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晚宴结束,周舟才匆匆赶到。
“临时有点急事。”她放完行李,风尘仆仆地敲开苏绮的房门,见到李施惠和苏绮坐在沙发边,询问道,“小雨呢?”
“被费峻一拉去排练了。”苏绮一副肉麻兮兮的样子,“费峻一为了筹备这场婚礼简直都要变成神经病了,小雨跟我吐槽说光这种完整的排练就拉着她走了四次。”
“这么夸张?”李施惠倒吸口凉气,“原来办婚礼挺复杂的。”
“NoNoNo.”苏绮摇摇头,“大多数人都是办个宴席请大家来吃一顿就好,我当时是中韩两边办,不过他们那种公众人物估计还有出图宣传什么的要求吧。”
“我还没吃过这么奢侈的酒席呢,明天可得放开肚子吃了。”周舟开玩笑,“苏绮你不是想了一大堆活动?今晚打算怎么安排?”
苏绮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不了不了,你们俩舟车劳顿,我也帮着布置婚礼累了一天,实在是没精力玩了。小雨说海滩上还会有烟花,我们待会可以站在阳台上看。”她想了片刻:“现在就干脆找点电影看看,边看边聊天吧。”
她找出遥控随手打开房间的电视大屏,视线扫过周舟和李施惠略显疲惫的脸:“最近你们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当医生能有什么清闲的时候?就算请了假一个电话你也得赶回去。”周舟推了推眼镜,轻捏着山根,“只能说熬成老资历会好点吧。”她叹口气:“当时就不该为了Q大的名头去京市学医,爸妈都在明城,想回也回不来。”
“Q大医学回不了明城三甲?”李施惠有些惊讶,“不可能吧。”
“回明城的发展也许还没有明城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强呢。”周舟自谦道,“好歹在京市能跟着导师混口饭吃,学医就这样。”
李施惠想起周舟的导师是谁,一对比倒也理解了她的选择。
“你呢?就一直在明城大学教书?”周舟看向李施惠。
李施惠支着下巴,撑在一边的方几上,看着大屏上播放的广告:“也许吧,我还没想好。”
“你们是不是有那种高要求的考核?叫什么……”苏绮想不出来。
“非升即走。”周舟替她补充。
李施惠点点头:“嗯,不过任务基本已经完成了。”
周舟追问:“那你还在纠结什么?”
她眼镜后露出的疑惑表情让李施惠无奈地笑出声:“我在专业领域的水平还是太落后,想出国读个博后。”
“你真是没苦硬吃。”周舟嘴角抽了抽,“多少博后排队求一个稳定的教职呢。”
“是啊。”李施惠也不否认。
苏绮却给出完全不同的意见:“我赞同惠惠的想法。我本科如果没有软磨硬泡去韩国交换一年,完全看不到做代购的商机,更别提后来定居在那开网店。你想想你现在才多少岁?我们的人生至少还有两个三十年,不去见见不一样的风景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
电视屏幕终于播完广告,进入新闻时段。
周舟在播音员的问好声里摇头:“李施惠和你性格完全不一样,而且她们搞学术的和做生意的逻辑也不同,总之我觉得别冒进,出去了就回不来。”这观点倒是和宗魏的想法差不多。
李施惠照单全收:“现在只碰碰运气申请了一个大牛组,去不去都不算亏,而且读两三年,回国后的世界也不至于天翻地覆。”
苏绮了然一笑:“说是纠结,惠惠你其实早就想好了吧。”
李施惠却想起清晨告别时宗越最后的提议。
她真的想好了吗?
新闻播到某个人物发表讲话,苏绮的注意力被吸引,惊讶道:“惠惠,你伯父现在居然已经高升到……?”
周舟抬眼,也露出震惊的表情:“这竟然是你伯父?”
苏绮笑呵呵的:“对,她伯父人可好了,估计惠惠最初都不知道。当时大一下学期攒志愿者积分,我拉着惠惠一起去当国际博览会的志愿者,她伯父当时作开幕式致辞,会后和我们碰上,一眼就认出了惠惠。”
李施惠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中正在做报告的男人。
“难怪。”周舟眉头微皱,“我就说如果他是你伯父,你高中怎么会……”
“是啊。”苏绮叹口气,“后来她伯父请我和惠惠吃饭,才知道他们一家人找了她很久。”
那时候的我可真天真啊。李施惠在苏绮的感叹中忍不住勾唇。
周舟没想到李施惠竟然有如此深厚的背景:“那我还是支持你出国……”
李施惠听不下去,否认道:“其实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为什么?你们产生了什么矛盾吗?”苏绮不解。
李施惠仍笑着,表情平淡:“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渐渐的就不联系了。”
在场的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苏绮主动调了个频道,错开话题:“不是说看电影么?我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最近好像有部漫威的不错……”周舟赶紧接着说。
“你们先挑,我去打个电话。”
李施惠握紧手机,暂时离开有些发闷的室内。
她一身简约的白衬衫牛仔裤,慢慢散行于酒店外的沙滩上。
夜幕降临,明月孤悬,远处的海平面泛起暖色模糊的光线。
李施惠本欲拨打宗越的电话,铃声响了近一分钟,对面显示无人接听。
那种沉闷感挥之不去。
李施惠关掉手机,脱去鞋子,抱膝坐在海滩边的长椅上,在浪潮声里抬头仰望海面上的那轮圆月。
长椅轻晃,有人静静地坐在另一端。
过了半晌,李施惠听见耳边传来低声询问:“心情不好吗?”
没有哭泣更没有流露任何悲伤的神色,她不知道江闽蕴从何解读她的心情。
她没有回头:“也许是因为某个人正坐在我身边。”
江闽蕴果然不再说话,却也没有离开。
直到李施惠的手机铃声响起,显示宗越的号码。
她垂着头,摁了挂断,然后编辑一条短信,约宗越半小时后联系。
江闽蕴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为什么不接?你们吵架了?”
李施惠转头,果然看到江闽蕴眼底闪过的喜色。
她忍不住讥嘲他:“没错,在你这样的人眼中,伴侣是不能有任何隐私的,就算有,那也是不值得尊重的。”
看着他刚扬起的几分得意的脸色瞬间褪成苍白,李施惠终于有些解气。
江闽蕴急忙解释:“以前是我不对,我会改……”
李施惠的笑意不减:“几个小时前还在因为我替自己澄清谣言而不满的人,几个小时之后又当作无事发生,我虽然分不清你究竟什么时候在表演,但是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我还是一清二楚的。”
“是啊……”江闽蕴紧紧咬着牙,稳住声线,“我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情,就是和你重新在一起……”
李施惠看着不远处起落的海面,忽而问:“江闽蕴,你还记得那年我动手术的事情吗?”
江闽蕴一怔。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从来没有忘记。”甚至一帧一帧回忆过很多次。
在李施惠突然选择整容前的那段时间,江闽蕴还没有进组,上课回家重复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要李施惠从宿舍搬回来住,对方以正在期末考试为由拒绝了。
李施惠拒绝他的理由大多都会被江闽蕴无情驳回,开车到F大捉人的事他也不是没有干过,唯独和李施惠的成绩奖学金挂钩的事情他会先退一步。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电话里的李施惠对他变得冷淡了很多,让江闽蕴想到高中的某个时期。
他一直不安忍耐到李施惠考完试的那天,几乎她一出考场他的催促短信就发了过去。好在李施惠很快回来了。
晚餐也许吃了也许没吃,这样的细节江闽蕴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李施惠的包还没放下他就急哄哄地把她摁在了门上。
李施惠好像很疼,可能是太久没有接触的原因。他停下来,俯下身跪在她面前,脑袋被她用力按住。
在玄关,然后在沙发上,再然后是他房间,江闽蕴把李施惠压在身体和墙壁的缝隙里,不停地吻她,撞她。
但李施惠给他的回应很少,他抱着她的时候,她没有回抱他,手臂交叠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他亲吻她的时候,她抿着唇不张口,江闽蕴很不满,把李施惠的嘴唇咬破了。
李施惠捂着唇,闷闷地问:“江闽蕴,你觉得我漂亮吗?”
黑暗中,他依然能看清她尚有婴儿肥的轮廓,却说:“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李施惠没有动作,她变得安静,静得让江闽蕴发慌。
一只手贴在江闽蕴的胸前,李施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他起身:“算了,我要回学校。”
“什么算了?”江闽蕴怒了,恶狠狠把人扯回来,“我回答你,丑死了,哪里都丑。”
李施惠木然地被他绑在怀里,好像没什么反应:“哪里最丑?”然后自问自答:“是不是鼻子?”
“没错,特别丑。”又说,“我帮你捏捏。”
江闽蕴突然用力捏紧李施惠的鼻子,让她无法呼吸地张开了嘴,而后他的舌尖凶狠地顶进她的口腔,抱着她把她整个人钉在墙上,“捏高点……哈……就不丑了。”
……
坐在海滩边,江闽蕴凝望着李施惠的侧脸:“对不起,那时候我不该这样说你。”
李施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说我什么?”
江闽蕴却没有复述:“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漂亮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李施惠的唇角浮现一抹并不相信的笑意:“你现在是在对这件事愧疚吗?”
“不只是愧疚,我是真心觉得很后悔。李施惠,出了那件事之后……”
李施惠轻声打断:“江闽蕴,其实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江闽蕴脑海中一根神经正在无限绷直:“没关系?没关系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李施惠不想再多言:“就是你不用把我去整容这件事怪罪在自己身上。”
“好啊,好啊,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江闽蕴的神经终于被她的轻描淡写扯到最大幅度,“啪”得崩断了,“你有种穿越回去,回到那时候,回到你躺在病床上顶着个破鼻子抱着我哭求我别离开你的时候告诉我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他的指节剧烈地颤动着,像是长久以来坚固的认知被人瞬间击垮,“你只是因为现在想要把我甩掉了,才会在我面前风轻云淡地说没什么关系,假装你之前压根就没有爱我爱到能做出这么多疯狂的事情,你觉得可能吗!还可能吗!?”
李施惠的鼻尖忽然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激怒了他,也忍不住扬声:“江闽蕴,我整容这件事对你的人生产生过任何负面的影响吗?无非是后来让你因为愧疚和我结了婚,不过现在也离了,更何况我对你还不赖吧,别搞得跟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江闽蕴又一次痛苦地看着李施惠,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要全盘否认掉那些他一直珍视着的被她爱着的瞬间。
他忍不住去捉她的手腕,恨声质问她:“你难道一直都觉得我是因为这件事才跟你结的婚吗?嗯?”
李施惠死死咬唇,在他掌中挣扎。
江闽蕴的手在发抖,他大声说:“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爱你想留住你才和你结的婚!”
李施惠注视江闽蕴苍白的脸,内心巨震。
“当时你要出国,对吗?你是因为要出国才和我提分手。”江闽蕴紧紧地抓着她,语气沙哑,“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你之前就在备考出国才会用上的考试……还骗我说是给别人做家教。”
一股温热的液体,慢慢积蓄在李施惠的眼眶里:“你现在到处说这些话到底还有什么用!你早干嘛去了!是,我就是骗了你……骗的就是你这个精虫上脑挂科无数无脑退学的高中生!”
她真是瞎了眼才会为了他一次又一次留在那个该死的明城!
“终于说出来了吧,其实你早就看不起我了吧。你不就嫌弃我没有像林至承宗越那样的优等生气质?!不就觉得我跟你这种高知分子没有共同话题?不就觉得我脏我恶心?!”江闽蕴没动,却把李施惠的身体扯近几分,邪笑着,声音大到巴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可就是我这种下三滥的地痞流氓白睡你十二年!”
若不是手腕被江闽蕴攥住,李施惠恨不得狂扇这个疯子几巴掌。
可是眼泪还是先一步流了下来。
李施惠抽泣着瞪他,不停重申:“以后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了!你去死吧!”
