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看诊:“我也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宗越对江闽蕴的印象颇深,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刚保送那段时间。


    保送之后,他已经不想再去学校,因此在被明蔚收编为助教前,一直维持着游离于学校秩序之外的状态。


    尚在苦海中沉浮的兄弟给他打电话,约他一起翘课去看高二生们打篮球。


    “一群小屁孩罢了。”宗越不打篮球,他向来呼朋引伴,却不喜欢冲撞的滋味,本能拒绝。


    不过这是他朋友难得的放风机会,对方尽力说服他:“高二一班有个很会打球的林至承,他在场的比赛还是很有看头的。”


    宗越当然认识林至承,好学生们总是有着许多交集的机会。


    他懒洋洋地应承下来,陪朋友去看了那场球。


    “居然是和艺术班对打,我靠,江闽蕴会上啊,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打球也厉害。”


    朋友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叽叽喳喳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宗越却心不在焉地把视线瞥向尖子班的候场区,那里站着一个抱着一堆衣服的女孩。


    挺面熟。


    “江闽蕴是谁?”盯着对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宗越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掩饰般转过头和朋友说话。


    “你等会看就是了,学艺术的,全场最帅的那个。”朋友给他遥遥指了个戴发带的高个子男生。


    怎么说呢,同性之间的夸赞往往有一些修饰的成分,因此宗越不以为意。直到裁判吹哨,两队上场集合,终见江闽蕴的庐山真面目,他了然地挑了挑眉。


    是挺帅,而且是人群中出类拔萃的帅。


    事实上江闽蕴的球技的确不算上乘,只是比较敢拼,在篮球场排山倒海的尖叫声中,他亲眼目睹江闽蕴把那块篮板震碎的精彩画面。


    站在场边大声欢呼的朋友瞬间屏气凝神,须臾,压着声音对宗越说:“我靠,他一个靠脸吃饭的不怕玻璃划伤自己的脸吗?”


    还好没有划伤,不然真挺可惜的。


    至少一年后坐在电影院,观看这位学弟主演的第一部电影时,宗越真心实意这么想。


    而他在场边凝望过的姑娘,那时正坐在他的身旁。


    “宗医生。”已经成为大明星的江闽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温润有礼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叫我宗越就好。”宗越也回他一个微笑,“把我当成你的朋友相处即可,不用太拘束。”


    他并不打算重提旧日校友的浅薄交情,但……诚如助理们所言,这的确是位“大访客”。


    江闽蕴的到来意味着他背后演艺圈丰富的人脉网络正在对他打开一个缺口,他的生意可以暂时因为家中的变故停摆,工作室里其他咨询师的客源却仍需要途径去拓展。


    “宗越。”江闽蕴把这两个字放在齿关间嚼了又嚼,直到无滋无味,才转而提起自己的来意,“今年我身上发生了很多变故……”宗越略有耳闻。


    “所以心态也发生了一些……失衡的变化吧。”江闽蕴把话说得隐晦而保守。


    他假模假式地提起了一个宗越客户的名字,对方是个三线明星,“他和我关系不错,所以私下向我推荐了你。他说你很专业,正好最近有空,我就想着来咨询你。”


    江闽蕴的视线从宗越的脸一路向下,最后扫过极不礼貌的地方,又自然收回。


    不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在端坐的姿态中看起来微微凹陷。


    若是他从前尚能在李施惠面前恃宠而骄的日子,像这样品质的杂草别说登堂入室,也许只需要他轻轻一皱眉,李施惠反手就先把对方斩草除根了。


    恢复记忆的第一秒,江闽蕴无法接受的其实并非李施惠弃他而去,而是李施惠另觅新欢。


    每每想到李施惠已经和这样的男人共赴云雨,江闽蕴便忍不住牙酸,咬肌硬生生地鼓起,喉间隐隐泛腥,一颗心火煎水煮,幽暗地怨恨着李施惠的不识货。


    他羡慕十八岁的自己能意外重获李施惠的垂怜,却又无限恼恨对方因生涩错失替他翻身的机会。江闽蕴想起记忆中突兀出现的第二个第一次,总能瞬间产生强烈呕血的冲动。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果是他亲自上阵,必然会发挥出足以让李施惠贪恋的水平。


    可是……江闽蕴的嘴角慢慢绷直。


    他其实真的很了解李施惠,她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当初可以为了他拒绝掉一切机会,现在就能永远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那场堪称荒谬的乱局他并不是不记得,相反,刻骨入髓。


    当江闽蕴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清晰地铭记着他对李施惠的伤害时,他醒后就不敢再做任何无理取闹的事情,就连血流一片的照片,都没有发一张给她。


    在这一刻,江闽蕴心如死灰地看着春风得意的宗越。


    内心过载的痛苦明明正疯狂怂恿他去杀死眼前的男人,可是肉/体却依旧木然地对宗越微笑。


    因为江闽蕴已经失去了所有能让李施惠回心转意的资本,无法再草莽行事。


    李施惠的心,若是他想要一点一点挣回来,当下只能按兵不动。


    宗越哪知江闽蕴的内心已经把自己花样百出地宰割了八百回,他只觉得这位新访客的一番话让他内心十分踏实。


    心理咨询,需要访客全身心的信任和托付,这也是咨访关系最初磨合的难点,打心眼里说,江闽蕴是熟客介绍,本人又看似彬彬有礼,给宗越的初印象很不错。


    宗越放松身体,笑着点头认同江闽蕴,站起身引导:“在做出选择之前,我们要不先来客厅简单聊聊?刚好我也可以向你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的服务内容。”


    他们穿过一条光线明亮的长廊,江闽蕴看见两侧的展板上挂着许多宗越和形形色色人士的合照。


    其中有一张,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尚且青涩,笑容温暖,亲昵地搂着一群孩子,落在江闽蕴的眼底,让他无端产生一股快要腐烂的嫉妒。


    “宗医生。”江闽蕴还是习惯这么叫他,宗越也就不再纠正。


    走在前面的宗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江闽蕴站在长廊中,伸手碰触其中一张照片,转头问他:“宗医生,你喜欢小孩吗?”


    宗越慢慢走回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还不错,小朋友们都很可爱。”


    他想了一下,向江闽蕴解释一句:“我们工作室和青少年心理健康成长基金有合作,所以每年我都会抽空去给小朋友们做心理辅导。”


    啊,真是一个很有爱心,也很懂孩子的人。


    李施惠果然喜欢着这样的人。


    江闽蕴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不停闪过她和宗越牵着一个孩子的温馨画面,眼眶发酸。


    直到缓了一阵,方才又问:“难道宗医生结婚了?有没有小孩?”


    宗越猜测江闽蕴问这种问题也许是在判断他的稳定性,并不打算隐瞒。


    他一丝不苟地回答:“我还没有结婚,不过……已经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对象。”想到李施惠,宗越不太专业地在此刻产生一丝甜蜜。


    “想要共度一生的对象……”


    不是结婚,而是共度一生的对象,江闽蕴发现宗越的用词总是饱满而又真诚,和他过去那种永远回避重点的表达产生鲜明对比。


    也许李施惠想要的就是这种坚定的感觉吧。


    江闽蕴隐约懂了,却不敢完全懂得。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在抗拒模仿宗越,因为那样和自取其辱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至于孩子嘛……”宗越不知想到什么,笑起来,“对方喜欢的话,那肯定会有的。总之,她说了算。”


    江闽蕴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在情敌面前飙演技居然会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而这不过是他们交锋的第一天。


    往后还有很多日子,江闽蕴把手用力攥紧,收进了大衣口袋,忍住在长廊和宗越大打出手的冲动,跟着宗越走进他的办公室。


    那是一间暖色的,充满毛绒感的房间,能够让人在走进这里的第一时间感到放松和自然。


    “随便坐。”


    宗越并没有像一个正经严肃的医生那样坐在江闽蕴对面的办公桌前,他随手拆了一包纸盒里存放的鱼饵,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江闽蕴,询问他,“想不想一起喂鱼?”


    江闽蕴这才注意到,在这个房间的角落摆放着一个挺大的鱼缸,一群漂亮的观赏鱼在其间游弋。


    他不禁去猜测,李施惠有没有来过这里,在这间充满温暖的房间,她是否和宗越发生过什么。


    江闽蕴机械地接过宗越手中的袋子,往鱼缸里一点一点抛洒饵料。观赏鱼群也许饿了一段时间,甩着尾巴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抢夺那些颗粒状的食物。


    有一只行动迟钝的蠢鱼一直被排挤在鱼群外,张大嘴巴却颗粒无收的样子让江闽蕴产生感同身受的难堪。


    他何尝不是李施惠投喂的一只鱼,只是现在他再怎么用力也得不到她的垂怜。


    宗越适时地从他手中的饵料袋里取了一点,丢进那只鱼的嘴巴里。


    江闽蕴突然愣住。


    那只蠢得可以去死的鱼心满意足地吃饱,甩着最丑的尾巴游回鱼缸的深处,他却感觉一阵被撕裂的痛苦从神经深处传来。


    江闽蕴瞬间产生想要痛哭的泪意,几乎难以克制地泄露了自己的敌意,脱口而出——


    “他用得着你来施舍吗!”


    宗越一头雾水,他正在思考如何与江闽蕴开启话题,因此并没有听清江闽蕴的控诉。


    “什么?”他耐心询问。


    江闽蕴用力抿唇,努力地回收自己的失控。


    “没什么。”他低着头,掩饰好情绪,重新挂上一个以假乱真的笑容,“可能我觉得,有些东西在失去价值的时候就可以去死了,不用再管他。”


    宗越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语义,但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可以切入的缺口。


    他喂鱼的手恰到好处地一滞,轻声接话:“比如呢?”


    江闽蕴眯了眯眼,半真半假地抛出问题:“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我的人生其实没有任何价值……”他顿了顿,字里行间塞进谨慎与迟疑,有些局促地问:“这些……宗医生,我能和你说吗?”


    宗越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如果你想的话,我乐意倾听,并且保密。”


    “那就好。”江闽蕴的面容有些哀伤,却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一直想找一个能够解答我内心困惑的人,但你也知道,我的职业注定了这些阴暗面是无法对外言说的……”


    江闽蕴可怜的样子落在宗越眼底,让他产生轻微的同情:“而我的工作恰好能帮助你安放自己的困惑。”


    “是啊。”江闽蕴的声音风轻云淡。


    他开始缓慢地讲述自己的困惑:“几个月前……我曾经尝试过一次自杀。”他说完,轻声微笑,仿佛置身事外,“不过没死。”


    宗越内心微微一紧。


    他接待过不少有自杀倾向的访客,大哭大闹的,抑郁消沉的,但像江闽蕴这样平静理智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的人,却并不多,像是……解离的状态。


    “现在呢?还有那样的冲动吗?”


    “有,但我已经不想死了。”江闽蕴眼里恰到好处地含着一点泪水,对宗越掏心掏肺,“所以我来找宗医生你,是希望能找到一个不用去死的方法。”


    宗越并没有听出江闽蕴的言外之意,他轻轻拍了拍江闽蕴的肩膀,想给他一点支持:“心理咨询的作用也许不会立竿见影,因为它更多的是帮助你发现自己,接纳自己。但我想,你能表达内心的乐观意志,就一定能慢慢地解开心结,从困境中脱离。”


    江闽蕴没有说话。


    他侧过脸,一双眼信任地看着宗越,意味深长地说。


    “我也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接下来三天日更,更新时间不定,写完就发,大肥章掉落。


    大家觉得不稳定就囤囤再看吧,真的抱歉。


    以及,已经写到这里,宗越受伤不可避免,不会写宗越和女主he的番外,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必然是有不合适之处的,心刺难拔。


    男小三开始进攻。


    依旧100%抽抽抽


    第92章 窥视:“在老婆的床上总是睡得更香。”


    江闽蕴坐在车里,盯着一双男女从那辆他跟了一路的路虎车上下来,有说有笑地走进马路对面的餐厅,面对面坐在临街落地窗边的卡座点菜。


    他隐约看见李施惠的手指在菜单上轻点几个位置,转头询问立在她身侧戴着耳机的服务生一些问题。


    江闽蕴很想知道她打算吃些什么,因此腹部也产生久违的饥饿感。


    宗越全程没有看菜单。他双手交叉撑在面前,对李施惠始终保持谄媚而又恶心的笑容,视线油腻腻地黏在她脸上。


    江闽蕴又感到一阵反胃。


    他们点的菜很快上齐,却只有三个。江闽蕴一联想到今天在宗越工作室刷过的卡,内心窝火,第一次知道原来金玉其外的人内在是如此抠门。


    宗越和李施惠都是食不语的人,江闽蕴趴在方向盘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因他们相敬如宾的氛围感到稍许安慰。在过去和李施惠一起吃饭的许多场景里,江闽蕴其实并不喜欢坐在她的对面,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他一抬手就能贴住她细腻微凉的手背,一侧脸就能看见她柔软鼓起的脸颊。


    如果李施惠和宗越一直保持着这样对坐的状态,他……他也不是不能够忍受。


    下一秒,江闽蕴看见宗越给李施惠夹了一筷子菜。


    “呜——”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音响。


    李施惠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循声望去,一辆车飞速从道路边驶离。


    夜幕降临,对面CBD高楼上的LED大屏播放着璀璨的巨幅广告。


    宗越皱了皱眉,有些不虞,把李施惠爱吃的那道水煮肉片换到她面前:“下次我们换家店吧,这里隔音不好。”


    “没事,可能是什么车误触吧。这里的饭菜很美味。”李施惠多看了那张广告一眼。


    宗越抬起头,顺着李施惠凝望的视线往外看,夹菜的手腕微微僵硬。


    他状似无意地问:“你喜欢他?”


    “嗯?”李施惠咬着筷子回头,“你说谁?”


    宗越又看了一眼那块屏幕,江闽蕴完美无瑕的脸闪闪发光地印在上面,让人忍不住侧目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玩笑掩饰:“我以为你喜欢江闽蕴,当然……不是那种喜欢的意思。”


    李施惠愣在原地,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宗越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一时头皮发麻。


    她刚刚只是突然在想,江闽蕴有接过这个品牌的广告吗?这是过去几个月江闽蕴失忆后,她亲自审合同留下的后遗症。


    但潜意识暗示李施惠,现在把自己过去的婚姻对宗越言明就是最佳的时机。


    李施惠抿唇片刻,犹豫启齿道:“宗越,其实我……”


    “打住。”


    明明是他先提出,又被他先打断,观察李施惠纠结的表情,宗越的心中其实已经有几分了然。他无可避免地回忆起那场球赛,江闽蕴在场上,李施惠在场下,也许他们只是同届同学,现实的人生中并没有什么交集,但……


    宗越微微笑着,语气却是罕见的生硬:“学妹,我不太想听你说出可能会让我吃醋的话。”


    就像当年李施惠拒绝他后错误选择的那个“别人”,宗越在经历人生漫长的消磨后不那么介意,却也不太想了解,他不希望自己在心中留下一个具体的能够比较的对象,更何况这个对象刚巧在今天成为他将时常面对的访客。


    宗越担心这也会影响自己对江闽蕴的判断。


    李施惠一怔。


    她的喉间产生一点滞涩,此时若是继续解释,就像一场自作多情的剖白。


    从被江闽蕴咬疼的那天起,李施惠就已经把这个疯子彻底抛弃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不会再给江闽蕴任何进入自己生活的可能性,倒也的确没有必要再向任何人费劲澄清和江闽蕴已经过期的关系。


    于是李施惠淡然一笑,言简意赅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宗越,我并不喜欢他,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更不要吃醋。”


    李施惠出乎意料的表态让宗越的内心为之一震。


    他的内心因为她坚定的立场泛起无地自容的羞愧与后悔,作为一个爱慕者,他怎么能仅凭她的表情就被莫名的嫉妒冲昏头脑,做出那样恶意的揣度?


    “李施惠,我不该问出刚刚那样的问题,非常抱歉。”


    宗越自诩君子,却做出了小人的行径,他也是在这一刻才突然顿悟,那些他所以为的对李施惠的喜爱也许不仅仅是喜爱,还有复杂的占有、渴望以及……强烈的排他。


    哪怕对方只不过是个真人距离李施惠比广告牌距离她更远的明星。


    “没事,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宗越对她过去的不在意,恰恰减轻了李施惠内心的负担。在对宗越重拾心动之后,她不是没有假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场闹剧式的插曲,她在天台接受了他的表白,一切会不会都变得不一样?


    现在,这个可能再度摆放在她面前。


    在羞愧过后,一种喜不自胜的幸福从宗越的心底席卷而来,他压住内心的激动,向李施惠发出邀请:“李施惠,这周末有空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爬山?”


    李施惠的视线轻轻描摹过宗越挺阔的五官,思忖片刻,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二人相偕离去后不久,餐厅走进一位戴着墨镜的新客。他坐在李施惠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向服务员要了上一桌刚刚吃过的菜品,打包带走。


    等待的过程中,他转头,同样注视着对面自己醒目的广告。曾经这些对于他来说,是可以计算的金钱砝码,而现在,又变成了可能让李施惠想起他一秒的提示。


    他忍不住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容颜尚且没有衰败,李施惠却连见他一面的意愿都没有了呢?


