏咳嗽一声,脸色没有李施惠预想中病态,精神状态还不错,“宗越,你什么时候追到的?小惠,你知道吗,他……”
“这是小惠给你带的补品,你不是爱喝花胶炖鸡汤吗?这是特别好的花胶……”宗越松开李施惠的手,匆匆把两盒补品放在沙发上,截断他的话头,“我找了个阿姨,之后请她炖好送过来。”
宗魏爽朗地笑起来,尚且浑厚有力的声音让李施惠微微心酸。
她还记得,有一年元宵,她孤身一人泡在实验室里敲论文,被准备下班的宗魏叫到家里,和其他几个落单的学生一起吃了顿暖洋洋的汤圆。
她一直是个比较被动的人,因此对生命中所有主动向她伸出的善意都心怀感激。
送走宗越的姑姑姑父,李施惠坐在病床边,陪宗魏聊了一小时,聊和宗越在一起的过程,聊最近的生活,直到他再度睡去,才安静地退出病房。
宗越出去买了两杯热奶茶,穿越长长的走廊,看见背靠在洁白墙壁上,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的李施惠。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见李施惠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颊。
待她整理好情绪,宗越才开口:“学妹。”
李施惠慌慌张张地看向他,撑出一个笑容,应了声:“学长。”
宗越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彻夜未眠的身体感到舒展的安慰。
他走过去,手掌抚过李施惠柔软的发顶,亲昵地拍了拍,和李施惠肩并肩靠在墙上。
宗越拆开袋子,插好吸管,和李施惠分享还有些烫手的奶茶。
“我都好久没喝过全糖的奶茶了。”李施惠吸了一口,挑着眉看了眼杯壁上贴着的标签。
宗越笑起来:“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流行避风塘奶茶,就是粉冲的那种,很甜,你很喜欢。有一次登山队聚会,多点了一杯,也被你喝了,反倒是一次有人买了咖啡,你一口不喝。”
李施惠已经不记得这样微小的细节,歪了歪脑袋,看着对面的墙壁,认同道:“是啊,我喜欢吃甜的,总觉得吃完甜的东西,心情会很好。”
“因为吃甜食会刺激多巴胺,以及能降低疼痛感的皮质醇。”宗越解释完,立刻补充,“职业习惯。”
他又问:“喝了这杯奶茶,心情有没有好点?”
李施惠知道自己哭被他看见,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不太喜欢医院。”
“因为生离死别?”
“不是。”李施惠垂着眼,轻轻勾了勾唇,“站在这里时,总让我觉得很孤独。”
宗越往她身边挪了一步,手臂隔着卫衣,很有分寸地贴着她的肩。
“有另一个人在,会不会好一点?”
宗越身上那股浅淡而可靠的气息,让人觉得安心。
李施惠心念微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肩并着肩,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静默地喝完手中的奶茶。
宗越开车送李施惠回家。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爸面上不说,其实内心很高兴,他一直很喜欢你。”
“没事。”李施惠与宗越告别,“你多保重,有需要再联系我。”
“你也是。”宗越点点头,露出一个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我乐意效劳。”
她笑起来:“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夜幕降临,李施惠带着一身热汽从浴室走出来,一手摁着宽大的发巾揉搓湿发,一手滑动手机里的新消息。
江:对不起,今天是我情绪化……
越:这是你写的?字很漂亮……
李施惠拧了拧眉,先点进与宗越的对话框。
越:[图片1]
越:[图片2]
越:这是你写的?字很漂亮,谢谢你的祝福。
李施惠定定地看着他发来的两张图片,揉搓头发的手一顿,慢慢绞紧五指。
图片上是两张红色的方纸,边缘卷起毛边。
上面的字迹简明流畅,一气呵成。
分别写着两句话。
“保佑你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祈愿你一生顺遂,无灾无病”
李施惠认得出,这是江闽蕴的字迹。
一滴水从额角滚进她的眼眶,产生轻微的刺痛。
李施惠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江闽蕴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走进家门的那年,他们正在闹分手。
她顶着裹着纱布的可笑鼻子,极其敏感地指责他又乱花钱。
江闽蕴把东西往储藏室一塞,只对她解释:“这些东西以后会升值,是投资。”
而她当时只觉得各种拖他后腿的自己又矮了他一截。
李施惠的嘴唇微微发抖,说不出到底是悲哀还是遗憾,回了宗越一个可爱的微笑表情包。
然后退出对话框,盯着江闽蕴熟悉头像上的红点发呆。
轻触屏幕。
江:对不起,今天是我情绪化了。李施惠,虽然不清楚我曾经如何伤害了你,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弥补你,但是感谢你在我出院后对我的照顾。你走之后,我的伤口又莫名其妙疼了一天,可能还是不太适应吧,所以能否恳请你,送佛送到西,下周周末再陪我吃最后一顿饭?(-^〇^-)
江:就当是感谢宴,欢迎你和宗先生一起来。(-^〇^-)
哎,不想老挨骂,所以说一声,李施惠的鼻子和江闽蕴以及自卑嫉妒的关系不是很大,具体原因后文会说。
完了这章我也磕起小宗了。
本文不会有男配突然下线的情况,但是下线就意味着肯定会受伤……
留评抽??
第84章 姐夫:是我啊姐夫!
头顶是令人头晕目眩的七彩光球,耳边有人在鬼哭狼嚎地唱伤感情歌。
江闽蕴睁眼坐直身体,发现这里是一间KTV的包厢。
“江哥。”坐在他对面的几个陌生青年表情谄媚,“你放心吧,龙哥会办好的。”
江闽蕴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他们,皱了皱眉。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脖子上纹着条龙的青年从门外走进来,唱歌的人立刻点了暂停。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隐隐听见外面歌声嘈杂的余波。
“龙哥,怎么样啊?那人怎么说的?”青年们七嘴八舌地问那人结果。
“我办事你们还不放心?”那个叫龙哥的人转过头,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江闽蕴,“江哥,她说她现在就过来,只要半小时。”
“让江哥等半小时?给她脸……”有个逞口舌之快的男孩话还没说完,被龙哥用力扇了一巴掌,捂着脸倒在沙发上。
江闽蕴对此没有分出丝毫眼神。
他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掌中小巧的手机。
这部手机他知道,是他高中时买的,和李施惠的一模一样。
摁开手机,最近一条通话记录是“惠”,通话时间足足有五分钟。
江闽蕴听见自己轻嗤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扫视桌上乱堆着的啤酒罐,最后看向那位龙哥,淡淡地说:“请大家喝点好的吧,开两瓶洋酒。”
酒很快上来,江闽蕴亲自开了一瓶,和他们喝了一杯。
洋酒度数很高,江闽蕴却没什么感觉,他把酒杯磕在台面上,握住酒瓶把杯子再度灌满。
“那个……江哥,你真的要喝醉?刚刚不是说……”有人战战兢兢地询问。
江闽蕴感受到自己的嘴唇提起了一点,他清楚自己并不会因为两杯酒就醉,却不懂“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抬手,把酒杯慢慢推到中间。
“一杯酒五万,最多喝两杯。”
不……
“你们让她喝了,钱平分。”
江闽蕴想控制自己收回手,闭上嘴,却毫无办法。
很快,随着一声“她来了”,他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江闽蕴……你醒醒?”有双手在摇晃他的手臂,关切地呼喊他的名字,而他纹丝不动。
直到那双手离开他,江闽蕴才悄悄掀起眼皮。
在昏暗而混乱的环境里,李施惠的背影立在他身前。
不!
他猛然睁开眼,瞳孔剧烈地收缩。
李施惠穿着一席水蓝色长裙,像是刚从晚会跑出来的公主,正仰着脑袋喝酒。
也许是洋酒入口太烈,李施惠双手捧着杯子,紧紧闭着眼。
江闽蕴的呼吸停滞了。
他愣愣地凝望她,直到对面那群人中有人轻咳一声,才又慌忙闭上眼。
李施惠再次靠近他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她试图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
江闽蕴顺水推舟地把头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手绕过她的肩膀垂在她的身侧。
包厢门被少女推开,江闽蕴随着她脚步踉跄着离去。
突然,他一脚踏空,水蓝色的少女从他怀中消失了。
“李施惠……!”
江闽蕴睁开眼,在一片漆黑中急促地喘息,他环顾四周,没有光的房间,只剩下掌中紧握的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发出闹铃的振动。
又是这种没头没尾的梦……
今天好像有个什么品牌的剪彩……
江闽蕴额角发痛地划掉了闹钟。
屏幕上出现一个对话框,下方是他昨天睡前的搜索记录。
“什么食物混吃会中毒”
“见手青怎么能不做熟”
“什么是渣男”
江闽蕴正准备退出软件,看见消息处99+的红点。
他微微一怔,记起昨天晚上好像是发了条帖子。
帖主:朋友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是什么意思?
描述:我们认识十多年,那天我们一起吃饭,她突然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说不喜欢,然后她就走了。(赞13收藏250评论1670)
评论:
广告位招租:就是想和你划清界限的意思。(赞3515)
世界上所有回避型都去死:去死。(赞2333)
做油鸡:一想到帖主希望我们说你朋友肯定喜欢你就想笑[偷笑R]。(赞1697)
江闽蕴发现他回了这人一条:没有,她有男朋友,虽然那个人很渣。(赞6)
不少人陆陆续续在楼中楼回他:“你是不是骚扰人家了?”“虽然你很嫉妒但是骂人男朋友没必要哈”“人有男朋友你别太恨/祈祷”“好酸”“高情商:你喜欢我吗?低情商:滚远点。”
momo:大家别回了,这人起号呢,来欣赏一下神人收藏夹^_^[配图1][配图2](赞982)
“全球顶级恋爱专家:三招教你快速分辨渣男”
“二张兄弟共侍武皇的承恩秘术”
“江闽蕴最新路透状态神颜重回十八”
“见手青家常做法大全”
JMY宇宙第一帅:我靠,这哥们还是我同担啊?拉黑了。(赞543)
momo:建议平台关注一下我怎么觉得见手青和渣男放在一起很危险。
江闽蕴不明白为什么十多年过去,蓬勃发展的互联网社区氛围却变得乌烟瘴气,明明只是想心平气和地问问网友们的看法,却被群起而攻之。
他一路下滑,终于看见一条客观公正的评论。
好心人:啊只有我觉得帖主的朋友的确是对他有意思吗?不过可能楼主说不喜欢让对方觉得伤心了,要不楼主去道个歉吧。(赞1)
他立刻回复:好的,谢谢,我会的。
他调出和李施惠的聊天框,水蓝色的背影忽而在眼前一晃。
昨天发出的邀请还没有得到回复。
江闽蕴对比梦中李施惠对他嘘寒问暖的样子,心底漫上一层苦涩虚无的失重感。
“对不起。”
点击发送。
软件同时弹出消息提示。
好心人:呃没看见女方有男朋友,当我没说。
江闽蕴反手把软件卸载了。
李施惠忙完才看手机,不懂江闽蕴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
“你有事情要忙吗?”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男人从笔记本的屏幕前抬起头,宗越轻声微笑,“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
“没事没事。”李施惠笑着摇头,摁下锁屏,“学长你忙就好。”她把手机轻轻倒扣在桌面。
宗越今天来明城大学开研讨会,会后需要修改一个材料,临时询问她的办公室是否有适配充电线可以一借。
刚好今天并非office time,李施惠就留他在这里修改。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李施惠扬声:“请进。”
来人推门而入,李施惠微微一愣。
对方是之前从来不曾敲过她办公室的门的人。
粟娇没想到李施惠办公室有别人,拿着文件的手一顿。
“给我吧。”李施惠温声说。
她把文件放在李施惠桌面上,公事公办道:“因公出国的公示文件,麻烦李老师签个字。”
李施惠埋头签字时,粟娇屏住呼吸,悄悄瞥了眼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啊……不是。
不过,挺帅。
宗越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您好。”
李施惠签完文件,向他们介绍:“这位是心理学的客座教授宗越,这位是我们学院的粟老师。”
“你好。”粟娇从桌上拿起签过字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李施惠。
李施惠面容平静。
粟娇轻哼一声,走了。
“你要出国?”关门声落下,宗越问,“是做那种长期访问学者吗?”
“不,只是下个月去M国参加IROS的学术年会。”顺便……
李施惠一想到心底所想都是还没开始做的事情,暂且选择按下不表,并没有注意宗越语气中的紧张。
宗越失笑:“我听我爸说,你其实对现在的工作有点意见。”
“和老师交流的时候有情绪,但主要还是怨自己能力不够。”李施惠实话实说。
“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他感叹,“我还记得当时在物理竞赛班,你也是这样,对一个错题刨根问底。”
李施惠想到那段白驹过隙的时光,不禁微笑:“我只是觉得一通则百通,不过小宗老师当时肯定被我折磨得不轻吧。”
“那可不。”宗越专注地看着李施惠翘起的嘴角,“学妹,我现在还记得你日记本里的那句话。”
“什么?”李施惠早已记不清楚,以为宗越在调侃她,“我什么时候写过日记?”
“有一次,你交错了作业本,上面只有这句话。”宗越顿了顿,“你说……”
“我想要赢,想要一场别开生面的春天。”
带着少女决心的青涩话语被他郑重念出,有些幼稚,宗越抿唇一笑,自嘲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记了很多年。”
而李施惠竟然能从这句话里,回忆起那时沉重而又幽暗的心情。
她应该要说点什么,比如让学长见笑了之类的话,缓和突然沉闷的气氛。
但李施惠始终缄默。
过了好一会,她才吐了口气,低声笑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坚不可摧的。”
宗越的视线静静地定格在李施惠的脸上,脑海中却想起那一年坐在明蔚办公室批改作业,改到这句话又翻到封面,忽然看见姓名栏处“李施惠”三个娟秀小字时的悸动。
李施惠,而现在的你依靠着谁,又被谁依靠?
江闽蕴心神不宁地被簇拥在一群人中间,为他所代言的奢牌在亚洲最大的门店剪彩晚宴。
刚刚李施惠给他发消息,只有简单的一个“好”字。
好什么?
是要带男友赴约好,还是他的伤口疼得好,还是他道歉道得好?
他想立刻回复,却被告知即将上场。
“江老师……”品牌方的人在一旁轻声提醒,“可以笑一下吗?”