江闽蕴抓着李施惠不放。
曾经她为他而流的眼泪让他爽到心颤,如今他却笑着笑着也哭起来:“别想否认……李施惠,你就是还爱我,而我也依然还爱着你。”
“谁要爱你?谁会爱你这头蠢猪!”李施惠睁着一双不是是怒红还是哭红的眼,“给我放手!”
她的手机滑落到她和江闽蕴之间的椅面上,一阵悠扬的铃声突然响起。
二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屏幕来电上宗越的名字。
江闽蕴还没有放手,先被李施惠一脚踢开,看她手忙脚乱地擦泪拿手机,忍着痛问:“你说要和宗越结婚,是真的吗?”
“对!”李施惠口不择言,“我明天就和他领证,后天就办婚礼!”
在李施惠摁下通话键的那一瞬,手机突然被人抽走,甩在了沙滩上。
“不……”是不约而同的声音。
在宗越遥远的问询声中,江闽蕴压抑地掐住李施惠的下巴。
冉冉升起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怦然绚烂。
她不安挣动,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寂寞的月光下,酸苦的泪水在他们的肌肤间混流成河。
江闽蕴闭上眼,吻住李施惠。
第102章 摊牌:“宗医生,我老婆好看吗?”
苏绮认为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发现江闽蕴侧脸有些肿胀的人。
她立刻兴高采烈地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李施惠,猜测江闽蕴是被昨天她那一番说辞气肿了脸,然而坐在她对面观礼的女人却迟迟没有拿起手机。
婚宴设在这家顶奢酒店的贵宾厅,李施惠一入场就被厅内绵延不绝的蓝白花海震惊。
“据说有几十万朵鲜花。”苏绮昨天已经来过现场,再见却依旧啧啧称奇。
周舟推了推眼镜:“办下来估计少说也得五十万。”
“不止,得七位数呢。”
三个人按照昨天欢迎晚宴的座次入座,李施惠一抬头就看见江闽蕴用指腹轻蹭嘴唇,冲她露出一个偷腥般的微笑。
她烦躁地想,看来是昨天痛揍他的力度还不够。
周遭忽然暗下来,屏幕上开始播放一部短片。
“方孟雨,请嫁给我吧!”
费峻一突如其来的开场白让在座宾客们笑倒一片。
李施惠转开眼,回头去看礼台中央的屏幕,上面伴随费峻一的声音出现了八个大字。
紧接着,一阵浪漫轻缓的旋律响起,费峻一的身影出现在大屏幕上。
“我们现在在南极!待会登陆,我要在世界的最南端向小雨求婚!”
“我们现在在巴黎圣母院……”
“我们现在在自由女神像前……”
……
每到一个地方,费峻一都对方孟雨说出了那句最开始就已经打在屏幕上的话,直到——
“我现在在WAR3超级联赛的现场,今天是小雨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屏幕上的男人一副要哭的样子,李施惠隔壁那桌——应该是他们电竞圈的朋友,原本是笑得最大声的一桌,听到此却突然安静下来。
“今天我不打算求婚,我想对着镜头录一点想对Rainbow说的话。”他看着镜头,吸了吸鼻子,“很多年以前,在小雨你还是一个好学生的时候,是我带坏了你,让你走上了歪路,还伤害了你。”
“如果可以重来一回,我一定不会拉着你陪我去黑网吧里打游戏。也许世界上少了电竞女王Rainbow,但是会多一个更加快乐的方孟雨。”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全年无休地打比赛,从一个人打到一支队伍,无数荣誉证明了你的胜利。但是从去年你的手伤愈发严重开始,你告诉我,你可能不得不停下了,那天晚上,我们抱头痛哭了一场。”
“不说这些……今天本来应该高兴一点……不过我已经不敢看你比赛的直播,因为每次看到你的手腕我都很痛。”
“算了,这些话我还是不告诉你了,免得你又要多操心一个人。”他破涕为笑,“我已经开始幻想,等你退役后,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属于你的俱乐部,换一个方式让你的名字永远在赛场上熠熠生辉。”
“希望我能一直陪你走花路,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
“你永远会是我心目中的Rainbow King!”
现场的灯重新亮起,李施惠的视线在雷动的掌声中渐渐模糊。
“当年我们眼里那么不靠谱的一个人,居然能变成现在这样。”周舟坐在李施惠的身边,轻声感叹。
李施惠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司仪是个知名的主持人,在短片的落幕后说了一些暖场的俏皮话,紧接着欢迎新郎入场。
费峻一今天打扮得十分庄严,一身纯黑西装,昂首阔步走向礼台。
奏乐响起,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推开,方孟雨一袭白纱站在门外,捧着手捧花朝他缓缓走来。
在距离费峻一还有很远的时候,他一张俊脸蓦然皱起,然后像个小孩似的哭了。
方孟雨:……
众人:……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李施惠才发现他们都没有请出自己的父母。
“行了行了。”方孟雨薄皮的脸面已经有点泛红,她伸手给费峻一擦眼泪,“别哭了,多丢人啊。”
“我居然真的和你在一起了。”费峻一不停流泪,“我绝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台下又笑声一片。
费峻一一手握着话筒,一手牵着方孟雨:“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今天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想请大家吃好喝好。在这里,我想代我们夫妻说一段话。首先要感谢明蔚老师和蒋廷老师当年对我们的教导和帮助,让我们受益终身,其次要感谢明城三中的同学们当年对我和小雨的关照,让我们拥有了最后一段温暖快乐的学生时光,尤其想要感谢我的同桌江闽蕴,在我最困难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我送来接济和工作机会,我真的感激不尽……”
李施惠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费峻一又认真地感谢了主播圈子的朋友和方孟雨背后的团队与战友,一字一句念出了很多人的名字。
安静的台下忽然有人带头祝他们新婚快乐,而后大家纷纷喊出自己的祝福,这应该不是按照费峻一排练过无数次的流程来走的,但李施惠看见他招了招手,礼花在大家的祝福中盛放在礼台上空。
方孟雨缩了缩肩膀,在礼花中接过费峻一的话筒,幸福地微笑着:“谢谢大家的祝福!”
有声音在起哄:“抛捧花!抛捧花!抛捧花!”
“现在就抛?”方孟雨侧头向费峻一询问流程。他的声音还有哭过的沙哑:“都可以。”
因为流程已经不重要了。
气氛一下就热闹起来。
李施惠想起宗越的嘱托,下意识坐直身体。
周舟观察到她的微动作,在身边惊异地发问:“你不会是想抢捧花?”
李施惠没发觉背后有道快要把她扎死的目光,坦然说:“是啊,我男朋友希望我能把捧花带给他。”
周舟的嘴巴渐渐变成了一个“O”,她还不知道李施惠谈了新的恋爱,倒是她们身后的苏绮直接扬声说:“小雨!往这边扔!我们要抢!”
费峻一看了眼她们,又看了眼别的桌,本想端水:“还有没有要抢的?”
原本闹着要抛捧花的那桌反而没声了,嬉闹着要方队把捧花给有需要的人。
方孟雨也够意思,弯着腰把捧花往她们这桌扔。她以为是苏绮要抢,直接朝她的方向扔过去,结果角度略偏,捧花便落进了江闽蕴怀里。
江闽蕴紧紧握着那捧花,煞有其事地扬了个笑,把花束举起来晃了晃,然后又放回怀中。
苏绮和周舟同时看了李施惠一眼。
李施惠本就只把接捧花当作一个游戏,没拿到也无所谓,冲她们摇了摇头。
倒是蒋廷开口笑道:“小江已经这么幸福了,干脆照顾一下我们还没结婚的同学吧。”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眼神:“不好意思啊,我老婆也想要这捧花,我必须带回去,待会再送一束新的给你,好吗?”
李施惠的嘴角抽了抽:“不用了。”
侍者送上一例海皇鱼翅盅,她低下头,专注地喝汤。
婚礼结束,李施惠才查看手机消息。
周舟:你居然恋爱了?
她回复:嗯,有段时间了。
苏绮:江闽蕴脸肿了你发现没哈哈哈哈哈肯定是被你气的。
苏绮:呃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做到脸皮这么厚……
她回复:哈哈。
未知号码:[捧花图片1]
未知号码:[合照图片1]
未知号码:真好看,我很喜欢。
她反手把江闽蕴的新号码也拖进黑名单。
李施惠把手机收进口袋,和新郎新娘合影留念后,往房间走去。她傍晚的航班回明城,房间里的行李还没收。
她走回房间,发现一捧夸张的漂亮花束放在门口,上面摆着一张纸片:“我们也会这样幸福。”
谁和你是我们?
李施惠把纸片用力撕碎,关上房门时,把那束鲜花一并关在门外。
收完行李箱后无所事事,距离去机场的时间又太早,她打开电脑顺手加两小时班。
认真看完一篇论文,解答了几个本科生的疑问,李施惠有些乏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有学生周五给她发来终稿让她审核。
李施惠又打开邮箱,在那条黑体字标题的论文上方,看见了一行英文字体:Re:Applying for……
是她申请的项目的回复邮件。
李施惠下意识把电脑“啪——”地合上,不敢直接点进去。她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多礼拜就能收到Chelsea团队的回复,害怕里面躺着一两句冰冷的拒绝。
她抬头看向阳台外晴空万里下的海岸,心脏怦怦直跳。
深呼吸几秒,李施惠才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了那封邮件。
“Thank you……”
一段简短的欢迎致辞下方,紧跟着几个可供她挑选的面试时间。
李施惠认真核对自己的日程后,和他们敲定了一个准确的面试时间。
按下发送。
第一场面试定在十天之后。
李施惠打开手机,习惯性想给宗越发一条微信分享这个喜讯,编辑好内容后,手指忽而一顿。
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把短信删除。
只问:“老师身体怎么样?”她记得今天是宗魏化疗的日子。
宗越回复了她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而后说:“老头很坚强/赞。”
他也关心她:“婚礼怎么样?有没有抢到手捧花?”
李施惠弯唇微笑,打字回:“没有,被别人抢走了。”
宗越本来也是开玩笑:“花无所谓,人别被抢走就好。”
李施惠给他回复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想起自己还没送过宗越什么礼物。
退出微信后,她在明城的外卖平台上挑选了一束和方孟雨手捧花类似的铃兰花束,地址上填写了宗越的工作室。
宗越说想要摆在办公室里看,换一捧自己送的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过了一会,花店打电话来询问她是否要写一张寄语卡片。
李施惠思忖片刻,回复道:“那麻烦帮我写一句,‘愿你好好工作,天天开心’。”
既然是放在他的办公室里,她就希望当宗越看见这束花的时候能够展颜微笑,又不要太过肉麻。
李施惠又把学生的论文下载下来,打算带到飞机上仔细改。
她拖着行李箱离开时,与歪倒在一边的灿烂花束擦肩而过。
——
江闽蕴照例在周一上午提前十分钟到达宗越的工作室。
一进门,就看见前台几个小姑娘笑闹着围在那儿对着什么拍照。
他来过几次之后,就开始走一旁的通道直接去独立接待室,几乎不会和工作室的工作人员接触。
如往常一样,他自顾自朝通道走去,忽然听见背后有个小姑娘说:“宗老师待会出来看见,估计要开心坏了,这花我刚搜了一下,好贵啊,得四位数。”
江闽蕴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前台,发现那里正摆放着一束被人精心包装好的花。
“那可不,而且铃兰花的花语你们知道是什么吗?”另一个小姑娘撑着脑袋赏花。
“是什么?”一个突兀的男声插进他们的对话。
大家回头,看见走近的江闽蕴,纷纷站直身体,听见他温声问:“铃兰花的花语,是什么?”
“哦呵呵,江先生。”那小姑娘有点紧张,“是……是那个,‘幸福即将到来’。”
“幸福即将到来。”江闽蕴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好寓意。”
他想伸手触碰那束花,却被旁人叫住:“不好意思江先生,这个……是别人买给宗老师的。”
对啊,就因为是她买的,所以我才想把这束花撕烂。
幸福即将到来?
宗越也配?