    江闽蕴把打包盒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座他已经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间游荡。


    直到今天,他才惊奇地发现,这座城市究竟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南城北之间架起了快速路,不再需要像当初那样蜿蜒地穿过老旧的市中心,富有设计感的现代高楼鳞次栉比,立在江畔遥遥俯瞰着这片土地。


    兜兜转转,江闽蕴发现自己开到了三环北。他记得,这里离李施惠舅舅家很近。


    脑海闪过李施毅趴在地上狼狈求饶的样子,让江闽蕴不禁感到无限荒谬。对方妄想用李施惠对他的爱向他索取利益,而他也误以为这一家在李施惠的心中千金不换。


    失去记忆的他其实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是江闽蕴深深地明白,他错过的是李施惠很早以前就等待着他的爱。


    他绷着脸踩下油门,径直把车开上十面山的山顶。


    工作日的夜晚,这里寂静无人,冷风顺着开启一线的车窗,灌进江闽蕴的领口。


    十多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却依旧毫无长进,再度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只是那时他尚还期冀着李施惠的归来,现在却已经彻底不抱希望。


    江闽蕴拿出手机,习惯性对着窗外山脚暖色的夜景拍了一张照片。


    手指点开发送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多年里自己竟然察觉不到明城的变化。


    因为他和李施惠的世界太小,小到几乎所有值得记忆的行动轨迹都从那栋不算很大的白房子里发射,朝着全球各地奔行。这些轨迹密密麻麻地缠缚着他和李施惠,把他们包裹在一个只属于他们彼此永恒不变的软茧里。


    江闽蕴注意不到今天新建了什么高楼,明天架起了什么大桥,他永远疲于赶路,用最快的速度赚钱回家,而李施惠的怀抱总让他在痛苦与极乐中两面煎熬。


    他盯着已经发给李施惠的照片,在下面配文:有一年,我在这里为你放了一场烟花。


    这行字在对话框里放到发霉的时候,他删掉了“为你”,点击了发送。


    等了很久,等到江闽蕴也许已经成为一具风化的雕塑,对面依然杳无音讯。


    “到底是为什么呢?”


    江闽蕴想起上午坐在宗越的诊室,茫然地提出这个问题的自己。


    宗越大概是以为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自杀,说了一堆废话,其实江闽蕴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他会失去那个特别爱他的李施惠呢?


    就算是他亲手把那枚软茧毁灭,把李施惠释放,李施惠也应该再等一等他吧?


    江闽蕴把脸深深埋进靠在方向盘上的臂弯里,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只会哭泣的鸵鸟。


    他好想她。


    江闽蕴发来短信时,李施惠刚回到家,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


    她扫过他不知所云的内容,反手把短信清空,闭上眼睛。


    心绪不知为何,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准备迎接宗越表白的那段时间,变得有些紧张和迟疑。


    李施惠把手腕轻轻靠在眼睑上,放松身体。


    她在心底用一根垂线分出界限,两端分别是和宗越在一起的优与劣。


    宗越的好几乎堆满了优势的那一端,而他的不好就连李施惠自己都没有想出多少内容。


    可她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


    若是真的深爱,又怎么会算计?


    她睁开眼,对上头顶明亮的灯光。


    刚搬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管老化,开灯与没开灯的区别不大,李施惠犯懒,迟迟没修,可能是江闽蕴什么时候修好的吧。


    她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对抗江闽蕴在她的世界留下的千丝万缕的痕迹。


    宗越才是那个能够温暖她,让她幸福的人。


    李施惠反复告诫自己。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一直蜿蜒着,朝楼上走去,须臾,推开她上一层住户的门。


    李施惠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江闽蕴走进这间和李施惠家格局完全一致的二居室。他不想回白房子,也不想回高中的住所,没有李施惠在的任何地点都让他觉得分外难熬,索性悄悄搬到了李施惠家楼上。


    他没有开灯,慢慢走到沙发前,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了电脑。


    江闽蕴的脸浸润在光影中,他专注地等待着电脑短暂的开机时间,然后滑动触控板,打开了监控。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的卑鄙很大程度上源于高三时期人生遭遇的巨大突变,可是这一次醒来,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卑鄙是劣质基因里天生就有的。


    尚未遭遇痛苦的他做出了和现在的他一样,甚至比他更为恶劣的选择,入侵李施惠的生活,让他无法再用他人之罪为自己开脱。


    那就只能享受了。


    江闽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李施惠。


    “睡在这里会着凉啊……”他轻声呢喃,责怪自己为什么记得在最后一次给李施惠做饭时记得在客厅加装监控,却没办法弄到一把新的钥匙呢?


    江闽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屏幕上李施惠细瘦的腰。


    他突然感到身体在慢慢变热,直到热得自己快要化了,才打开电脑的文件夹,找到一个文件。


    屏幕上的他生疏地抱着李施惠,和她热气腾腾地挤在沙发上。


    江闽蕴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自己的一片背,但好在李施惠的手始终或用力地圈着他的脖子,或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晃动。


    他一帧一帧地把画面与记忆贴合,滚瓜烂熟地记住失忆时犯下的所有青涩的错误。


    他们不怎么接吻,有时候那个他会强硬地要一个,像狗一样叼着她的唇肉不放,李施惠则冷脸抗拒。江闽蕴闭上眼,只好把过去李施惠温情的样子嫁接到这里,构成新的影像,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用了很多力气,花了很久的时间,江闽蕴终于轻微发泄掉内心的痛苦,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空虚。


    他张开手,看着掌心肮脏而又浓稠的东西,轻声失笑。


    还要多久,我才能够寻回你呢?


    江闽蕴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地毯上随意扔置的手机忽然亮屏。


    内心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他急忙抓起手机查看消息。


    小三:/嗨


    小三:今晚的感觉还好吗?


    江闽蕴脱力地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在和宗越约定好每周两次的咨询时间之后,对方建议他可以把自己每天真实的情绪和想法记录在纸上,便于两个人有针对性的交流。


    他点开屏幕:还不错。


    小三:那好,早点休息,期待下次见。


    去死吧。


    江闽蕴从包里翻出一个宗越工作室送给他的文具礼盒,看了会,扔在一边。


    宗越彻底结束一天的工作,整个人倒在人体工学椅里,漫无目的地滑动着与李施惠的聊天框。


    他们的对话简单而频繁。


    最后的聊天停在他对她说晚安。


    李施惠回复他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宗越又点击李施惠的头像,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看起来十分神秘。


    他忽然有些患得患失。


    也许这就是即将恋爱的感觉?宗越并不太清楚。


    他退出李施惠的朋友圈,刷新页面。


    朋友圈主页忽然弹出一张江闽蕴陷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的自拍。


    宗越没想到一个如此有名的明星竟然会毫不避嫌地发这样的照片,有些哑然地扫过他的配文——


    “在老婆的床上总是睡得更香。”


    诊疗日记001:想和老婆一起睡觉。


    私人日记001:想和李施惠一起睡觉。


    ——


    100抽抽抽


    第93章 出轨:纠、缠、在、一、起。


    李施惠照例在楼下的便利店买早餐。


    前面零星排着几个人,队伍移动的速度挺慢。她捂着唇轻轻打了个哈欠,透过玻璃窗看见马路对面不远有一片即将完工的工地,几栋已经封顶的住宅楼耸立在晨光中。


    想要买套房定居在明城大学附近的念头又从李施惠的心底慢慢爬升。


    没有拿下这笔青年基金之前,李施惠的工作尚不能稳定,在非升即走的漩涡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如今尘埃落定,她曾梦寐以求的长聘教职已经触手可及,虽然工作环境不算太理想,但谁又能保证换一个新环境就能自如呢?


    和江闽蕴的财产分割还不明不白地悬在头顶,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还在她名下,好在李施惠已经与律师协商划定清楚属于自己的份额,只待江闽蕴那边签字即可,而她的所得付一套明城大学附近新房的全款必然是绰绰有余。


    现在的她有稳定的工作,有充足的积蓄,还有……


    “早安,要来点什么?”甜美的女店员和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施惠也笑了笑,收回思绪,从菜单上选了一份早餐套餐。


    她付过款后,店员拿出一个抽奖的小盒子,告诉她消费满九块九就能获得一次抽奖的机会。李施惠随手在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竟然得到了一张免费的早餐年卡。


    这个小插曲让李施惠的心情意外不错,她随手分享给宗越,对方暂时没有回复。


    李施惠提着包走进办公楼。


    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让她感到十分意外的人。


    李施惠挑了挑眉。


    一个清瘦的男生站在那,见到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李老师,早上好。”


    “你好。”她的嘴角自然放平,语气生疏,敞开办公室的门,让他进来,“有什么事?”


    “我想……请您给我写一封推荐信。”


    替学生们做推荐去国外读研读博,学校里的老师几乎没人会拒绝这种请求,只不过不同的老师能力不同,推荐信的说服力也就天差地别。


    李施惠没有很强的connection,大多时候她的推荐信是替上过她的课的本科生申请海外授课硕士时凑数用的,因此她来者不拒。


    而现在,她冷淡地掀了掀眼皮,上下扫视一圈这个她曾经带过也资助过的学生,一句客套的寒暄也没有,直截了当拒绝:“抱歉,我今年的推荐信已经给完了。”


    “啊……”名叫徐寅知的男生微微张唇,“可是我问了另一个同学,”他直接说出李施惠课题组里一位同学的名字,“她说你昨天还给她写了去F大读博的推荐信。”李施惠本人暂时没有太突出的成就,但不少人都知道,她师从的宗魏,是他们专业领域最强的大佬之一。


    李施惠忽然笑了:“徐同学,你总是这样反手就把帮助你的人出卖吗?这就是你的原则吗?”


    徐寅知的脸色一白,他露出一个伤心的表情,低声道:“老师,闹着转组的事情的确是我一时冲动,那时候我自尊心太强,觉得委屈,但是我一直都打心眼里感激你对我的帮助……”


    李施惠看猴戏一般看着他,忽然发现,江闽蕴之所以能成为影帝,的确是有过人之处,比如这个男生,就演得很虚伪。


    她当时为什么要热心帮助他呢?那种从徐寅知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


    李施惠打开电脑,不愿再搭理他,淡道:“既然感激,那就请把那十万还给他吧。”


    话音落下,她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我……”徐寅知大概是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嘴唇机械地动了半天,心虚地憋了个“没有”出来。


    李施惠的视线已经放在电脑屏幕上,没有指名道姓:“十万块对于他来说的确算不上什么,可你既然拿了还要倒打一耙给自己立牌坊,徐同学,做人不是这么做的。”


    男生的背脊微微弯曲,因被拆穿而满脸通红,他对着李施惠道歉:“对不起,李老师,真的对不起,当时是因为我妈妈……”


    “离开记得关门,请回吧。”李施惠直接了断地打断了他的话,出声送客。


    过了一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李施惠坐在那,叉掉一个邮箱网页,突然叹口气,撑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电脑的屏保一直没换,是江闽蕴一身侠客装扮,负剑掠过湖面的剧照,山高水阔的景色,李施惠用了很多年。


    回神的瞬间,他的剑眉星目忽然闯入她的视线,李施惠盯着画面中江闽蕴眼睑下的小痣,产生轻微的酸意。她知道这张照片放在这里已经不再合适,挪动鼠标,亲手把照片换成了系统自带的简洁屏保,重新投入工作之中。


    宗越查看李施惠的信息之前,正与江闽蕴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已经过去几天。


    宗越简单翻看日记中江闽蕴的留言,笑着说:“你的字很漂亮。”


    “谢谢。”江闽蕴的姿态十分放松。


    宗越的手定格在一行字上,询问他:“你在日记中提到,你做了一个梦,看见小时候的你被吊在绳子上。”他思考了一番,“这个梦里的场景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江闽蕴摇了摇头,回忆道:“我小时候很胖,那个女人有时候看不顺眼,会用绳子把我勒住,让我看起来好像变瘦一点,但并没有把我吊起来。”


    “那个女人是谁?我可以知道吗?”


    江闽蕴看他一眼:“生我的人。”


    宗越了然地点了点头:“你认为,她是因为你胖而做出这种举动的吗?”


    江闽蕴有些想笑:“不,她只是单纯看我不顺眼。只要她在外受气,她就会用类似的方法折磨我,掐住我,不给我吃饭,或者辱骂我希望我早点去死。”


    宗越的呼吸一窒:“这种行为持续了很多年吗?”


    “没有。”江闽蕴摇了摇头,“我初二的时候,她跳楼自杀,一切就结束了。”他想了想:“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她的样子,只记得她发疯的时候很可怕,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陷入痛苦的境地时,她就会突然出现,不停怂恿我做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比如呢?”


    “跳楼,自杀,或者单纯让我想要和她一样变得疯疯癫癫,都有。”他平静地叙述,“有时候我会被她引诱去做那些事,有时候我会想要杀了她,或者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这可能是创伤后应激留下的情绪闪回。”宗越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解释,“我很能理解你的痛苦,当你产生了和你童年相同的无法解决的创伤时,你往往会选择用同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也许吧。”江闽蕴的肩膀自然垂落,渐渐进入话题,“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我和她越来越像。”


    他平视宗越:“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也开始和她一样痛苦地发疯,想要杀死自己的念头常常盘旋在心头。”


    宗越手里握着一支笔——咨询师们往往会在倾听的过程中记录,但宗越并不喜欢在咨询的过程中打断访客的叙述,握笔只是让他更好专注倾听的方式。


    他看着江闽蕴:“我可以简单了解一下,她发疯或者说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吗?”


    江闽蕴静了静,吐出两个字:“爱情。”


    “爱情?”宗越复述了一遍。


    “对。”江闽蕴微微笑着,侧头问。“宗医生觉得爱情是什么样的?”


    宗越一愣,没想到江闽蕴会突然反问他。当访客为此困扰时,他们往往求的并不是一个主观的回答,因此宗越对待这类问题会十分谨慎。


    “也许和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一屋二人,三餐四季,普通而温馨的日子。”他笑了笑,“你呢?”


    “一屋二人,三餐四季。”江闽蕴咬文嚼字地反驳他,“这种日子,一定就是爱情吗?”


    “那……倒也是,”宗越有些迟疑,“这些词也很适合形容亲情。”


    江闽蕴翘起嘴角:“可是我和我的朋友已经过了很多年这样的日子。”他短暂地陷入沉思,过了半分钟才补充道:“到今天为止,是五千一百二十天。”


    不是五十或者五百天,是整整十四年的时间。


    我和她,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没有别人。


    宗越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向他确认道:“朋友?”


    他低下头,看着江闽蕴在日记上对梦境的记录,迟疑地问:“你是说,这个在梦里过来抱着你的女孩就是你的朋友吗?”


    “对。”江闽蕴深深地看着宗越,他在想,也许李施惠和宗越亲密的时候,她不会像抗拒他那样抗拒宗越的吻吧?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抚摸自己远比宗越在户外日晒雨淋损伤而更为精细紧致的侧脸,痛苦万分又滴水不漏地强调,“她是我曾经唯一的朋友。”


    你把她还给我好吗?


    我只有这一个奢望了。


    宗越敏锐地捕捉到了“曾经”这个令人心碎的关键词,和十四年的光阴相比太过沉重。他不知道第一次咨询就深入挖掘江闽蕴日记中提及的两个重要人物是否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于是选择了一个相对简单的切入口:“你愿意和我聊聊这个女孩吗?”


    聊什么呢?聊她哪里最敏感,最喜欢什么姿势,夹着我喊“老公”的时候声音多么缱绻,给我擦眼泪的时候让我硬得快要爆炸。


    抱歉啊,这些我都不想告诉你。


    江闽蕴陷入更长的回忆,长到宗越开始着手准备引导:“你说她曾是你唯一的朋友,那我可以知道现在你们的关系怎么样吗?”


    江闽蕴的眼睑微微颤动,唇角上扬,露出一个“你怎么连这个都猜不出”的灿烂笑容:“现在她是我的老婆了呀。”


    宗越竟然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


    昨天查阅江闽蕴的资料时,宗越了解到这位大明星似乎在22岁就结婚了。可刚刚江闽蕴却说自己和朋友维持了十四年一屋两人的关系……宗越接待过形形色色的访客,因此也接收过许多光怪陆离的秘密,如果江闽蕴没有解释,他其实会默认那是不同的两个人。


    他抓住了江闽蕴的笑意,乘胜追击:“所以,你认为爱情就是友情?”


    江闽蕴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说:“我认为,爱情是远比友情低贱的一种感情。”


    江闽蕴看着宗越,歪了歪脑袋:“你一定认为我的观点很奇怪吧?或者说……这个世界上估计没有什么人会认同我的观点。当然……”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现在的我,已经承认,我陷入的感情是纯粹的爱情,而并非其他的情绪。”


    宗越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是有什么经历让你曾经混淆过你对感情的判断吗?”