暴露在数不胜数的镁光灯下,他感到一阵淡淡的恶心。
这是江闽蕴受伤愈后第一次正式露面,其实无人在意他皮下正义邪恶年轻衰老的灵魂,只要皮相依旧漂亮就好。
江闽蕴站在铺满红毯的台阶上,对镜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令人作呕的微笑。
场外的人群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一个男人挤在人群中朝场内冲刺,他胡乱挥着手,疯疯癫癫地乱喊:“姐夫!姐夫!是我啊姐夫!”
身边的保镖很快围住江闽蕴,护送他径直往内场走去。
江闽蕴回头,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
不换男主,每天十点更新啵啵,还是100%抽??!
第85章 宗霓:心底最深处的防线忽然就松了
明城入秋,整个城市都陷落在一片灿烂的金色中。
李施惠的生活也随之进入了一段温暖而又平静的时段。
早上进入教学楼,几个同事见到她,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李老师,恭喜啊。”
李施惠嘴角弯起,点点头:“谢谢。”
随着新一轮青年基金评选结果出炉,这项自入职以来就困扰着李施惠的考核难题终于迎刃而解,成为明城大学的长聘副教授指日可待。
温师姐打来越洋电话恭喜她时,李施惠刚好打开电脑,打算查阅新的邮件。
“嘿嘿,双喜临门啊。”师姐笑得不怀好意,“某个人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哦,恭喜小惠。”
李施惠有些不解:“师姐,你不是知道……”她离婚的事情,请师姐代课时就已经说明。
“你不会又想瞒着我吧?小惠,做人可能不能像你这样不仗义。”师姐强烈谴责,“老板已经昭告天下,宗越名草由你做主。”
李施惠的脸突然就红了。
“老师不是这么、这么爱聊这些的人啊。”她一时结巴,远隔重洋的温婕都知道,那么整个课题组估计没谁不知道了,更何况他们现在也只是“谈恋爱”,未来“分手”多尴尬。
“老板是太高兴了。”温婕笑着说,“宗越万年老铁树开花,刚开花找的就是我们十佳青年小惠同学。”
温婕一直觉得李施惠被她那位前夫给耽误了。
在她眼中,李施惠性格温柔,为人踏实,相貌清秀,还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这种女生打着灯笼都难找,偏偏一直闷在象牙塔里不为人知。
她叹了口气:“你们在一起,无论怎么样,老板都没有遗憾了。”
李施惠鼻尖一酸:“最近宗越一直陪着老师化疗,我相信一定能挺过去。”
“宗越这次回来,应该是对宗霓的事释怀了吧。”温婕突然提起宗霓,在电话那端吸了吸鼻子,“我现在想到宗霓,还很难过,哎,喘不过气。”
“注意肚子里的宝宝,别动了胎气。”
李施惠放下电话后,脑海中宗霓那张爽朗的笑脸还没有消去。
在宗霓的邀请下,李施惠刚入学就加入了F大登山队,和宗家姐弟的交集变得更多。
被江闽蕴拒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沉浸在一种无处发泄的幽怨里,那时候登山队经常在周末举办登高踏青的活动,李施惠也跟着队友一起,趁周末的时间登顶明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峰,用出汗发泄掉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宗霓是个有担当的队长,跟她出行,不只是爬山,还能学到很多辨别岩石,逃生救援的知识,李施惠很喜欢和她聊天,只是宗霓和宗越有个如出一辙的特点,总爱说些不着调的话。
比如在李施惠崇拜地夸赞她之后,她突然笑着说:“这么喜欢我,考不考虑做我弟妹呀?”
也就是在那时,李施惠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明晃晃地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
宗越的喜欢就是明晃晃,独一份的。
独一份的复习资料,独一份的登山补给,独一份的吊儿郎当。
因为李施惠知道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滋味,所以她很清楚,她还没有喜欢上这位处处为她着想的学长。她把这份困扰告诉了宗霓,宗霓简直被她的老实逗得前仰后合,告诉她:“没和你表过白的怂包,付出都是不求回报的,你安心享受就好,就当他热心照顾学妹呗。”
直到《堕落》的上映。
那时候网络并不发达,李施惠感知这部电影的热度是靠线下真实的生活场景。那时候连文具店的贴纸都全部换成江闽蕴的剧照,电视里黄金时段播放江闽蕴拍的广告,留在明城的苏绮抱着李施惠的胳膊哀叹高中时没找李施惠要他的签名,现在人家身价水涨船高,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宗霓托人抢了十几张首映票,戏称这部片叫“登山被宰预防篇”,叫了整个登山队的人看。李施惠坐在宗越身边,第一次欣赏大荧幕上大放异彩的江闽蕴。
看到最后李施惠哭了,当然很多人都哭了,觉得周为死得不明不白。
但李施惠的眼泪却代表她意识到,自己跟江闽蕴已经彻底没戏了。
影院的灯光亮起的时候,宗越很及时地给她递来了一包纸巾,温柔询问:“要不要整理一下再走?”
李施惠捏着那包柔软的纸巾,心底最深处的防线忽然就松了。
江闽蕴的电话还是每天催命一样打来,李施惠却越来越不想接。
她觉得自己有点恶心,明明发誓爱江闽蕴,却又被宗越动摇。
她逃避一切对江闽蕴的关注,而江闽蕴似乎也不想和她聊任何工作有关的事情,两个人聊的内容越来越单调。江闽蕴时不时往她卡里打钱,她也原封不动地放着。
宗霓拉着李施惠去明城市中心试礼服。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F大联谊舞会,李施惠答应了宗霓,陪宗越一起参加。
“我弟说这男孩也是明城三中的呢。”宗霓和李施惠站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单手插着兜和她闲聊,“长得真的挺帅,估计在学校也很受欢迎吧。”
李施惠抬起头,眼神一怔。
上次来,还是在中心书城买江闽蕴的杂志,而现在,江闽蕴占据商场半壁江山的腕表广告挂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
“走啦。”宗霓轻快地拍拍她的肩膀。
李施惠轻笑一声。
礼服店很大,款式多到眼花缭乱,可租可买,两个人选了半天,最终选了条水蓝色的长裙。
“你穿上,绝对是全场的Queen!”宗霓豪气挥手,“这条裙子我买了!”
“租吧,反正就穿一次。”李施惠也很满意。
“那么重要的时刻,这条裙子必须买,麻烦给我们拿条新的。”宗霓嘴快,开始招呼店员。
李施惠一静。
她转头对宗霓说:“谢谢姐,还是我来买吧。”
李施惠付了钱,隔着防尘袋,摸了摸那条漂亮的裙子,做出决定。
在诈骗事件过去很多天后,江闽蕴终于再次接到李施惠主动打来的电话。
难道是他今天下工很晚,没有联系她,她就忍不住了?
这个认知让江闽蕴在莫名加剧的危机中感到久违的愉悦。
他等铃声响了三下,才施施然接起电话,整个人陷在套房的沙发里,轻声问:“什么事?”
李施惠坐在寝室楼下的长椅上,看着前方茫茫的夜色,晚归的情侣们三三两两在路灯下互诉衷肠。
不知为何,江闽蕴的声音让她感到遥远。
“江闽蕴。”李施惠给自己打气,“我有话对你说。”
江闽蕴握紧手机,他不喜欢李施惠郑重其事的样子,因为李施惠每次郑重其事都没有好事发生,飞快地说:“我明天要飞西北拍戏,要一个月,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江闽蕴其实是不知道,如果李施惠又向他表白,他该怎么办。
有时候他真想问问她,谈恋爱到底和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定要谈恋爱呢?
“不用,这些话不需要见面说。”李施惠深吸一口气。
“你说吧。”
江闽蕴又兴奋又痛苦地听着李施惠的呼吸声。
她慢慢闭上眼睛,纠结半晌,说出她打了很多遍的腹稿:“我很感谢你过去几年对我的帮助,但是,我想收回之前说的喜欢你的话。这么多天,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喜欢你,江闽蕴,你可以忘掉我上次说的话吗?我们继续做朋友,像高中时那样,可以吗?”
江闽蕴的心里热着一口油锅,李施惠却往里面倒了一大盆冰水。
他的耳朵里充斥着噼里啪啦的耳鸣声,眼前的景象也瞬间模糊。
“可以,当然可以,没问题。”江闽蕴并不在意,爽快地笑起来,“怎么突然说这个,这么快就有新目标了?”
目标这个词不好听,李施惠想起宗越的脸,微微皱眉,她不知道江闽蕴是在确认还是单纯讽刺她,老实地坦白:“是有正在接触的对象,我觉得……挺好的。”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爆裂,李施惠以为是周围有玻璃窗砸下来,慌张起身,才发现好像是电话里的声音。
“江闽蕴,怎么了?”那端安静得像是挂了电话。
过了好一会,李施惠都想重拨了,才听见江闽蕴说:“你知不知道,上次吃牛排,你没付钱。”
李施惠的脸颊热得发胀,那时候她表白失败,整个人浑浑噩噩,离开时付钱的好像的确不是她。
“不好意思,说好我请客的!”李施惠手心微微出汗,搞得跟表白失败就不认账似的,急忙解释,“我把钱转给你吧。”
“所以你其实根本没请我吃饭,也就是说,上次所有的对话都是无效的。”
李施惠一头雾水,真心讲出来的话怎么就无效了?
江闽蕴弯下腰,从一地的玻璃碎片里拾起一块,放在掌心慢慢握紧,细细的血线顺着他的掌纹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看着那些逐渐晕开的血迹,身上的疼痛感似乎消散了一点。
“无效的话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明天中午我在那家店门口等你,你再跟我说一遍你说过的话,我就答应你。”
“不……我……”
李施惠还没有弄清楚江闽蕴的逻辑,就被他打断:“我现在还在京市,最快一班航班也只能明天上午到,你不想说也行,我们明天见一面,你想谈恋爱我们就谈,从现在就开始可以吗?”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是说你急着和他上床?李施惠,你就这么轻浮?一天都等不了?”
李施惠浑身发冷地垂着头,她想说她不会赴约,江闽蕴已经挂断电话关机了。
电脑的消息提示响了一下,李施惠从思绪中猛然抽离,发现屏幕右下方弹出一封新邮件。
她看着邮件标题,点开邮件,轻轻挑眉。
手边的电话再度振动。
“阿尼阿瑟哟,施惠欧尼~”
李施惠扑哧笑了,模仿对方搞怪的语气:“苏绮欧尼。”
苏绮大学学的是韩语,而后趁着电商热潮干起代购,后来嫁给一个韩国人,定居在那边。
“哈哈哈哈哈。”苏绮放声大笑起来,“小惠收到邮件了没?快点点击接受吧!全程机酒,海南小岛,三天三夜,邂逅浪漫情缘!”
“孟雨在你身边吧?”李施惠扶额,“把电话给她。”
那边传来琐碎的动静,而后是一个冷淡许多的女声:“嗯?小惠。”
“新婚快乐。”李施惠看着邮件上“方孟雨&费峻一”的婚礼邀请函,由衷感叹,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楚看到当年三中校草的真面目,不得不说,人还是很英俊。
“谢谢。”方孟雨和她这些年的联系不算多,李施惠知道,她一直在打比赛,似乎今年才正式退役。
“婚期定在下个月,想问问你有空参加吗?”
背景音传来苏绮的喊声,“请年假也要来!我们毕业都没聚过!周舟都请了!”
“呃……我……”李施惠有些纠结,因为她的年假在江闽蕴病危的那段时间已经用掉了。
她查看了一下婚期的三天,因为连着周末刚好没有课程,又在她出国开会之后:“我争取来,现在还说不准。”
“好。”方孟雨似乎停顿了一下,“你……还能帮我们邀请一下江闽蕴吗?”
李施惠微怔,她似乎没有印象江闽蕴和他们有很深的交集。
“我和费峻一一直都很感谢他的帮助。”
可是……
李施惠并没有透露江闽蕴已经失忆的消息。
她没有给方孟雨明确的答复。
手指漫无目的地划开与江闽蕴的对话框,盯着对方那个被她换成别的剧照的头像。
在昨天发完“好”以后,江闽蕴似乎一直没有回复。
她又给小方打了个电话,确认江闽蕴的情况。
“李、李总,有什么事情吗?”
李施惠拨通电话后的瞬间产生了一种自作多情之感,毕竟失忆后的江闽蕴已经放下了过去陈旧的执念,那么她也不应该再过多打扰他,于是简单确认过江闽蕴的状态就挂了电话。
小方捧着手机,颤颤巍巍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闽蕴。
江闽蕴姿态松弛地站在杂志封面的拍摄现场,视线悠悠地扫过小方的方向,微微一笑。
李施惠:噫!我中啦!
抽抽抽!
第86章 老婆:“我只是在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关于你上次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李施惠站在宗魏的病房门口。
她维持着一周两次探望宗魏的频率,有时宗越在,有时不在,毕竟相比和宗越的关系,在过去那些年里,宗魏才是和她关系更为亲近的良师益友。宗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一天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始终以乐观的面貌接待来往的访客。
“怎么不进去?”宗越在她身后,轻拍她的肩膀。
李施惠把手机收回口袋,回头冲宗越莞尔一笑:“医生在做检查,我再等等。”
她其实很佩服宗越,她以为宗越会推掉一切工作,全天守在宗魏身边,而宗越却依旧有条不紊地经营诊所,按时来明城大学授课。宗越那时给出的回答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没有病人想被当成病人对待,更何况他也不会比守在宗魏身边的医护更专业。
宗越和她并排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提前告诉她:“待会还有一位客人。他刚从国外出访回来,听说我爸住院就立刻赶过来了。”
国外出访。
李施惠并不多问,宗魏作为F大控制学院的院长,人脉极其深厚。这些天,光她碰巧遇到的大佬都数不胜数。
自有一次宗魏拉着她向一位Q大的教授做引荐,虽然未提和宗越的关系,但从此李施惠就不太爱在有人的情况下露面。
“那我改天再来看老师。”
李施惠起身告辞,却被宗越轻轻拉住手臂。
“没事。”宗越仰面看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是与我们家世交的叔叔。”
他说:“我们家祖上是海城人,和这个叔叔家住在一片大院里。后来我爸考上F大与我妈相识,为了她留在了明城。”
听到海城,李施惠的心底升起一股熟悉的归属感。
刚巧这时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冲他们点头道:“病人精神很不错,状态也稳定。”
“那我们进去吧。”宗越把手轻轻地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
他推开门,和李施惠走到病床边。
宗魏放下手上的书,微笑看着李施惠:“小惠来了?”