江闽蕴置若罔闻,手刚碰到洁白的花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哇,谁买了这么漂亮的花?”
助理们不敢再阻拦江闽蕴,见宗越突然出现,如同神兵天降,赶忙喊了声:“宗老师,有人给你送了束花!”
大家都松了口气,又开始嘻嘻哈哈:“你快来看看呀,还写了留言呢。”
江闽蕴一怔,比起花,他更想知道李施惠和宗越会说些什么。
宗越挤过来,站在离江闽蕴不远的地方,当众光明正大地捧起了那束淡雅的铃兰。
“留言呢?”宗越怀抱着花,脸上的幸福已经多得快要溢出来,和江闽蕴一样,他也更关心李施惠说的话,最后在花丛里找到了漂亮的留言卡纸。
“什么啊什么啊,”大家其实都看过了,还是起哄,“宗老师你读读呗。”
宗越看了一眼江闽蕴,觉得还是要照顾一下访客的心情:“没什么好说的,大家继续工作吧。”
大家哀叹一声,作鸟兽散,宗越微笑着把卡纸妥帖地收在口袋里,转头对江闽蕴说:“我们去客厅吧?”
江闽蕴站在原地,浑身发寒。
在宗越拿起卡片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上面的小字。
“愿你好好工作,天天开心。”
李施惠的祝福是批发市场里批发来的吗?
曾经所有为他独占的祝福、示爱、关心,现在全都跟破烂似的贱卖给别人?
但凡李施惠能想出点有新意的表达,他都不至于这么看不起她!
他紧咬着牙,看着宗越抱着花走在他前面的背影,轻笑——
不过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宗越把花放在办公桌旁,发现江闽蕴一直盯着那束花看。
“怎么了?”他一时忘了问,“闽蕴,你是不是对花粉过敏?”
江闽蕴的视线从花束移动到宗越的脸上,冷声说:“不。”
他一字一顿地解释:“只是我也很喜欢这束花。”
江闽蕴歪了歪脑袋:“宗医生愿意卖给我吗?开个价,我现在就能付款。”
宗越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个人领地被冒犯的不快。
他正声说:“抱歉,如果你喜欢,回头我可以把购买链接发给你。”
江闽蕴又笑了一下,并没有纠结:“那算了,我们开始吧。”
心理咨询是一个长效的过程,至少在宗越的引导和示范下,江闽蕴发现对李施惠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再是一件排斥而困难的事情。他开始慢慢正视内心的真实感受,学着去正确地爱一个人。
“这周末,我们一起度过。原来她一直以为我是因为内疚才和她结婚的,把她气哭了,不过我已经和她解释清楚,我是因为爱她才和她结婚的,然后我们就在沙滩边接吻。”
“但是……我有一个始终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江闽蕴露出了一个非常苦恼的表情。
“什么?”
“我当然很想一心一意对她好,可是每次看到她对那个小三关怀备至,就没有办法做到不介怀。”江闽蕴笑着说,“但每次我一表达我的不满,她就十分生气。有时候我在想,要是那个小三能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和我老婆永远过着只属于我们的幸福生活。”
心理咨询是帮助咨询者接纳自己的工具,却没有办法对其他人进行改造。宗越十分清楚江闽蕴的症结在于他妻子的外遇,却也无计可施,因为多数人在婚姻中的开小差和伴侣的性吸引力、相爱程度没有任何关系,开小差就是无意识的神游,因此他只能尽量安慰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
“至少和外人比起来,婚姻关系不止保障你们未来几十年依旧是相互扶持的伴侣,而且还是利益一致的同盟……”
“是啊。”江闽蕴又露出感动的表情。
他忍不住对宗越倾诉了许多,以至于宗越在结束这一次咨询后,也感到些许沉重。
宗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走,清空自己繁杂的心情。
忽然,在门口处的地板上,他看见一抹鲜艳的红色。
他慢慢地走过去。
那是一本结婚证。
宗越意识到,这应该是江闽蕴落下的证件,但为了确认一遍,他还是打开了内页。
红色幕布前的两个人都是他所熟悉的,一位英俊,一位青涩,都没怎么笑,却亲密依偎在一起。
宗越僵硬地蹲在原地。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和照片上无二的男人站在门外。
宗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江闽蕴逆着光,冷漠地俯视着他。
“宗医生,我老婆好看吗?”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
“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吗?”
第103章 单身(修):我会带着宗越去给你扫墓的。
在客厅传来可怖到足以惊动外界的动静之前,两个男人已经凶狠地缠斗了一段时间。
宗越紧紧握着那本结婚证,僵硬而震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江闽蕴。他其实是反复检查了那本证件的,又或者说,是江闽蕴故意留给了他检查的时间。
没有任何作废的标记。
李施惠的前夫……不,甚至可能不是前夫,是看似和她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的明星,而江闽蕴这么多次来访无法割舍的妻子,竟然是和自己刚坠入爱河不久的女友,这个认知强烈地冲击了宗越的三观,让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而江闽蕴率先趁虚而入,欺身向前,伸手就要去抢回自己放下的饵。胜利在望,他浑身血脉偾张,甚至已经想好,等宗越和李施惠一刀两断之后,他要如何才能安抚好李施惠受伤的心。
宗越往后一闪,错开了江闽蕴迎面而来的第一拳,思绪变得清明些许。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江闽蕴的一言以蔽之,想起李施惠在他尚未表露心意之时就已明确声明的离婚身份,心下稍定。比起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访客,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信任自己的女朋友。更何况,如果江闽蕴和李施惠真的是婚姻存续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会花这么多时间和自己虚与委蛇?
宗越是针对性练过防身术的人,而江闽蕴则是实战经验丰富。宗越只躲过第一拳,第二拳就被江闽蕴拎着衣领用力击中颧骨,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
宗越不遑多让,趁江闽蕴去抢他手中的结婚证,朝他腰侧用力一击。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原本温馨整洁的客厅瞬间变成了混乱的角斗场。宗越殴打江闽蕴的地方都在衣服遮挡住的脆弱之处,疼得江闽蕴死死绷着一张脸反击,而他殴打宗越却恶意地拳拳到脸,对着宗越生得不错的棱角鼻子就是一顿痛揍。
宗越倒在地板上,只觉得鼻子剧痛,一股鼻血从鼻腔里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捂着鼻子,盯着江闽蕴,终于看穿了这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你不会以为你玩的这点把戏就能拆散我和李施惠吧?你不会还以为她不爱你是因为我的出现吧?”
知晓对方秘密的人最能戳对方的心窝子,宗越直白怒骂:“她不爱你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才是那个不配得到爱,也永远得不到爱的臭小三!”
“滚!!”江闽蕴被宗越戳中痛脚,他没想到这狗贱人死到临头还能嘴硬,把宗越硬生生从地上拖起,掼到鱼缸边,“你把结婚证还给我,你把李施惠还给我!!!只要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就能回来了!!”
宗越不甘示弱地勒紧了他的衣领,晃了晃手中的结婚证:“听清楚,你有这个证又能怎么样?你和李施惠的所有都已经是过去式,我现在是她男朋友,未来就会是她的丈夫,我们都不会再和你有半点关系!!!该滚的人是你!!!”
“咚——”
下一秒,宗越把那本江闽蕴视若珍宝的结婚证,用力地摔进了鱼缸里。
江闽蕴瞳孔骤缩,瞬间苍白的面色中流露出无限痛苦。
“不——!”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宗越,伸手就要去鱼缸里捞自己的结婚证。
那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依然昭示着他和李施惠婚姻关系的证据。
江闽蕴突然万分后悔,明明有成千上万种把自己和李施惠的关系捅给宗越的方式,他不该在敌人面前祭出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他把手掌浸没在远低于室温的水里,穿过无数游鱼去打捞那本在水中不停下沉、又下沉的结婚证。
指尖碰到漂浮的纸页,明明只剩一点点距离,腹部却传来被重击的剧痛,江闽蕴脱力地朝后倒去。
他下意识用手肘撑住身体,左手骨却传来一阵不属于此刻的钝痛。
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黑暗的雨季。
江闽蕴仰面盯着在鱼缸里浮沉的证件,淡粉的内页尽数摊开,窗外晴朗的光线顺着水纹泛动的光影折射进他眼眶,在眼睑处漫出粼粼波光。
宗越站在鱼缸前,明明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却趾高气扬地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有病就去治,别出来祸害人!”
可一切尚未至终局。
江闽蕴也已不是那个倒在雨中就一蹶不振的少年。
“你把李施惠和结婚证还给我……”
他忍着险些呕出酸水的痛意,慢慢爬起来,站在了宗越的对面。
江闽蕴再次出击,一手紧紧地掐着宗越的脖子将他的喉结往里摁,另一只手握拳狠狠回敬了他的腹部,而宗越也明显预料到了他的动作,反手朝着他的胸口痛揍一拳,江闽蕴几个月前的伤口产生剧烈疼痛。
这一次,两个男人都对对方下了死手。
要把对方置之死地的怒火在这一方天地间汹涌燃烧,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渍不停洒落在暖木的地板上。
直到——
“砰咚”一声巨响,玻璃碎裂飞溅,观赏鱼群在地板上翻滚挣扎,两个人同时跌倒在混杂尖锐碎片的水渍中,半身都沾染狼狈的污渍。
门口哗啦啦涌进来一堆听见动静的人,助理们近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本该风光体面的男人像野兽般毫无尊严颜面扫地地扭打在一起。
“别、别打了,宗老师、老板……江先生……”有弱弱的声音传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劝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先冷静下来……”
几个男助理上前使出蛮劲才拖住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男人,把他们暂时分开。
江闽蕴要去抢那本已经被脏水泡到起皱的结婚证,却被宗越抢先一步抓进手里。
“你把我的结婚证还给我!”江闽蕴咬牙切齿地瞪着宗越,像一头要把人咬死的豹子。
“老板你要不、要不还给他吧。”有个拖着宗越的助理好言相劝,“那个江先生……我们都冷静一下,各退一步……”
“退一步?到底是谁要退一步!”江闽蕴就是要把这件事没皮没脸地闹大,愤恨地扬声,“你们的宗医生,脸都不要,自甘下贱地跑去做别人家的小三!勾引别人家的老婆!”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众人心上瞬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宗越脸上是乱七八糟的血渍,看起来他受的伤比江闽蕴严重不少,可此刻唯一笑起来的也是他,冷静地陈述:“你分明是在血口喷人,明明和我女朋友已经离婚很久,早八百年没有任何联系,居然还敢拿着一本已经作废的结婚证招摇撞骗。她被你祸害了这么多年,才是倒了血霉!”
“小钟,把这个人之前办的卡全数退回,资料拉黑。”宗越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四平八稳,“刚好你们都在,我也想请大家见证一下。”
江闽蕴看着他双手握住了那本只属于他和李施惠的证件,心头涌起极为强烈的不祥预感。
沉闷的撕裂声乍然响起。
一下……
两下……
在距离江闽蕴也许只有几十公分的地方,他亲眼见证宗越把那本已经被泡烂的结婚证,轻松地撕成了四瓣!
一张照片,在他的撕扯间飘然落下,落进满是玻璃渣的水滩中。
照片上,是二十一岁的李施惠,和二十二岁的江闽蕴。
他的结婚证被撕碎了。
江闽蕴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挣开压着他的两个人,朝那张照片扑过去,紧紧握在手中。
旁观者怕他再次伤害宗越,又将他拖住。
他听见有人在商量是否要打电话报警。
江闽蕴想,那就让人把我带走吧。
这一次李施惠大概不会再出现,就算出现,也不会再用温暖的外套罩住他,请求周围的人不要拍照不要惊动警察。
他用力地握着那张让他产生刺痛的照片,不知道自己掌心的血已经把照片上的两张脸都染红。
江闽蕴失去了他的结婚证,作为离间宗越和李施惠的代价。
他跪坐在那,原本应该悲怮大哭的脸上只有平静,平静的痛苦。
因为他的眼泪,只会留给李施惠,或者和李施惠有关的一切。
以牙还牙,谁不会?