    江闽蕴抿了抿唇。他的身体里,有许多肿瘤,而宗越,恰好是那个替他斩草除根的医生,一把刀,握在了他的手中,他把刀尖对准自己,在宗越面前开膛破肚。


    当然,等手术结束后,他会把刀对准那个替他开刀的医生。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生意尚且如日中天。”江闽蕴缓缓开口,简单地比划,“你可以认为,我出生、成长在一个混乱的娱乐城里。”


    宗越发现他很快能明白,这个男人大概是指江闽蕴的生父,他点了点头。


    江闽蕴接着说:“他有妻有子,不过毫无家庭观念,和那个女人生下我,大方地带我和那个女人过了几天好日子,但又很快移情别恋,好在至少有一笔抚养费。”


    “后来……他破产了,成了酗酒度日的穷光蛋,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那个女人矢志不渝地陪着他,可就这样,他也看不上她,噗嗤。”江闽蕴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女人,就靠用贩卖自己赚的钱,拿去给他和别人花天酒地。”


    “我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受她对我永无止境的恶意。”江闽蕴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迷茫,“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她每天都在对我说她爱我,爱那个男人,但她每次说爱的时候,都会让我感受到肉体和精神的双倍疼痛。”


    “渐渐地……我排斥听到‘爱’这个字,包括各种影视作品,看着电视上的人表达爱意,或者做出亲吻那种代表爱的亲密举动时,我觉得很恶心,很想吐。”


    他轻笑:“爱情在我眼里,大概就是像污泥一样很恶心的东西吧。不过……”江闽蕴的视线穿过宗越的肩膀,眺望远方的高楼,“我第一次产生性/冲动,就是对着那个被我视为朋友的女孩。梦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我的对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我就醒了。我那时候只觉得亵渎了她,很羞愧,疯狂给自己洗脑,她是我的好朋友,放尊重点,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理解,那种想要亵渎对方的心情,和友情半点无关。”


    “算了。”江闽蕴耸耸肩,“接着说回这个女人吧,因为那个男人又赚了一点钱,立刻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她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从他们办酒酒店对面的百货大楼跳下去。”


    “她的尸体还是医院不停给我打电话要我去认领的。”江闽蕴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年轻的时候据说是那儿最漂亮的人,可我当时在停尸房看见她破烂扭曲的脸,就发誓我永远也不要像她那样陷入到一片烂泥的人生里。”


    “你做到了。”宗越认真地肯定他,“而且你会越做越好,不会像她一样。”


    “不,哈哈哈哈。”


    江闽蕴突然大笑出声,他把手用力压在腹部,如毒蛇般凶狠地盯着宗越:“她跑到他们办酒对面的大楼跳下去,不过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别人一个小霉头而已。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亲手杀了她的丈夫,让他们的孩子随我的姓氏,逼她咬破手指对我对天发誓永生永世就算是飞灰湮灭也要和我纠、缠、在、一、起。”


    宗越忽然感到寒毛直竖,背后一阵发凉。


    他错开江闽蕴极具攻击力的眼神,打了个圆场:“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陷入到灾难化想象之中,比如你在心里树立了一个夺走你妻子的假想敌,然后不停地幻想他会如何伤害你,就会放大虚无对你的影响,你可以简单体验,专注地关注当前感受,不去预设不去幻想的生活。”


    宗越尝试用生活化的情境转移江闽蕴的注意:“比如,你还记得今天早上你的妻子穿什么颜色的外套出门?”


    “花灰色。”江闽蕴狰狞的面容慢慢收敛。


    “她是不是有给你一个分别的拥抱或者早安吻?”


    “她今天忘了。”江闽蕴的嘴唇微翘。


    宗越也一同笑起来:“对,其实当你关注生活本身时,生活就会给你来带接地气的幸福感。”


    “是啊。”江闽蕴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出轨呢?”


    宗越的笑容僵在嘴角。


    本文存在一点点逻辑bug,因为作者的专业和本文所有人无重叠,尽力查资料但会为了剧情让步,请大家轻喷


    100%抽抽抽


    今天还有一章


    第94章 恋爱:女主男配专场,男主打酱油


    周六凌晨,宗越从睡梦中醒来。


    天刚蒙蒙亮,他已经睡意全无。手心微微出汗,是紧张的表现。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进入冥想的状态,几分钟后,他缓慢起身,挑选出那件黑色的夹克外套,开始穿衣洗漱。


    临出门前,他回望一个单身汉单调乏味的家,微微一笑。


    很快,这里就会住进一位女主人。


    开车行驶在高架桥上,熹微的晨光从侧面打进来,宗越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比和李施惠约定的出发时间整整早了两个小时。


    他不太想表现得过于急躁,于是松开油门,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可还是在一个比预期早很多的时间来到了李施惠家楼下。


    车里的空气似乎不太新鲜,连带他的体温一起上升,宗越担心李施惠坐久了会晕车,把四面车窗降下来,清晨的凉风四通八达地奔涌进来。


    然后就是静静地等待。


    宗越是一个很擅长等待的人。而李施惠是一个很值得等待的人。


    他没有任何催促李施惠的冲动,而是把手肘轻轻搭在窗沿,在脑海中梳理今天的行程安排。


    “宗医生?”


    一个试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宗越抬起头,发现江闽蕴微笑着站在车窗外。


    宗越心底泛起微不可察的烦躁和惊讶。


    心理咨询师与访客的一切关系应该停留在他工作室的客厅里,但鉴于四下无人,宗越还是点点头,和江闽蕴打了个招呼:“早,江先生。”


    “你住这里?”江闽蕴似乎没有想起合同里的保密约定,继续与他攀谈。


    宗越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见江闽蕴额头结起细密的汗珠。他穿着修身的速干衣,脖子上搭着条白色汗巾。宗越推测江闽蕴应该是趁着天色未亮,刚结束一场晨跑。


    真是一个完美的,自律的,又有些可怜的男人。


    宗越不想多言,简短地说:“没有,来接人。”


    他收回手,坐直身体,表达出不想聊天的姿态,江闽蕴却好像情商下降一万倍,笑着追问:“来接谁?女朋友吗?”


    宗越转头看着他带笑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抱歉,这个不方便回答。”


    江闽蕴站在原地,眼底闪过受伤的神色:“抱歉,宗医生,是我冒犯了。我先走了。”


    宗越皱了皱眉,又觉得自己有些警觉过度,叫住他,客套一句:“等下,你住在这附近?”他印象里,这一块住宅区比较老旧,虽然地处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但绝非江闽蕴这类重视隐私和舒适性的客户的首选。


    “对,和我老婆一起。”江闽蕴露出一个礼貌而歉疚的笑容,“这边距离她上班的地方很近,过条马路就到了。”


    宗越的内心忽然虬结起一个细小的疙瘩,不禁猜测江闽蕴的另一半是否也是明城大学的教职工。


    那个就算是背叛了江闽蕴也让他依旧想要穷尽方法挽回的伴侣,的确让宗越产生了一丝好奇,但也仅止步于好奇。


    “那宗医生,我先走了,再见。”


    江闽蕴很适时地与他告别。因为宗越透过车窗,恰巧看见李施惠从小区出来,转身进入便利店,大约是购买早餐。


    是个抽奖抽到了早餐年卡的幸运小朋友。他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微笑。


    潜意识里,宗越并不希望李施惠和江闽蕴碰面。不过也许,江闽蕴压根不认识她。


    而李施惠也早已向他澄明心意。


    宗越看见李施惠在便利店里走了一圈,不知道在挑选什么,于是拨通她的电话。


    “宗越,你到哪了?”李施惠的笑声明亮地从听筒中传来,“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宗越听着她的声音,笑得有点傻气。


    “那我给你带一份早餐。”李施惠体贴地询问,“你介意在车上吃东西吗?要不要一起来便利店里吃?”


    “带在路上吧,车里也准备了水和零食。”宗越突然幻想出一个李施惠给他喂食的场景,脸微微发红,低声说,“我已经在便利店对面的停车场等你。”


    李施惠很快提着一袋零食和早餐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风随着她的动作轻拂过宗越的鼻尖,他闻到一股浅淡的暖香。


    “早上好。”宗越接过她的袋子,取出二人的早餐摆在中控台,把剩下的零食袋放在了后座上。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上半身,微微一滞。


    李施惠穿着一件精致的花灰色毛呢外套。


    见宗越盯着她的外套,李施惠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她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外衣,解释道:“我昨天也穿过,是不是有点脏了?”


    “没有,你穿这件外套很漂亮,像公主一样。”宗越立刻制止自己内心的胡思乱想,他打开包装袋把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李施惠,故意打趣道,“请公主殿下享用早餐。”


    李施惠“扑哧”笑出声,优雅地接过包子:“谢谢你呀,王子殿下。”


    他们一路向明城的郊区开去,李施惠看着沿途的风景,突然询问:“这是去明山的路?”


    “对,你去过?”


    李施惠轻轻抿唇:“好久没有来过了。”


    “这里变化还挺大。”宗越开车到半山腰的停车场,两个人一路顺着游步道,慢慢往上爬。


    周末的明山,游人比往常多,两个人在喧嚣中谈天说地,路过一条岔路口时,李施惠好奇询问他:“这条路是通往哪里的,为什么锁了?”


    宗越顺着她的指引望去,介绍道:“那条路应该通往已经被废弃的明山天文台。”


    “被废弃?”李施惠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游人如织的景象,“我以为明山天文台被政府管理着。”


    “可能曾经是,但据说后来卖给了一个企业家。”宗越补充道,“我有个朋友是天文爱好者,高中时他经常来明山天文台看星星,后来这里一直锁着,渐渐也就无人问津了。”


    “原来是这样。”李施惠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顶走去。


    气温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升高,李施惠的步伐也渐渐和宗越拉开差距,行至一处坡度较陡的小径,宗越回头冲她伸手:“拉你一把?”


    李施惠没想太多,把手递给他。


    宗越拉着她,顺势收紧掌心,牵住她的手,让李施惠微微一怔。


    没有人说话,只红了两对耳尖。


    随后,二人牵着手,一同从陡峭狭窄处,走向开阔平坦的山顶。


    明山的山顶,立着一块显眼的招牌——“霓光滑翔伞基地”。


    “你想不想尝试一下滑翔伞?”宗越晃了晃李施惠的手,“这里的教练很专业。”


    “没问题。”李施惠重在体验。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穿着一身工装,见到牵着她的宗越,招着手从围栏内朝她们走来。


    李施惠看着那个比他们年长一点的女人,眯了眯眼,感到眼熟。


    “这是我……朋友,也是这家基地的负责人和教练,赵光希。”宗越向李施惠介绍。


    李施惠微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光希姐。”


    赵光希笑得一脸深意:“我知道,你叫李施惠。”


    “你们认识?”宗越似乎想不起她们能有什么交集。


    “见过一面。”赵光希拍了拍宗越的肩膀,眼睛弯着,“你不在的时候。”


    宗越似乎明白,笑意渐渐隐去,露出一丝沉重的表情。


    他没有参加宗霓的追悼会。


    李施惠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才能够安慰宗越,反倒是赵光希一拳捣在他背上,训道:“臭小子,赶紧支棱起来,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怕你姐在天上笑话你?”


    她转头冲李施惠招呼:“小惠,别管他,跟我来。”


    李施惠走出两步,和宗越牵着的手被轻轻扯住。


    她转头,对上宗越微微发红的眼眶。


    “一起过去?”李施惠有些心虚,率先错开视线,垂着头轻声询问。


    宗越却是定定地看着她。


    “李施惠,所以你去了我姐的追悼会?然后见到了光希姐?”


    “嗯。”李施惠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强调的事情。虽然宗霓去世,已经是她和江闽蕴在一起,退出登山队后大半年才发生的事情,但是宗霓的好,李施惠一直铭记于心,怎么能不为之伤怀?


    和江闽蕴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好像突然闲下来,于是强硬地霸占了李施惠所有的空闲时间,李施惠也觉得无颜再见宗霓和宗越,索性退出登山队,和他们日渐疏远。


    但她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宗越忽然笑了,他轻轻抽气:“李施惠,牵着你的手我真不想再放开了。”


    李施惠的唇角慢慢扬起,她的视线落在宗越澄澈的眼睛里:“你可以……不放。”


    宗越把李施惠温柔地带进怀里。


    他凑在她耳边,轻轻吐气:“暂时放一放,我在降落点等你,好吗?”


    李施惠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在木质的气味中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脸红。


    宗越松开她,往她们来时的路返回。


    而李施惠,紧张到同手同脚地走进这家基地。


    赵光希坐在长椅上,含笑看着她,眼尾已经有细细的纹路:“你好像一直没什么变化。”


    李施惠坐在她身边:“光希姐,你这些年还好吗?”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女孩跪在宗霓遗像前痛哭流涕的样子。


    “很好啊,整日无所事事,坐吃山空,顺便玩玩滑翔伞,加速败家进度咯。”赵光希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三十多岁的人,语气依然天真。


    “我记得,我第一次知道滑翔伞可以玩,就是从宗霓学姐那里听说的。”李施惠眺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轻声感叹。


    “切,她第一次玩,还是我带着她见识的呢。”赵光希永远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她也就是在你们这些好学生面前卖弄卖弄。”


    “宗学姐成绩也很好。”


    “是啊,要是她成绩没好到那个程度,估计也不会跟我这种差生结对子,可惜我烂泥扶不上墙,最后连大学也没考上。”


    “你们是高中同学?”


    “嗯。”


    那之后呢?


    李施惠没有继续问下去,赵光希也没有接着说。


    宗霓死于一次意外的车祸。当年因为宗魏反对宗霓挑战什么极限徒步,把她关在家里反省,没想到宗霓半夜偷溜出去,碰上了醉驾的司机。


    过去这么多年,李施惠依然无法相信这个堪称玩笑的烂尾悲剧会降临在她所见过最意气风发的人身上。


    命运总是无常。


    “当年……那个晚上……”赵光希的声音很低,“本来是该我去接她的,她说让我多睡会。”


    而宗越怪罪是宗魏不该约束宗霓的天性。


    所以这些年,大家总是互相怨怼,却又不得不抱团释怀。


    “宗霓跟我提起过你,说她弟弟很喜欢你。”说完,赵光希轻轻捂住嘴巴,“我没泄露什么秘密吧?”


    李施惠失笑。


    她彻底懂得,宗越为什么会郑重其事地把她带到这里。


    赵光希代表着宗霓。


    终于等到合适的风向与天气,经历助跑,滑翔伞蓬然展开,赵光希带着李施惠缓缓升至半空,明山、明城,渐渐变成她脚下的一小块方圆。


    “如果害怕,可以大声喊出来。”


    “没事,挺好玩的。”习惯了失重,反而消解了她的紧张。


    李施惠看见了不远处外立面已经斑驳的明山天文台,她把视线定格在那里几秒,忽然问:“光希姐,你释怀了吗?”


    过了一段时间,赵光希才回答:“早就释怀了。”


    李施惠的淡色的唇恢复浅浅弯曲的弧度,她静了几秒,发丝在风中飞舞,轻声说:“我也是。”


    她们缓缓下降,李施惠逐渐看清了降落点,和站在降落点对面的男人,心再次重重地跳动。


    宗越没有穿当年那套不够合身的西服,却依然拿着和当年类似的大捧玫瑰,站在一块高地上。


    “这姐弟俩都属于审美特别拉胯的。”赵光希给李施惠解开系带,压着嗓子吐槽。


    李施惠没忍住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虎牙,仰面遥望着宗越。


    “但我很喜欢。”这样可爱的人与可爱的爱。


    李施惠慢慢地爬坡,看着宗越距离她越来越近的充满爱意与期待的双眼,她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像别人浪费她的爱那样浪费别人的爱。


    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她想要珍视一个珍视她的人。


    “李、李施惠……”宗越准备了挺长一段腹稿,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积蓄起的稳重和自持都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尽数溃散。


    李施惠被宗越的反差逗笑了。她慢慢地靠近他,在时隔十二年之后,隔着一丛热烈的红玫瑰,给了他一个迟到的吻。


    这个吻浅尝辄止,结束于先退开一步的李施惠。


    她温柔微笑,尽可能认真地询问:“宗越,你愿意陪我一起迎接下一场别开生面的春天吗?”


    赵光希在他们身边发出一声应景的欢呼,而宗越紧密地拥抱了李施惠。


    他说:“我愿意。”


    江闽蕴靠坐在门边。


    他手里拿着的那本已经读了一天的心理学读物,只剩最后薄薄几页,而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也近一天。


    时光静默的流逝让他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直到隔着一层门板的楼道里,突然响起一串纠缠的脚步,和一对男女的说笑声。


    好吵。


    江闽蕴屏息凝神地偷听,却在内心谴责对方在公共场所极不要脸的行径。


    开门声响起。


    江闽蕴的心立刻被悬吊起来。


    关门声传来。


    江闽蕴并没有听见一串脚步离去的声音。


    他几乎是瞬间抓起手机,给宗越发送了几条咨询短信,甚至打去一个电话。


    对方没有回复,电话也被挂断,冷汗从江闽蕴的背脊慢慢溢出。


    江闽蕴的手碰触到身边电脑冰冷的外壳,却失去打开它的所有勇气。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不停地收缩,收缩,凝固一个实心的铅球,向下拉扯着他的肺腑,一直到鲜血淋漓。江闽蕴抱紧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头晕眼花地想起,今天自遇见他们后便没有进食。


    他已经不想再如上次那般落荒而逃。


    突然。


    楼下传来开门声,江闽蕴的手机随即亮起宗越的号码。


    江闽蕴又耳清目明,豁然开朗。


    他笑着摁掉宗越的电话,幻想宗越是另一只从李施惠家落荒而逃的狗。


    手指一滑。


    他失手从屏幕上与宗越的对话框点进他的朋友圈。


    宗越的朋友圈挂着零星几条广告,看似与以前并无不同,没有泄露半点个人信息。


    江闽蕴却立刻发现他新换的背景。


    一捧玫瑰上是两个人交握的手。


    个性签名也矫情而又不知所云地写着:一起迎接别开生面的春天吧。


    什么意思?


    江闽蕴好像读不懂,但他的眼睛却实实在在地被这一行恶心到极致的字眼灼伤,想吐吐不出来的佝偻感几乎在瞬间卷走了他的脊骨,让他像一条被打断四肢的狗一样趴着。


    他想告诉自己那并不是李施惠。


    两滴滚烫的泪先打在地板上。


    第95章 挽回:“好啊,那我就说一万零一次。”


    这段时间,宗魏先后做了几次CT,暂时没有出现癌细胞转移的迹象。之后他又在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团队操刀下做了腹腔镜手术,病灶全切,目前恢复得还算不错。


    李施惠和宗越结束探望,从医院手牵手来到停车场上车回家时,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一丝轻松的笑容。


    “老师一切安康,等我去M国,要给温师姐报喜,她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


    宗越把车停在李施惠家楼下,李施惠松开安全带,顺口提了一句。


    “出国?”宗越似乎不记得这件事,眉头微微皱起,“你要去M国?”须臾,他才想起来:“之前说去开会那次?”