李施惠点点头。
“就没看到你儿子也站这儿?”宗越提了个装炖汤的保温桶,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给你炖的汤,记得趁热喝。”
宗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古灵精怪地看着宗越:“喔唷,这是谁呀?田螺公子下凡?”
李施惠没见过这样的宗魏,先没忍住,抬手挡着唇微笑起来。
宗越的脸上浮着一点薄红,好在在肤色的掩饰下并不明显,赶紧打岔:“待会周叔叔要来,看你这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准笑你!”
病房门被推开,来人声音沉稳带笑:“怎么?难道老宗又闹笑话了?”
李施惠抬起眼,看向那个面貌和蔼的男人,笑意僵在嘴角。
她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直浇而下,把全身都冻住。
耳畔响起嗡鸣,手被人握住,恍惚中有人说:“周叔叔,这是我女朋友,李施惠。”
另一个人说:“也是我的得意门生之一,现在在明城大学任教。”
一道视线如激光切割器般切割着她,视线的主人却一副笑眯眯的脸,温声说:“你好,真是年少有为的小姑娘。”
李施惠死死咬着牙,没有说话。
被称为“周叔叔”的男人并不在意,又转头看向宗越,“小越好眼光。”
肩膀被人搂着,坐到椅子上,宗越的手掌温暖地裹紧李施惠颤抖发冷的手背,凑近她的耳廓,悄声说:“没事,你不用紧张,就当作是自己家的叔叔就好。”
坐在他们对面的男人欣慰地看着手牵手的二人,对宗魏感叹道:“小越和女朋友的感情这么好,好事将近了吧?”
宗魏轻咳一声,不可自抑地笑起来:“我也期待呀。不过伯成,这种事还是让孩子们自己做主吧,不能拔苗助长。你呢?你们家少为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现在在国外读书呢。”
“我记得是在剑桥吧……”
“抱歉老师。”李施惠突然挣脱开宗越的手,站起来,她目不斜视地看向宗魏,声音微冷,“我今天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你!”宗越也立刻起身,看了眼病床另一侧的周伯成,不忘说,“周叔叔,下次我们再聚。”
周伯成颔首,笑得慈祥:“快去吧,我陪你爸爸说说话。”
“李施惠!你等一下!”
李施惠没有管身后追来的宗越,迈步一路往停车场奔去。
她拎着包走到车边,正准备拉开车门,手腕被赶来的宗越握住:“怎么了?小惠,是我哪里没做好吗?”
“没有。”李施惠冷淡地抽回手,“不好意思,我想先回家。”
宗越观察她的脸色,他从没见过李施惠露出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我送你回家,好吗?”
李施惠静了静,没有拒绝。
一场秋雨一场寒,医院外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细密的雨丝落在车窗上,让车窗外的视线变得模糊。
而李施惠却倔强地扭着头盯着窗外。
二人一路无言。
把车停在李施惠家楼下的停车场,宗越试探地询问:“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来的人是周部长,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有点紧张?”
“不是。”李施惠皱了皱眉,不想解释,更不想听宗越提起那个人。
宗越不曾察觉,继续解释:“其实周叔叔是个平易近人的人……”
不知是否和骤变的天气有关,李施惠的胃有些不舒服。
她把手轻轻搭在腹部,抬高声音:“你还想说什么?难道是想要我和你一样喜欢他?”
“没有,我只是……”宗越有几分尴尬。
“宗越,你别忘了,我们的恋爱是假的。”李施惠蓦然一笑,眼底堆积着厌倦,“我关心宗老师,是因为他对我关照有加,如果能让他开心,我愿意扮演你的女朋友。”
宗越的呼吸瞬间屏住。
“李施惠,”他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猜,“你是不是介意我爸催婚,不好意思,你可以当他是开玩笑的吗?”
李施惠什么都没有说,她伸手拉门,才发现宗越落了锁。
“开门!”在密闭的空间里,冷汗顺着李施惠的背细细密密地涌出。
“李施惠,我……”宗越探身过去,他对第一次展现出张牙舞爪的李施惠感到束手无策,想要出言挽留。
李施惠突然回过头。
二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在极近的距离中,宗越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的视线扫过李施惠的湿润流畅的嘴唇,微微泛红的鼻尖。
刹那间,宗越有一种想要继续凑近的冲动。
“开门。”
冷而脆的两个字截断了他的进攻。宗越抬起头,对上李施惠清醒的,冰冷的眼睛。
宗越身上涌起的热潮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愧疚的心情快速打开门锁。
“对、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落锁。”
李施惠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凉风卷着雨丝吹进温暖的车内。
她转过身,长发随风吹拂在脸侧。
“宗越,就到这里吧。”
宗越第一次知道,原来李施惠竟也可以这样难懂。
“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谈,可以吗?”宗越一只手紧张地撑在方向盘,他感觉自己的肌肉绷得很僵硬,“对不起,刚刚冒犯了你。”
李施惠笑了一下。
那是宗越从来没见过的李施惠,她站在风里,看似永远温和的脸闪过冷漠甚至恶意的意味。
她砰然关上车门,连再见都没说,转身走进雨幕里。
宗越想提醒她撑伞,却发现自己也没有带伞。
李施惠走进家楼下的连锁便利店。
过了半个小时,她才出来,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雨雾让她强行清醒,酒精又让她感到麻痹。
她真的,很想大醉一场,假装自己其实只是一滩烂泥。
爬上回家的楼梯,李施惠站在门口,有些迟疑。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一张倒着的“福”字稳稳地贴在原本光秃秃的门上。
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仰面看了眼门牌号,确认了一遍,还没有掏出钥匙——
门从内打开。
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出现在李施惠的视野里。
他怎么在我家?
“你回来了?为什么没回我消息。”江闽蕴摆出一副主人的样子,在她身后巡视一圈,竟柔声问,“今天是周六,宗先生呢?”
周六。
啊。
李施惠混沌地想,好像……好像江闽蕴约她和宗越一起吃饭。
但怎么会是在她家?
她一直没看手机,也就忘了这个约定。
江闽蕴弯腰给她拿拖鞋,李施惠踩着拖鞋,想起江闽蕴曾经说要来打扫卫生,拿了她一把钥匙。
江闽蕴有段时间没有来过,李施惠也渐渐不记得这把钥匙。
“把钥匙还回来。”她朝他伸手,小机器人一样重复,“把钥匙还回来。”
江闽蕴站在那,并没有掏钥匙,突然说:“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李施惠推开他,径直往里走去。
餐桌上摆满冒着热气的菜肴,原本又被她弄乱的客厅恢复如初。
她茫然地站在那,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江闽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除了书房,我都帮你打扫了一遍。”
李施惠把手放在书房的门把手上,往下一压,锁着,满意地“嗯”了一声:“你可以滚了。”
她的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闪过宗魏说的那句话,于是扬起一个假笑:“田螺公子,滚吧。”
江闽蕴没动,耐心询问。
“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李施惠注视着江闽蕴,这才发现他的围裙后面居然还穿着一套精心打理过的西装。
微笑也十分妥帖地挂在嘴角。
显得她醉醺醺的样子好狼狈。
李施惠的心里瞬间产生一股来路不明的愤怒。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啊?”
江闽蕴没有回答她,却仍垂首凝望着她,像在岸上凝望一个在水里挣扎的人那样,欣赏着李施惠的惨状。
李施惠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停鼓胀的气球,醉意正裹挟着被她封禁的愤怒和仇恨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李施惠瞪着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光影仿佛已经把他们分隔在两个世界里。
她命令他,操控机器那样在虚空中按来按去:“说话!”
江闽蕴的眉头微皱,迟缓地启唇:“李施惠,心情不好吗?”
明明终于得到了一句关心,李施惠却突然,突然很难受,难受到了极点。
全世界,所有人,也许都能问候她一句,“李施惠,心情不好吗?”
但只有几个人是没有资格的。
而她今天刚好都遇上了。
李施惠的太阳穴鼓鼓地跳动着,她明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却放任自流。
她无法自抑地冲着那个木头一样的男人大吼:“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我人生中的不幸全部、全部的全部都是你带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关心我!!”
江闽蕴朝她走近了几步,越过了那条分界线,来到她的世界。
李施惠退后几步,靠在门板上,退无可退,虚张声势地大喊:“你别靠近我!”
她的浑身都在颤抖,知道自己就像一只兔子命令一头野狼那样可笑,可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你行行好!别他妈阴魂不散地纠缠我了行不行!!!!”
李施惠的眼眶发胀,对江闽蕴的,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有时候,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她是如此不幸,为什么她总是被伤害的那个。
她以为,江闽蕴会像上次那样,因为她的驱逐露出懵懂的,慌张的表情,然后狼狈地离开。
但他没有。
窗外的天空隐隐翻滚闷雷,惨白的天光照进这间窒息到让人无法生存的屋子,打在江闽蕴深邃而又平静的侧脸上。
江闽蕴的声音让李施惠的胃部产生剧烈的收缩。
他说。
“我只是在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老婆。”
李施惠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门外传来倒水的声音。
脚步慢慢逼近,让她寒毛直竖。
冲水按键被按下。
漩涡卷走李施惠大半醉意,又带来几分恐惧。
江闽蕴把装着温水的杯子放在盥洗台上,单膝跪下,从李施惠的背后抱住了她。
“不要……”
李施惠呕得浑身无力,脑海中不停闪烁着雪花片般的噪点,却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江闽蕴是恢复了记忆,还是只是知道他们结过婚。
她会被他杀死在这里吗?
鼻尖下忽而飘浮起一股血腥的味道,李施惠却无处可寻。
一只大掌像蛇一样从她的衣摆处钻进来,柔软地贴着她的腹部,轻盈地按揉。
李施惠圆睁着眼,愣愣地靠在马桶盖上。
“喝醉了难受是不是?”江闽蕴把她揽进怀里,把温水喂进李施惠的口中洗漱,拿纸温柔地擦拭她湿润的唇角和脸颊。
“放开……”
她想要逃离江闽蕴,膝行着向远方爬去,却被男人拦腰拉回来,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江闽蕴宽大的手掌压紧她的小腹。
“放开我!”她想用手肘击打他的胸膛。
江闽蕴从背后抱着她,肩膀压住李施惠的手臂,掌心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后颈,淡声安抚:“不要怕,我不会做什么,更不会伤害你。”
李施惠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剧烈地发抖。
“你知道吗?其实那天你睡醒生气,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我就想这样抱着你。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抱你?”那个称呼似乎很拗口,因此江闽蕴每一次都是停顿后才说,“老婆。”
原来并没有恢复记忆,难怪没有闹着去死啊。
那种呕吐的冲动还盘旋在胸口,李施惠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人生就是一件又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环环相扣,最后变成死锁,深深地绑缚住她。
她突然有种干脆让江闽蕴全都想起来然后重新去死的冲动。
李施惠连反抗的力气都失去,面无表情地被他拢在怀里:“我们已经离婚了。”
“没有。”江闽蕴从口袋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本鲜红的结婚证,“没有离婚。”
李施惠看着那本她遍寻无处的另一张结婚证就这样被江闽蕴变戏法一样变出来,感到一阵荒谬:“江闽蕴,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江闽蕴没说话。
他把那本证小心翼翼放回怀里,仿佛那是什么丹书铁券,然后把她抱起来,煞有其事地说:“瓷砖太凉了。”
李施惠被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惊得发笑:“不会吧?怎么自以为和我结婚了,就立刻贴上来。大明星,你贱不贱啊?”
江闽蕴并没有被李施惠的话激怒,他把她平放到沙发上,淡定地说:“贱又怎么样,总比被绿之后自杀来得好多了。”
李施惠敛了笑意,已到嘴边的讥讽因为这番话而又下沉回最深处。
“宗先生还会来吗?”江闽蕴话只说一遍,他僵着一张脸,顾左右而言他,“要不要再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
还没等李施惠开口,他又说:“算了,我给你盛一碗汤吧,不然胃不舒服。”然后朝厨房走去,顺手带走桌上的一盘菜。
李施惠听见东西倒进垃圾桶的声音。
不久,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被放在她面前。
“你不会以为是我出轨了吧?”她把手撑在沙发两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没有。”江闽蕴低头吹着调羹里的热汤,“是别人勾/引你。”
“我在说我们离婚的原因。”
“我们没有离婚。”
李施惠终于明白江闽蕴古怪在何处。
太平静了。
平静到完全不像他。
像一面封冻许久的冰湖,任你怎么踢打喊叫扔石子,它波澜不惊,自有一套法则。
一口又一口热汤喂到她嘴边,李施惠一边喝,一边盯着跪在她身前的江闽蕴。
热气蒸腾醉意,她看着那张表情乖顺的脸,脱去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的躯体,忽然恶向胆边生。
“江闽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别人勾/引吗?”
江闽蕴举着调羹的手果然一顿,抬起头,温和地望着她。
“为什么呢?”
李施惠笑眯眯的:“当然是因为我和他各方面都很合拍啊。”
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故意晃了晃:“你完全比不了一点。”
她自己不好过的时候,也非不让他好过。
江闽蕴脸上的表情果然出现了轻微的波动,如同冰层裂开的细缝,远看无痕,近看却可怖。
他把碗轻轻地搁置在茶几上,像一个好学生那样虚心求教,握住李施惠乱动的手指:“最合拍的是哪方面呢?”
“嗯?放开我。”李施惠脸颊发烫,握住他的手腕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江闽蕴看出李施惠的醉态,也回了她一个微笑。
他的眼尾发红,攥着她的手指不放,慢慢地拆解,把问题具体化:“是幽默风趣,共同话题,工作稳定,绅士风度中的哪一方面呢?”