江闽蕴慢慢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条钻石手链。
宗越立刻认出那是他送给李施惠的礼物。
江闽蕴眼神中的痛苦,渐渐转移到了宗越的眼中。
江闽蕴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那条手链:“你说我和我老婆没有联系?那这是什么?”
宗越脖子边的青筋微微鼓起,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却还是指着他:“别以为你弄来一条乱七八糟的手链就能说明什么!”
宗越青紫唇角边凝滞的笑容,转移到了江闽蕴的唇边。
“是不能说明什么。”
他把手链随手甩在地上,昔日温柔知礼的样子浑然不见踪影,冷淡挥开压着他的人,站起身。
“所有损失直接联系我的助理三倍赔偿。”
他特意把“三”字咬得极重,顺手捡起已经变成一堆废纸的结婚证。
撕了就撕了。他告诉自己。
除了李施惠本人,他本就什么都不该在乎。
但是被江闽蕴紧握着的、湿润的、褶皱的、破碎的纸片还是把电击般的痛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掌传向他的心脏。
江闽蕴勉力稳住身形,摆出身为合法丈夫的正义姿态。
“有种就去看看,她现在戴的那条手链,刻的是谁的名字!”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去。
——
在家门口,李施惠果然看见了等待着她的江闽蕴。
明明是只斗败的公鸡,还要摆出昂首挺胸的气势。
站在低处的平台上仰视他,侧面的轮廓看不出什么伤痕,至少比起宗越脸上让李施惠感到内疚和心疼的伤口,江闽蕴像个没事人一样无伤无痛地靠在门板上。
她究竟有没有想过,江闽蕴有朝一日会去找宗越呢?
当然假想过。
只是她以为江闽蕴向来幼稚而又毫无章法的举措不会影响到心智成熟的宗越,更不会影响到她和宗越的关系。
可就连李施惠也没有料到,江闽蕴不再像对林至承那样莽撞地出手,而是用一种更致命,更迂回的方式蛰伏着,直到这一天彻底地爆发。
李施惠想起宗越在下午时段约她一起共进晚餐,她竟然没有听出男人语气里的低沉与悲伤,戴上他送的手链欣然赴约。
推开餐厅的包间门,宗越鼻青脸肿的样子把李施惠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她急步走到他身边,抬手就想触碰宗越的脸,“你和谁起冲突了吗?”
宗越条件反射地后仰,躲开了李施惠的指尖。
两个人俱是一怔。
“怎么了?”李施惠的手腕一僵。
她想把手缩回来,却又被宗越握住。
他的手指抚过她手腕间的项链。
宗越拉着她,内心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江闽蕴过去对他说过的一字一句如今都成为他心尖上的倒刺,只能忍气吞声地说:“你让我看看你的手链。”
李施惠不疑有他,直接把手链取下来交给宗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宗越翻开了那条手链,在末端原本刻着“Z&L”的地方,如今大剌剌地刻着“J&L”。
这是江闽蕴对他的赤裸裸的示威。
宗越的双眼被那两个字母深深刺痛,比上午混战中产生的伤口疼痛更甚。
李施惠看见宗越不可抑制地流泪,抬起头,艰难地发问。
“李施惠,你最近还和江闽蕴在一起,是不是?”
他用一种近乎心碎的语气发问:“你们到底有没有离婚?”
我们到底有没有离婚?
李施惠盯着转过脸来笑看她的江闽蕴。
气质英俊的男人隔着十几层台阶的距离俯视她,像迎接妻子晚归的主夫,粲然一笑:“你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没有出声。
于是江闽蕴又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你回家?”李施惠想起宗越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尾音止不住发颤,“江闽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那样残忍地对待我的男朋友!?!”
江闽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
他绷着嘴角,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你为什么还没有和他分手。”
为什么李施惠身边的都是一群就算知三当三头顶一片绿也不愿放手的狗东西?
李施惠又一次沉默,因为她的眼眶非常非常酸涩,汹涌的泪意从听完宗越的叙述到见到江闽蕴的那一刻不停上涌。
脑海中是宗越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小腹,哭着讲出了江闽蕴找他做心理咨询的来龙去脉的场景。
她不敢相信,江闽蕴为了摧毁她和宗越的关系,竟然能做出这么阴险歹毒的事情。
李施惠坐在宗越身边,像不久前他替她擦泪那样,点擦着宗越眼角的泪痕。她清楚地解释了和江闽蕴的关系,找出了手机里存放的离婚证照片,并且把在巴尔的摩和南城和江闽蕴相遇的事情一并告诉了宗越。
“我相信你!”宗越紧紧抱着她,“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一定会相信你。”他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对手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放开李施惠的手,而他又怎能中计?
在宗越无条件的信任和怀抱里,李施惠只觉得无限愧疚。
耳边却传来江闽蕴鄙夷的声音,他继续问:“是不是因为他在你面前像一个孬种一样哭泣,所以你又心软了?”
她心软了吗?她只是心疼了。
而站在江闽蕴面前,这份心疼变成了眼泪。
忍了很久却还是流下来的眼泪。
见他又要靠近,李施惠后退一步,喝道:“别过来!”
江闽蕴蓦然站在原地。
李施惠哭泣着说:“江闽蕴,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就算我和宗越分手,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他先是问:“为什么?”
然后又虚伪地滑跪:“你别哭,我去给他道歉好不好?”
“我们不需要你的道歉!”泪水一旦流出就如同开闸般合不上,李施惠只好不停地擦,也不停地说,“因为……江闽蕴你、你真的比不上宗越的万分之一!”
原来他竟然是她新欢的万分之一还不如,江闽蕴感觉自己的心口要疼裂了。
“我和你熟悉彼此的时间,是宗越的十倍有余,可是在怀疑我出轨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呢?你从来不曾给我解释的机会,却又做了那么多恶心人遭人恨的事情!”
“对不起……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我过去做得有多么不对……”江闽蕴的背脊一凉。
“如果你真的意识到了,你又怎么会利用宗越的职业道德和职业素养做出这么下三滥的事呢?”
“不是的……”
江闽蕴还想解释,却听见李施惠说:“你知道吗?宗越从来不会在我面前乱发火乱生气,就算是你恶意调换了项链,这样铁板钉钉一样的证据,他都能选择义无反顾地相信我和你什么也没有!这就是你们的区别!”
江闽蕴一静。
原来这就是宗越口中“信任”的力量,信任原来不是全身心地相信,而是让对方相信你全身心地相信了。
是他明白得太晚。
“你以为他真的相信我们什么都没有吗?”男人总是很懂男人,江闽蕴克制住自己想用力摇醒李施惠的冲动,点明道,“他只是现在还不想和你分手而已。”
“是啊,说到和做到本来就是两码事。”原来李施惠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白兔,“但是江闽蕴你连说到都做不到!”
我做不到吗?
“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江闽蕴的胸口传来隐痛,他强笑着勾了勾唇:“你信不信,如果能让我回到如今他这个位置上,我比他还能忍!”
还有一些话他没有说——
你就算是真的出轨了我也不介意。
你移情别恋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只是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能是移向我呢?
李施惠却没有再和他纠缠这样不值得纠缠的问题。
她终于止住了哭声,又开始和他讲理:“于情于理,你都不应该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宗越什么错也没有!”
这就是明晃晃地偏袒了。
“他什么错都没有?宗越在你眼中就这么好?”江闽蕴瞪着眼前这个已经偏心到黑白不分的女人。
他慢慢拿出了那一堆被吹干的废纸:“看看你找的好男人……是他先把我的结婚证撕了我才动手的。”
李施惠看着那堆红艳艳的废纸,心脏漏跳了一拍。
脑海中闪过江闽蕴在民政局那天的控诉。
她吸了口气,最终还是冷声说:“这本证早就该作废了,宗越替我撕了也是应该的!他就是再怎么撕了你的东西,你也不应该把他打到流鼻血的地步!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有多痛多难过?”
李施惠正在明晃晃地告诉江闽蕴,他已经没有办法在她这里讨得任何公道。
而江闽蕴也在同一时刻,痛不欲生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打宗越狂打脸,当然是因为脸丑了李施惠就不喜欢了。
可是宗越拳拳打在他身上看不见的地方,却让他错失了卖惨的机会。
原以为李施惠会和宗越顺利分手,反而最后是他做了反派让他们演了回情比金坚。
那些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又开始发痛,江闽蕴忍不住笑起来:“李施惠,你凭什么光心疼他,你知不知道,我被他打得差点吐血。”
他做出一个撩起衣摆要给她看伤的姿态,却见李施惠在瞬间侧过头,闭上了双眼。
内心已经决出胜负的裁判长拒绝了失败者的上诉。
这一回合,宗越胜了。
江闽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凄凉地说:“李施惠,我也很痛很难过。”
李施惠的眉头了无声息地一拧。
她承认,每当江闽蕴示弱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心软。
可是……
李施惠已经下定决心。
“江闽蕴,离婚后你用已婚的身份在外工作,我无所谓,因为我尊重你事业的需要。但是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的爱人,所以,我必须要把这个身份收回。”
在漆黑的楼道里,只有李施惠手机开着的手电是唯一光源,照亮他们脚下的那方水泥地。
江闽蕴流畅的轮廓在微弱的光影中忽然产生一点起伏。
那是水珠划过的痕迹。
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哭腔,反倒毫不在乎地说:“你不是早就收回了吗?你还想要怎么样?”
李施惠静默了。
她知道,自己的确太过、太过、太过决绝。
如果江闽蕴没有伤害宗越到这个地步,李施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江闽蕴在女人的静默中,突然产生巨浪滔天般的恐慌。
“李施惠……你干了什么?你说啊……你说啊!”
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你不要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不能这么对我!”
“江闽蕴……”李施惠深深地、悲悯地看着他,“现在,七点了吧?”
江闽蕴的口袋里,突然传来接二连三的振动。
他无法逃避地拿出了手机,而后,男人挺阔的脊梁在李施惠面前微微弯了下去。
“突发!江闽蕴公开离婚消息,终结八年婚姻!?”
“江闽蕴配离婚证发博:感恩过去陪伴,未来各自努力。”
“江闽蕴体面告别素人前妻……”
“上周表白这周离婚?爱妻人设只维持五天……”
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短信和电话弹出,如海浪般将江闽蕴顷刻淹没。
“呵……”
在突如其来的离婚风暴中,为世人津津乐道的影帝正龟缩在这栋老旧居民楼发霉的角落里绝望地深吻着自己的前妻。
江闽蕴把李施惠用力压在沉沉灰墙上,拼了命地撕咬着她的唇瓣,一刻不停地吻着那个永远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的铁石心肠的女人,他的舌尖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的唇也被咬出不甘示弱的破口,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流溢,可江闽蕴偏偏死不放手,直到抗拒着他的李施惠慢慢平静,任由他毫无章法地啃咬她的嘴唇。
“这就是你给我的报复吗?”
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地流出,江闽蕴像一只被拔去爪牙的凶兽那样痛苦地颤抖,收敛嚣张的气焰,卑微祈求她:“你把这条微博删了……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李施惠抿着唇,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她眼中此刻的江闽蕴就像是只被弃养的狗,不知道的人谁看谁可怜。
就连李施惠自己,心也微微揪起。
江闽蕴忽而有些茫然地问:“我真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李施惠没办法给他回答。
他没有得到回答,无助地把额头抵住她的肩膀,防止自己因为腿软而瘫倒在地上,低声哀嚎着:“到底是为什么?宗越在你面前掉了一滴眼泪你就对我痛下杀手,那我呢?李施惠?我也在哭啊,你没有看到吗?”