    “对。”李施惠没有注意到宗越缓缓吐息的动作,“后天出发。”


    “去几天呢?”


    “应该是五天左右。”李施惠歪着脑袋,计算出日期。


    宗越忽然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不该露出不高兴的样子,可是在热恋中的人突然得知对象要出长差,难免不快。


    “怎么了?”李施惠终于发现宗越的沉默。


    宗越牵起李施惠的手,慢慢握在手里,坦诚地说:“我希望你下次可以提前把你的动向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他不安了。李施惠不禁微笑。


    “好啊。”她稳稳地回握住宗越,“都听男朋友的。”李施惠拿出手机,把自己未来一周的工作安排发给他,“我标注空闲的时候,欢迎给我打电话。”


    宗越没有查看,而是不可思议地盯着李施惠温和的侧脸。他缺乏恋爱经验,但是在倾听过那么多糟心的感情故事后,内心难免对感情产生一丝怀疑,所以完全没想到李施惠会用如此坦率而又真诚的做法让他心安。


    宗越内心一边唾弃着自己的阴暗,一边享受着被坚定宠爱带来的甜蜜。


    “抱歉,我好像有点太敏感了。”他对李施惠推心置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爸的病好转,你和我在一起……都让我有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我想抓住这种幸福。”


    “我也是。”李施惠的眼睛在头顶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其实没想到外表大大咧咧的宗越心性会如此细腻,“和你在一起,也让我感到很温馨很踏实,我很喜欢。”


    这种心安无关对方的外貌家世,又或者说,李施惠已经不想再追求那些虚浮的外物,转而寻求内心的宁静,生活的自在。


    和宗越在一起,平平淡淡才是真。


    宗越在她眼中真的很像一只可爱的小狗,总是露出让李施惠十分好懂的表情。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宗越,做心理医生的人也会胡思乱想吗?”


    “心理医生也是人,在咨询室外,也许我和来访的病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宗越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李施惠,我是第一次谈恋爱,如果有没做好的地方,请你一定要多多包涵。”


    李施惠的心头一触,把头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摸了摸他的脸:“我会的。”


    宗越望着她,声音轻轻压低:“李施惠,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她的唇角翘着,逗他,“小王子,请讲。”


    宗越跟着笑了,但又很快收敛,正色道:“我想了解……你为什么会离婚,可以吗?”


    李施惠的笑意也慢慢凝滞。


    “如果你感到冒犯,我们可以跳过这个话题。”宗越紧张地解释道,“我只是、只是想走个捷径,想提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不……没事。”李施惠收回放在他脸上的手,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陷入沉思,“我其实,也没有系统地思考过和对方离婚的原因,当时只觉得实在是不想再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于是就提出了离婚。”李施惠发现,现在的她想起江闽蕴,内心好像已经不再有浓烈的波动。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最本质的原因应该还是缺乏沟通和信任吧。”李施惠的眉眼间泛起无奈,“他好像永远没办法信任我,无论我怎么解释依然疑神疑鬼,可是他自己却一直在撒谎……”


    宗越想起李施惠对那个人也曾如此真心,难免心酸,但还是探身过去,亲了亲她的侧脸:“我会一直相信你。”


    李施惠轻轻笑起来。


    “宗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这个人曾经存在,但既然你愿意了解,我就想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与爱情有关的情感。”李施惠轻笑着勾住了他的脖子,没有让他离开,“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


    她靠近宗越,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自江闽蕴莫名其妙发来风景照之后,李施惠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之前几乎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发送的好友申请,也消停下来。反倒是小方主动联系过她一次,说江闽蕴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已经重新参与公司的管理,李施惠让他催促江闽蕴把财产分割的协议签了,对方应下,但后续暂无消息。


    李施惠想,如果是那个灵魂十八岁且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被爱过的江闽蕴,在她明明知道他摔下楼梯却依然不闻不问之后,应该就会是现在的反应——慢慢失去新鲜与热情,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而这也正是李施惠想要达到的目的。


    一吻结束,李施惠发现宗越的脸颊十分烫,好奇地碰了碰。宗越躲开她的手,磕磕巴巴地说:“李施惠,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宗越从后座拿出一个长条型的小盒子,把它打开,一条盈盈发光的钻石手链出现在李施惠眼前。


    “上次爬山,不方便一路带着太贵重的东西,后来我又太紧张,把这条手链落下了。”宗越的羞涩中带着无限真诚,“我不太知道该送什么给你,但是在专柜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它很适合你。”


    “李施惠,我可以帮你戴上吗?”


    ——


    江闽蕴最近养成了起床后先看手机的习惯。


    绑定在手机上的便利店早餐卡稳定地扣费,让江闽蕴幻想着自己还停留在李施惠使用他的副卡,自己时常打开她的账单,偷偷描摹她生活轨迹的那些年里。


    李施惠总是很懒,懒得去更换自己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最勤快的事也许就是每年陪着他换手机,不过一想到这么懒的人居然会费劲吧啦地把他换掉,江闽蕴又更恨她一层了。


    今天,早餐卡没有扣次数的痕迹。


    江闽蕴反复刷新手机的页面,得到的结论依然是这张卡今日没有被使用过。


    他心脏坍塌过又修补好的地方再次出现溃烂,江闽蕴的神经又开始混乱。


    是不是楼下的早餐太便宜了?但是江闽蕴暂时没想到怎么让李施惠接受更贵的早餐。还是说那个贱人带她出去吃了?可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他不停猜测原因,仿佛没有被李施惠使用的是他自己。


    江闽蕴打开监控,看见李施惠昨天下午拉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


    出差?搬家?难道她要和宗越住在一起了吗?他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江闽蕴当然可以故技重施,找到一个让李施惠非来看他不可的理由并不是难事,不顾一切让她这辈子只能看着他一个人的方法更是多如牛毛,但那样的结局其实早已经写好,无非是地下室的场面再重演一遍,李施惠恨他恨得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江闽蕴正在用最大的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再犯。


    但前提是李施惠不能挑战他的底线。


    他可以容忍那个贱人偶尔刷一刷存在感,陪李施惠谈谈恋爱接接吻甚至陪她上床,如果要生下孩子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自己的基因的确太过劣质,但这些就是全部了。


    真的是全部了。


    江闽蕴无法接受李施惠用和宗越的结婚证,替换掉自己手里的那本。


    在没有李施惠的世界,江闽蕴其实和死去没什么两样。


    如果李施惠真的要和宗越结婚的话,那么他的那些隐忍和改变又有什么作用呢?江闽蕴是一个结果导向的人,如果他所做出的任何行动都没有办法再挽回李施惠,他又何必去挽回呢?所以在确认永远不会得到她的心之后,江闽蕴就不会再去考虑得到一个人的心和一个人的身体的区别。


    直接掠夺就好了。


    至少在短暂的光阴里,他重新拥有她。


    如果真的到了被李施惠亲手杀死的那一天,恐怕他还会感觉到一丝幸福吧。


    江闽蕴的人格仿佛遭遇一场撕裂,恐慌与挣扎被一抹温柔的微笑尽数代替,违和地嵌在他阴冷的面孔上。


    那个穿着最新款风衣的男人如约踏入工作室的大门时,正在接待区的助理们面上不显,目光却心照不宣地随着他悄悄移动。


    “宗医生在工作吗?”江闽蕴的态度总是那么礼貌温和,他摘下墨镜,随机询问了一个工作人员宗越的日程。


    在场几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靠”了一声,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个和江闽蕴说话的女孩。


    “在……在的。”小助理是刚毕业的年纪,对上江闽蕴的眼睛,一时有点紧张,“他还在接待上一位访客,您、您看看要不先在会客厅稍等片刻,我给您倒杯水。”


    “好啊,谢谢你。”江闽蕴的笑容十分灿烂,跟着她走进会客厅,坐在沙发上。


    很快,一杯水和一个装满甜点与糖果的托盘摆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请慢用。”小助理客客气气的。


    “等一下。”江闽蕴叫住即将转身离去的女孩,看着对方发红的脸,玩笑般地问,“我想问问,你们宗医生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啊?”那姑娘是个实诚人,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才刚谈恋爱吧?这么快吗?”


    “刚谈恋爱?”江闽蕴一静。


    他的嘴唇莫名颤抖,随即很快扬起,不以为意地感叹:“我怎么记得他和对象谈了挺久的,还以为要结婚了。”


    “没有啦,反正据我了解是上周才在一起的。”助理没想到江闽蕴会主动和她搭话,隐隐有些激动,“不过他们感情很好,他对象好像是大学老师吧,很厉害的那种,这几天出差,宗老师茶不思饭不想的。”


    江闽蕴定定地看着她。


    上周。


    江闽蕴突然感受到一阵万箭穿心的痛苦。


    原来他们上周才正式在一起吗?


    原来是这样吗?


    没错,是这样的,李施惠绝不会和她不爱的人在一起,可如果她已经爱上宗越,又怎么会对他说“我爱上宗越了”呢?


    江闽蕴几乎是在瞬间理解了李施惠当时的深意。


    原来他又一次错过了她,在他咬伤了她之后。


    江闽蕴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完全走进了一条岔路,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他坐在沙发上,心脏被捅过一刀的地方快要疼裂了。


    小助理发现江闽蕴的神色有异,内心顿时忐忑起来,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急忙找补:“不过宗老师向来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专业能力上江先生你完全不用担心……”


    哈哈,李施惠眼中的他也是这样公私分明的人呢……她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把宗越甩了吗?


    不会的。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会告诉你们老板的。”江闽蕴发现自己真的很能忍痛,重新恢复笑意盈盈的表情,随意问,“所以她去哪里出差?”


    “哦好、好。”小助理看着那张晴光潋滟的脸,悄悄松了口气,语气也不那么拘谨,脱口而出,“好像是M国吧,应该是什么学术会议,宗老师也没有说太多……”


    另一个助理站在会客厅外,轻轻敲了敲门,示意江闽蕴可以过去了。


    也就是在江闽蕴飘然离去之后,站在原地发呆的小助理才突然生出疑惑——江闽蕴关心宗越的女朋友干什么?


    她顿时清醒过来,面上的红热褪去大半,用力一拍脑袋,感觉自己似乎中了什么恶毒的美人计。


    夸张了吧,只是闲聊而已,小助理赶紧给自己一个积极暗示,转身离开。


    宗越站在鱼缸前,漫不经心地抛投着饵料,见江闽蕴过来,点头示意。


    “宗医生。”江闽蕴微笑着,“又见面了。”


    “是啊。”宗越也笑着,把剩下的饵料放回纸盒,“感觉你最近的气色非常好,有发生什么愉快的事情吗?”


    “没什么印象深刻的,气色好可能是脸上打了针吧。”江闽蕴想从他身上窥见一点李施惠的痕迹,大脑胡乱地回答。


    “脸上打针?”宗越额角一抽,他知道作为明星肯定会长期保养自己的皮肤,但不清楚江闽蕴这么年轻天然的状态竟然也会去打针。


    “对,挺有用的,宗医生要不要试试?”江闽蕴扫过宗越的脸,笑了笑,“感觉你防晒意识薄弱,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不久后鱼尾纹加深,整个人就会像五十岁那样丑。”


    被来访的病人攻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这还是宗越第一次接收到外貌攻击。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当然不会被这种小打小闹中伤,温和地回江闽蕴七个字:“谢谢你,自洽就好。”


    江闽蕴一噎,终于察觉到了李施惠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眼前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充满了被李施惠选择的满足感,就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寡了这么多年终于舔上了一样。江闽蕴也不知道,当自己和宗越站在一起的时候,看向宗越的眼神其实与流浪狗看家养狗无异。他只真心实意地认为李施惠的眼光真的很差,就算离开他也不该找一个又老又丑又抠门的。


    江闽蕴瞥开眼,不去看宗越脸上刺眼的笑容,转而说:“我突然想起来,下次访问的时间可能要延后几天。”


    “好的,是有什么事情吗?”宗越关心地问。“我下周一上午有空,可以请助理帮你重新安排。”


    “那就谢谢宗医生了。”江闽蕴坐在沙发上,仰面解释,“因为这几天我要陪老婆去M国开会,所以不在国内。”


    宗越想到在国外开会的李施惠,眉毛轻挑,却没有追问,而是坐在江闽蕴对面,自然地开启话题:“最近你和妻子的关系怎么样?”


    结束前几次的咨询,他开始有针对性地梳理江闽蕴的心理问题。他认真读完了江闽蕴在日记本上留下的字句,其中来自妻子的形容总是温暖的,拯救的,而来自母亲的总是恐怖的,痛苦的。


    因此最初,宗越认为江闽蕴的心理问题大多来源于童年的创伤,尤其是父母带给他的充满伤痛的爱让他无法相信爱情。直到江闽蕴自我暴露出妻子出轨这个关键信息,宗越的思路才有所改变。


    他开始和江闽蕴探讨他的感受,想了解江闽蕴是不是遭遇了他的另一半的精神控制,或者是尝试帮江闽蕴脱离这种不健康的关系。


    可江闽蕴的意图却十分明显,在宗越流露出可以帮他脱离的意向之后,他坚定地表达:“我完全不在意那些事情,我只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重新和我在一起。”


    挽回婚姻又是另一个议题。宗越只好先帮江闽蕴从头到尾梳理这段感情,再分析他妻子变心的潜在原因,从根本入手去剔除这段关系中的弊病。


    “还不错,”江闽蕴的神情有些亢奋,清晨李施惠不知所踪的恐慌也已荡然无存,欢快地说,“据我所知那个小三不会出国,所以这几天我可以全程陪着她。”


    他谦卑地询问宗越:“宗医生,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讨她欢心呢?”


    宗越深感江闽蕴实在太过卑微,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仿佛他才是那个第三者。


    他从没想过一个事业上如此成功,外在条件如此优渥的男人居然会对自己光明正大出轨的另一半爱得死心塌地绝不放手,宗越对解决江闽蕴的心理和婚姻问题感到为难和棘手。


    不过,他还是尝试用最基础的方式先解决江闽蕴当下的困惑。


    “之前你提到过,你们产生裂隙的原因之一是你对她的不信任。”话一出口,宗越忽然愣了愣,印象中似乎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很快接着往下说,“你有回忆过,你是如何表现对她的不信任的吗?”


    “有。”江闽蕴很快回答,“我会查看她的手机,然后给我认为在骚扰她的人发短信,她出差的时候,我也会要她给我拍照查岗……”他顿了顿,开始自我反省,“我其实不该用她的手机给那些人发短信,我应该记下号码用自己的手机去找他们,因为在出这件事之前,她的手机都是随便我看的……”


    宗越:……


    “还有一个喜欢她的人渣一直在勾引她,在她面前说了我很多坏话,甚至打了我,但是我打回去的时候我老婆反而带着他去看病了,你说我能善罢甘休吗?”


    宗越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伤害你的人,就是她出轨的对象吗?”


    江闽蕴的眼角颤了颤,突然噤声。


    宗越看见他的眼眶慢慢变红:“没有……我老婆不喜欢他,可能从来都不喜欢他吧,那个人在的时候,她一直喜欢的都是我……”江闽蕴的眼泪第一次在宗越面前流淌,“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但是在过去很多年,大家都认为他们才是最般配的,我就是忍不住嫉妒……”


    “你对另一个人的嫉妒,有没有坦白地告诉过你的妻子呢?还是只是通过殴打那个男人的方式发泄?也许……”宗越又想起那是一个已经变心的女人,但依然说,“有时候向伴侣示弱,也是一种寻求对方安慰与爱意的方法。示弱并不是软弱,不会把人往外推。相反,你告诉她你正在嫉妒,正在吃醋,更容易让对方知晓你的爱意,而非怒火。”


    “可我曾经真的以为我只是厌恶那个男人。”江闽蕴哭着哭着,忍不住笑起来,“归根到底,都怪我这些年总是不肯说爱她,所以她也就没有感受到我的爱吧。”


    宗越只好安慰他:“还来得及的。如果很想要挽回的话,借着在国外的日子,可以和她认真表谈心。”


    “说什么呢?”江闽蕴可怜苦笑,“她现在可能都不愿意搭理我了。”


    “就说你爱她,大大方方地向她表现、证明你的爱。”宗越鼓励他,“也许你已经说过那么几次,但是,说一次爱和说一万次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江闽蕴看着他:“你也会对你的伴侣……说一万次吗?”