“什么?”李施惠向来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迟钝思考后,慢吞吞地说:“是……十八岁的你完全不懂的那方面。”
李施惠维持着被江闽蕴抓住也抓住江闽蕴的姿态,抬起腿,踩住了他西裤的最上方。
她用力地向下踩,脑海中重新播放着刚刚在便利店接到的那通电话。
“小惠。”
“恭喜你啊。”
“宗越是我看着长大的晚辈,为人正直有担当,一定会是你的良配。”
良配。
江闽蕴松开手,抓住了她的脚腕,压向自己。
李施惠微笑着,欣赏江闽蕴流泪的漂亮眼睛,伸手摸了摸他英俊细腻的脸。
“难受了吗?”她摸着那张自己曾经非常喜爱的脸,轻声说,“我也这么难受过。”
江闽蕴捉着她的手,亲吻她的掌心,眼泪润湿了她的手指。
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她。
但在刚刚的对白中,江闽蕴依旧没有说喜欢。
好在她已经不再需要江闽蕴的喜欢。
李施惠认为自己很清醒,却又明白自己其实很糊涂。
比如现在,她对江闽蕴说——
“要不要试一试?”
江闽蕴只反应了一秒钟,就扑过来抱住了她。
他的唇很冷,吻也毫无章法,眼泪乱七八糟地蹭湿她的脸,生涩而急迫地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家里没有任何准备,江闽蕴重新把衣服套回去,戴上口罩,跑下楼买东西。
他返回的速度比李施惠设想的快太多,快到李施惠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冷却。
“可以去床/上吗?”
他缱绻地咬着她的耳朵,还带着疾跑后轻微的喘息。
李施惠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脸:“你不配。”
江闽蕴闭了闭眼,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他们一起挤在一张甚至容不下江闽蕴一个人平躺的破旧沙发上,共享彼此。
李施惠最初毫无感觉,江闽蕴又紧张得满头是汗,第一次尝试不战而败,用嘴都能让她感到疼痛。
在盯着天花板无动于衷的时间间隙里,李施惠突然被自己的无耻和堕落逗笑了。
带坏十八岁的江闽蕴,让她感觉无趣透顶。
“算了。”她推开他,“到此为止吧。”
江闽蕴呆滞地望着她,浑身沸腾着的血液都被李施惠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抽空。
“什么……意思?”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瞬间断了。
李施惠仍是无知无觉地笑着,一副随时就能抽身的态度:“就是不想再试的意……啊!”
江闽蕴突然用力地把她拉回了沙发里,整个人手脚并用地把她箍在怀里。
李施惠被他挤在与沙发的夹缝里,艰难又无法克制地踢打他:“松手!江闽蕴你松手!”
“你不能这样。”江闽蕴忽然笑起来,泪流满面,“我不介意你和别人在一起,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但是……但是李施惠你不能只给我一次机会就要求我做得比别人还好!你不能单单对我这么不公平!”
江闽蕴掐住了李施惠的下巴,近乎绝望地深吻像木头一样躺在他怀里的女人:“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一次、一次就可以。”
为什么他准备得那么充分,压抑一切的冲动也要演出一个温柔的成熟的包容的丈夫,却唯独忘了准备这个知识点呢?
江闽蕴没有给李施惠任何拒绝的余地,他的嘴唇从她脖颈往下去时,就用手指堵住她的嘴唇。
李施惠躺在那里,不知道是默许,还是放弃挣扎。
江闽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施惠的表情,观察她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泛起红晕。
真正到那一刻的时候,江闽蕴十分痛苦,他清楚自己依然完全不在状态,于是就连最后一次也输得一败涂地,所以眼泪一直在流。
他抱紧李施惠,依赖她的体温完成最后的存活:“你知道……原来和我结婚的人是你的时候,我有多么开心吗?”
至少在我最厌恶的事情上,和我在一起的是我最在意的人。
江闽蕴边哭边笑,像个疯子一样:“知道和你结婚以后,我就在我房间里找到了这本结婚证。你骗了我,所以你肯定也在找它吧。那套房子我们应该很久没有住过了,所以你压根就不知道,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回那里,是我一直的习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施惠在忽然之间,反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江闽蕴愣了愣,欣喜若狂地回抱住李施惠,尾椎处泛起一阵电流窜过的刺激感。
李施惠主动吻了他。
她纤细的手指穿过江闽蕴因发胶而变硬的发梢,清楚感受着江闽蕴因她的吻而发抖的身体。
在潮水中,江闽蕴终于掌握占有李施惠的技巧。
而李施惠,只是不想再听到那些让她感到虚伪和恶心的话。
如果不介意她有别人,为什么要准备一盘毒蘑菇?
如果和她结婚真有那么开心,为什么却又逃避对她的喜欢呢?
李施惠把脸埋进了江闽蕴的怀里,任他痴迷地吻着她的发顶与耳尖。
江闽蕴用毯子把李施惠裹紧,慢慢地撞她。
江闽蕴很快无师自通地发现了她耳朵的秘密,在低哑的喘息声中,李施惠攀紧了江闽蕴的肩膀,把指甲慢慢地掐进他的皮肉里。
脑海中宗越坦荡带笑的脸,渐渐被撞散。
良配又如何?
在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只要有能够遮风避雨的怀抱就好,何必追究怀抱着的人究竟是谁?
第二天,李施惠从床上醒来,床头放着一张便签条,絮絮叨叨地写着记录者的未来行程,早餐准备……
李施惠只看了一眼,便把便签扔到一边,打开手机。
“哈。”
她忽然冷笑。
江闽蕴发来一张新鲜亲密的吻照。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周伯成目前已经有的剧情出现在:38章和58章
——
斟酌了一下,还是隔日更[爆哭],等不了的朋友们要不蹲正文完结吧[爆哭],还有好多大情节,宗越也没下线,真的非常对不起
然后追更的朋友还是正常留言抽抽抽[爆哭]
真的很抱歉很抱歉,虽然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我觉得隔日更质量更重要。
第87章 舞会:“李施惠,我只想和你一起跳。”
“在吗?^o^”
李施惠没想到会再次收到宗越的消息。
“听说你们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好吃的云市菜,学妹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品尝一下吗?”
邀请弹出的那一刻,李施惠惊讶地抿了抿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壳的边缘,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心底发涩。
李施惠自认不是耻感太高的人,但在和江闽蕴再度发生过那样的关系后,她无法坦然面对宗越。
说内心没鬼作祟,实在是冠冕堂皇,至少,她不应该再和他深入接触。
可要明确拒绝,却迟迟开不了口。
于是假装没有看见他的消息,瞎忙活一下午,在临近下班的时刻,她又接到宗越的电话。
“李施惠,愿意和我聊一聊吗?”
他没有叫她学妹,她自然也没有以学长相称。
李施惠轻轻咬住唇肉,视线向前,在电子屏幕展示的论文字句间虚伪地游移。
“……嗯。”
“好,我在你们学院楼下等你。”
一颗心飘飘忽忽地落回地上。
她背着一个托特,穿着随性的宽松卫衣和牛仔裤,走出门,看见宗越也是类似装扮,斜靠在门口的墙上,一只耳朵插着有线耳机,垂首调试一个mp3。
李施惠知道,那是宗霓送给他的小礼物,这么多年,修修补补,他一直在用。
宗越是个念旧的人。
她提起一个勉强称得上从容的笑容,朝他走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另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笔直地站在那,就算位置隐蔽,身高腿长的样子也引人侧目。
李施惠的呼吸顿时紧张一滞,双腿僵在原地。
“这里。”宗越抬起头,看见她便招了招手,朝她走来。
李施惠立刻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浅灰的眼睛里只倒映宗越的温柔笑意。
“走路去吗?”宗越低声询问,“吃完步行送你回家。”
“好,谢谢。”李施惠心不在焉地侧头,看见风衣一角没入落日余晖的阴影里。
她轻轻吐了口气。
云市菜的口味偏咸偏酸,刚入口时口感新鲜,下过几筷后对于喜好辣味的李施惠并不习惯,好在她并不挑食,饱腹即可。
关于那天的冲突,李施惠对宗越既有几分任性迁怒的愧疚,又有几分心迹相照的尴尬,因此在这场饭局中,她始终回避提及。
“要不要再来一碗菌菇鸡汤?我看你喝完了。”环境幽静的包厢,宗越与她对坐,抬手提起汤勺,他的袖口随着动作后移,露出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李施惠咬着筷子,目光扫过他的手腕上。
那是一只与江闽蕴截然不同的手,肤色更深,佩戴腕表的风格也南辕北辙。
宗越将一碗汤稳稳放在了她面前。
澄亮浓香。
“谢谢。”
“不用那么客气。”宗越笑了声,“今天已经是你第二次和我说谢谢。”
李施惠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疏离。
宗越放下筷子,专注地看着她:“最近这几天,心情还好吗?”
李施惠喝汤的手滞在半空,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浅吸口气,将热汤咽下:“还不错。”
“那么,我现在可以和你聊聊上周的事情吗?”
“什么事?”她忍不住装傻。
“关于我做错的事情。”
李施惠世界中的杂音在这一秒按下了很短的暂停。
宗越的两只手自然地搭在桌沿边,平稳地说:“第一,我不应该把自己的喜恶强加于你,第二,我也不应该忽视你的情绪。”
“你言重了。”李施惠很快地接过话茬,“是我突然情绪不好,和你没有关系,要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
她抬起头,对上宗越的目光,神情一怔。
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如果李施惠没有解读错,她看见了——
心疼。
为什么?
“李施惠,你没有必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折磨自己。”
李施惠的喉咙骤然紧缩,她尝试动了动嘴唇,但眼眶先红起来。
她别开脸,一只手紧紧撑住桌子,另一只手摁铃,终于在一片空茫里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买单……!”
不明所以的服务生拿着账单走进来,李施惠打开手机买单。
她的手一直在抖,宗越坐在她对面,垂眼看着她用力到发红的指尖,直到服务生离开,传来关门的声音,他轻声问:“学妹是要买单,还是买和我的一刀两断?”
李施惠咬紧自己的牙关,忍住和宗越撕破脸的冲动,隐忍地压着嗓子:“都买。”
她抓起包,飞快地起身,掠过桌沿往外走,被人一把扯住手腕。
宗越坐在座位上,隔着卫衣的袖管攥紧她的手腕,重述道:“李施惠,我希望你开心,不要再被和你无关的恩怨所累。”
李施惠站在那,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谁告诉你的?”
“他告诉了我爸。”
宗越站起身,给李施惠递来一张纸巾:“我爸告诉了我。”
“然后呢?”李施惠勉力挺直脊骨,始终保持颔首的状态,并没有接那张纸,她转头看着宗越,“那又怎么样?你听完之后是特可怜我?还是觉得特不可思议?”
“都没有。”宗越摇了摇头,“你误会我了。”
他走近一步,地看着李施惠倔强的侧脸,用手中的纸巾轻轻点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时候,我还在你身边,你会不会不那么无助。”
李施惠的耳膜刹那间被心脏聒噪的跳动声淹没。
而一个声音穿透这种喧嚣直击她的内心,在宗越把她轻轻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李施惠亲耳听见。
“请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李施惠笑起来,知道自己应该吸取无数次教训,不再在这样的时刻屈服。
但是他怀中那股淡然的木质香萦绕的瞬间,李施惠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动摇。
静默一会,她退出宗越的怀抱,低头用手指揩去无意义的泪水:“学长,你要照顾的人太多,我先告辞了。”
李施惠推开门,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发凉的微风穿越过她的发梢,传来后面那串让人安心的脚步声。
她知道,宗越在她身后。
从餐厅回家的路上,要穿过一段公园小径。城市华灯初上的时刻,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下沉式音乐广场,播放着旋律轻柔的舞曲,零零星星的居民在此散步消食。李施惠路过他们,听见宗越在她身后呼唤她的名字。
她回头。
宗越站在原地,对她展露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李施惠,想和我跳舞吗?”
李施惠拘谨地坐在F大金色会议厅的角落,仰面惊讶地看着穿得很像一只花孔雀的宗越。
宗越明显并不习惯自己的装扮,时不时拉扯一下肩膀,胸口钻石胸针边的几支羽毛便抖一下,让李施惠有些想笑。
宗越察觉李施惠眉眼间流露的笑意,不禁暗暗恼火,解释道:“裁缝可能把我的肩膀尺寸量错了。”
“不过依然看起来很帅啊。”李施惠不想让他不开心,伸手拉了拉他的西装衣角,出言夸赞。
宗越于是不再纠结衣服的错误,弯腰想要拉住李施惠的手,在F大交响乐团悠扬的奏乐声中紧张地询问:“李施惠,我想邀请你和我跳一支舞。”
李施惠的手里还握着那部红色手机。
上午十点,她思前想后,在给江闽蕴发了一条“我不会来,你也不要去。”,便立刻逃避似的关机,忐忑不安地度过了整个下午。
进入金色会议厅,人来人往中遍寻不到宗越的身影,李施惠坐在角落,不得已再次打开手机联系他,却被塞满手机屏幕的电话和短信吓了一跳。
江闽蕴:你在哪?我已经在牛排馆门口等你。
江闽蕴:我不用你请客,我请你吃好不好?
江闽蕴:这里人好多,有人在拍我,我先进包厢了。我在102包厢等你。
江闽蕴:接电话。
江闽蕴: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你只要接电话我什么都答应你。
江闽蕴:李施惠你能不能接我的电话,求求你开机可以吗不要不理我……
江闽蕴:牛排馆打烊了。
江闽蕴:我被赶出来了。我好饿。
江闽蕴:你在哪里,我在家里等你。
江闽蕴:你回来好吗,给我煮碗面,我饿得没力气了。
江闽蕴:所以你是和别的贱人在一起了是吗?就因为我晚答应了你一天是吗?你在学校发/马蚤怎么不和我说?那个小白脸是能c你c得流水还是能像我一样光接吻就能把你亲湿啊?
江闽蕴:要不要我把视频寄给他看看,让他看看我们接吻的时候你是怎么一直贴着我蹭吃我口水的啊?
李施惠起初还有点愧疚,看到最后,一股羞耻和恶心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怒气冲冲地回,把按键摁得极其用力:你为什么这么恶心!
江闽蕴的电话立刻打进来,她愤怒地挂断,转头拨通宗越的电话,告诉他自己的位置。
李施惠知道自己在江闽蕴心中真正的样子大约就像他最后两段话那样卑贱,脸皮如火中烧,一时心底非常难受。
她稳定住自己的心神,挂断和宗越的通话。
手机又弹出几条短信。
江闽蕴:我就是很恶心,你恨我吧。
江闽蕴:别的男人也不会比我高尚多少。
江闽蕴:你现在回来,我既往不咎。
他又打来电话,李施惠照旧挂断。
江闽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施惠再度摁下关机键的一瞬间,突然产生一丝对江闽蕴这样的人说爱的后悔。
那个温暖而又善良的少年似乎自那个雨夜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冰冷又黏湿的青年。
她看着眼前伸向自己的手,把手机扔进书包里,拉住了宗越递来的橄榄枝。
说是联谊舞会,大部分人来此地的目的都和跳舞无关,场面一度混乱。
李施惠把手搭在宗越的肩上,她完全不懂节拍、步法之类的东西,随着宗越的引导往前往后,往左往右,水蓝色的裙摆蹭过他的西裤,舞鞋频频踩中宗越的皮鞋鞋面。
“不好意思学长……没踩痛你吧?”