李施惠轻轻吐气:“曾经你在我面前流泪我也会万分心疼,但那不是因为你有多可怜,而是我爱谁就会这样怜惜谁。”
所以啊,我已经得不到你的怜惜了。
“李施惠……”
江闽蕴不敢离开,不敢走到没有李施惠的天地外,他只想把自己蜷缩在有她在的柔软的壳里,露出自己脆弱的肚皮:“如果有来生,我也想像宗越那样,不用受什么风雨,在宠爱中幸福地长大,成长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给你正确的、美满的爱。”
男人额角曾被她抚摸过无数次的碎发紧贴着她的侧脸,李施惠用力睁大眼睛,才能让自己的眼泪不再为了他而流出。
她又何尝不是被宗越身上那种他们都不曾拥有的特质吸引?
两个不幸的人就像两根浸过水的火柴,用力摩擦了那么那么多年,也没办法彼此取暖。
“我的肩膀好痛啊……你肯定都忘了吧,我的枪伤还没有好全,那里的肉还是烂的,这么多天了,你也没有关心过我。”
“宗越把我们的结婚照扔在水里,我去拿的时候,玻璃渣刺破了我的手……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你也不会在意了。”
江闽蕴的眼皮发红剧烈颤抖,眼泪润湿了李施惠单薄的肩膀。
“我真的好羡慕宗越啊……我真的好羡慕他……”
李施惠只能故作轻松地提了提嘴角:“你条件这么好,以后只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是吗?可惜她们都不是你。”江闽蕴听出了她口气里的揶揄,也淡淡地笑,“我现在只恨在巴尔的摩的时候,没让人乱枪射死在你怀里。”
李施惠一怔。
她忽然抬起手,温柔地抚摸过江闽蕴后颈的发,像很多次她们依偎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却轻声说:“江闽蕴,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带着宗越去给你扫墓的。”
第104章 黑稿(修):好啊,我放过你。
“你爱宗越吗?”
“嗯。”
“比爱我的时候还要爱吗?”
李施惠沉默片刻。
而江闽蕴很快地自问自答:“那肯定是。”
“嗯。”
她轻松地赞同。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对白。
李施惠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看着那个肩线宽阔的男人拎着自己的西装,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
在渐远的脚步声里,他离开她的世界。
此后的一周,江闽蕴音讯全无。
期间倒是小方主动联系她,要带律师来协商一下财产分割的事情。
李施惠差点忘了这份悬而未决的协议,和他们找了个时间约在咖啡厅。
江闽蕴向律师提出修改意见,所有的资产里只要白色别墅和高中时的房子。
李施惠翻看着纸张,眉头微微一皱:“公司我不要。”本来也只是替失忆时的他暂代管理,现在既然江闽蕴已经恢复记忆,她不可能会拿走他的心血。
“还有没有别的修改意见?”
李施惠又把内容从头到尾看一遍:“不动产我都不要,别的没有了。”
然后她听见坐在她对面的律师给江闽蕴打电话。
男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字句很短,李施惠甚至听见了一声低哑的咳嗽。
她的心头泛起一阵浅淡的烦躁。
律师抬起头转达:“江先生说,公司归他,不动产归你,这样可以吗?”
李施惠不想多纠缠,有人愿意多送钱,何乐而不为,于是爽快地签字。
一笔一画地写下“李施惠”三个字,昭示二人彻底再无任何关系。
李施惠正欲起身离开,小方跟在她身后,叫住她。
“惠姐。”
李施惠攥着车钥匙,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吗?”
小方有点不好意思:“江哥托我给你带个礼物。”
李施惠视线扫过他手里提着的黑色提袋,眉头轻皱。
“不用了。”
小方追过来,跟在她身边:“要的,江哥说……这是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新婚?
李施惠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他是信以为真,还是……
“真不用了。”
李施惠敛笑拒绝,继续向前走,而小方颇有要一直跟着她的趋势。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她终于有些没办法,也不想他为难:“那给我吧,谢谢。”
项链装在一个挺沉的盒子里,递到李施惠手里,让她的手臂微微下移。
她没有打开,把礼盒放在副驾驶上。
李施惠坐进驾驶位,听见小方在她背后问:“姐……你最近有关注网上的舆论吗?”
心头的烦躁忽而草长莺飞。
“没有。”
“哦、哦、那就好,最近最好不要关注这些消息。”小方点点头,挥手告别。
我不会的。
回到家,李施惠打开电脑,在对话框里搜索“江闽蕴”。
在网页弹出来的那一瞬间,李施惠愣了一下。
眼前骇人听闻的、密密麻麻的谩骂诋毁,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下一秒,李施惠的手指微微颤抖,摸索着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给小方去了一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毕恭毕敬地喊了她一声:“惠姐?什么事?”
李施惠一时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思绪混乱,艰难地吐出一句:“这些新闻是假的啊……”
她的视线凝固在电脑屏幕上,鼠标赫然标红的是“江闽蕴疑似婚内出轨”的热搜。
事件的导火索是她用江闽蕴的微博发布的那则看似体面的离婚声明,起初并没有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江闽蕴粉丝和路人的态度都是尊重祝福江闽蕴的选择。
但舆论突然变味是在几天后。
一个叫“吃瓜第一线”的小狗仔突然开直播,声称某顶流的深情爱妻人设早已崩塌,几年前就曾拍到他吃外食的证据,只是当时迫于无奈被捂嘴,现在终于真相大白,真是大快人心。
这场直播瞬间引爆了吃瓜群众的讨论,大家纷纷涌入他的直播间,询问该顶流是不是最近离婚的江闽蕴。
直播间的观众在弹幕上疯狂刷屏江闽蕴的名字,可惜“吃瓜第一线”视若无睹,一个劲儿指着自己的右上角说:“大家点点关注啊,关注瓜瓜,吃瓜不迷路。我现在人微言轻,还不敢说真话啊,还不敢说真话。家人们点到三十万粉,三十万粉,我发照片,好不?”
大家的窥私欲都要爆炸了,终于有个人憋不住,在弹幕中发:“瓜瓜,如果是江闽蕴的话,你就比个‘1’行吗?”
这条消息倒是被“吃瓜第一线”精准捕捉,他刻意地咳嗽两声,竖起一根食指在屏幕前来回晃:“不是啊,不是啊,大家不要胡乱猜,点到三十万关注,我发照片哈。”
这段直播被制成切片广为流传,有好事者理出了一个从年初江闽蕴的绯闻事件到豆酱《惊天大瓜!全程围观某真顶流离婚现场》原帖发布到江闽蕴受伤被传自杀再到发布离婚证照片的完整时间线,从蛛丝马迹中认定江闽蕴很有可能就是“吃瓜第一线”口中人设崩塌的顶流。
那场直播内容尚且不够劲爆,但短短两小时就让“吃瓜第一线”涨了二十万粉丝,于是他下播后立刻又发布了第二期预告,声称:“点到五十万关注,周一见。”
为了确保可信度,他发出了一张模糊的双人照,也正是这张双人照,把矛头彻底指向前几天刚刚离婚的江闽蕴。
李施惠注意到这些谣言的发出时间,从周二到周五层出不穷,现在已经不知该传成什么样了,更关键是……
她点开“吃瓜第一线”发布的那张双人照。
照片上的男人紧密地揽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回头盯着镜头,在低像素的画质中,依稀能描摹出近似江闽蕴的面目轮廓,而女人只露出长发的特征,身份不明。
这张照片不是假的,但狗仔的话也不是真的。
因为李施惠还记得这张照片发生的时间地点,正是那年江闽蕴连夺双金前她为了安慰他飞过去陪他的那夜。
照片上分明就是江闽蕴和她!
李施惠对蝇营狗苟之辈的下作行为感到怒不可遏。
小方在电话另一头歉意地表示:“惠姐,你不该看的,不,是我不该说。”
“就算你不说,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我也总会看见,早点看见总比晚点看见好。”李施惠气得一阵头疼,“是不是那条微博的问题?”
小方赶紧摇头:“这件事和惠姐你没关系的,都是因为江哥最近风头正盛,所以趁他离婚,对家就给我们下黑水了。”
可如果没有那条微博,别人又怎么会有可乘之机?
李施惠因自己冲动的反击而产生了一点内疚:“所以现在是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了吗?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泼脏水?”
“这……其实办法是有的。”小方低声说,“只是江哥不愿意。”
“什么办法?”
小方没说话。
李施惠很快明白:“是不是需要我出面澄清?”
小方连连否认:“不是不是,惠姐你可千万别告诉江哥是我说的……这个方案已经被他彻底否决了。”
李施惠知道自己不该当缩头乌龟,握着手机的掌心一紧:“不会,但如果需要我澄清,我可以帮忙,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诶……”小方的声音有些迟疑,“要不算了吧,江哥最近身体不舒服,恐怕心情不好。”
李施惠愣了愣,联想到电话里传来的那声咳嗽。
“那……”她正产生动摇,忽又听小方急急忙忙补充:“不过这事儿真的越闹越大了,昨天有品牌已经下架了江哥的广告……他最近上的那部《早归》票房也大跌,公司上下都急得火烧眉毛了。”
李施惠深吸口气:“那我还是打电话问问吧。”
挂断电话,李施惠盯着通讯录,把江闽蕴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出来。
却迟迟没有拨打出去。
李施惠闭了闭眼,脑海中一边是网络上对江闽蕴铺天盖地的辱骂声,一边是江闽蕴趾高气昂地说“不是说不联系了?又忍不住找我干什么?”
没错,在那一天,当江闽蕴走到台阶下时,她还说了一句话——
“江闽蕴。”李施惠盯着江闽蕴的背影,最后一次叫住他,而男人看向她的眼神里分明藏着残存的期待。
李施惠明明看见了他的期待,却残忍地灭杀:“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但内心的是非观在此刻压过了出尔反尔的尴尬,李施惠的指腹摩挲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咬了咬牙,摁亮屏幕,把电话打了过去。
铃声振了好几下,才响起被接通的声音。
“嗯?”男人的声音沙哑虚弱,传进李施惠的耳朵里,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没人说话,江闽蕴轻轻唤了一声:“是李施惠吗?”
李施惠下意识双手捧着手机,原本想好的开场白不知被忘到哪个角落:“你、你生病了?”
“哦、咳咳,没有,还好。”江闽蕴那端传来悉悉簌簌的响声,音色渐渐清明,“只是有点低烧,没什么大碍。”
她一怔,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通话冷场,反倒是江闽蕴先开口:“有什么事吗?”
“没……不,”李施惠本不想提让病人难受的话题,但既然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看到热搜了。”
江闽蕴的语气陡然急迫:“李施惠……我没有出轨。”
“热搜上的照片是我和你,几年前在京市的时候,你还记得吗?还有之前梁辛玉那件事,咳咳……”江闽蕴急得被呛住,咳得惊天动地,还不忘澄清,“我和她、和她什么都没有……咳咳,我真的、真的没有出轨。”
李施惠的心,渐渐泛起一点涟漪。
江闽蕴的反应,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相信你。”其实信和不信在此刻并没有什么区别,李施惠只是想先安抚住那个好像快把肺都要咳出来的男人。
“嗯,我没有别的意思。”男人也许病得流泪,听筒中传来极其微弱的抽泣声,却被他迅速压制住,“我只是想和你说清楚,之前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李施惠喉咙一哽,她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逐渐焦灼,赶紧无视掉他的道歉,单刀直入:“我来是想问你,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不怎么解决,让他们骂完了就好了,以前不也经常被这样骂么?”江闽蕴病怏怏的,摆出一副坐视不理的态度。
以前……
李施惠想起还在上升期的江闽蕴。
那时候的江闽蕴无法接受他人的厌恶,面对骂声总是万分脆弱,柔若无骨地拖缠着她缩在被窝里,嚷嚷着自己在大家眼里原来已经丑得没法见人,于是一整天都不想动。
而李施惠往往绞尽脑汁夸他多么多么好看,男人还死活不信。
“你嘴上说我的嘴唇好看,结果亲都不愿意亲。”江闽蕴把脸缩在被窝里,闷闷不乐。
李施惠立刻亲了他的嘴唇一口,大方夸赞:“是真的很好看啊。”
可他还是不开心:“看来只有嘴唇好看罢了,你夸我眼睛好看也是说说而已。”
李施惠又亲了一口他的右眼皮,结果江闽蕴立刻找出自己左眼的茬:“果然,大家说我左眼有痣很丑。”
“不丑啊,多好看啊。”
她摸了摸他的小痣,一碗水端平地又亲了口他微颤着的左眼睑。
等这么轮着亲了一圈江闽蕴的脸,江闽蕴不累李施惠已经累得喘气,竟然又听他说:“我的上嘴唇还没有被亲过,是不是很丑……”
李施惠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江闽蕴耍了,气得翻身下床,被他缠着腰一把拽住:“你亲完我就想跑?”江闽蕴翻身压住她:“公平起见,我也要亲你……”
……
“总之,我只希望网上的谣言不要影响你的心情。”
江闽蕴的声音让李施惠一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走神。
“不是影响我的心情……”李施惠的额头轻磕屏幕,把脸埋在掌心里,沉闷地说,“这件事本来就因我而起,我没想到一条微博会产生那么多恶意抹黑中伤你的言论,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出面澄清,请直接告诉我。”
江闽蕴静了几秒,温和地问:“李施惠,你是在关心我吗?”