    “当然会。”宗越不假思索。


    江闽蕴红着眼笑起来:“好啊,那我就说一万零一次。”


    下章终于见了……阴暗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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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他乡:所以她无需考虑任何人。


    初到巴尔的摩的日子是个阴天,背着包缩着肩膀穿过J大的校园时,李施惠认为这里十月的天气比自己预想得寒冷一些。


    IROS会议在这座城市连开五天,她预定的酒店和校园只隔两个街区,不过几乎整天都泡在展会内。


    李施惠申请的是Oral+Poster,意味着既可以有几分钟时间登台单独展示自己的成果,又能贴张海报在站台上前和别人交流,不过在第一天的互动中,李施惠已经感受到自己囿于明城大学的这三年,思路比行业内最先进的水平落后许多,因此对三天后的登台感到紧张。


    遇见林至承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同行在这样的场合很容易抬头不见低头见,她站在自己的Poster前和一个提出疑问的学者交流,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李施惠把眼睛慢慢转开,当作并不认识。


    “Sophie.”林至承还是走过来,低头扫过她胸前垂挂的参展工牌,煞有其事地喊她的英文名,提出了一个的确值得讨论的问题。


    李施惠碍于在场的其他人,用英文和他交谈了一番,末了,林至承被她说服,轻轻颔首,又换成中文:“恭喜你,李施惠。”被林至承恭喜可谓是稀罕事,只是李施惠并不稀罕,她笑了笑,客气地点点头,颇有赶客的意思,他果然提前离场。


    在和另一位学者交流完后,李施惠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独自一人慢慢逛着展览。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Ramesh团队那一排Poster张贴处,不愧是业内万众瞩目的最新成果,她挤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仰面一篇一篇看过去。诚如大师兄所言,Ramesh团队的研究成果正是李施惠目前想要进入的领域。


    只是她尚且栽下树苗,他们已硕果累累。


    她欣赏着印在一张张海报上的模型,想要辞职来读博后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


    李施惠对自己一时的头脑发热无语,人到三十,反而没办法明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曾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但离婚后这种执念愈发浅淡,和宗越谈一场平淡又浪漫的恋爱已经完全满足她对情感的需求。现在她想要搏一搏学术上的成就,可即将尘埃落定的明大教职既是她的避风港,又是她的绊脚石,让她无法轻易割舍。


    如今一条最轻松最通达的发展路径已经摆在李施惠面前——留在明城大学做副教授,然后和宗越一直在一起。厚着脸皮的话,就算吃宗魏施舍的肉汤,李施惠保底成为控院的副院长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这条路甚至不需要她付出多少努力和代价,只需要按部就班即可。


    可她还在三心二意。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李施惠暗笑着,继续往前走。


    转角处,另一个团队的展区也分外火热。李施惠读过他们的最新论文,那是一支来自Stanford的知名团队,做的内容和Ramesh团队类似,都是强化学习在VLA的运用,只是更偏落地,致力于探索真实世界里机器人模型的应用场景。


    一只灵巧手被放在展台上,给来往的参会者展示冲泡一杯拉花咖啡的全部过程。李施惠也领了一杯,站在附近一边啜饮一边饶有兴致地听他们团队的汇报。


    站在展台边的是个和李施惠差不多年纪的白人男,正慷慨激昂地阐述着端到端的视觉语言动作模型将会如何推翻过去模块化的机器人设计,通过海量真机数据直接部署,从而颠覆具身智能的行业未来。


    “哈哈。”李施惠的内心发笑,毕竟“海量真机数据”这六个字就已经代表了全球最顶尖的实力。她不禁产生羡慕的情绪,在这个技术最前沿,资源最丰富的地方,也许你只需要想象,就会有能力实现。


    而这一切都是明城大学这样在国内都排不上号的学校所不具备的,也就意味着是呆在明城大学的她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


    李施惠的目光轻轻落在了他们团队挂出来的官网上。


    蜷在风衣口袋里的指节微微一动。


    在下午散会之后,她离开校园,往酒店步行走去,正低头思索着明天的汇报和学校里还需要远程处理的工作。


    背后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巴尔的摩的治安出了名的糟糕,李施惠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身后的马路边跟着一辆龟速行进的奔驰斯宾特。


    李施惠知道这辆车,还是因为江闽蕴在国内的房车就是这一款。


    她扭过头,有些害怕地闷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也许只是一脚油门,但在安静的街道中却显得十分刺耳。


    李施惠刚想拔腿就跑,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惠姐。”


    李施惠刹住脚步,惊讶地看着坐在驾驶位上,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小方。


    对方见到她,面色也有些纠结。公司的所有权按理说还握在李施惠手中,但江闽蕴似乎已经重新掌握管理权,他这个助理差点里外不是人,只庆幸江闽蕴并没有对他的隐瞒表达任何不满。


    “你要去哪?”小方热络地问,“我看这天要下雨,要不送你一程吧?”


    李施惠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了他身后黑得密不透风的车厢里。


    江闽蕴来到了巴尔的摩。


    这个认知让李施惠条件反射地感到脊柱发麻。


    “不,谢谢。”李施惠硬着头皮拒绝,继续往前走,那辆车也继续跟着。


    她走了两步,想拉回自己的思绪,却因眼角持续存在的黑色无暇他顾,不得不重新站在原地,对小方申明:“请不要再继续跟着我。”


    小方语气诚恳:“惠姐,这边真的挺乱的,我送你到酒店吧。”


    李施惠的嘴角抽了抽,她不想主动和江闽蕴沟通,也懒得让小方为难,沉默着接着走自己的路。


    就当免费找了个保镖算了。


    她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天空下起小雨,而后雨势渐大。


    李施惠没带伞,于是把包举过头顶,打算加快速度跑过这个街区,回酒店洗个热水澡。


    刚往外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拽住。


    李施惠的身体被迫回转,视线对上江闽蕴消瘦的脸,和黑沉如天色的眼睛。


    “上车。”他吐字言简意赅。


    李施惠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江闽蕴的掌心很烫,烫得李施惠十分难受,她故作凶狠地瞪他:“放开!”


    两个人毫无意义地停留在雨中。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掌心的施力忽然变大。


    下一秒,李施惠的脑袋被一件充满男人体温的外套牢牢盖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你……”


    她抬手就要去扯外套,整个人却被江闽蕴捞着腿弯抱起,轻轻丢上了车。


    “放我下去!”李施惠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掌心极快地被人揉捏了一下。


    江闽蕴冷淡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我不上车。”


    紧接着是砰然的关门声,她听见江闽蕴指示小方:“我在原地等你,先送她回去。”


    这里?一个空旷到无法遮风避雨的地方。


    李施惠把江闽蕴的外套从头顶一把扯下,扔在旁边时,车子已经缓缓启动。


    小方怕她下车,锁了车门,边开边问:“惠姐,你住哪里?”


    李施惠闭了闭眼,报了酒店的名字。


    “哦,好,我知道怎么走,刚刚来的时候路过。”小方只字未提主动下车淋雨的江闽蕴,专注地往前开。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


    李施惠攥紧拳头,梗着脖子,视线僵直地盯着前方,没有回头。


    “还好你坐车回去,这个季节的巴尔的摩温差很大,淋雨容易感冒。”小方和她闲聊,“以前我跟着别的艺人在这边拍过几个月戏。”


    “是么。”她垂着眼,语气极其冷淡。


    “是啊,没想到今天又陪江哥来这边出席T&G电影节开幕式。”他感叹道。


    李施惠眼睫一颤。


    她当然是下意识以为……


    “呵呵。”小方笑得有点尴尬,“我们只是路过。是我先看到了你,不过这真的太巧了。”


    李施惠的脸慢慢发烫,那种麻木的惊惧从尾椎处渐渐消散。


    没错,从明城到巴尔的摩最快也要近二十个小时,江闽蕴怎么可能是为了她而来?


    他压根就不知道她要出国才对。


    李施惠突然想起,刚刚江闽蕴一身正经的西装打扮,面上似乎还带妆……


    车慢慢驶入拐角。


    她深吸口气,脖颈的肌肉放松,稍稍侧目。


    远处空荡朦胧的长街,江闽蕴高大的身影微弓着背倚靠在一根灯柱边,单腿支起,垂首静默地立在雨中。


    他也没有伞。


    想要喊出“停车”的冲动明明已经到了嘴边,李施惠硬生生咬住下唇,把视线收回。


    微凉的雨意在心头流溢。


    待到车停在酒店前廊,李施惠转身下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大厅。


    就算是偶遇,但既然有人想要自作多情地犯贱,关她什么事?


    李施惠在花洒下待了一小时,用力把那片被攥到发红的手腕搓了又搓,才整理好心情,走出浴室。


    酒店窗外的天空依然灰沉,李施惠坐在办公桌前,镇定自若地打开电脑。


    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眼睛盯着Google的搜索框,李施惠没注意到自己的走神,直到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宗越的视频电话。


    李施惠猛然回神,与搜索框里莫名出现的两个大写字母对视,而后慌忙叉掉网页。


    她瞥了眼时间,是明城早上七点左右,宗越应该刚好起床。


    轻触屏幕接起。


    东半球温暖的阳光透过宗越的摄像头跃进李施惠的眼底。


    “早安。”面貌清爽的男人冲李施惠微笑,“我看巴尔的摩下雨了,你有带伞吗?”


    他的视线目移到李施惠尚且湿润的头发上:“难道刚刚淋雨了?”


    “没有。”李施惠不知为何多加了一句解释,“只是想清洗头发。”


    宗越不疑有他,温声提醒:“那明天出门要记得带伞。”


    李施惠和他随意聊起今天参展的见闻。


    宗越在宗魏的影响下,对李施惠她们的研究方向略知一二,坐在餐桌旁边听边吃早餐,偶尔搭腔。


    她顺口提起那支来自Stanford的团队吞金兽般的新概念,半开玩笑地表达了自己的羡慕和向往。


    宗越也配合她笑了笑:“其实……我爸之前和我说过几次,明城大学的水平配不上你现在想研究的方向,他非常希望你能尽早回F大,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大本营。”


    她唇角的笑容一滞。


    F大岂是她说回就能回的?宗越这句话的暗示实在是太过于明显。


    李施惠突然感到没由来的沮丧,心头升起一股被人误会又无法言明的憋闷。明明在几个小时前,她刚设想过这条出路,但此时被宗越主动提出,却又充满诡异。


    挂断电话后,她着手处理晚上的工作。


    积累的工作量并不多,但李施惠心烦意乱,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清空屏幕上的一切页面后,她开始对着系统屏保发呆,然后随手打开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增增改改的简历。


    那只给咖啡拉花的灵巧手不停在她脑海中闪过,鼻尖也似有若无地漂浮着咖啡的香气。虽然李施惠十分清楚,它对她的吸引力其实和它冲出来的咖啡毫无关系。


    她坐直身体,跟随内心的冲动打开他们团队的官网,然后点进老板的个人页,下拉。


    李施惠如愿看见了一段招聘博士与博后的广告和一个邮箱。


    一个小时后,李施惠新建的表格里,静静地躺满发往M国南北两岸的十几个邮箱和备注。


    她盯着那些字符,有种自己发了疯的错觉。


    于是她抬起手,又一个一个删除。


    直到只剩下一个。


    好了,现在的我只是在刮一张注定无法中奖的彩票。李施惠轻松地告诉自己。


    所以她无需考虑任何人。


    第97章 放手:因为我已经给过了,爱完了,就这样。


    第二天,从酒店用完早餐出发去会场时,李施惠在昨天下车的地方再次见到了江闽蕴。


    男人换了一身学院派的打扮,衬衫外套了件薄黑毛衣配牛仔裤,戴着墨镜,独自一人靠在一辆M国牌照的跑车边,在阴沉的天气中招摇夺目。


    李施惠绕过他往外走,听见他在背后轻轻喊她的名字。


    “李施惠……”


    她充耳不闻地往前走。


    那声音鬼魂附体似的跟着她,直到江闽蕴追上她:“我送你去学校。”


    李施惠站定,不耐地重申:“之前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你了吧?别再打扰我!”


    “只是送你去会场。”江闽蕴好像听不懂拒绝,“隔壁街区是贫民窟,这一带不安全。”


    “不需要。”李施惠继续往前走。


    手腕被江闽蕴拉住。


    “只是送你过去而已,我什么都不会做。”他的语气充满恳求,动作却很强势。


    李施惠反问:“如果我拒绝,你就会像昨天下午那样把我丢上去,是吗?”


    江闽蕴立刻松开手,低头看见李施惠的手腕上挂着一串漂亮的钻石手链。


    李施惠是没心思去挑这样的手链的。


    原来宗越没有他想得那么抠门。


    失神的片刻,李施惠已经走远。


    李施惠听着身后一路跟随的脚步声抵达会场,只觉得心乱如麻。


    原以为会场会把江闽蕴阻拦在外,李施惠没料到他只是戴了个口罩,就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牌子大摇大摆进来了。


    她遥遥怒视他,江闽蕴口罩上露出的眉眼却弯了弯。


    他慢慢走到了她的Poster前,开始装模作样地浏览。


    看得懂吗?


    她在心里忍不住贬低他,一个soulmate都能拼错的人,估计这张海报上唯一一个能认得出的单词就是“action”。


    正巧这时,展会的工作人员过来与李施惠确认Oral的时间。


    她的注意力被暂时分散。


    再转头,就看见江闽蕴握着手机,低头专注地阅读着对海报拍照翻译后的文字。


    李施惠:……


    算了,翻译成中文就能读懂的话算她输。


    果然,看了几分钟以后,江闽蕴问了李施惠一个问题:“VLA是什么?”


    李施惠真想用块抹布堵住他的嘴。


    在这个会场里,也许只有江闽蕴一个人连具身智能最基础的概念之一都不知道。


    当然,也许就只有他是高中文凭。


    她抿着唇,拒绝搭理他。几个挂着工牌的学者走过来,和李施惠交流关于她成果中底层代码的部分。江闽蕴扫了他们一眼,总算有点眼力见地退到一边。


    李施惠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和他们的交流之中,不去在意旁边门神一般站着的男人。


    探讨结束后,李施惠一直比较迷茫的部分有了新思路,在笔记本上做完记录,时间已经轮到她去做口述。


    她下意识环视周围一圈,发现江闽蕴不见了。


    可能是装不下去了吧。


    李施惠低头哂笑,平静地收拾好东西,准备登台。


    经过几天Poster前的交流,李施惠对台下可能的提问已经基本有所把握,结束十分钟的陈述后,她从容不迫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正准备下场。


    “Wait a moment.”一位面容严肃的金发中年女性抬了抬手,对李施惠的研究提出了一个在她预料外的问题。


    李施惠瞳孔圆睁,惊讶地看着那张昨晚刚在Stanford团队官网导师页见过的名为Chelsea的脸,然后深吸一口气,认真沉思了一分钟。


    她握紧发汗的掌心,尽可能流畅地表达出自己的思路,Chelsea撑着脸,思考一会,冷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施惠的心随着她的表情沉下去。


    的确,她的研究相比起Chelsea团队的成果,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想起还没有投递出的简历,李施惠认为自己手中的彩票已然开奖。


    而她只是一个失败的投机者。


    她掩饰好内心的失落,礼貌道谢,慢慢往出口走,走到开阔的长廊。


    背后跟上来一串脚步,她抬头,对上江闽蕴柔软的目光。


    “李施惠,你很厉害,刚刚台下都在谈论你的成果。”


    江闽蕴靠近她,递给她一杯温水,毫不吝啬地赠与她夸赞。


    呵……


    李施惠看着他卑微狗腿的样子,压抑住心底想让江闽蕴立刻马上滚出她视线的冲动,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提起一个微笑。


    江闽蕴看见她笑,也跟着笑起来,手指搭了搭高挺的鼻尖。


    李施惠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温水润嗓。


    “江闽蕴,你知道吗?”


    李施惠轻声说:“这个会议在我博士期间就和团队一起中过三次,但是来到明城大学以后,这还是第一次。”


    “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她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意味着我这三年的成长几乎是停滞或者是倒退的。”


    江闽蕴完美的笑容变成一张凝固的标本。


    “在现在的你眼中,我也许是不错,至少博士毕业还有个工作。但是在过去你没失忆的时候,你从来不觉得我多厉害。”她的眼眶渐渐发酸,“你甚至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那么努力,毕竟我熬夜加班一年的工资连你随便拍个广告的零头都比不过。”明明知道不该把自己的失败怪罪到江闽蕴的身上,可是李施惠还是忍不住对他发泄自己内心的郁闷。


    江闽蕴似乎想说什么,口罩微动,却被她打断。


    “江闽蕴,我以前……的确没有后悔过,因为我觉得人生是要有取舍的,能和你一起留在明城,牺牲掉更好的前途也无所谓。”她吸了吸鼻子,“但是和你离婚后,我后悔了。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选择再和你在一起。”


    江闽蕴深黑的眼睛里翻涌起浓郁的悲伤。


    “对不起……我……”李施惠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对着失忆的男人讲这些后来事是无效的,因为他没经历过也听不懂,所以只会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说着没油没盐的对不起,仿佛她才是那个负心人。


    李施惠看着玻璃连廊外连绵的阴雨,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明山天文台跨年那天吗?”


    江闽蕴的喉结上下一动,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字。


    “其实……第二天早上我上学的时候,被校长抓住了。”李施惠陷入回忆,客观地重复了一遍那时的场景,“她很生气,说谁带我出去,她就开除谁,然后我就跪在那求她不要这样。所以为了隐瞒这件事,我就不敢和你再见面……”


    江闽蕴一无所知地僵立在原地,一道雷鸣瞬间穿透他的耳膜。


    “其实哪里有那么严重,后来就算真抓到是谁夜不归宿,老师也没有开除。”李施惠难免被自己当时的胆小老实逗笑,“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以为那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可惜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侧脸已经释怀的笑容,心脏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痛苦塞满:“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李施惠惊讶地回头,反问中带着一丝嘲讽:“你那时候给我编造的形象,难道不是一个靠改嫁母亲接济和微薄模特收入独自过活的可怜高中生吗?”


    被洞穿过的伤口泛起潮湿绵长的疼痛,江闽蕴痛苦地张了张唇,凝望着她推测:“所以、所以你过年那天……”


    哦,她都快要忘了……


    “李施毅告诉你的?”


    江闽蕴的喉咙发哑,连个“嗯”字都吐不出来。他对于记忆之中李施毅趴在地上供述的那一段,其实感到悲愤而不解,因为他不懂为什么李施惠被误会早恋,她就要和他划清关系。


    原来他被李施惠第二次抛弃的真相是这样。


    他把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李施惠轻笑,而江闽蕴在这薄如蝉翼的笑声里流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江闽蕴的大脑像是被水泥浇筑凝结成一个空心硬块,只剩这句单薄的反问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你应该要告诉我啊……”他尽可能模仿宗越温柔的,耐心的口吻,脱口而出却像机器人那样呆滞。


    抱歉,因为那个我也想要保护你吧。


    只是现在,你不需要,我也不再想。


    李施惠眨了眨眼,眼睫稀释微薄的泪意,轻叹:“就像你妈妈可能早已去世,你也有很多事没有告诉过我,我们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那就扯平可以吗?我们扯平,我以后都会告诉你……”江闽蕴发现栏杆也无法支撑住自己,于是把双手伸向了李施惠的手臂,紧紧拖住她,低着头不让她离开,不停道歉:“过去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带你出去,不该什么都不知道……李施惠,对不起,能不能让我继续弥补你?”