一曲终了,两个人都跳得面颊泛红,气喘吁吁。李施惠穿着一双低跟舞鞋,有些别扭地把鞋尖拢紧。
宗越却笑着摇头:“学妹很有天赋,越跳越好。”
李施惠喜欢宗越的夸赞,不浮夸,很真诚。
她把手肘撑在身后的栏杆上,夜风吹拂着她微微侧过的脸。
李施惠知道宗越和江闽蕴在她的心里是有别的,她对江闽蕴说的所有话,都是实话实说,而现在,她却对宗越说:“学长,我还是不太会,你要不要再跟别人试一试?”
欲擒故纵,这很可耻。
因为宗越听懂了,脸上的红热慢慢散去:“你是觉得,哪里不太会呢?”
李施惠又有些于心不忍。
宗越打出明牌:“李施惠,我只想和你一起跳。”
不远处,乐团中央高站着的指挥换了手势,场内的氛围也随着变换的曲目渐渐缱绻。
李施惠平静地注视着宗越,少年英挺的脸上满是紧张与羞涩。
原来这才是心动的样子,这才是被选择的感觉。
在他明亮的双眼里,李施惠看见自己水蓝色的身影盈盈跃动。
李施惠回握住他的手,两个人重新跳入舞池。
那是一个远离尘嚣的夜晚,宗越并没有让李施惠感到困扰,他们纯粹地跳舞,一同在舞池里嬉闹。
直到散场。
宗越希望她能够在金色会议厅的天台上等他十分钟。
李施惠背着书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已经不需要多问。
在一节一节向上攀爬楼梯的过程中,李施惠的脑海中频繁闪过江闽蕴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的是那一年和他去明山天文台看烟花的景象。
盛放的烟花下,少年捂住她的耳朵。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声急促的铃声,打断她的回忆。
李施惠意识到那是自己本该已经关机的手机。
她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江闽蕴”三个字。
该接吗?
她站在楼道里。
楼梯下,响起由弱渐强的脚步声。
李施惠接通电话。
几分钟后,她往楼下跑去,与捧着一大束花的宗越擦肩而过。
“李施惠!”他叫住她,“你……要去哪里?”
李施惠看着他,也看着他怀里那束盛放的玫瑰。
一步之遥的距离,近得能够让李施惠闻到空气中芬芳的花香。
“抱歉……”她想起刚刚电话里陌生人夸张的口吻,额角突突跳动,“我有点急事,宗越……我……”
她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我们……我明天给你答复,好吗?”
明天初夜,然后接下来就没有什么校园内容,完全都市线了
因为我喜欢两个时空叠着写,都市的线基本埋好了继续走剧情letsgo
呵呵,恶俗xp又发生了??
另外,感谢大家送我上了好的榜单,未来三天还有15000字更新,可能还有三章or两章大肥章
江闽蕴马上要恢复记忆了??但素还有俩个小小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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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帮助:走剧情不喜可跳
李施惠赶到那间KTV,按照联系她的人提供的房间号找到了江闽蕴所在的包厢,然后就看见在包厢一角,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江闽蕴闭着眼仰坐在沙发上,不知是昏睡还是醒着。
她厌恶这种乱七八糟的环境,但更担心不清醒的江闽蕴会在这里遭遇不测。
“不好意思,打扰了。”李施惠还穿着那条与现场格格不入的裙子,走进热火朝天的包厢后朝着在她眼里堪比牛鬼蛇神般的人点头示意,“我是来接江闽蕴的。”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部聚集在她身上,有个男生在骤然安静的氛围中轻轻“艹”了声,剩下的人都哄笑起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李施惠的脸瞬间红了,有几分被凝视的恼怒,她快步走到江闽蕴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江闽蕴,你醒醒,我来接你了。”
江闽蕴顺着她的力道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染上雾气,连左眼睑的红痣也变得鲜艳,明显就是喝到烂醉的样子,迷迷糊糊地问:“你是谁?”
“江闽蕴,我是李施惠啊,刚刚你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你喝醉了,我现在带你走好不好?”
“李施惠?”江闽蕴微微一笑,脸颊发红,“是谁?”
李施惠不知道江闽蕴的酒量为什么这么差,得知他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喝醉后,她急得团团转,马不停蹄地从表白现场跑到这里,累得气喘吁吁要接走他,可江闽蕴醉得好像不认识她了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跟她走。
“喂,小妹妹。”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男人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举着酒杯敲了敲大理石桌台,示意李施惠转头,“你真的认识江闽蕴吗?不认识的话,我们可不放人哦。”
大家七嘴八舌地应和他,说江闽蕴好歹也是个明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被人接走。
“我认识的呀。”李施惠擦了擦额角跑出来的汗,“我和他很熟的,我们是朋友,刚刚不是你们给我打电话的吗?”
怎么又变卦?
纹身男又指挥一个人去叫江闽蕴。
江闽蕴被人推醒,可能是喝多了酒胃不舒服,难受地皱了皱眉,李施惠一看,忍不住心疼,偏偏江闽蕴明明看见了她,却还是说不认识,而后又抿着唇闭紧眼睛。
“可我看他好像已经不太舒服,能不能让我先带他回宿舍休息?”李施惠又去看江闽蕴,拉着他的手,“江闽蕴,我是李施惠啊,跟我走好不好?不要在这里了。”
身后,大家看热闹的目光全部扎在李施惠单薄的背上,而少女浑然不知,妄图用努力唤醒一个装醉的人的神志。
“这样吧,”纹身男指着吧台上一个装满洋酒的被子,推到李施惠附近,“你替小江喝一杯,我们就认你和他是朋友。”
“我不会喝酒。”李施惠很不习惯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用力摇了摇头,“我不喝。”
人群中有人笑起来,李施惠的脸火烧。
“不喝的话就把小江交给我们吧,等凌晨三点散场我们会送他走的。”
“小妹妹你放心,他酒待会就醒了,我们还要喝第二轮呢。”
“没事没事,小妹妹你走吧。”
凌晨三点,还有五个小时。
李施惠盯着眼前那杯看似不多的酒,突然举起杯子,像喝中药那样把整杯酒咕噜咕噜灌进喉咙里,而后舌根开始火灼般发烫,她用力咽了口口水,对他们说:“可以了吗?”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刻,那个纹身男往她身后瞟了一眼。
“可以可以!”
有人在拍手叫好,有人在欢呼起哄,在这样李施惠永远不想回忆的氛围里,她转过身,终于拉起了江闽蕴,对方似乎没有力气,从KTV往宿舍走的路上,一直沉沉压在李施惠的肩膀上。
“你说……你喝那么多干什么!”
李施惠扛着江闽蕴,酒精在体内不断挥发,脚步慢慢变得虚浮,她停下脚步,缓了缓劲,却越来越困。
“好累……你们宿舍还有多远?”李施惠咬咬牙,拖着江闽蕴继续往前走。
“不去宿舍。”江闽蕴的嘴唇就在她脖子边,温热的气息吹得李施惠的心脏都酥麻起来,“我们宿舍、关、关门了。”
“关门了?”李施惠的学校没有宵禁,压根不知道大学宿舍还会关门,“那……那你去哪里住?”
“去、去、去酒店。”江闽蕴醉到语无伦次,在虚空中乱指,“去……那!”
李施惠看向对面,的确是家酒店,但是装修得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
“不去,很贵!”
她把江闽蕴往反方向拖,可江闽蕴的力气又开始大得出奇,撒泼耍赖:“我就要住这家!我有钱!”
李施惠只好搀扶着他,忍受江闽蕴健硕的手臂压在她肩膀上,一路走到酒店里。
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李施惠嗅到空气中漂浮的安稳好闻的香气,止不住的昏昏欲睡。
“我待会还要走回宿舍……要打起精神来……”李施惠强睁着眼皮。
一双大手扶住她的腰,她转头一看,是江闽蕴抱着她。
怎么是江闽蕴抱着她呢?江闽蕴不是喝醉了吗?
李施惠一时没有想明白。
“江闽蕴……”她叫他,“你还好吗?”
“还有点醉。”对方迷蒙地回答她。
嗯,对,江闽蕴喝醉了,她,她要送他去酒店。
然后李施惠拖着江闽蕴,一直走,走进一大片柔软的白色的海洋中。
起初她在海洋里认真游泳,“江闽蕴,你跟上啊,拉住我的手,我……我送你回酒店。”江闽蕴很听话地抓住了她的手,笑着说:“好啊,我跟着你。”
李施惠就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游,突然被一股极沉极重的力压进海里,视线也被白色的浪花淹没,她转头,发现原来是江闽蕴偷懒,压在她背上,不肯自己游:“江闽蕴,你自己游好不好,我牵着你,你压着我的话……我、我喘不过气,游、游不快!”
江闽蕴没想到喝醉酒的李施惠这样可爱,内心都变得柔软,他双手撑在她两侧,减轻了李施惠背上的负担,李施惠又开心地笑起来:“我现在可以游得很快了!”她挥动双手在海浪中划呀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继续前进,但是速度却加快了:“江闽蕴,你看……呜!”
嘴唇被用力堵住,身体像鱼一样被翻了肚皮。
像是触碰到一条柔软却有毒的水母,李施惠摇着头想甩掉,脑袋却被稳稳固定住:“唔……唔!”
“李施惠……李施惠……”一个声音含含糊糊在喊她,像是从海螺里传来的朦胧呼唤,“我溺水了,你给我做人工呼吸好不好?”
“谁!”李施惠睁开眼,看见江闽蕴放大的脸,“谁溺水了?”
“我啊。”故作哭腔的话从少年的口中呼唤出来,“你救救我好不好,李施惠?”他俯下身,吮吸他朝思暮想的柔软,却听见少女淡红的唇缝间也溢出嘤咛:“江闽蕴,你……不要溺水,我会救你。”
江闽蕴捧着李施惠的脸,有点舍不得堵住她说漂亮话的唇,只好张口含住了她的脸肉,用力吸了又吸,包裹住美味珍馐的地方也会变成美味珍馐。
“唔。”李施惠转开脸,不知道为什么海水把她的脸弄湿了,还想向前游,却被海藻一样缠人的东西绑住了身体。
“你打算怎么救我?你想救我为什么不再对我表白一次?你再表白一次就救活我了!”江闽蕴恶狠狠地掐紧李施惠的脸颊,忍不住控诉自己的怨恨,“你说啊!你为什么总这样?再追我一下不可以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从上午十一点就等在牛排馆里等你等到打烊!”
“有、有海草!”李施惠压根听不懂江闽蕴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一心想挣脱海草的束缚,奋力游出这片海洋,却被搂着腰拖回来。
她回头,看见江闽蕴那张莫名悲伤的脸,突然也很伤感,“江闽蕴,你别难过,是不是被海草困住了?我帮你解开海草。”
李施惠转过身,回抱住江闽蕴,一双纤细温暖的手在江闽蕴的身上背上摸索:“海草呢?现在有没有绑住你?”
两根巨大的海草突然从李施惠的手臂下穿过,然后紧紧地把她和江闽蕴绑在了一起。
“我们被海草困住了!江闽蕴,怎么办?”李施惠十分气闷,紧紧贴着江闽蕴的感觉让她有一点怪,尤其是她们之间还夹着一个大石头,顶得李施惠的肚皮很不舒服。
她伸手去推那块大石头,突然听见江闽蕴痛哼了一声,焦急地抬头:“江闽蕴,你是不是被石头刮伤了?”
下巴突然被人掐住,回应李施惠的是江闽蕴风暴般用力而深刻的吻,他高挺的鼻梁深深戳进她柔软的脸肉,强势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住她,才能缓释痛苦又痛快的感觉。
李施惠只是想谴责他不顾缺氧风险在海里做人工呼吸的行为,可是最后却连舌头都被对方接管,帮助到麻木。
“不……嗯……”李施惠喘不过气,因为窒息而胸膛起伏,应激的眼泪染红眼角,不知为何,她突然好难过好难过,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江闽蕴、海草、海水统统都在和她作对,让她臣服,让她深陷,让她窒息。
“李施惠。”江闽蕴用身体压住她,牢牢压住,手托着她的后颈,像亲吻神女一样亲吻她洁白的颈和侧脸,“你再说一次好不好,再说一次你想要的话,我就答应你,真的答应你。”
只要他不爱李施惠就好了,就算和她谈恋爱也可以。
“到底要说什么呀!”江闽蕴眼睑下的小红痣在她面前晃呀晃,晃得李施惠头晕,烦躁又伤心地问,“我帮你做了人工呼吸,你还在溺水吗?”
江闽蕴认真地盯着李施惠泛起水雾的眼睛看,然后像野兽一样舔舐亲吻她不停颤动的眼皮。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在教李施惠对她说过的话负责而已,于是很慢地教她。
“你就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李施惠愣愣地看着江闽蕴,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溺水了,大脑停止运转,不然怎么会听见江闽蕴对他表白呢?
可是她伸手去碰那颗红痣,触感似乎又很清晰。
“快说啊!我、喜、欢、你。”江闽蕴知道李施惠喝醉了,那酒五十多度,李施惠不醉才怪,就是要让她醉。
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江闽蕴又着急了,如果李施惠没有醉得那么厉害,是不是就主动说出来了,只能引导她说。
江闽蕴握住李施惠触碰他的手,贴在脸上带着她摸索自己的耳朵,鼻子和嘴唇。
“你不是喜欢这张脸吗?”他循循善诱,“你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就是你的。”
李施惠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手掌下的面皮温热又柔软。
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少年明明近在眼前,李施惠却突然抽回了自己的手,像一只毛毛虫般蜷缩起来,在江闽蕴身旁啜泣。
“哭什么,是不是太激动了?”江闽蕴微笑着啜饮她的眼泪,嘴唇贴上她的脸颊似乎就被黏住不放了。
他吻着她想,就这样吧,李施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他知道她喜欢他。
可是一股力气在江闽蕴最不设防之时把他推开了,李施惠流着泪,踢他,踹他。
“到底怎么了?”