李施惠矢口否认:“没有!”
可话一出口,又紧紧抿住嘴唇。
“好……我明白了。”男人的语气果然消沉下去,却依旧温柔,“……你放心,我没事的。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更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当不知道好了。”
我怎么能当不知道?
李施惠失神地看着面前乱七八糟的屏幕,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好奇怪。
江闽蕴重新拉起平缓的语调:“李施惠,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清楚。咳,其实每次我获奖的时候最想感谢的人就是你,从来不曾感谢只是因为不想让太多的人关注到你,现在不让你出面也是同理,所以上周在颁奖仪式上对你说的那些话,是我太莽撞,对不起。”
“我知道了……”李施惠也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一句“从来没有感谢过我”会让他如此在意。
“另外,宗医生的事我很抱歉,咳,但他已经把我拉黑,烦请你帮我转达歉意。”
这次不待她的回答,江闽蕴彬彬有礼地道别:“李施惠,再见。”
李施惠讷讷地说:“再见。”
江闽蕴那端迅速切断电话。
李施惠有些茫然,这场通话不仅没能帮江闽蕴解决问题,反而还得到了他的两个“对不起”。
那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李施惠心头挥之不去,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抬起头,对着镜子,李施惠把手轻轻按在胸口。
她看着自己不断滴水的脸,回忆江闽蕴温柔又疏离的语气,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
李施惠忽然意识到,不只是她,江闽蕴也在慢慢放下。
也……慢慢不需要她。
另一边,江闽蕴随手推开门。
小方见他从房间里出来,站起来:“江哥,接下来怎么做?就这样放任他们发黑稿吗?”
高烧侵蚀着他的血肉,江闽蕴的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但他的眉眼间却泛起连日来难得一见的光彩。
再也不要联系了?
这不是又乖乖打电话过来关心我?
你早说你吃这款啊。
江闽蕴抬眼,转了转手机,冲小方微微一笑。
“放任吗?当然是……谁想搞我,我弄死他。”
第105章 院庆(修):“F大连高中生的钱都赚吗?”
周一晚九点,李施惠心神不宁地坐在书桌前,点进“吃瓜第一线”的直播间。
五十万……一百万……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疯涨。
“吃瓜第一线”出现在屏幕前,缩着肩膀,还是那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打扮。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对着屏幕说:“九点半哈,点点关注,九点半发,我先给大家发个红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李施惠的心脏一分一分上提,眼睁睁看着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五百万。
她不知道江闽蕴会用什么办法解决,原以为他或者工作室会采取一些措施,等了一天却始终沉默,反倒是舆论发起者不停地发全平台预告,把气氛炒至最热。
分针指向六,“吃瓜第一线”拿起另一部手机,慢悠悠地翻找着什么,口中振振有词:“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瓜瓜料太多了,得找准一点,记得关注我,以后吃瓜不迷路。”
弹幕开始刷各种李施惠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直到“吃瓜第一线”点开一个视频:“找到了,大家关注点到一百万,我把手机转过来。”
他把声音调大,李施惠明显听到一个娇媚的女声在喊:“Honey.”
李施惠皱起眉头,这明显不是她的声音。
但伴随声音一出,直播间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八百万。
弹幕又开始整齐划一地刷江闽蕴三个字,李施惠心急如焚。
十点出头,“吃瓜第一线”终于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在直播间在线人数达到一千万的高点后,终于把手机屏幕调转。
李施惠瞳孔一缩。
晃动的视频中一男一女在无人的街道手牵手散步,然后抱在一起接吻。
女人李施惠不认识,男人她却十分眼熟……
是她周末看过的那部电影的男主角,好像叫江……
吃瓜群众开始在弹幕上疯狂刷屏“江进越”三个字。
李施惠正准备低头搜索这个名字,“吃瓜第一线”的直播间突然被封,该账号因违反规定禁止关注和发言。
“江进越出轨”的词条在这场直播后迅速冲上热搜。
李施惠搜了搜这个演员,发现他因为外形和江闽蕴有几分肖似,出道时被人冠以过“小江闽蕴”的称号,后来因为也在二十多岁和一个圈内女星结婚,和江闽蕴并称“大江小江”。
李施惠:……
她认真打量着这个男演员的照片,那张脸除了也有颗红痣,分明和江闽蕴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进越和江闽蕴不同,他的妻子也是圈内人,因此二人从相识恋爱到结婚生子几乎是全公开透明的,在各类婚恋综艺上靠宠妻人设狠圈了一波粉丝。
原本大肆抨击辱骂江闽蕴的网络舆论瞬间扭转,大家加倍疯狂地起底江进越,发现他完全是靠蹭江闽蕴的热度起家,甚至原名叫“张金越”,在艺考时以“小江闽蕴”的身份走红后,改名为江进越。而按照狗仔给出的视频服装来看,这段视频甚至拍摄于江进越妻子孕期。
但江进越方的回应速度很快,李施惠第二天早晨在便利店里吃早餐时,就看见了江进越妻子的发声。她直接录制视频澄清视频中的人其实是她,声泪俱下地呼吁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于是又有人开始带节奏,首先是借“吃瓜第一线”口中的“顶流”把处于二三线水平的江进越摘出,而后是质疑一开始的双人照分明和江进越的视频对不上,怀疑江进越是被“真顶流”拉来挡枪。
李施惠没想到娱乐圈里的水如此之深。
明明连她这样的路人都能分清照片中和江进越在一起的女人并非他的妻子,粉丝却对江进越妻子的话深信不疑,更不明白为什么江进越的妻子愿意为自己在孕期出轨的丈夫做辩护。
她心底生出一点沮丧,甚至假想如果她也像这个女人一样最开始站出来发声,江闽蕴是不是就不会一波接着一波被人抹黑。
好在还不到中午,视频中真正的女主角,一个外籍模特发布和江进越的合照声称自己“被小三”,惨遭断崖式分手,彻底锤死江进越出轨的传闻。
更致命的是,这个女孩和江进越发生关系时还尚未成年,一时满城风雨,反倒是始终保持沉默的江闽蕴收割了一大波同情票。
李施惠是在中午和宗越在明城大学附近吃午饭时,收到小方的回复。
对面的人引用了她最开始的那条询问,简短地说:“解决了,谢谢。”
李施惠盯着那五个字。
“多吃点肉,感觉你最近有点憔悴。”宗越给李施惠夹了一筷子斑鱼肉,“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李施惠把手机屏幕轻轻倒扣在桌面上,视线有一瞬重影。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
宗越觉得李施惠吃饭的样子很可爱,撑着脑袋看她。
“下周控院五十周年院庆,和我一起去参加吗?”
李施惠咽了几口热饭,胃里产生满足感,终于平复心情。
她抬眼看着对面健气的男人,挑了挑眉,开玩笑道:“我们控院院庆,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吧?”
宗越满面笑意:“看来小李教授是不打算带家属参加咯?”
李施惠因为“家属”这个称呼,心念微动。
“怎么会?”她莞尔一笑,“如果学长愿意作为我的家属参加,我荣幸之至。”
“当然愿意。”宗越露出幸福而又遗憾的表情,“可惜这次我是代表我爸过去领个奖。”
李施惠知道是这样,才逗他:“那我就在台下给学长多拍几张帅气的照片,到时候带给老师看看。”
如果不是他们面对面坐着,宗越很想拍拍她圆圆的脑袋。
“对了,”他转而提起,“那天晚上有个饭局,你和我一起去吧?”
“什么?”
“我请蔡叔叔和马叔叔一起吃饭,你和我一起去。”
李施惠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头皮微微发麻。
笑意僵在嘴角。
如果她没有猜错,宗越口中的蔡叔叔和马叔叔,应该是F大控院现任院长和副院长。
“你们熟人叙旧,我去干什么?”李施惠故作无知地咬了咬筷子尖。
宗越清咳一声,语气关心:“你不是最近做课题遇到了瓶颈?让他们帮你指点指点。”
李施惠笑了笑,直视宗越的眼睛:“谢谢学长,但我已经和本科同学约好,要一起聚聚。”
宗越的指节在桌面轻轻一敲:“以后约他们,只会越来越难。”
李施惠依旧装傻:“那就多走动走动。”
宗越忽然说:“你的本科同学能让你回F大?”
李施惠吐了口气,尽可能压住语调中的不平:“留在明城大学也不错。”
“是不是Stanford有消息了?”宗越坐在她对面,声音微冷。
李施惠想到明天的面试,心脏一沉。
“没有……”她下意识隐瞒。
宗越拧眉追问:“那为什么不愿意去?只是和他们吃个饭见见面而已。”
李施惠把筷子慢慢地放下。
她明明撒谎了,心底却生出愤怒。
李施惠站起来,把话摊开来说:“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没空去,也不想去。”
“你不想去F大的教职,却投递了Stanford的博后。”宗越耸了耸肩,也慢慢站起来。
他面色微沉:“李施惠,我不能理解你。”
李施惠紧紧拉着托特包的提带:“因为……”
因为没有人能让我免费进F大。
李施惠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抿了抿唇:“在明城大学,还是去别的地方,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宗越,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这些,所以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但我想给你。”宗越执着地表达,“我和我爸都不希望你一辈子耗在明城大学,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副教授?撑破天是教授?”
李施惠产生一丝失望。
有时候,她好像不认识眼前的宗越,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宗越骨子里本就绝非她所见的那般良善。
宗越慢慢走过来,靠近她,抱住了她:“我知道,你是一个谦虚而谨慎的人,什么都想靠自己去争取,你只是觉得自己的成绩暂时还达不到F大的要求,所以才抗拒去接触那个机会。但小惠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因为没有在最好的平台发展,才没有施展出自己的才能。你还记得你在F大的那些年,成果有多么斐然吗?”
李施惠眼睫微动。
宗越收紧手臂,情真意切:“对不起,我就是有私心,我就是想让你留下来。这场饭局你不愿意去,那就不去。但是小惠,我们的人生还有多少个十年可以错过和挥霍?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然后把我能给你的所有东西都捧给你。”
她用力咬住嘴唇。
“Hello,Sophie?”
李施惠猛然醒神,看向电脑屏幕上金发碧眼冲她微笑的女人。
当初在会场有过一面之缘的Chelsea,现在正坐在世界的另一端看着她。
而她在想什么?
李施惠放缓呼吸,挺直脊背,也展露了一个友好的笑容:“Hello.”
Chelsea首先向她说明了实验室的总体情况,语调不疾不徐,和当时在会场面容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让李施惠有足够的时间消除自己的紧张感,在介绍结束后从容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读博后类似于找工作,是雇主和雇员双向选择的过程。大家彼此相互了解的环节结束,李施惠深吸口气,向她展示自己过去做过的重要课题。
Chelsea一边含笑点头一边专注倾听,却在她结束陈述后立刻提出了几个专业且棘手的问题,险些打李施惠一个措手不及。好在李施惠对自己的工作一直都有思考和复盘的习惯,虽然冷汗直流,但好在面对她的提问回答得尚且游刃有余。
面试时间不长,只有三十分钟,之后她们又谈论关于来到M国后的打算,以及想要研究的方向。
Chelsea果然询问李施惠,为什么已经在国内的大学任教,却有出国读博后的想法。
李施惠长久地注视着Chelsea,用英文表述:“如果攀登者不到世界最高峰的山顶看风景,那这一生实在是太过无趣。”
Chelsea笑起来:“Sophie, as you wish.”