    眼泪隔着口罩在江闽蕴的脸上流淌成河。


    李施惠细瘦柔韧的手臂隔着一层风衣被他包裹在掌心里,她没有挣扎。


    江闽蕴的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耳朵却听见她一字一句清楚的申明:“江闽蕴,我不需要任何你的弥补,你的赎罪,我只需要你还给我清净,让我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希望被打碎。


    他想捂住耳朵,李施惠却不依不饶:“之所以告诉你过去的事,是希望你不要怪我在你受伤之后为什么没有来看你,也不要怪我为什么不给十八岁的你任何机会,因为我已经给过了,爱完了,就这样。”


    希望被碾成粉末。


    “好了。”她轻巧吐气,“放手吧。”


    放手吧。


    放手吧?


    放手吧!


    江闽蕴想要大笑。他笑李施惠为什么永远都这样,想要的时候费尽心思把他握在手里,不想要的时候就一脚把他狠狠踢开?!


    却又硬生生忍住笑意。


    随便三个字,你就想打发我,给我们这么多年一个潦草的结局?


    做梦吧。


    他静了静,唇角在口罩下用力翘起,乖顺地放开了手。


    因为这只是暂时的。


    就算干尽千夫所指,天诛地灭的事,李施惠和谁放手,都不可能和他放手。


    李施惠把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江闽蕴在背后叫住她,声音轻柔。


    “Sophie,那我现在能听你讲一讲,什么是VLA了吗?”


    他整理好泪湿的脸,温和地冲她的背影微笑。


    “只是作为一个参会者。”


    第98章 混乱:“李施惠,我爱你。”


    李施惠来到巴尔的摩的第四天,应邀前去拜访温婕一家。


    温婕的丈夫在J大做AP,她们住在离J大稍远的北区公寓。李施惠本打算打车过去,出发时竟然看见小方等在酒店的大厅里。


    见到她,小方打了个招呼,走过来:“惠姐,去哪里?”


    李施惠的视线里没看见江闽蕴的身影,大大方方地对他说:“准备去拜访一个朋友。”


    小方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去?”


    “打车吧。”李施惠已经开着打车软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暂时还没有司机接单。


    “打到了吗?没有的话我送你吧,这边我都挺熟。”小方笑了一下,像是为了打消李施惠的疑虑,“江哥今天出去谈事了。”


    李施惠下意识想问什么事,好在及时止语。温婕刚巧打电话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到。宗魏在M国发展的弟子们今天借着IRS会议的契机,大多聚在巴尔的摩,于是决定在温婕家组织一场聚会。


    “大概二十分钟吧,我打车来。”她看了眼还站在一旁的小方,取消掉订单,“那就谢谢你了。”


    “没事,告诉我位置就好。”小方支着一个笑脸面对这个做过他一段时间老板的女人。


    李施惠报出温婕家公寓的地址,和他一起上了那辆奔驰斯宾特。


    温婕家是2b1b户型,李施惠一进门就听见了客厅里孩子的哭声。


    几个师兄手忙脚乱地抱着不足两个月的小朋友哄啊哄。温婕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笑。


    “Who are you?”一个四岁大的小女孩跑到她面前,仰着脑袋看她。


    温婕循声看过来,笑着招呼李施惠:“你怎么总最后到?快过来陪我说说话!把小悠也带过来。”


    “这个小朋友是谁?”李施惠坐在温婕身边,恭喜她成为妈妈。


    温婕揽着那个小女孩:“你师兄弟弟的女儿,他们一家都定居在巴尔的摩,所以她听不太懂中文。”


    李施惠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夸了一句“So adorable”。


    “可不。”温婕一脸无奈,捏了捏小悠肉乎乎的脸颊,“本来我做梦都想生个像我们家小悠这么可爱的女孩,结果生了个小魔王。”


    小魔王被那群师兄送回她怀里,低声呜咽着。


    李施惠看着那个襁褓中闭着眼吃手的婴儿,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悸动感。


    她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李施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宝宝吹弹可破的脸颊。


    眼角泛着泪痕的婴儿松开被吃得湿乎乎的手,在空气中闭着眼胡乱摸索着触碰他的东西,没有摸到,又开始无理取闹地大哭起来。


    温婕看出了李施惠的好奇,把孩子塞进她怀里:“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哄好。”


    李施惠抱着孩子的手臂瞬间僵硬,推拒道:“我不会……”


    “没事儿,拍他的屁股,然后像摇篮一样慢慢晃他,就不哭了。”温婕笑眯眯的,“我刚开始也不会,都有个过程嘛。”


    于是李施惠尝试着轻拍孩子的背,感受到他在自己的怀中慢慢变平静的那个过程。小家伙睁开眼,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好奇地看着与他对视的大人,然后“哈”地笑了,两只藕似的手臂乱挥。


    李施惠看着他,心忽然就动了。


    “他喜欢你呢,刚刚几个师兄哄他都没笑一下。”温婕撑着脑袋看向李施惠,低声打趣道,“小惠什么时候也和宗越生一个小宝宝吧。”


    李施惠慌慌张张地看了周围一圈,提醒她:“师姐,都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放心,放心,我是不会告诉他们的,等你们俩结婚发邀请函,给大家来波surprise!”温婕的丈夫走过来,把孩子从李施惠怀里接走,让她们继续聊。


    李施惠笑了笑,眉宇间却藏着一点纠结。她和温婕交流了一番在IRS会议的见闻,忍不住提起Ramesh团队和Chelsea团队的成果,以及他们都在招博后的事情。


    “他们做的和老板做的方向有共通之处,但之前我和你姐夫也讨论过,最近Stanford在具身领域可以说势如破竹,我们国内在这个领域的水平,比起Chelsea团队要落后很多。至于Ramesh团队,虽然也讲应用,但是应用程度完全比不过Chelsea,还是偏理论。”


    “是的,我更想做应用方向。但是在明城大学,做个真机实验都束手束脚,更别提应用。”李施惠难免有些沮丧,“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卷这个教职的意义在哪里。”


    温婕的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开玩笑安慰她:“看得出,我们的小惠现在道心不稳,要么要破境要么要黑化了。”


    李施惠忍不住笑:“我一介肉体凡胎简直和你们这群得道飞升的没法说。”


    温婕跟着她笑起来,两个人笑了半天,温婕才正色道:“其实,老板之所以会把你和宗越恋爱的事透露给我们在明城的这群人,何尝不是希望你能抓紧接他的班呢?你也别怪我太直白,毕竟宗越又不搞学术,最后老板的就是你的。”


    李施惠敛了笑意,沉默下去。


    “而且就算你想要来Chelsea团队做博后,难道不要先告诉宗越?万一他不同意,且不说申上了,要是没有申请上,你们之间肯定会有嫌隙。”


    “爱情总不能当饭吃吧。”李施惠两手一摊,她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心境。


    “可老板家的饭能撑死你。”温婕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小惠,我可是支持你来m国投奔我的哦,只是攘外必先安内,宗越这样的好男人千万别放过了。”


    李施惠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而聊起别的话题。


    饭后,温婕说好久没有出去转过,于是放着丈夫在家陪一群同门聊天,挽着李施惠带小悠出门购物。


    温婕在楼下的品牌服装店里大杀四方,小悠坐不住,她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各种花花绿绿的小物什分散,李施惠就牵着她到街对面的商超给她买点吃的,顺便再买点送给温婕小宝宝的小礼物。


    “李施惠。”一个声音在在她准备牵着小悠过马路时突兀地响起。


    江闽蕴眼睑下泛着淡淡青黑,穿着深色的机车夹克,一身肃冷地站在她身后。


    “你……”李施惠望着他,皱了皱眉。


    她一开始没想明白江闽蕴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后来才意识到,应该是小方告诉了他。


    “Lets cross the road!”小悠晃动着李施惠的手,对要逛超市这件事表达自己的迫不及待。


    李施惠只好匆忙回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马路两边,先行牵着小悠往对面走。


    江闽蕴跟上来,脚步平稳地走到小悠的另一边,尽量自然地问她:“这是谁家的小孩?”


    他的手放在夹克口袋里,攥紧到发抖,努力平复自己突然看见李施惠拉扯着一个小孩时内心的慌乱和恐惧。


    不知为何,李施惠牵着孩子的背影,居然和他幻想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在那时,她身边已经站着宗越。


    李施惠带着小悠走到超市门口,奇怪地看他一眼:“是我师姐家的孩子。”


    “哦……好。”江闽蕴迟钝地点点头,整个人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那你牵着她干什么?”


    “给小朋友买点吃的。她坐不住想来逛超市。”


    李施惠竟然从江闽蕴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埋怨。


    江闽蕴低下头,视线对上小悠好奇的目光。


    你怎么不牵着我?我也可以想逛超市。


    就因为我不是小孩?


    江闽蕴打量着那个应该会被李施惠认为可爱的孩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心脏就在瞬间被彻夜未眠的疲倦攻陷。


    他突然非常懊悔,为什么离婚前没有满足李施惠要个孩子的愿望。这样哪怕离婚了,让孩子哭着求妈妈陪着逛逛超市的时候,他也能隔着孩子牵牵她的手。


    江闽蕴不太擅长和小孩相处,尝试着单膝蹲下,语气柔缓地平视她:“你要买什么?叔叔给你买。”


    小悠一脸茫然,缩着肩膀朝李施惠靠近了一点,眼睛却还是盯着江闽蕴的脸。


    李施惠有些想笑:“她听不懂中文。”


    江闽蕴似乎没有恶意,但李施惠并不想和他多接触。


    她准备去拉小悠的肩膀,却听江闽蕴忽然断断续续地说:“I can buy …… anything …… anything for you.”


    李施惠放在小悠肩膀上的手忽然僵硬。


    她垂着头,目光定格在那个正在用笑容讨好小朋友的男人的脸上。


    一种强烈的、李施惠早已深埋的疼痛和酸楚,突然随着江闽蕴这句话、这张脸从她心底疯狂涌出。


    “我一想到那个贱种就烦。”


    “她还要我和她一样爱这个贱种,怎么可能?”


    ……


    贱种两个字再次清楚地在她耳边回荡。


    为什么呢?


    李施惠迷茫而怨恨地盯着江闽蕴。


    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你都能够温柔以待,为什么轮到你自己的孩子,就变成了你口中恶心人的东西呢?


    江闽蕴,到底为什么?


    那时候的你就这么讨厌我?


    江闽蕴得到了小悠的首肯,摇着尾巴期待地看向李施惠,却一眼见到她眼底脆冰似的冷漠。


    他顿时收了笑容,慌忙起身。


    “怎么了?”江闽蕴紧张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施惠不想再搭理十八岁的江闽蕴,只想彻底抹去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他的惨痛的记忆。


    她绷着唇角,转身直接带小悠往超市里走,突然被人用力攥住手腕。


    “等一下!”


    “小惠……”


    温婕提着几个购物袋,吃惊地看着他们。


    李施惠感觉一阵被人撞破的耻热从她的后颈一路攀升到天灵盖,她想要挣开,却被他强硬拉扯不放。


    温婕慢慢地走过来,视线在江闽蕴和李施惠之间斡旋。


    校园里的传闻温婕帮李施惠代课时并不是没听说过,但是她不问,李施惠也不会说。可现在这个传闻被她亲眼坐实,温婕心里忍不住泛起迟来的巨震。


    “Baby, come here.”


    温婕抬手召唤小悠,然后递给李施惠一个安抚的眼神:“这边上有个咖啡馆,你们要不要去聊聊?我刚好带小悠去超市逛逛。”


    李施惠知道温婕会选择保密,但对被江闽蕴当面碰触过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泛恶心。


    她很清楚,他是故意不放手的。


    “去车里吧。”李施惠不想和江闽蕴坐下来喝咖啡,只想找个地方和他吵架。在终于甩开那只纠缠着的手之后,李施惠压低声向他确认,“你开了车来,对吧?”


    还是昨天那辆跑车。


    她靠在副驾,听见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李施惠,你刚刚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生气?”


    李施惠面对一无所知又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她的江闽蕴,必须用力深吸一口气,才能咽下所有说出口会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废话,一针见血:“你知道我们离婚的导火索是什么吗?”


    江闽蕴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不清楚李施惠为什么会突然对着“他”提起这件事,更不清楚李施惠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提起这件事。


    “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而你不想生也生不了。”


    江闽蕴的嘴唇微微发抖,而后紧紧抿住。


    李施惠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继续说:“今天我来拜访师姐,她刚生下自己的孩子,很可爱,说实话我内心很羡慕……”


    “我可以。”江闽蕴用力吐出三个字,语气却几近哀求,“我可以和你生,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和你的孩子。


    “你可以?哈,你算个什么东西?”李施惠冷漠地勾唇,怨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江闽蕴疲倦的眼睛,“我只会和宗越结婚,只会和他生孩子,也只会和他携手过幸福的一……”


    “砰——!!”


    随着玻璃的破碎,一股巨大的爆裂声蓦然响起,截断了李施惠的话。


    几乎是一瞬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闽蕴突然解开安全带,遮天蔽日般牢牢地扑在了她身上。


    李施惠很快闻到了血腥和烧焦的气息。


    尖锐的警笛声呼啸着穿过大街。


    她被紧紧挤压在江闽蕴的胸膛和座位之间,浑身僵硬。


    他们刚刚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枪击。


    “江闽蕴……江闽蕴!”李施惠抬起手,一边抱住他摸索着他的后背,一边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李施惠惊恐地睁大眼睛。


    压在她身上的躯体尚且温热,可空气中血腥的气味又是那么浓郁。


    生死关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李施惠不敢动他,不敢问他的情况,更害怕看到他身上出现如同在地下室时一样可怖的伤口。


    明明已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可是这一刻她又开始后悔不该冲动说出那么多狠话。


    她眼尾发红,于是再脱口他的名字时喉头已经带上一丝哭腔:“江闽蕴……”


    一双手突然圈住李施惠的腰,将她深深压进怀里。


    男人的肩膀不停流血,声音亦是颤抖而痛苦的,附在她耳边。


    “李施惠,我爱你。”


    李施惠忽然浑身一软。


    庆幸而又恐惧。


    原来江闽蕴全都想起来了。


    第99章 坦白(二合一):“晚安,我爱你。”


    “这趟旅程怎么样?”宗越坐在江闽蕴的对面。


    江闽蕴的脸色是连日失眠染上的苍白,好在笑容依旧:“还不错,我对她说了‘我爱你’。”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宗越鼓励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问,“那她的回答是什么样的呢?”


    江闽蕴沉默了。


    他想起在J大医院明亮的诊室,李施惠看着医生给他处理肩膀上险些被子弹穿过的擦伤,包扎好的那一刻,她平静地问:“江闽蕴,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江闽蕴感到一脚踏空的失重。


    到底是哪里暴露了呢?


    他也不太清楚。


    但江闽蕴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用力去抓李施惠垂落的掌心,不让她逃脱。


    而李施惠退后了一步。


    她果然很懂他:“应该是摔下楼之后吧,你自知对不起我,不然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我去看你。”


    江闽蕴狠狠咬着牙,又尝试第二次去抓她,伤口崩了线,血渗出来,护士走进来,把他按住,惊呼着给他重新处理。


    他被押在那,死死盯着李施惠。


    李施惠又退一步,身体贴住墙壁,手插在风衣的口袋,淡定地回望着他:“我谢谢你刚刚对我的保护。如果你是因为对之前种种心怀愧疚,那我已经原谅你了,但如果你是还想要一个复合的机会,抱歉,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和你永远都不会在一起了。”


    江闽蕴用力睁着的眼球像是被烈火烧灼而过,变得干燥而疼痛。


    他在李施惠疏离的表情中一把扯掉了连日来温和的假面,面目狰狞地激怒她:“原谅我?你说原谅就原谅?就这么放过我?你真是个软柿子!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救我,你怎么不把这个好人做到底,把我老婆也还回来?!”


    “我只是不想计较,不代表我从不后悔。”李施惠轻叹口气,靠在他对面洁白的墙壁上,浓密的发散落在肩膀和耳侧,眼底是劫后的疲惫,“江闽蕴,我已经后悔和你在一起,和你结婚,请不要再让我后悔救你。”


    “如果你永远都不能重新和我在一起的话,你救我还是不救我有什么区别?”江闽蕴的身形微微颤抖,扯着唇角冷声质问她,“呵……别以为我没感觉到,李施惠,刚刚以为我中枪的时候,你心慌了吧?”


    “谁挡在我面前我都会担心,这是人之常情。”李施惠抿着唇,低头错开他的视线,拎起提包:“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江闽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李施惠的背影不放,在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喃喃轻笑。


    “哈……我知道……我就知道……你还在意我。”


    而我一定会夺回你。


    宗越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江闽蕴的沉思:“如果没有正面回答,你可以给我形容一下她的表情,或者动作。”


    江闽蕴抬起头,直视宗越,扬起一个微笑:“不,她很惊讶,也很心疼,紧抱着我不放,连声叫我的名字。”


    宗越内心对江闽蕴妻子的反应存疑:“当时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们出去玩,遭遇了枪战。”江闽蕴慢吞吞地说,“我立刻挡在她面前,肩膀受伤了。”


    宗越的心中忽而一顿,他知道自己不该联想。


    过了一会,他才说:“你真的很爱她。”


    没错,我就是很爱她。


    宗医生,试问你能在这样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扑在她的身前吗?