江闽蕴不知道李施惠在发什么脾气,忍着痛抱紧她,却听她哭着大声说:“我再也不会喜欢江闽蕴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会。
江闽蕴的笑容僵在嘴角。
“为什么?”江闽蕴卸了力,面无表情地躺在原地,看着离他只有不到十公分距离正在大哭的少女,“李施惠,你喝醉了说胡话是不是?”
“没有!我很清醒!”李施惠哭得抽噎,眼泪浸湿了床单,“我就是不要再喜欢江闽蕴了!”
连他都不认识了,还说什么不要喜欢他这种谎话。
也就骗骗自己罢了。
江闽蕴紧紧攥住李施惠的手臂,把她直接拖到了自己身上趴着,让李施惠无处可逃,逼问她:“为什么?你总要告诉我理由吧?你不是喜欢帅的?世界上比他长得帅的有几个?”
“不是、不是帅!”李施惠像烂泥一样贴在江闽蕴的胸口哭,手忙脚乱地解释,“是因为、是因为他不喜欢我!”
江闽蕴呼吸一滞。
明明隔着一层薄毛衣,可江闽蕴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李施惠的眼泪淋湿了。
不喜欢又怎么样?
他的确不喜欢李施惠,但是这与他能不能和李施惠谈恋爱有半毛钱关系吗?
谁规定谈恋爱就必须喜欢对方?
“那你觉得他喜欢谁?”
“梁辛玉!”李施惠用江闽蕴身上的毛衣擦了擦脸,想找个支撑点翻下身去,却迟迟撑不起来。
这对江闽蕴来说像是上个世纪的名字,李施惠不提,他甚至已经遗忘。
“他不喜欢梁辛玉。”
“你怎么知道?”李施惠仰面江闽蕴的眼神已经有点涣散,哭过一场后,她更困了,迷迷糊糊地贴在他胸口,“他们谈过恋爱啊……他们、他们认识两个月就好上了!”
李施惠握着拳头软趴趴地一捶,捶在江闽蕴的肩膀上,可是江闽蕴立刻从那点微小的痛感里察觉出李施惠对他的在意,因此又从被厌恶的坏情绪里抽身,滋生出一分幸福。
江闽蕴托着李施惠的腰把人往上提,捧着她的脸,注视着那双为他流泪的眼睛认真解释:“我和梁辛玉没有谈过恋爱,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们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美好的梦吗?
梦里的江闽蕴为什么这么温柔?
李施惠定定地看着他,舍不得闭上沉重的双眼,强忍着困意追问:“那他、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以为你……”
其实在那段时间里,他的确屈服了,相让了,只是后来,他又反悔了,不甘了。
算了,林至承已经成为过往云烟。
李施惠选择了他。
江闽蕴温柔地亲了亲李施惠的嘴唇:“我也觉得……那时候的我自甘堕落,但是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发那么恶心的话……今天?”
“因为你不要我了。”
江闽蕴脱口而出,又觉得实在卑微。
他闭着眼,很轻地补充。
“你继续喜欢我,我才会做个好人。”
“今天的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李施惠,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你可以原谅我一次吗?”
李施惠安静了半天,突然说:“江闽蕴,其实你很好。”
从小到大,只有你认为我好。
江闽蕴的眼睫处泛起一点湿润,轻轻“嗯”了声。
可李施惠又开始装死,死活不肯再说一次。
“所以,你还喜欢我吗?”江闽蕴怕李施惠睡过去,像贩卖一款滞销商品那样对着唯一光临的顾客那样小心翼翼地宣传,“我只亲过你,抱过你,也可以答应和你谈恋爱,谈多久都没问题。李施惠,你继续喜欢我好吗?”
李施惠觉得自己一定是拥有了一种魔法,才能让她想要的人说出不可能的话。
如果是在她对宗越心动之前的任何一天,她也许都会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豁然,可惜她的心情已经不复往昔。
“对不起。”她有点伤感,“我已经……”
李施惠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闽蕴堵住嘴唇。
“好了,别说了,我不在意。”
江闽蕴并不是说给李施惠听的。
他告诉自己,无论李施惠和别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在意,因为他不喜欢她,所以他不会在意,因为李施惠回到他身边,所以他不必在意。
他蹭了蹭李施惠的耳垂,李施惠很喜欢,手难耐地挣动了一下,被江闽蕴完全握住。
江闽蕴用手顺了顺她蓬松柔软的长发,想要展示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低声说:“想不想试试更舒服的?”
李施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江闽蕴笑了笑:“他没有这样帮过你吧?”
有什么顺着她的裙摆边缘温柔探入。
江闽蕴消失了。
……
江闽蕴又出现了。
他躺在她身边,转过头,慢慢吃掉了她的眼泪。
可是那股让人上瘾的冲动却无处可寻。
李施惠眼巴巴地看着江闽蕴,她仿佛丧失了表达的能力,在他身边磨蹭半天,扭扭捏捏地问:“还有吗?”
于是江闽蕴又消失了一次。
李施惠的腿根突然一痛,是被狗用力咬了一口的那种痛。
她轻呼一声。
这次江闽蕴返回时,把脑袋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李施惠,你记住,无论是爽还是痛,只有我才能让你有这种感觉。”
李施惠只觉得江闽蕴的嘴唇上有股奇怪的湿润,别开脑袋,想躲掉他的怀抱。
“躲什么?”江闽蕴偏不让她躲开,掐着她的下巴,“自己嫌弃自己?明明是甜的。”
江闽蕴玩文字游戏:“所以你,喜欢我吗?”他故意把“我”字说得很轻。
李施惠老实点头:“喜欢。”
就算这份喜欢里含有自欺欺人的成分,江闽蕴也可以视若无睹。
他说:“这是你说的,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了。”
忽然,李施惠摸了摸他的耳朵,探颈亲了他一口。
她又重复了一遍:“喜欢。”
江闽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仿佛立刻就要李施惠给他一个保证:“李施惠,你永远喜欢我好不好?如果你一直都喜欢我的话,我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李施惠真的很困,抱住了江闽蕴,把脸埋进他胸口,发出闷闷的声音。
“嗯。”
江闽蕴的人生迎来了一个巅峰的时刻,浑身上下所有血液统统被李施惠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烧到沸腾。
他好像变成了一条狗,苟活在荒郊野岭饥寒交迫的狗,突然被神仙送来了一根肉骨头,他抱着肉骨头舍不得吃,东舔舔西嗅嗅叼着到处走,直到快要饿死了,终于开始狼吞虎咽地啃噬起来。
李施惠身下的波涛骤然汹涌,一个海浪打过来,她就被掀翻在白色的海洋之中。
半梦半醒间,李施惠快要溺毙在温热的海水里,海藻拉扯她的脚腕,讨厌的海鱼时不时咬着她的耳尖,肩颈,腰侧和腿根,最后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停钻研。
“不要咬我呀!很痒!”她伸手摸索,却摸到一丛柔软的藻。
一开始是浅淡的痒意,后来又变成钻入骨髓的痒热,李施惠缩着肩膀,只能把脑袋往白色的浪花里靠,磨蹭着,依然无法消解那股热。她想奋力游动,却被海藻缠住双腿,直到最后她被那种莫名的痒完全控制,也没能挣脱,身体沉浮在海水中,细细密密地发抖,终于难耐地哭泣起来。
有人在她耳边呼唤她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喘,像是在招魂,让李施惠迷糊地想,她是不是真的要死掉了,可那个人只是问她,是不是很舒服?然后承诺她,一定会让她特别舒服。
李施惠信以为真,却又被骗了。
海藻将她的双腿挤压在一起,用热石块烫她最脆弱的皮肉,她被烫得只想呼救,嘴唇被堵住,石块更紧地贴住了她,快速地游移。
很多很多海鱼,齐齐涌过来,啃噬她的脊背,在密密麻麻的啃噬中,李施惠突然感觉到一点异样的痛。
疼痛慢慢地扩大,仿佛面前有一条鲨鱼对她张开血盆大口。
可痛感突然消失,一切又戛然而止,好像鲨鱼张嘴只是和李施惠打了个招呼。
“不是……我只是、只是失误了。”江闽蕴不知道那种感觉会让他瞬间失去控制,他疯狂吻李施惠,不停道歉,“我之前不、不太会而已,我之后可以学。”
“江闽蕴?”李施惠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手掌摸到一片汗湿的腹肌,眼神迷茫。
江闽蕴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他接的新戏不仅要接吻,还要脱掉衣服吗?
江闽蕴眼疾手快地按捉李施惠的手,牵引着她,“李施惠,你帮帮我好吗?”
“还要怎么帮你?”李施惠又开始难受,“江闽蕴,你拍吻戏就算了,为什么要脱掉衣服呢?我以后再也不想亲你了!”
李施惠皮肤很白,手也白,掌心的肉软软的,指腹却有一点粗糙,江闽蕴玩着她的手,突然含住,舌尖摩挲着那点薄茧,又抽出,慢慢往下,引导她帮助自己,问她:“你不想亲我,那让我吻你行不行?”
李施惠只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只黏湿的章鱼,满手黏腻,还没来得及思考江闽蕴的问题,又被他吻住,两只手与他十指相交。
“李施惠,我只和你拍吻戏,只对你脱掉衣服,我很干净,能不能不要拒绝我?”
“也不要再推开我。”
求求你。
李施惠用那双湿红的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于是江闽蕴翻身而上。
……
第一次结束的时候,江闽蕴在李施惠附近的床单上看到了一点红色。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片红,一开始只是伸手触摸,在摸到湿润的痕迹后,内心有一种奇怪的电流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向了四肢百骸,那一点等同于印证的东西让他意识到李施惠其实并没有被他完全错过,以至于很多年后他仍心怀侥幸,只要他想,在失去后依然能重新得到。
他忍不住打了个抖,而后俯下身,一点一点舔干净混合着李施惠气息和铁锈味的红。
江闽蕴想他可能也喝醉了,或者发疯了,不然为什么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停下,上瘾般摆弄着早已昏睡的李施惠,拥抱她,帮她清洗,给她穿衣服,在她身上留下各种乱七八糟的痕迹,然后叼着这根肉骨头,慢慢走过落地窗前,沙发上或是浴缸里,两个人融化在一起。
日上三竿,阳光顺着窗帘爬进套房的地面,江闽蕴一夜没睡,依旧神采奕奕,决定踩着早餐最后时限去餐厅亲自给她打包一份早餐,顺便让自己冷静。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江闽蕴怕自己面对李施惠太过热情,会让她得寸进尺。
江闽蕴在餐厅足足转悠了半个小时,打包了三个饭盒,甚至帮一个认出他的影迷签名,才平复过于兴奋的神经,满载而归地回到房间。
江闽蕴续了房,推开门,本想让李施惠先吃点东西再继续睡,然后,他脚步一顿。
本应该昏暗的房间天光大亮,被子被凌乱地掀开,一直睡在他床上的人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
满不在乎地笑了。
嘘
第89章 结束:血从他的唇角边慢慢溢出。
在下沉广场的边缘,李施惠朝宗越走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舞。”她回避了他的问题。
“是在那次之后吗?”宗越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李施惠没有否认。
不过正是来到他的身边,她才知宗越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在他们的前方,一串延伸向远方的脚步状铜片嵌在广场的石砖之中,是华尔兹的简单步法。
“李施惠,想试试吗?”
不待李施惠回答,宗越突然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踩在第一步的足迹上。他察觉到,李施惠是一个需要推力的人。
李施惠把手迟疑地搭在宗越的肩膀上,低着头观察地砖上脚步的变化。
一开始,她如当初那样屡屡踩错,心生厌烦,想挣开宗越的手,却被对方用力握住,李施惠不虞地抬眼几次,对上宗越鼓励的眼神,又慢慢软化。后来,她终于掌握节奏,两个人渐渐摆脱了束缚,跳出了步法设计的框架,步入广场中央。
跳舞,只享受步频交错的瞬间,的确可以忘记很多烦恼。
跳了几首曲,李施惠的渐渐体力不支,在广播切歌的时刻,她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宗越没有再带着她继续,却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宗越的手温暖而有力,李施惠不再挣开,和他的视线在半空中静静交汇。
原来做一个就算任性也能被无限包容的人,是这样幸福的滋味。
李施惠不想再回到那种为他人辗转反侧的日子。
“姐姐!”
一个也许只有五岁大的小女孩,举着一束玫瑰,闯入了他们之间。
姐姐?
李施惠有些脸热。
“我想送你花!”
小女孩执拗地想要把花塞入李施惠的手里,李施惠有些不好意思,问她:“多少钱一束?”
“不要钱。”小女孩挥舞着花束,“送给你。”
李施惠想翻包拿钱包,宗越上前一步,弯腰递给小女孩一张红色的钞票:“谢谢你,小朋友,可以把花先给我吗?叔叔请你吃棉花糖。”
那小女孩紧紧攥着花,躲避宗越想要接花的手,用力摇了摇头:“有人让我直接送给姐姐!不要钱!”
宗越没有听明白。
李施惠脸色一白,她抬头张望,看见那个包裹严实的男人站在下沉广场的另一端,眼神阴冷地盯着她。
天色渐暗,来到广场上的游人渐多,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
李施惠心里一阵紧张,不知为何想到了林至承和她在F大的那天。
她慌张低头把花接过,小女孩便笑闹着跑开了。
“有人送你的?”宗越大概以为是陌生人,开玩笑道,“学妹的魅力一直所向披靡。”
李施惠汗津津地握着那支玫瑰,原本平静的心潮忽然起伏,她想当着江闽蕴的面把花用力扔进垃圾桶里,又想暗示江闽蕴走开,可是再抬头,对方已经消失了。
原来有人一直在暗处观察她,这种窥视让李施惠如芒在背。
她讪笑着答:“谁知道是什么人。”
“嗯。”手中的玫瑰花忽然被宗越接过,刚刚两个人放开的手又重新牵在一起。
李施惠一惊,想要把手抽离,却被宗越稳稳握住,听见他笑着说:“本来今天的第一支花就不应该是小朋友来送。”
李施惠仰面回视牵着她的男人,宗越的眼底充盈着温暖的笑意。
玫瑰花茎修长,原本的刺全部都已削平,被宗越捧在怀里。
“那应该谁来送呢?”她看着他,明知故问。
男人的身影与当年捧着一大束玫瑰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李施惠不由得暂时放下心头的纷扰,回赠他一个同等温暖的微笑。
不如怜取眼前人。
宗越牵着她的手一紧。
“如果现在这里立刻马上出现一家花店就好了。”他忍不住笑。
李施惠深吸口气。
她其实十分清楚,此时此刻不应该说一些煞风景的话,可是……她想说清楚自己的顾虑。
“宗越。”李施惠嘴角的微笑慢慢放平,“我之前告诉你,我离过婚,也许、也许你一时冲动,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想,宗老师未必能够接受。”
宗越的眼神也变得严肃,嘴唇却仍然保持弯起的状态。
“如果你认为这只是我的一时冲动,”他轻哂,“那这场冲动的持续期也太过漫长。”
他直视李施惠的眼睛,平稳地阐述:“在我告诉我爸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已经把你离婚的事情一并告诉了他,毫无隐瞒。”
“现在,你觉得他接受了吗?”