李施惠的手微微发抖,跟着她笑了一下:“As I wish.”
Chelsea并没有当场通知结果,只告诉她,如果有消息,会在三天内告知。
李施惠和Chelsea道别时,还有种不曾从梦境中脱离的恍惚感。
三天后,李施惠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江进越发布在微博上长篇累牍的道歉信和退圈声明。与此同时,“吃瓜第一线”被全平台禁言。
第二条是来自Chelsea团队的二轮面试邀请邮件。
李施惠松了口气,合上电脑,慢慢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倚着墙壁,看向不远处在秋风中摇曳的园景。
一轮只不过是侥幸通过,也许二轮才是真正的考验。
五十周年院庆,控院举办得十分隆重,至少原本古朴的老学院楼也旧墙新粉,张灯结彩,面貌焕然一新。
自那日发生过一场不算激烈的争执后,李施惠和宗越缄口不提晚上的饭局。
两个人牵着手在旧日的教学楼里漫步,分享彼此在F大留下的回忆。
“我记得我爸最早的办公室就在三楼。”宗越拉着李施惠的手,一层一层绕过控院旧楼的旋转楼梯,往深处走,“那儿长满爬山虎,一到夏天,就到处是蚊虫。他每天回家,身上全是花露水的味道。”
“还有这种地方?”李施惠惊奇而疑惑,“我就记得以前上《控制原理》的教室,风扇太老,夏天一开就吱呀吱呀地转,吓得没人敢坐中间。刚好下一届的同学就搬去新教学楼里上课了,有空调有投影仪,可把我们羡慕坏了。”
“我带你去看看。”宗越也笑,“那时候我们嫌弃得不得了,现在这栋楼反而成F大地标了。”
他们路过一条教室长廊,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人在上课。
“这栋楼不是已经不用了?居然还有人在上课吗?”李施惠压低声音,好奇地往里看,竟然看见了“具身智能”四个大字。
“一些短期培训课而已,过家家似的。”宗越不以为意,当作玩笑,“应该是继续教育学院开的。”
李施惠拧眉:“这个学院好像已经被取缔了吧?”
F大周末不关上下课铃,她们路过时,广播里响起悠扬的旋律。
一群人从李施惠面前的教室鱼贯而出。
李施惠从他们的胸前看见了一大块蓝色的吊牌。
第一行字:具身智能短期研修班
第二行字:学员
第三行字:继续教育学院
具身智能?短期研修?
这是什么坑蒙拐骗的新项目?
李施惠尚在思索这无厘头的课程,忽然,她被握住的手一紧。
宗越与她十指相扣。
李施惠抬起头,看见男友紧绷着的下颌。
“怎么了?”
宗越眼神不善地看向对面,唇角露出一个略为轻蔑的笑容。
“F大连高中生的钱都赚吗?”
李施惠的视线,从他侧脸,移向长廊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清俊的男人,半张脸被白色的口罩包裹。
黑色的碎发随意遮住瞩目的眉眼,一身学术风格的打扮,手里还煞有其事地拿着本夹着圆珠笔的笔记本。
明明是一副优等生的样子,胸前却吊着一张粗制滥造的蓝色吊牌。
李施惠身形一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闽蕴。
江闽蕴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他们交握着的手上,然后慢慢地上移,看向李施惠,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双受伤的眼睛里,李施惠清楚地意识到他听见了宗越的嘲讽。
“jia……”
李施惠自知不妥,立刻抿住嘴唇。
江闽蕴沉默地背过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那张蓝色的吊牌也许是飞扬起来,从他的肩膀边露出可笑的一角。
第106章 聚餐(修):“你觉得这对你是不痛不痒吗?”
江闽蕴离开后,李施惠抽回了被宗越紧握着的手。
掌心的热量飞速流逝,环绕在他们身侧暖融的氛围随着她的动作陡然跌入冰点。
“我那样说他,你心疼了?”
李施惠的双手背在身后,轻快地解释:“我不心疼。”
她的指节绞在一起,补充道:“他读不读书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走在路上装作没看见就好了。”
宗越凉凉地点破:“李施惠,你知不知道,你话里话外都是在怪我不该说他?”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猜他为什么会在控院院庆的时候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报这种山寨的具身智能研修班?不会是猴子突然想开智了吧。”
李施惠避开他的眼睛,冷淡地侧过脸:“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做什么和我没关系。”
“对,和你没有关系。”宗越明明学过很多非暴力沟通的理论,却在此刻被内心从未平复的失衡瞬间推翻,“李施惠,你能不能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一个在外人看来十分完美的女人,和我结婚多年,离婚后依然对我虎视眈眈,你身为我的现任女友,你能心胸宽广到毫不介怀吗?”
李施惠的后颈发麻。
原来她和宗越关于江闽蕴的那道坎,从江闽蕴走进宗越的工作室那天起,就一直存在,一直都没有越过。
她深吸口气,极力保持冷静:“是,我也做不到不在意,但宗越……至少我不会随随便便怀疑你。我会选择相信你说的所有话,看见你做的所有行动。”
“是吗?”宗越的手慢慢攥紧,“那么有几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李施惠的心头“咯噔”一响。
“什么……”
“在巴尔的摩,你说你没有遇到枪战,但江闽蕴却告诉我他帮你挡了枪。”
“在南城,我给你打电话的那个晚上,江闽蕴告诉我他和你在海滩边接吻。”
“李施惠,你说我究竟该相信谁?”
李施惠的脸色一白。
“宗越,我……”她眉头轻拧,正在迅速组织语言。
宗越看着李施惠的表情,心头一阵冷风吹过。
答案在他心中了然,但抬头,却看见拐角处闪出一个黑影。
男人立刻环住李施惠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温柔地打断她:“小惠,你没必要解释。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假的,他只是想要通过意淫你激怒我来拆散我们,所以我从来没有把他胡编乱造的那些谎话放在心上。”
李施惠没想过江闽蕴竟然真的会用那些事恶心宗越,不由齿列发寒,身体轻颤。
“不是这样的……”
刚刚因江闽蕴可怜的眼神而产生的怜悯也烟消云散。
李施惠得知江闽蕴从大学退学,是在他们结婚之后,李施惠拍完毕业照回家那天。她还穿着学校发的学士服,和江闽蕴拍了一张合照,看照片时随口问起他的毕业时间,却得知他早就退学的消息。
江闽蕴坐在她身边,轻描淡写地看着李施惠,用一句因为拍戏太忙赚钱重要懒得考试就退了的解释打发她。
她那时的表情一定如遭雷劈,又惊又怒,现在回忆起来却已平静无波,只觉得江闽蕴的退学是咎由自取。
宗越把脸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声音充满委屈:“我相信你,但我只是实话实说点出他的学历,你就在意,可他当着我所有同事的面,说我勾引有夫之妇,说我是第三者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难过?李施惠,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解释,而是你从今天起不要再分任何一分眼神给那个流氓人渣!”
李施惠的眼眶微微发红,内心充满对宗越的愧疚:“好,以后……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宗越的眼睛盯着她身后那个去而复返的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只要你爱我,他就不会伤害到我。”
李施惠回抱住宗越,她的声音在空寂的长廊里轻轻回荡:“宗越,我只爱你。”
她的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口,并不知道身后一道冰冷的视线正凝视着他们。
宗越身上曾经令人十分安心的木质香涌进李施惠的鼻端,却带来阵阵痒意。
李施惠抬手碰了碰鼻尖,心想也许是她的鼻炎又犯了的缘故。
——
本科同学的聚会,自李施惠毕业后只举办过两次。
第一次是李施惠刚入职明城大学那年,她忙得像个陀螺,无暇参加,只能遗憾错过,第二次就是今天借着院庆的机会,班长牵头请来当年几个专业课的老师,在F大正门的得月楼一聚。
李施惠从不参与任何班级事务的管理,性格又比较内敛,存在感向来不高,好在因为成绩优异又乐于分享和解答,挽救不少同学于期末的水火之中,人缘一直都不错。
推开包厢门,里面热闹非凡的聊天声此起彼伏,李施惠朝几个和她打招呼的同学点点头,安静地坐到自己本科室友柳一倩身边。
柳一倩是个挺个性的女生,头发短得像个假小子,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仗剑走天涯,和李施惠是上下铺。她本科毕业后先是去了个国资车企干研发,后来辞职出来又考回F大读研究生,今年马上毕业,李施惠看她朋友圈隔三差五晒旅行照,还挺羡慕。
聚会往往都是半边喝酒的半边不喝的各自坐,李施惠来得晚,喝酒那群人已经开始推杯换盏,声量最大的是个矮胖的男生,李施惠不记得他的名字,还是柳一倩嘴角抽搐着提及:“没想到现在混得最好的竟然是周喜德这小子。”
周喜德。
李施惠慢慢想起来,他当年好像是个控院学生会的干事,没多大官位却爱耍官威,就因为和柳一倩不对付,成天扣李施惠她们寝室的卫生分,影响四个人的评奖评优,最后是柳一倩闹到学院才解决了这件事。
她那些年大多数时候不在学校,对周喜德这个人的印象已经不深,如今看着对面春风得意的老同学难免有些疑惑:“他后来去哪发展了?”
“搞了个皮包公司,呵呵。”柳一倩低头吃了一筷子凉菜,“你不是在明城大学教书么,你们学院也搞大创吧。”
“嗯,我是指导过几个学生。”李施惠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听说拿奖保研能加分,所以大家还挺积极,不过大多只是拿实验室里的东西包装一下写份项目书。”
“可不,就是看谁能吹而已。”柳一倩笑了笑,“他就是干这个的,帮那些人对接校企资源包装项目,还搞什么初创孵化器,反正是薅政府学校的补贴羊毛,和掮客没差。”
“哦。”那的确是个小商机,李施惠事不关己地应和,现在为了加分,付费发期刊搞项目的学生不少。
“但是最近好像结识了个什么贵人,一进来就得瑟得不行。”
“谁?”
“还藏着掖着呢,不过他肯定要来敬你。他刚刚一进来就在问,‘我们班搞具身的李教授呢?’,人早就瞄准你这个老实人要搞事。”柳一倩压低声音幸灾乐祸,“我最爱看班门弄斧被打脸了,待会小惠别收敛啊。”
李施惠也忍不住弯唇,摇头:“老同学的面子还是要给。”
酒过三巡,周喜德果然春风得意地晃悠到李施惠和柳一倩这边,端着杯白酒敬李施惠。
“小惠!上次你没来,可把我盼着急了。”周喜德喝得满脸通红,一副和李施惠哥俩好的样子,“听说你一直在明城大学搞机器人,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李施惠客客气气和他碰了碰杯,“老周呢?过得还好吗?”