    江闽蕴想起李施惠在枪声响起前的那一串话,面露沮丧:“可惜她暂时不那么爱我了。”


    宗越指节间的宝珠笔一滞:“其实通过你的描述,我认为她对你仍有感情,也许,你们只是因为有太多误会和心结没有说开。”他转而问起:“你们在国外有敞开心扉聊一聊吗?”


    “算……有过吧。”江闽蕴的眼睑微动,“她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一个……曾让我耿耿于怀的秘密。”


    “我可以知道吗?”


    江闽蕴这一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而宗越没有打断。


    他忽然袒露道:“宗医生,你知道吗?我的妻子抛弃过我五次。”


    宗越坐直身体,安静地看着他。


    “第一次,她不告而别。我找了她整整一年,然后发现她的生活过得很不好。”江闽蕴笑了笑,“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些钱,可以给她提供还不错的生活。但是因为……因为我在她面前,大概是习惯了博同情,又或者说干了一些她不会喜欢的事业,我就没有告诉她,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可怜。”


    “所以,在她第二次抛弃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想回归到那个把她抛弃过的家庭,无法理解她的选择。”江闽蕴的眼球覆上一层淡淡的水膜,“在国外的时候,她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我。”


    “你说得很对,我们之间真的有太多误会和心结没有说开。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是一个像宗医生你一样心智健全成熟的人,我也许就不会带给她那么多痛苦。”江闽蕴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微微浮起,“然后第三次……第三次是因为她向我表白,表白过好几次,我却觉得她变质的感情毁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笑着说:“当时她为了我,毅然决然放弃了去京市的机会,留在了明城,但是我没办法给她回应,又没办法拒绝她。”


    宗越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我可以和她接吻,给她拥抱,把所有的钱都给她,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爱上她。”江闽蕴的视线游移到落地窗外,看着高楼下如蚁的街景,“所以她又一次抛弃我,说不喜欢我了,要和别人在一起。”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她。”江闽蕴的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她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我,一旦我犹豫,她就立刻跑得比谁都快!”


    宗越也眉心微拧。


    “但是……”江闽蕴低头拭去眼泪,满足地笑起来,“在我们在一起之后,她就越来越爱我,甚至为了我去整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但是接到她朋友打来电话的那天,我刚好在明城附近拍戏。”江闽蕴笑得整个人都发颤,“反正是个套着整形医院名头的小作坊吧,没有开刀资格的那种,哈哈,她大出血到差点没命。”


    “你知道没命是什么概念吗……那是个夏天,天气真的特别特别热,稍有不慎就会感染。我到那个诊所的时候,地上全是她的血,乱七八糟的医疗器械散落在地上,我差点把那个医生打死。”江闽蕴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叙述变得颠三倒四,“没命就是这个人可能昨天刚跟你说过我爱你,然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在抢救室外面跪着,警察来了,然后就开始找人摆平,签了对赌,还要托人找医生,后来缝合的时候技术出了点问题,但我觉得能保住命就可以了。”


    “更何况一个女人要那么漂亮干什么呢?只会不停地招蜂引蝶。”江闽蕴突然盯住宗越,笑容阴沉而瘆人,“你说是吧宗医生?”


    他可怖的表情一闪而过,快到让宗越以为是一场错觉。


    因为江闽蕴的声音瞬间又变得十分平淡,自然地接起话头:“她刚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看着她的脸,我总是又痛苦又兴奋,忍不住就压着她做。不过很快我就开始大量拍戏,不去想那么多,结果……”


    江闽蕴的表情产生了片刻的空白,像是记不起来前因后果:“结果她突然又要和我分手。”


    宗越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女人抛弃他的第四次,但江闽蕴迅速地说:“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我们结婚了八年。”他补充道,“我原本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结婚,但相反我是结婚最早的那一批。”


    “我们什么都没有,”江闽蕴的手指擦过自己湿润的眼睑,“没有戒指,没有婚礼,只有两本结婚证。”他内心酸腐地注视着宗越,“宗医生,你以后结婚肯定会买戒指的吧?”


    “你打算买什么牌子的?几克拉?鸽子蛋吧,要不要我送你?”


    江闽蕴的笑容颇有几分在狂风暴雨中硬要阳光明媚的违和。


    宗越没有回答,他清楚江闽蕴是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于是静待他说完,才缓缓发问:“听起来,她真的为你付出了很多,那最后一次,是因为什么呢?”


    十四年三餐四季,八年婚姻,宗越意识到江闽蕴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也许不再是轻描淡写的爱或不爱那么简单,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纠缠最深的枝桠,是无法分割的融血与共。


    江闽蕴没有回答。


    他说:“宗医生,你知道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和一个饿了几天的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宗越眉头微微皱起,思考几秒,摇了摇头。他隐约记得,江闽蕴似乎在贺岁档演过一个乞丐受到赏识翻身做富翁的角色,帮助他拿下了几十亿的票房。


    “区别是什么?”


    “他们对突然出现的食物反应是不一样的。”江闽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语调平缓地分析,“饿了几天的人,看见好吃的,应该是立刻狼吞虎咽的,因为他只是饿了几天,以前并不是没有吃过,他知道眼前的东西能让他饱腹,所以大快朵颐。但是饿了很久的人呢,对于好吃的,第一反应是迟疑,因为他没吃过,不敢相信眼前的食物是自己的,更害怕吃下未知的东西产生的后果,所以推三阻四。”


    “和L……和她结婚以后,我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之前是两个人,之后也是两个人。”江闽蕴回想起那些年的日子,舌根生出无限甜蜜,“我买了栋带地契的别墅,打算重建的时候没有头绪,干脆就重建成她以前喜欢的样子。我经常很晚才到家,但是每次看见她安安静静睡在床上或者沙发上等待我的时候,我都会产生类似迟疑的心情。”


    “那几年的她应该是真的很爱我吧,”江闽蕴忍不住对宗越炫耀他曾经拥有如今却已经失去了的宝物,“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叫我‘老公’的时候,我正在做饭。她从我身后抱住了我,说‘看看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呀’,其实我只是给她煮了一碗面而已。”他又有几分懊悔:“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肯定要给她做更多更多好吃的,至少要对得起她叫我的那一声称呼吧。”


    “但那时的我并不想回应她的爱。”江闽蕴的眼底出现一抹灰黯的神色,“过去的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一旦我表露心迹,就会被她弃如敝履,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没有那个能力回应她。”


    “我只想趴在她身上,吸走她所有的注意力和爱。所以我很厌恶当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有任何别人来打扰她,分走她看着我的视线。”


    “所以……”宗越字斟句酌,“你认为你们的分歧在于你的占有欲太强烈,而她的情感需求却又得不到满足?”


    江闽蕴一静:“也许最开始的矛盾是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把处理这些事情的权力还给她?比如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你认为在打扰她的人,你是否有告诉过她,你对此感到介意,生气,希望她能够妥善处理好和那些人的关系?”


    “你向她大方表达爱意,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和她重建信任。”


    江闽蕴抿了抿唇——这就是宗越的手段吗?


    他忍不住确认功效:“宗医生,你会对你的伴侣如此信任吗?”


    宗越想起那天在车里对李施惠莫名乱吃的飞醋,和对方坚定的安抚,内心一暖,温和地笑笑:“其实任何稳定的关系,不都需要建立于信任之上吗?”


    宗越的幸福总是让江闽蕴倍感扎眼。


    宗医生,真正到了那一天,你还能如此微笑吗?


    江闽蕴也回了他一个同等温和的笑容:“是啊,我应该尽量让她自己去处理她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但是……”


    “她现在身边暂时有一个稳定的外遇,宗医生,我该怎么才能处理掉呢?”


    ——


    “李施惠,早安,我爱你。”


    “我的伤口好像又发炎了,好疼,他们的子弹上是不是有毒?”


    “[流血照片1]”


    “[自拍照片1]”


    “昨天失眠了一整夜。闭上眼睛就想起你躺在我身边熟睡的样子,可是一睁眼你又不见了。”


    “嘶,好疼,感觉肩膀快断了。”


    “李施惠,中午好,我爱你。”


    “吃午饭了吗?给你点一份外卖到学校?”


    “在看什么?”宗越坐在李施惠对面,两个人在学校附近随意找了家餐厅解决午餐。


    李施惠摇了摇头,把从未回复过的短信一键清空,顺便把他的号码拉黑:“垃圾短信而已。”


    宗越轻哂:“这段时间信息泄露确实很严重。”


    “嗯。”李施惠有几分心不在焉。


    脑海浮现江闽蕴肩膀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眼前的餐食都变得不再合胃口。


    明明在被她拆穿了伪装之后,江闽蕴表现出的是想要立刻和她鱼死网破的挣扎。


    但在紧随着她远渡重洋,重返地球的另一端后,江闽蕴又变回一副粘腻缠人到无事发生的样子。


    好在江闽蕴不再介入她的生活,李施惠对那些隔着屏幕的骚扰只需要动动手指无视清空即可。


    “饭菜不合口味?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宗越总能敏感地关注到她的需要。


    李施惠的心里泛起一阵温暖的热潮,微笑着回答:“可能是早餐吃得有点晚。”


    宗越专注地看着李施惠的眼睛:“感觉自你从巴尔的摩回来后,脸有些瘦了,是不是那次枪击受了惊吓?”


    “没……没有。”


    李施惠咬了咬下唇。关于巴尔的摩的枪击事件,知晓她活动轨迹的宗越几乎是在起床后的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关心,好在那时她已经独自返回酒店,只说自己听见了枪声,而没有告诉宗越子弹甚至擦过江闽蕴的肩膀穿透了她身边的皮质椅背。


    “可能是最近的事情太多。”李施惠解释道,“这学期我又开了一门新课,基金的项目也要开始动工。”


    宗越端起一旁盛着苏打水的玻璃杯,示意李施惠干杯,笑着鼓励她:“加油,辛勤的小李教授。”


    李施惠忍不住笑,也握住玻璃杯,和宗越轻轻碰了一下,在玻璃杯轻脆的碰撞声中,她的心情忽然放晴。


    她想起师姐说的话,喉咙轻轻吞咽:“宗越,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宗越放下筷子。


    “我投递了Chelsea团队博后的项目,在巴尔的摩的时候。”她真诚地直视他,“我认为我应该告诉你。”


    宗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他平稳地问:“是有什么消息了吗?她们约你面试?”


    “不。”李施惠深感自己被宗越抬举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每年或许有成千上万份全球顶尖的简历发送到那个邮箱里,而她只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万分之一。


    “其实我都差点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刚刚才突然想起来。”李施惠失笑着感叹,“实际上我在会议现场和Chelsea有过几句话的交流,但看起来她对我并不感兴趣。”


    “宗越,也许说考虑共同的未来还太过遥远,不过既然我们在一起,我就应该把我的打算告诉你。”


    宗越拿起手边的餐巾纸,轻柔地拭过唇角,神情正色:“你还有投递别的项目组吗?比如你和我爸说过的那个Ramesh教授。”


    李施惠内心有些惊讶,竟然不知宗老师连这个细节都告诉了宗越,否认道:“没有,我只投递了Chelsea的项目。”


    宗越缄默不语。


    气氛慢慢变冷,李施惠的内心产生些许不安:“为什么这么问?”


    宗越垂下头,有些失落:“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规划是想出国读博后拿到那边的教职,还是想去大牛组试试身手。”他把纸巾在掌心中团成一团:“李施惠,因为我爸还有工作室的原因,我短期内都不可能出国。”


    “我知道……我……”


    “如果你只投递了Chelsea的项目,我会全力支持你去准备,因为每个人都有梦想。但如果你只是想出国做博后,我希望你能在规划里多考虑一分我的感受。”


    宗越的掌心有些粗糙,隔着餐桌稳稳覆盖住了李施惠的手背。


    他抿着唇笑了笑:“你刚刚说考虑共同的未来还太过遥远,但是对于我来说,我已经做好了随时和你一起走进共同未来的准备。”


    “李施惠,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李施惠的脸渐渐变红,手在宗越的掌间慢慢蜷缩。


    他们牵着手走出餐厅,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她听见他说:“如果你对现在的环境不满意,依然可以考虑我爸的提议,毕竟……”


    宗越没有把话说完,而李施惠已经全然明白。


    毕竟人走茶凉。


    她握紧宗越的手,低声说:“我只希望你和老师都好。”


    把李施惠送回学院楼,两个人匆匆相聚又分别,内心难免不舍。


    宗越眷恋地摩挲了一下李施惠的手腕,突然提起:“最近好像没有见过你戴那条手链,是不喜欢吗?”


    李施惠低头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脑海中竟然没有印象自巴尔的摩之后这条手链的去处,内心一震:“我……放在家里了,上课戴这么漂亮的手链不太方便。”


    “哦。”宗越并不太在意,“那下次我再陪你挑挑别的日常的款式。”


    “好啊。”李施惠也笑着,心却紧张得砰砰直跳。


    挥别宗越,李施惠立刻给师姐和当地酒店发去信息,询问是否有见过这条手链,此时是巴尔的摩的深夜,对方均无回复。


    她想,无论有没有找到,毕竟相隔那么远的距离,还是重新再买一条。


    乘电梯回到办公室,李施惠路过架空长廊,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倚靠在窗户边。


    听闻脚步,女人回过头来,两颊微红,冲李施惠挑了挑眉,喊她的名字:“李施惠。”


    李施惠这才发现她手上还握着一听易拉罐。


    她微不可察地蹙眉,朝粟娇走去:“你喝醉了?”


    怎么会大白天站在学校的窗户边喝酒?


    “怎么可能?”粟娇嗤笑,抬起手腕晃了晃铁皮罐子,“鸡尾酒,度数几乎为零。”


    她指着窗外,突然大声说:“我当年留学的时候,一口气喝一瓶白兰地都不醉!”


    李施惠知道她是醉得不轻,分外尴尬,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自己的办公室里,安排在小沙发上:“你都醉成这样,下午怎么上班?”


    “上班?”粟娇奇怪地看她一眼,“我不上班。还有,你出国开会要报销的发票赶紧送过去。”


    李施惠当她在开玩笑,无奈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在这里喝酒?”


    “哼,我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粟娇把食指绷得很直,指着李施惠,“你把我拖进办公室里干什么?是不是心里有鬼!”


    李施惠一阵无语,不太想管她,坐在办公桌后打开电脑:“我能有什么事?”


    “我都看见了。”粟娇托着脑袋,笑得一脸邪气,“你和、你和那个心理系的帅哥在楼下手牵手。”


    她拍着胸脯保证,三只手指竖在耳朵边:“你放心……你放心,这一次我谁都不会再说,我发誓!”


    李施惠本不觉得有什么,但被粟娇这样一形容,总感觉很奇怪,坦然承认:“他是我男朋友。”


    “不、不……我绝对不会告诉江闽蕴的……等一下……”粟娇突然愣在原地,重复道,“男朋友?”


    “嗯。”李施惠点点头。


    “你们……离婚了?”粟娇呆呆地陷在沙发里,问了一个蠢问题,“是因为我吗?”


    不待李施惠回答,她漂亮精致的脸忽然一皱:“对不起……我当时真的、真的是被他骗了,我以为你已经告诉他你怀孕的事……”


    “好了,这件事和你关系不大。”李施惠不想再听。


    “对不起。”粟娇抽抽噎噎着又说了一遍,“所以……那个小孩呢?”


    李施惠把目光投在电脑屏幕上,淡然地说:“本来就是假的。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已经放下了。”


    她随手打开一份文件开始浏览。


    粟娇坐在那,突然说:“李施惠,我辞职了。”


    李施惠一时诧异,抬起眼看她。


    这个女孩刚打败一众大神考进这所普通一本做带编行政老师的那年,曾俏皮地敲开李施惠的办公室,用一双灵动的眼神采飞扬地看着她,递材料的同时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新来的行政老师粟娇!”


    现在却揉着自己顺滑的长发,有些茫然地对她说:“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们这种很会读书的人,感觉头脑聪明应该做什么都厉害。我从小学习就很差,在国外的野鸡大学学的是珠宝设计,不过学也学得一团糟。”


    粟娇扁着嘴:“我觉得我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应该就是考上了这个编制,结果你知道出成绩的那天我爸说什么吗?”


    她漠然地复述:“他说大学老师更好嫁。呵呵,也许我出生的意义就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吧,毕竟给我取这个烂名字的原因也是算命先生说旺他。”


    粟娇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


    她掏出手机,愣了两秒才接通:“嗯?哦。”然后挂断电话,起身和李施惠告别:“我走了。泄露你秘密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可能我从小就是个不讨喜的人吧。”


    李施惠看着粟娇踩着高跟摇摇欲坠的样子,不得不走过去扶她:“你要去哪?”


    “有人、有人接我……回家,在楼下。”粟娇有些不舒服,把脑袋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


    “我送你吧。”李施惠轻叹着把她扶过去等电梯,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要辞职呢?和父母闹别扭?”