李施惠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让人想起蝴蝶扑闪翅膀的样子。
宗魏这些天和蔼的面目一帧一帧在她脑海中放映。
他没有怪她。
李施惠肺部的空气被用力压缩在一起,落成沉沉的一团,裹住她的心脏。
和在餐厅时不同,李施惠懂得自己为何而流泪。
在她尚且浑然不知的时候,她已经被宗越和他的家人接纳了全部的过去。
李施惠伸手去擦眼泪,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你知道吗?周伯成那天给我打电话……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我的手机号的,不过他肯定有很多办法吧,然后……然后他说,你是我的良配。”
宗越忽然抱住了她。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如此紧密的拥抱,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
“在这里拥抱你很不合适,我也不想和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确认关系。”他的嘴唇离李施惠的耳廓很近,温柔的风吹在她耳边,“但我想说,李施惠,我们会是良配,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你。”
李施惠也紧紧回抱住了他,眼泪润湿了宗越的胸口,她突然不想在乎是否有谁在盯着她,不想再去害怕一切不可预知的事情。
也许兜兜转转和宗越在一起,就是她的命中注定。
天空突然飘起小雨,宗越拉着李施惠一路往她家的方向跑。
两个人明明淋得像只落汤鸡,脸上却都洋溢着幸福的满足感。
站在楼道口的屋檐下,李施惠向宗越发出上楼坐坐的邀请。
宗越轻轻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发顶:“今天不太合适。”
李施惠的脸红了。
她垂着脑袋,“嗯”了一声,准备往楼上走。
宗越拉住她的手腕,说:“等一下。”
李施惠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宗越深邃的眼睛仰望着她,踌躇地说:“李施惠,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施惠弯下腰,蜻蜓点水般吻在了他的额头上。
“再见,宗越。”李施惠飞快地跑上楼,听见宗越的声音过了一会才从楼底传来。
“李施惠,晚安!”
那种无法再藏住的笑容在李施惠的脸上不停扩大,一直到最大的幅度。
原来这就是爱的力量。
她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装上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地跳动。
直到看见站在她家门口的江闽蕴。
在花团锦簇的春天里,一股寒流袭来。
和她截然相反,江闽蕴身上的风衣十分干燥,脸上却布满泪水。
那双曾经让李施惠心驰神往的眼睛里充满痛苦。
李施惠想,是时候该做出了断了。
在她给宗越正式的答复之前。
她慢慢地走上楼梯,状若不知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呵……你不如评价评价我做得怎样?”江闽蕴的咬肌微微鼓起,语气凶狠,“没有打扰你和那个小三,还给你送了……”
“啪——”
李施惠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江闽蕴的脑袋偏过去,没有说话。李施惠下手并不留情,他挨了那一巴掌的侧脸迅速红起来。
“我和你约定过吧,想维持现状,就永远不要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他手上有一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李施惠抽出来看,不由笑起来。
“你干脆去打印几千份,在市中心发发看,看看是你丢脸还是我丢脸。”
他们接吻的样子模糊不清地印在上面,如果李施惠没有想错,这是她睡着之后江闽蕴偷偷拍的。
江闽蕴回过头,肿着脸陪着她笑,痛恨地盯着她:“没错,如果他敢上楼,我就给他看看。”
真是死不悔改。
李施惠漠然地靠在墙上,把这张照片一条一条撕成细碎的纸屑。
“好啊,你给他看。”
那些纸屑被她团成一团,直接扳着江闽蕴的下巴推进了他的嘴里。
李施惠说:“我们结束吧。”
在江闽蕴发来吻照的那天,她直接请房东把家里的门锁换了。
在那之后,江闽蕴来过两次,每次在沙发上解决掉李施惠的需求之后,厚着脸皮帮她打扫完家里的卫生再走。
他提过几次要钥匙的事,在李施惠的手指掐进他的背最深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恬不知耻地提出这个请求。
李施惠掀起眼皮,冷冷地笑了一下,随手摸过手机点开宗越的号码,江闽蕴立刻缄默,凑过去疯狂地吻她,把手机拿走。
那时她说:“你做不好的事有的是人能做好。”
现在她说:“我们结束吧。”
江闽蕴原本瞪着她流泪的眼睛轻颤,恨意似乎随着泪水快速流失,只剩下茫然。
纸团堵住了他的喉咙,江闽蕴发出一点小动物一样可怜的呜咽。
李施惠原以为江闽蕴会把那团纸吐掉,于是在亲眼看到他下咽的瞬间,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
“什么?”江闽蕴的喉结吃力地动了动,发音含糊不清。
“我们结束吧。”李施惠重申一遍。
“结束。”他提取了一个正确的关键词。
“嗯。”雨水润湿李施惠的头发,让她的体温不断下降,在秋天产生刺骨的感受,“请回吧。”
她想洗个热水澡。
江闽蕴弓着背,眼珠因为哭得太久爆出可怕的血丝,好像并没有听懂李施惠的话,呆呆地看着已经把笑容收起来,变得无比遥远的女人。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施惠……你说结束就结束?”
不待她回答,楼上突然传来开门声。
有人正在往楼下走。
李施惠看着一张脸哭得不成样子又没有遮挡的江闽蕴,轻叹口气,开了门:“进来说吧。”
刚好……她还有很多事想要交代他。
李施惠从浴室走出来时,两个人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
江闽蕴顺手收拾了她的客厅,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
和过去的他相比,失忆后的江闽蕴的确更为稳定。
窗外雨势渐大,室内充满雨声。
李施惠擦着头发,坐在了他的身边。
“看电视吗?”她先打破沉默。
“咳……”江闽蕴迅速点头,声音出口的一瞬,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干哑得说不出一个字,急忙轻咳一声,“好。”
李施惠打开了电视机。
这还是她搬来这里后,第一次看电视。
江闽蕴是个很爱看电视的人,他不看别的,就看电影频道,放什么看什么,有烂片也有好片,李施惠有时候看不下去,他说,这个频道放什么总是有意义的,看烂片就当研究错题了。后来电视有了网络功能,他就把高分的反复看,像研究教材那样逐帧逐帧按暂停,然后播放,再暂停,手边拿着一本本子,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但这么多年也积累了厚厚一沓。
江闽蕴也许不会永远是演艺圈里最帅或者最敬业的,但他在李施惠心目中始终是又帅又敬业的,这也是为什么在他失忆后,李施惠替他赔了几部片约的违约金,也没有让他贸然去演。
她坐在他身边,看着电视开机时发出的荧白的光,忽然就想起过去的那些年岁。
他们挤在沙发,悠哉悠哉地度过某个午后,尚且不知,其实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很难的。
“看什么?”
身边人发问,李施惠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一台的广告也已放了一段。
她调出网络功能的搜索栏,搜索江闽蕴的名字。
“你想不想了解你的过去?”
江闽蕴其实想说不想,但是李施惠垂着头,专注地在遥控器上拼凑他名字的动作让他不忍打断。
他尽力不去想李施惠所说的结束,不去想就可以当作从未听到。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果真到了李施惠决定结束的那一刻,他该如何演出痛改前非,永不再犯的表情,恳求李施惠继续接受他。
“接下来,我宣布,本届百花奖最佳新人是——”拿着手卡的演员夸张地大喊,“《堕落》,江闽蕴!”
江闽蕴抬起头。
李施惠向他介绍:“这个视频是你的影迷剪辑的,包含了你过去所有的获奖瞬间,前段时间在社媒还挺火的。”
视频配了一首很热血的BGM,也许是他拿的奖真的很多吧,竟然都能卡得上点,滤镜调得很白,江闽蕴看自己像在看鬼。
按照时间顺序,应该会从江闽蕴十九岁,一直播放到他三十一岁。
江闽蕴坐在李施惠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个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意气风发的男人,简直没有办法想象这是这些年的自己。
那个江闽蕴的眼睛里含润着温暖华光,在万众瞩目中阔步走上领奖台。
台上是正值佳年的俊美青年,台下是排山倒海的欢呼掌声。
那时候的他已与李施惠结婚数年,脸上泛滥着不加掩饰的幸福。
在江闽蕴最嫉妒的那一帧,李施惠按下暂停。
江闽蕴偷看了李施惠一眼,她的侧脸也在白光映照中微微带笑:“这一年,你接连拿下两个大奖,称得上是影坛史无前例,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骄傲。”
“你一定给了他什么奖励吧。”江闽蕴收回目光,盯着屏幕中自己小人得志般的笑容,充满酸意,“而且就是在前一天晚上。”
李施惠张了张嘴,一时哑然:“呃……”
如果她没记错,那一次江闽蕴去颁奖典礼前连连在电话里抱怨几天,说自己不过是陪跑,努力多年也没有什么结果,还得见证别人的喜悦,总而言之就是痛苦万分,李施惠怕他伤心,偷偷飞过去陪他,本来打算给他一点安慰,结果……
“李施惠。”江闽蕴转过头,微微凑近她,“你为什么这么好骗?他睡爽了你的样子太明显了,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拿奖拿开心的吧?”
李施惠退后一步,躲开了江闽蕴的靠近。
“你不了解他,他向来把事业和个人生活分得很开。”
她按下播放,那段视频的最后有一段江闽蕴获奖感言的混剪。
几乎每一年都差不多,感谢影迷,感谢剧组,感谢导演,感谢公司,感谢同事,展望未来,加油努力,连顺序都没变。
他唯独没有感谢过李施惠。
甚至家人、妻子、朋友一类的内容都没有。
“你看到了吗?你从来没有提到过我。”李施惠耸了耸肩膀,轻松地说,“其实我们的关系远非你想的那样情深义重,甚至在最初,你公开结婚的时候,可能也并非遵从本意。”
“你想要我提起你吗?”江闽蕴在李施惠躲闪的那一瞬间,有一种想要把人暴戾地拖进怀里的冲动,但他硬生生忍了下来,“那以后,每一次我都把你放在第一个说,可以吗?”
他再度靠近她,一点一点。
“我说,感谢我的老婆李施惠,可以吗?”
“我说,感谢她一直包容我的错误,忍受我的无理,可以吗?”他伸出手,攥住了李施惠的手腕。
“你放开……”李施惠猛然睁大眼睛,面露一丝惊恐。
“我说,感谢她爱了我那么多年,爱得我不知天高地厚,爱得我不懂何为珍惜,我现在知道错了,可以吗?”江闽蕴把李施惠拉进怀里,整个人完全地怀抱住她。
就在前几天,他在相同的位置,和李施惠汗涔涔地抱在一起。他还记得自己用右手托住她的背,左手紧紧环抱着她的腰,把她压在沙发前亲吻。
现在,他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李施惠,不要说结束,可以吗?”
李施惠的眼眶也渐渐发红。
江闽蕴流着泪,痛苦地亲吻她的脸颊:“我把照片吃掉,彻底删除,你就当没有发生过行不行?我对你发誓,如果我再出现在你和宗越的面前,我就不得好死,可以吗?”
“江闽蕴,不要发毒誓。”
她伸出手,慢慢地擦拭男人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
“你还有大好的人生要去过,我也是。”
“李施惠。”江闽蕴定定地看着李施惠,“你要抛弃我了吗?”
李施惠闭了闭眼。
她轻声说——
“江闽蕴,我爱上宗越了。”
抱着他的男人身体一点一点僵硬。
“哈哈……”江闽蕴退开一步,大笑起来,“你爱上宗越了,你爱上宗越了和我们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李施惠一双眼怜悯地看着他。
“难不成,你要对他一个大男人负责?”江闽蕴笑得发抖,“李施惠,你怎么不对我负责?我什么、什么都不记得,是你睡了……睡了我,难道不要对我,哈哈,对我负责吗?”
很多年以前,江闽蕴堵她宿舍楼下,抓住一夜混乱后慌忙落跑的她,也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李施惠看着江闽蕴流泪的笑脸,也忍不住弯起唇角,无尽苦涩地说:“江闽蕴,我已经对你负过一次责,负不起第二次了。”
“我不需要你负责,李施惠,我不需要你负责……”江闽蕴疯狂地抓紧李施惠的手,用力压向自己的胸口,卑微地说,“你不是说我很贱吗?你就当我犯贱行不行?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贱人好吗?宗越惹你生气的时候、出差的时候……他不在的时候,你就叫我过来……”
李施惠忽然也流泪了。
也许江闽蕴的想法从未改变,变的是她的一颗真心。
“对不起……”她满心愧疚。
“李施惠,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江闽蕴知道自己彻底崩溃了,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失去了李施惠最爱的样子,像伪装公主的巫婆那样露出可憎的面目,大哭大笑,“你弟弟来找我要钱,哈哈,我没有给,还找人揍了他一顿,他就说我变了,说我以前给他很多很多钱,还说你特别特别爱我,为了我就算能去好学校也留在明城还整容了,为了我还拿刀威胁他要拿回那个破手机……”
他用力地握住了李施惠的双肩,双手颤抖:“哈哈,这怎么会是你呢?”
他痛不欲生地大喊:“这么爱我的人怎么会是你呢!!”