    粟娇定定地看着她:“你们这种大神不会理解的……”她低声说:“米虫也想奋起啊。”


    电梯来了,她们慢慢走进去。


    在下滑的电梯厢里,粟娇抱住了李施惠,把脑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李施惠,真的对不起,既然……我说了你的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李施惠托着她的腰不让她摔倒。


    “我结婚了。”她凑在李施惠的耳边低语。


    李施惠有些惊讶:“前几天?”她印象中粟娇年初还在相亲。


    粟娇忽然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电梯里。


    门开了,她们一同走出去。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一辆深黑的迈巴赫前等待,见到她们,朝这边走来。


    李施惠想这就是来接粟娇的人。


    却听见粟娇盯着那个渐近的男人,轻声说:“是在很久以前……留学的时候,跟一个兜里没有半个铜板的穷鬼。”


    那个男人走到她们面前,冲李施惠礼貌地点点头:“我来吧,谢谢你。”


    李施惠松开手,看见粟娇被他拦腰抱起,那个男人也许是闻到她身上的果酒味,口吻有些严厉:“你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


    粟娇趴在他肩头,没搭理他,冲李施惠摆了摆手臂。


    对不起。


    粟娇轻轻做了一个口型。


    李施惠当晚回到家才收到温婕的回复:“我记得当天下午和你一起逛街的时候,那条手链还在你手腕上,会不会是落在酒店了?”


    与此同时,酒店方也传来消息,声称并没有找到李施惠的手链。


    李施惠又认认真真翻了一遍自己的行李箱,依然没有发现手链的踪影。


    一个不妙的猜测顺着李施惠的脊骨从后背凉凉地蔓延开来。


    李施惠犹豫片刻,从短信箱黑名单里拖出江闽蕴的号码,发出了第一条短信:“在巴尔的摩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过一条手链?”


    等待江闽蕴回复的中途,微信突然弹出一个新的群消息。


    李施惠点开,发现是苏绮拉了一个群:单身夜狂欢四人组


    李施惠:……


    她返校这几天,被工作的事忙晕了头,忘了手链,也忘了周末是方孟雨的婚礼。


    苏绮已经开始疯狂往群里甩单身夜必备活动和游戏的链接,号召大家群策群力,李施惠本想直接找人代礼,一时插不上话说出要缺席的发言。


    这时,江闽蕴回了她的短信。


    “终于肯理我了?”


    “[手链图片1]”


    “你是说这条?”


    李施惠的瞳孔微微放大,盯着江闽蕴手里的那条手链,急切打字:“没错,可以把它还给我吗?”果然是掉在了他车上。


    “谁送你的?”江闽蕴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脑屏幕里正在低头打字的李施惠,啜饮了一口加满冰块的酒,掌心用力揉捏着那条冰冷的钻石手链。


    很快,李施惠回复他:“是我自己买的,可以还给我吗?我可以给你一笔感谢费。”


    啊,感谢费。


    江闽蕴轻笑一声,酒气从唇边散逸。


    替她挡了枪都没有给一分感谢费,为了拿回宗越送的手链却愿意施舍给他碎银几两。


    好感动哦。


    “不用,我直接还给你。”他善心大发,慢悠悠地摁着键盘,“不过我人在外地,过几天直接飞南城,你会去费峻一的婚礼吧?和他结婚的好像是你高中室友?”


    李施惠微微张唇,有些纠结,如果只是周末,倒也有空,更何况这还是和曾经的朋友们难得相聚的机会。更关键是,她不必在明城与江闽蕴碰面。


    江闽蕴的短信又弹出来,思虑周全:“你不想见我,到时候就请别人帮忙转交。这么贵重的物品,还是托付给我们都熟的人比较好。你再找别人来拿我也不想见。”


    李施惠看着那条唠叨的短信,忽然觉得江闽蕴简直正常到不正常。


    “好,谢谢。”李施惠谨慎地打出了三个字,正准备打开订票软件看看航班。


    江闽蕴的消息紧随其后。


    “晚安,我爱你。”


    第100章 好事:到时候我结婚一定请您来见证。


    噩梦总是在夜晚如约而至。


    江闽蕴站在水中,看着岸上的舞池中,在另一个人怀里跳舞的李施惠。


    一个面容妖冶的女人趴在江闽蕴的肩头,疯狂地嘲笑着他已然走向悲惨的命运。


    “我是对不起她,但我不会输。”冰冷刺骨的水漫过他的膝盖,而水下,一根锁链禁锢着他的脚踝。


    场景中的音乐忽然变化,华尔兹舞曲变成那首耳熟能详的《婚礼进行曲》。


    李施惠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换上了新娘新郎的装扮,周围的人如潮水般向他们涌去,将他们包围,发出最盛大的欢呼。


    江闽蕴仰望着穿着一袭白色圣洁长裙的背影,终于无法忍耐地朝远处的婚礼现场狂奔而去。


    他忘记了那根让他动弹不得的铁链,猛然跪进水里,发出一声挣扎的怒吼。


    耳畔是尖锐的笑声和悠扬的乐声。


    水漫过他的肩膀,触及他的下巴,最后是他的眼睛。


    在视线浸没在水中前,江闽蕴看见李施惠与那个男人笑着拥吻在一起。


    礼花乍然迸发,落下时洒满他头顶的水面。


    江闽蕴睁着眼,在窒息中张开嘴唇。


    “不要……”水灌进他的喉咙。


    有人在套房外敲门。


    江闽蕴清醒过来。


    小方的声音传来:“江哥,醒了吗?电影节的行程比较赶,我们可能要早点出发。”


    他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


    脑海里李施惠嫁给别人的样子却挥之不去。


    江闽蕴冷笑着抓起自己放在枕边的手链,在眼前轻轻晃动。


    想要和别人在一起?


    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不会同意的。


    ——


    一大早,宗越赶来李施惠家门口,替她拿行李箱,然后送她去机场。


    周六没有早高峰,但去往明城机场的环线却依旧拥挤。


    揽胜龟行于高架上,宗越自然地伸出右手,握住李施惠的手腕。


    “感觉在一起之后,我们都没有共同度过几个完整的周末。”宗越的语气中满是不舍,“本来最近有部不错的电影,想约你一起去看。”


    李施惠也没想过宗越恋爱后会是这样一副黏人的样子,反过来挠了挠他的掌心:“下周我有空,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她拿出手机,主动说:“你想看哪部电影?我现在订票。”


    宗越笑起来,侧脸露出柔情蜜意的情绪:“《早归》吧,是江闽蕴演的,质量会有保障。”


    李施惠愣了两秒,没有说话。


    宗越以为她在选座,补充道:“前两天他刚靠这部电影拿下东城电影节的影帝。”


    李施惠在学校里本就忙昏了头,没有也不想关心江闽蕴的动态。


    她忍不住问:“我以为你并不喜欢他……”毕竟那天她看了一眼江闽蕴的广告牌,宗越都有警铃大作的趋势。


    宗越有些忍俊不禁:“抱歉,那时候还没有和你在一起,是我过度紧张了。”如果要深挖他内心的想法,在无尽同情之中,是否也藏着一丝阴暗的、被比较出来的幸福?


    他掩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就是他演的……”


    李施惠不愿深想,手指很快地在屏幕上锁定座位:“那我买下周六下午三点场的电影票,刚好看完我们能一起吃晚饭。”


    “好啊。”宗越期待着任何与李施惠一起度过的时光。


    到达机场,宗越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李施惠正欲下车,左手突然被他握住。


    “怎么了?”李施惠笑着看他。


    宗越轻捏她的掌心,低低地说:“舍不得你。”


    李施惠那股因江闽蕴产生的不快被宗越撒娇般的口气冲淡了,她也有些不舍,提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当见证幸福的嘉宾,到南城转两天?”


    宗越的手一顿:“真的吗?那些人是你的高中同学,我参加会不会不太好?”


    李施惠想到也会去参加婚礼的江闽蕴,坦然对他微笑:“不会,大家都是朋友,只要你有空……而且愿意。”


    宗越的眼睛瞬间一亮,但转而想起什么,露出几分遗憾:“我很想参加,但周日我爸要化疗……”


    李施惠的嘴唇微微一动:“那……”


    宗越飞快地亲了口她的侧脸,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就麻烦学妹帮我把捧花抢回来。”


    李施惠的笑容扩大,明知故问:“要捧花干什么?”


    宗越也故意不点破,提着唇:“放在办公室里日日看着。”


    他帮李施惠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送她到机场登机。


    分别的时候,宗越忽然扣住李施惠的手腕,认真提议:“等你回来,要不要搬到我家,和我一起生活?”


    他在她的耳畔低语:“你最近这么忙,我刚好没什么事,可以替小李教授分担内务。”


    李施惠的心产生一阵忽冷忽热的感受。


    她没有贸然点头,甜笑时嘴角沁出一个浅窝:“等我回来吧。”


    飞机平稳落地南城,李施惠到达出口就看见来接驳的专车,把她送到方孟雨她们所在的酒店。


    苏绮前一天就到了,李施惠前脚刚领了房卡放下行李,她后脚就过来敲门。


    “来了。”李施惠听见她在门外喊她名字的声音,一开门,就被苏绮扑过来一把抱住。


    “小惠!!”苏绮紧紧搂着她,激动大叫,“多久没见了!!上次还是去年你来韩国开会吧?”


    “是啊。”李施惠松开她,才发现方孟雨也站在门外。


    她们才真是多年未见。


    “进来聊吧。”李施惠退开一步,把两个人迎进来,笑着看向方孟雨,“恭喜你,新婚快乐。”


    方孟雨本就不算外放的性格在岁月洗礼后愈发沉静,笑了笑:“谢谢。”


    苏绮还是咋咋唬唬的样子,一把坐在李施惠的床上,朝她挤眉弄眼:“这次你们怎么没一起来?”


    “嗯?”李施惠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不懂苏绮在说什么,“你说和谁?”


    “她说你和江闽蕴。”方孟雨替苏绮解释,“不过他是从东京飞过来,你应该是从明城赶来的吧?”


    “对,应该是这样。”苏绮接话道,“刚刚我见到他,还找他要了张签名,我在韩国的朋友很喜欢他。”她急急补充:“不过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这次小雨的婚礼也只请了几桌朋友。”


    李施惠的脸色有一丝尴尬。虽然宿舍里的三人都知道她和江闽蕴的事,但想必周舟并没有和她们通过气。


    她摇了摇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离婚了。”


    尴尬瞬间转移到了苏绮和方孟雨的脸上。


    “离婚了?怎么会?”苏绮面露不可思议,从口袋里慢慢拿出一条防尘袋装着的手链:“他刚刚来见我们的时候,还托我把这条手链送给你。”


    方孟雨看着那条手链被交还到李施惠的手上,轻声说:“我们还以为……”


    “还以为是什么秀恩爱的情趣呢。”苏绮联想到刚刚江闽蕴递项链时温情脉脉的样子,不禁扶额。


    李施惠看着那条失而复得的手链,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里,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地拿回来,无所谓地说:“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江闽蕴是再婚了吗?”


    “再婚?”李施惠拉上箱包的拉链,奇怪地问,“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这么说?”


    自前两天江闽蕴发来一堆骚扰短信,李施惠又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你怎么能不太清楚?你当年为了他差点……!”苏绮盯着李施惠的鼻子,险些把往事托盘而出,被李施惠的抬眼看向她的眼神硬是吞回去。


    苏绮拿起手机,点开一段视频:“你看,他前两天刚在电影节颁奖礼上的致辞。”


    李施惠盯着屏幕中那个站在台上十分眼熟的男人,耳边却传来让她倍感陌生的话语——


    “拿到这个奖,是我的荣幸,我首先要感谢的是这些年一直在我身后默默支持我,为我付出良多的妻子,感谢她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包容和体贴……”


    “我想说,我爱你。”


    导播还给男人切了一个表白大特写。


    李施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直跳,她想起自己喝醉酒那天他说过的话,没想到江闽蕴真的有一天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心底被一层极为复杂的滋味淹没。


    她不由得攥紧自己刚碰触过手链尚且泛凉的掌心,有一种想要隔着屏幕捂死江闽蕴的嘴的冲动。


    “现在网上怎么说?”李施惠两耳嗡嗡,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能模糊地问。


    “他受伤那段时间不是传他离婚了么?”苏绮见李施惠脸色不对,赶紧把手机锁屏收起来,语气也有些愤愤不平,“现在大家都说他之所以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上提到伴侣,是为了力破离婚的传闻,生活其实过得好得很。”


    不,是江闽蕴正在得寸进尺。


    李施惠低头揉开自己发白的脸,叹口气,咽下吃了哑巴亏的苦感,勉力一笑:“算了,反正外人也不知道和他结婚的是谁,又关我什么事呢?”


    最关键是,江闽蕴现在离她的生活,她的伴侣都很远。所以就算他在她的世界之外硬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要是应了,要是因此跳脚,才算是给了他眼神吧?


    方孟雨在旁边有些踌躇地说:“可是……费峻一不知道。所以今晚的欢迎晚宴,把你们安排在了一起,会不会不太好?”


    “我不介意。”


    李施惠不想让她们为难,在国外她和江闽蕴也不是没有单独见过,更何况这么多人,她想象不出他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没事没事!”苏绮想了个办法,“我和惠惠换个位置就好。”她挽住李施惠的手臂,“因为今晚本就安排了我们明城三中的同学坐一桌。”


    方孟雨的电话响了,李施惠听见对面一个黏糊糊催她下楼的声音,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我,有什么事先去忙吧。”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施惠和苏绮。


    苏绮倒在她床上,闷了会才说:“去年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们挺好的?怎么过了一年多时间,就变成这样……”没等李施惠回答,苏绮又坐起来,歪着脑袋凑近打量她的鼻子:“好在你的鼻子的确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不然真是便宜了那个狗男人!”


    李施惠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突然发现,自从江闽蕴自杀后,她好像很久没再做过这个动作,也不再关心这个部位。


    她说:“现在韩国的技术不错,我知道有家做鼻子很专业的医院,你要不要再来修一修?”


    “不用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时候有多严重,我不想再冒这个险。”李施惠摇头拒绝,“现在就很好,只是有时候会有点鼻炎。”


    “韩国有款药治鼻炎不错,国内买不到,我下次多买点来明城带给你。”苏绮把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当年我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皱着眉陷入回忆,“那时候你在抢救室,我六神无主,只会干着急。我拿你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你的备注是‘男朋友’,所以江闽蕴出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你是不知道,他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可能是跑太急摔的吧……”


    李施惠忽然想起宗越给她拍来的那几张纸片。


    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几乎是一睁眼就产生了浓重的后悔和不知所措,但作为一个大学生,那时候的李施惠完全没有对自己整容失败的承受能力,只能悲伤又脆弱地彻夜流泪,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那般紧紧抱着独守在病床前的江闽蕴。


    也许直到三十岁已经离婚的这一年,李施惠才敢对着自己的密友承认:“其实这件事和江闽蕴的关系不大。”


    苏绮以为她在替江闽蕴说话,冷哼道:“你不用替他解释,江闽蕴当时都亲口告诉我了,他失言说过你的鼻子不好看。”


    是吗?时隔这么多年,李施惠的印象也不再深刻。


    她又一次选择缄默。


    一如当年江闽蕴用晦暗的目光望着她,问她选择整容的原因时。


    欢迎晚宴在酒店的贵宾厅举办,就摆了六桌,规模不大。


    李施惠入座时,江闽蕴已经坐在位置上,被几个人围住。来往不少人走过来低声询问他能否合影,江闽蕴一一拒绝,但都给了签名。


    她在江闽蕴对面落座苏绮的位置里,一道炽热的目光瞬间定格在她脸上。


    李施惠低头认真看菜单,忽略掉对面不断传来请江闽蕴签名的问询声。


    一对夫妻牵着手来到李施惠身边的空位,同桌人迅速起身问好。


    “老师好!”“老师好!”


    李施惠也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赶紧站起来附和了一句:“明老师……”


    她没想到,方孟雨她们竟然会把明蔚和蒋廷两夫妻一起邀请到婚礼现场。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明蔚还是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唇边盈盈笑意让人差点回忆不起她当年雷厉风行的样子。


    她亲切地打量着李施惠,捏了捏她的肩膀:“听说你现在在明城大学教书,也做老师了?”


    “对。”李施惠老老实实地点头,在明蔚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的好学生。


    这桌上只零星几个方孟雨在一班的朋友,剩下全是费峻一在艺术班里的同学,这些年基本都在从事影视相关的工作,见到蒋廷立马“蒋哥长”“蒋哥短”地大呼小叫起来。


    “肃静肃静。”蒋廷还是老样子,笑嘻嘻地和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学生们打成一片,一个一个聊着近况。


    费峻一拉着方孟雨也很快入座,陪蒋廷聊天,这一桌算是凑齐了。


    李施惠的视线落在费峻一和方孟雨紧紧交叠的手上,想到很多年前在宿舍里的碎片,忽而生出几分命运作弄的羡慕。


    “看来有缘人是无论经历多少风浪也走不散的。”明蔚笑着感叹,“我也没想到你们这届学生里,我吃的第一桌喜酒居然是她们俩。”


    蒋廷终于问到了江闽蕴,忍不住点他:“你啊……我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居然会是你最早结婚,还有,婚礼没有请我,记一笔了啊。”


    桌上的知情者们顿时收敛了笑意。


    江闽蕴却浑然不觉,眉眼间春风拂过,举杯敬他:“谢谢蒋老师当年的帮助,补办婚礼我一定请您。”


    李施惠心头结起一口郁气。


    正巧这时,明蔚也好奇地问她:“小惠结婚了吗?”


    李施惠直言不讳:“还没有,不过我和男朋友感情很好。”


    “看样子,是好事将近了吧?”明蔚清楚,小孩们年少时犯过的蠢大多只有一场潦草的收尾,所以也并不再提。


    “没错。”李施惠和她轻轻碰杯,神情真诚,“明老师,到时候我结婚一定请您来见证。”


    “我也要来我也要来!”苏绮就坐在江闽蕴身边,赶紧举手附和。


    “没问题。”她一唱一和。


    李施惠轻轻掀了掀眼皮,含笑的眼刚好对上江闽蕴僵硬而冷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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