“是啊……这怎么会是我呢?”李施惠用手背轻轻擦泪,平静地说,“江闽蕴,你就当他是骗你的吧。”
“他本来就是骗我的!因为……”江闽蕴的额头抵住李施惠的肩膀,乐不可支地说,“因为李施惠,你的偏爱真的很明显。”
“我没有感受过你一天的爱,却得到了你全部的厌恶……”
突然,李施惠的肩膀传来剧烈的痛楚。
江闽蕴压住她,死死咬住了她的肩膀。
“呃啊——!!!”李施惠痛得不停地发抖,握紧拳头拼命砸江闽蕴的背,“松开……江……你松开!”
那种要被活生生撕扯掉一块肉的痛觉,让李施惠浑身发软,血渗出来,染红江闽蕴的嘴唇。
他像一个嗜血的怪物一样跪在她面前,不停吮吸着她肩膀上的血流。
“李施惠,你说我不了解他,恰恰相反,我很了解他,在他去死之前,一定跪着求你杀了他吧?你抛弃他,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李施惠软倒在江闽蕴的怀里,拒绝回答他的问题,面色发白:“滚开!我恨你!”
“我也……恨你。”江闽蕴抱着李施惠,绝望地说,“恨你为什么要爱上我?恨你为什么爱过我又不爱了?恨你为什么不爱我之后又爱上别人?李施惠,到底为什么?”
“所以……其实你的爱也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对吗?”
李施惠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想,原来就算是江闽蕴也有丑态百出的时候。
“就算一文不值,我也不会再给你半分。”
“江闽蕴,你就是个疯子!”
十八岁的江闽蕴,亲手毁掉了李施惠心目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滤镜。
肩膀上的疼痛让她深刻地意识到,任何时候的江闽蕴,都是条完完全全不值得施舍任何同情的疯狗。
从李施惠的眼睛里,江闽蕴看见了一个发了疯的女人。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兀地亮屏。
铃声中,宗越的名字不停跃动。
二十分钟后,李施惠匆匆赶到中德天怡。
“老师怎么样?”李施惠的额头还泛着虚汗,看着整个人呆靠在墙沿的宗越,泛起一阵感同身受的心疼。
“突然昏迷了……刚刚我来时,他一直在吐。”宗越少见地流露出慌张和悲伤,“今天下午,今天下午他还是好好的……我来看他,他还问起你……”
宗越没有看见,一个发丝凌乱的男人如鬼魅般漂浮在李施惠的身后。
江闽蕴站在楼道的入口,亲眼见证另一个男人对着李施惠流泪,把自己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然后乞得她同样毫无保留的拥抱。
原来李施惠的爱情并不是不可名状的。
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长廊,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江闽蕴却能清晰地看见宗越紧搂着李施惠的腰压出的深深褶皱,而这褶皱的缝隙里塞满了专属于李施惠令人安心的爱意。
也是他再也无法拥有的爱意。
“先生,麻烦让一让。”
有护士从他身边匆匆经过。
江闽蕴浑浑噩噩地后退一步。
他的确只后退了一步。
可是头顶传来尖叫声时,他为什么已经从长长的楼梯上滚下来了呢?
江闽蕴睁着眼,看着顷刻颠倒的世界,和朝他狂奔而来的医护。
头好痛……
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会是这样?
好想吐……
好想回到那个跨年夜,回到十七岁的李施惠身边啊。
对了,他还欠李施惠一句……
什么呢?
大概是。
对不起,我爱你。
血从江闽蕴的唇角边慢慢溢出。
果然爱情让人不得好死。
下章周五更,失忆结束,纯追妻,但是追妻肯定是要破坏男二女主的,不接受谨慎。
第90章 清晨:“哦,原来你就是宗医生?”
黑暗的梦境中,一个脖子上悬吊着绳索的男孩垂坠在江闽蕴的面前。
男孩吐着长舌,肥胖的躯体沉沉下坠,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淋漓不尽,唯有脖子间的绳索不断勒紧、勒紧,直到无法再被约束。
江闽蕴慢慢走过去,伸出食指,沾一指男孩身上无数伤口涌溢出的血,放进唇缝间,慢慢品味着其中的鲜甜。
一个女孩擦着他的腿从黑暗中跑过来,用力抱住了男孩的腿,似乎想把他托举起来,不被绳子吊死。
她着急忙慌地喊:“江闽蕴!江闽蕴!你再撑一下!我来救你了!”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旁观,直到那个女孩体力不支,才冷淡指出:“他早就死了。”她刚刚一直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女孩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不要死!江闽蕴你能不能不要死!”
江闽蕴蹲下身,平视着女孩,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希望他不要死呢?”
女孩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神情痛苦:“因为……因为我爱他!”
江闽蕴把女孩稳稳地抱起来,朝着与男孩尸体相反的黑暗中走去。
“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呢?”
女孩不明所以,在他怀里挣动,不停回望着那具模样凄惨的尸体。
江闽蕴平静地说:“以后,你会爱上别人,比爱他还要爱,又怎么会一直记得那个贱种呢?”
“可是……可是我明明发誓要爱他一辈子啊……”女孩的神情也渐渐迷惘,“难道我变心了吗?”
“是个人都会变心的。”他转头冲女孩微笑,“更何况,是他先负了你。”
女孩盯着江闽蕴的脸,伸手轻拭男人眼睑处汹涌下流的液体,轻声问:“你也变心了吗?”
江闽蕴回视她:“我本来就没有心。”
前方露出一线光亮,他对她说:“出去了就别再进来。”
江闽蕴正要把女孩用力推出去,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突然出现,握着一把刀朝他们砍过来,女孩吓得惊叫一声,便被江闽蕴紧紧地抱在怀里压在身下。
一把长刀贯穿了他的胸膛,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女孩满眼焦急,薄唇一张一合,视线剧烈地晃动,陷入眩晕的江闽蕴险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江闽蕴猛然睁开眼,窗外晴光一片。
病床边的机器正发出平稳运行的白噪音,被面溅出血红,江闽蕴才发现自己又呕血了。
脑海中女孩的声音模糊地回荡。
“就算是变心了,我也希望你不要死。”
他痛苦地仰望着洁净的天花板,灵魂似乎始终被困在那个已经悬吊死亡的梦境中,不得脱生。
这是江闽蕴摔下楼梯后的第五天,李施惠只在他的梦里来过。
他咧开嘴,喘着粗气笑起来。
那个梦境中哭喊着让他不要死的女孩,现在已经是个恨不得他去死的女人了。
不闻不问,不在乎他是无能的十八还是脆弱的三十一,在听说江闽蕴能起床的第一天,李施惠就托人送来一沓文件,要把他送给她的公司还回来,要和他彻底一刀两断,让江闽蕴直接呕了一大滩让人看了心惊胆颤的血。
怎么办呢?
哈哈。
可惜他现在是真的不想死,也不能死了。
……
李施惠一手放进风衣口袋,一手提着楼下便利店买的包子,混迹在一众面带倦色的上班上学族之中,面色显得格外红润舒展。
她站在清晨的十字路口,遥望着对面不停闪烁的红绿灯数字,口袋中的手机轻轻一振。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她漫步通过斑马线,直到走上明城大学的樱花大道,才打开手机查看信息。
越:早安,吃早饭了吗?(^O^)
李施惠低头咬了口包子,唇角翘起,单手打键盘:“嗯。”
她下意识调出相机,对着手中的包子拍了张照片,一并发过去。
越:好圆润的包子。
李施惠盯着这短短六个字,耳尖一烧,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做出把包子拍给宗越看这么幼稚的举动。
好在宗越没有在意,又问:什么馅的?
李施惠匆匆回复:豆沙。
宗越也许清楚她已经到办公楼,不再打扰,只说:上班加油,晚上下班来接你吃饭。
李施惠:好。
明明是简单到没油没盐的对话,李施惠的心头却莫名萦绕起浅淡的甜蜜感。
自上次宗魏从昏迷中奇迹般地苏醒,他的情况颇有稳中向好的趋势,到今天已经过去近两周的时间。
这些天,她和宗越虽然没有郑重其事地明确二人的关系,但是却始终保持着默契而高频的联络。
这样的生活充满期待,李施惠弯着唇走进办公室,精神饱满地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又是一振,锁屏亮起,浮现一条短信。
139XXXXXXXX:早安。(-^〇^-)
李施惠的视线乍然扫过,以为是宗越的短信,拿起手机才发现,居然是江闽蕴的号码。
她盯着那张一模一样的笑脸,不虞地皱了皱眉。
自那一晚后,肩膀上剧烈的疼痛迫使她下定决心斩断和江闽蕴一切的联系,于是李施惠把江闽蕴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得一干二净。
下一秒,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给你点了一份早餐,送到你们学院楼下的外卖柜里了,取餐码:XXXX。(-^〇^-)
李施惠额角一跳,直接给江闽蕴打了个电话。
另一端几乎被立刻接起,可传来的声音却十分冷淡,问:“李施惠?有什么事吗?”
冷淡到让李施惠产生给她发短信的疯子并不是耳边正在说话的男人的错觉。
“我吃过早餐了。”
“哦。”
哦?
李施惠的内心无端产生一丝烦躁,也冷下声音:“我的意思是,以后请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什么事?”江闽蕴的声音充满装傻充愣的疑惑。
李施惠第一次怀疑江闽蕴听不懂人话。
她深吸口气,澄清道:“江闽蕴,以后请不要再莫名其妙给我送东西,我已经把你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了,没有拉黑只是因为暂时觉得没必要,但是我说得很清楚,我拒绝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电话两端安静了几秒。
江闽蕴突然笑了,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不就给你买了个早餐,气性这么大?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是我……”
李施惠没听完他的道歉,直接把电话挂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江闽蕴的声音止了。
他戴着墨镜,身高腿长地倚靠着从家开出来的大G,姿态在外人看来十分闲适。
如果不是下颌紧绷,嘴唇抿到发白,恐怕并不会泄露他的痛苦。
前段时间遭遇撞击的太阳穴在凉风中隐隐作痛。
江闽蕴把手机自然地塞回口袋,过了几秒,又重新掏出手机,对着和李施惠的短信框发呆。
说什么呢?
是说——
肩膀上的伤口还疼吗?
我送的药涂了吗?要不要帮忙?
我摔下楼梯的这些天,真就一次都不来看我?
还是说——
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你喜欢孩子的话,我们就生一个?
我爱你。
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些话。
如果说在李施惠即将抛弃他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恐惧而又绝望的,那么在确认李施惠彻底抛弃他之后,江闽蕴则陷入了一种黔驴技穷的迷茫和无措。
“呜——”
一声鸣笛声打破了他的走神。
江闽蕴微微侧脸,一辆揽胜缓慢地驶入停车场。
车窗放下,露出一张笑得刺眼的脸。
江闽蕴隔着墨镜,冷冷地盯着那个出现在他文件袋资料里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久闻大名的宗越。
相貌普普通通。
但江闽蕴又不得不承认,比起傲慢无礼的林至承,宗越给人的观感不错。
宗越浑然不觉,第一眼只觉站在大G旁边的男人气质独特,笑着说:“哥们,麻烦让让,我倒个车。”
江闽蕴勾了勾唇,没作声,站到了一边。
宗越停好车,单手拎着双肩包下车,他穿着夹克牛仔裤,随意路过江闽蕴身边,顺口夸了句:“车真帅。”
江闽蕴撑起了一个客气友好的笑脸。
他打量着宗越黑色夹克外套,跟上他的步伐,攀谈道:“你这件外套挺好看的,可以问问在哪里买的吗?”
江闽蕴比宗越高几公分,侧头打量他时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蔑视。
宗越看了这个从没见过的男人一眼,报了个只做商场的牌子。
宗越喜欢打扮得随意,却并非是随意的打扮。只是让他心生警惕的是,眼前人浑身上下的衣饰明明都在不显眼的地方缀着奢侈品的LOGO,大概率不是他这款经典夹克外套的受众,为什么要问他在哪里买的呢?
难道真是因为他穿着这件夹克好看?
同性之间的认可让宗越难免生出几分得意,竟然想把这件外套穿给李施惠看看。
好在那个男人并没有一直跟着他,宗越与他在路口分道扬镳,走进工作室楼下的一家连锁早餐店,买好早餐,坐在桌边专注地细嚼慢咽。
受家庭和职业的影响,宗越的生活习惯很好,早睡早起,三餐规律,从不吃饭看手机。
但手机信息频繁的振动,在这个早晨打破了他的例行的规矩。
宗越放下筷子,查看手机信息,微微皱眉。
工作室的群里热闹非凡,信息如同煮沸的水不停从最下方往上冒。
大家也不打字,只是疯狂地往群里扔表情包。
送花的,崇拜的,瑟瑟的,惊讶的,流鼻血的……
宗越发了个汗颜的表情包,想止住这场闹剧:“各位小天使,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几个小助理回了他一堆捂嘴笑的表情,然后问:“宗老师,你人在哪?”
他简单回:“楼下早餐店。”
“快上来!赶紧上来!来大访客了!”大家又开始兴奋地七嘴八舌乱侃,“我已经在想我的年终奖能不能翻倍……”
宗越看消息的手一顿,语气变得严肃:“不是强调过,我今年不打算接新的访客吗?”
“宗老师,这个一定要接!!”
“对,真的一定要接!不接错亿!”
“球球+1”
“跪求老板!”
“老板这个访客他指名要你做咨询师,你一定要接!”
宗越看着吃得差不多的早餐,轻叹口气,没有回复群消息,提着包乘电梯往楼上走。
他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在明城城北世贸大厦占据了整一层楼,平时主要面向熟客做心理疏导与咨询服务,价格不菲。
玻璃门前站着几个翘首以盼的工作人员,见到他瞬间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恨不得抓着宗越的袖子把人往里拖。宗越比了个不要打闹的手势,周围一圈本在嘻嘻哈哈的同事立刻收敛笑容,摆出专业的态度把他往里带。
宗越跟着他们往里走,一直走到会客厅的门口。
有人帮他推开玻璃门,而访客正坐在沙发上,身旁扔着一副墨镜,专注地翻着一本杂志。
听闻动静,男人把杂志一合,抬眼站起身。
与宗越视线碰撞的一瞬间,那张英俊帅气到极致的脸面露一丝惊讶。
宗越也是一愣。
“哦,原来你就是宗医生?”
江闽蕴十分礼貌地伸出手,冲宗越大方微笑。
初相见。
留言100%抽抽抽
最近的确有点卡文,担心更新不稳定的宝宝可以先囤囤看
暂时还是隔日更,现生的事基本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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