“嗐,瞎凑合过呗,不过兜兜转转,又和小惠你成同行了。”周喜德夸张地摇摇头,“可惜你当年就是领头羊,我在屁股后头跟着跑,现在还是一样。”
李施惠静静抿了口饮料:“听说你开了公司,恭喜。”
周喜德果然图穷匕见,摆手道:“小公司罢了,只不过最近碰到个大机遇,谁知道能怎么样?你呢?在研究什么方向啊,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合作。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也要完成横向指标,我出钱,你出技术,我们携手干票大的。”
李施惠微微一笑,谦虚婉拒:“也就瞎研究罢了,帮不了什么忙。”
周喜德满嘴酒气,食指和拇指合并一搓:“你可别看不起我这个老同学,你要开发什么,我分分钟拿出个几千万是没问题的。”
“噗……”身边传来柳一倩绷不住的笑声。
“是啊,老周是真发达了。”一个男同学走过来,揽住了周喜德的肩膀,“小惠,你刚刚来得晚没听到,老周背后现在可是靠着一个钱多事少的大投资人,你跟着他混准没错。”
“谁啊?”另一个跨行去投行的男同学插话道,“这几年经济不好,现金流太差,风投都收紧了,现在能拿到投资的都是这个。”
他用力比了个大拇指。
大家吃得差不多,听见他们的闲聊,好奇地走过来,在李施惠和周喜德身边围成一个圈。
周喜德见大家的视线难得都投在他身上,用力地挺了挺微凸的啤酒肚,眼里虚荣快要将眼球挤爆。
他把自己的黑色的手机壳亮出来,指着上面金色的签名:“看看这个……认得出吗?”
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周喜德还特意握着自己的手机晃了一圈。
一个女同学先读出那个名字。
“江闽蕴?”她的声音有些尖细,“这不是个很有名的演员吗?”
周喜德手机背面十分眼熟的字体,让李施惠在一瞬产生失神。
她确认这是江闽蕴的签名无误。
“老周你开玩笑的吧?江闽蕴投你?”刚刚比大拇指的投行男失笑着摇头,“他们那种人一般不都买房买黄金吗?居然赶新鲜来玩初创?”
“做演员这么赚啊?随手拿得出几千万?我怎么记得他和我们差不多年纪。”读出江闽蕴名字的女同学咂舌,“不过好像他新电影票房又破十亿了。”
“不!”周喜德摇着头,极力澄清,“江闽蕴不一样!他可不是单纯的演员,人家开公司的,他身后那家影视公司就是他开的,人有钱的很。”
周喜德得意洋洋地说:“而且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我之前和F大一起搞了个培训项目,专门讲怎么入局具身智能的,人家可是风雨无阻地过来上了半个月课,说明早就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了。”
原来那个野鸡项目是他搞的。
李施惠又无语又无奈。
就这水平也想骗别人的钱。
江闽蕴那蠢货也真愿意被人骗。
周喜德把视线转回李施惠身上,笑着说:“怎么样,小惠?这么重磅的阵容,不加入说不过去吧?”
李施惠直直地看着他,知道他只不过是要找个冤大头托底继续哄着金主投钱而已,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好啊,你们要做的项目是什么,总得说来听听吧?”
柳一倩在李施惠身后轻轻撞了撞她的腰。
“这个……”周喜德干笑,在座不少人都深耕机器人相关行业数年,他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商人在同学们面前,哪里说得出多么专业的东西,找个托词,“这可涉及公司机密了吧,小惠你要是想了解,待会我们私下聊。”
李施惠露出一个好意的笑容:“聊聊大方向才知道匹不匹配嘛,如果不合适,我还能帮你介绍点博士的同学。”
“对,我记得小惠的导师是宗魏啊,咱们控院的灵魂人物,老周你可算是找对人了!赶紧跟我们说说,指不定这项目就成了。”柳一倩的手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笑眯眯地帮话。
周喜德明显听过宗魏的名头,看李施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吃惊地说:“竟然是宗院士……早知道今天就带项目书过来请小惠过目了……”
“是不是Locomotion?”李施惠提醒他。
“没错没错,我们公司就在开发这个项目。”周喜德一听“motion”就知道没错,赶紧点了点头,附和道,“小惠你们最近也在研究这个?”
李施惠轻笑:“嗯,这个概念在十年前就已经被突破了。”
全场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从周喜德移到李施惠身上。
“啊,这、这……”周喜德没想到这个素来低调老实的女同学竟然玩了他一把,满面通红,“哦……我记错了,不是、不是这个。”他哈哈一笑:“是在做灵巧手,我刚听错了。”
行业内基本的认知他还是有的。
“我说呢,老周肯定是记错了。”李施惠宽慰周喜德,配合他打圆场,“灵巧手现在依旧是大热门。”
“没错,就是灵巧手,灵巧手。”周喜德想李施惠应该不是故意的,原本绷紧的神经松下来,长吐口气。
“那你们打算用什么模型训练灵巧手呢?”李施惠依然是虚心求教的样子,“是SLAM还是Behavior Cloning?”
这次周喜德很严谨,一本正经地说:“肯定都会尝试的,毕竟灵巧手的动作预测需要大量的数据……”
围观的投行男第一个笑出来:“老周你喝多了吧!我一个看过两份行业研究的外行都知道那俩过时了,现在都是在用AI做预测。”
周喜德额角渗出不少汗,他看了一眼端着饮料站在人群中心人畜无害的李施惠,脸皮被打得发肿,尬笑着接茬:“哦对、对、今天喝太多了,脑子实在是转不动……”
但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位老同学究竟是几斤几两。
李施惠笑了笑,主动化干戈为玉帛,和他又碰了一杯:“老周,苟富贵,勿相忘啊。”
柳一倩率先跟着笑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笑起来,连最擅长做和事佬的班长都忍不住笑。
只有周喜德站在李施惠对面,一张脸僵硬地摆出笑着的造型。
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去,大家又四散开各聊各的,一个和李施惠同方向的男同学坐过来和李施惠闲聊,他在大厂做大模型开发,两人交流了一番最近业内的动向。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韵融科技的宁总也在得月楼吃饭。”男同学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李施惠轻轻挑眉:“宁隽融?”
“是啊,韵融科技最近有大动作,听说下周要开全球发布会,阵仗搞得很大。”
“我收到他们公司的邀请函了。”李施惠点点头,“听说是全球第一款家用人形机器人,我很期待。”
“不好说。”男同学感慨着摇摇头,“这些企业的噱头大于实质,不过直播我还是会关注的。”
“有噱头已经是重大突破了。”
二人想起刚刚牛都吹不起来的周喜德,不约而同地笑了。
李施惠起身去洗手间洗手,身后跟来一串脚步。
“小惠!你等等。”
李施惠回头,看见周喜德跟在她身后。
“老周。”李施惠点点头,表情很淡,“什么事?”
周喜德搓了搓手,不愿放弃,恳求她:“关于合作的事,我们能不能再聊聊?你也知道,我是个外行,但资金肯定没问题,项目你出就好,我以前就知道你是踏踏实实干事的人。”
李施惠沉默不语。
“实在不行……你给我介绍点愿意干的人?我按比例给你抽成。不需要像你这么牛逼的,在读博士也行。”周喜德接着说,“老师这些年也不好干,我知道,你的考核也要资金要项目,小惠,我们是彼此成就啊。”
李施惠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知道周喜德在她这碰了壁,肯定还会去找别人,世界上多了去为了钱愿意和他同流合污的人,更别说弄出一个欺骗江闽蕴的项目也不需要多么高的难度。
江闽蕴被周喜德坑蒙拐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的眼神渐渐冷下来。
与此同时,一阵脚步慢慢地从长廊尽头走近。
周喜德喝得太醉,撑着一边粉白的墙面,孜孜不倦地说服她:“更何况,你真的别太有心理负担。江闽蕴是演戏演得好,对具身智能的认知其实和那些暴发户土老板没有差别,你随手发的一篇论文估计都够糊弄他七八年了。七八年啊,玩得起初创的人谁不愿意等七八年?要是真到了失败的那一天,他还是日进斗金的大老板,大影帝,我们赚的蝇头小利,对人家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根毛而已。”
李施惠明明答应过宗越,再也不要分一分眼神给那个流氓人渣,明明告诉过自己,他们之间的所有已经一笔勾销,从此他是死是活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可是在周喜德大放厥词的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调转视线,注视着在周喜德背后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的那个男人。
“你觉得这对你是不痛不痒吗?”
“土老板?”
第107章 吃药:原来戒断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成瘾。
江闽蕴从摄影棚出来坐进车里,小方立刻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哥,喝点水。”
“嗯。”他抿了口温水,垂头四顾,“看见我的药瓶了吗?”
小方从包里拿出一个大小适中的药瓶递给他:"在这。"
江闽蕴接过,发现药瓶很轻。他旋开盖子,原来里面只剩三粒药。
他把药瓶倒扣,白色的药片全都落进掌心里。
小方目睹了他的动作,出声提示:“江哥,医生说只要吃一片……”
“没事。”男人已经混着温水把三片药囫囵下咽,把保温杯还给他。
小方动了动嘴唇,没劝,转而说:“接下来的行程是去F大上课,晚上韵融科技的宁总约哥你一起吃饭。”
“好。”江闽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把高大的身体缩进沙发椅里。
药片刮过江闽蕴的咽喉掉进胃里,然后开始发挥作用。这种作用让他的精神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快要失去对世界的感知,只剩下一片白。
这种白茫茫的感觉让江闽蕴很舒服。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这种药,是他拿刀把肩膀上被枪擦过的那块腐肉剜下来的那个晚上。
刀背上是银光与鲜红交相辉映,刀尖轻轻挑着一块肉,疼痛让江闽蕴感受到无限兴奋,他忍不住在地板把这块肉一点一点剁碎,看血和肉糊成一团。
他好想要当着李施惠的面把这些吃掉,把身体中腐败的,恶劣的,被讨厌的那部分吃掉,留下完美的,优质的,被喜爱的部分。
肩膀一直在发抖,血流得到处都是,几天前高烧的余毒似乎卷土重来,令他头重脚轻。
江闽蕴无趣地玩弄着那块肉,不去管已经流到腹肌上粗红的血线。
到了他忽然觉得冷的时候,江闽蕴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太多血,开始找东西包扎。
然后他在药箱里翻出了那瓶药。
精神类药物江闽蕴很早就去开过,早在还处于已婚状态的阶段。
精神科的医生坐在他对面,神乎其神地用一堆东西询问他、测试他,然后给他开出了一份不知所云的诊断单和药物。
江闽蕴从来没吃过,因为看病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印证,印证他扭曲的灵魂其实也不过是能被现代医学打上流水线标签的平平无奇的一份。更何况他也并不需要吃药,每当他抱住李施惠柔软的,温热的身体时,他就是全世界最正常不过的人
但那天晚上他鬼事神差地拿出几粒吃完之后,渐渐的竟然真的不痛了。
头不痛了,肩膀不痛了,浑身都没什么感觉了,他心底暴虐的欲望渐趋平静,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开始吃,没有早点去看精神科医生。
因为从头到尾他就是个神经病而已。
当江闽蕴打开电脑,如往常一样看李施惠推开门走进客厅,心脏竟然不再产生任何波澜。
这是一个戒断的讯号。
江闽蕴终于有勇气打开声音,然后把耳机放进耳朵里。
李施惠拿起手机,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电话。
“到家了吗?”江闽蕴慢慢地问。
“到家了。”李施惠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倦怠也温柔。
江闽蕴的心浮动起微小的一线,他又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李施惠活泼地答:“还好,还是忙那个项目……最近遇到了比较棘手的瓶颈,不过算是稳中有进。反正我想的是每天进步一点点,那到最后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会有很大的收获,你说对吧?”
“嗯,是的。”江闽蕴轻轻地笑了笑。
她絮絮叨叨地接着说:“哦对,今天有个大二的小朋友来咨询我要不要读博,我和她聊了很久。哎,我在她这个年纪特别一根筋,好像从来没考虑过不读博的选项,满脑子要成为一个科学家,不过现在大家的思想都更成熟,考虑的东西也更多……你觉得呢?”
江闽蕴想了一会:“如果她也像你一样喜欢做研究,也许读博会很适合她,虽然你当时读书也很辛苦,但我记得每次你出成果的时候都很快乐。”
“是啊,”李施惠抓了抓头发,感叹,“现在这就业环境真不好,也许一开始喜欢后来也不喜欢了,花那么多时间读还后悔。所以最后她问我能不能来组里感受一下,我就给她发了几篇文章让她先去学习学习,做个简单的综述给我讲讲。”
李施惠盘腿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仰看着天花板,而江闽蕴痴迷地盯着那张白净的脸:“很好啊,先让她接触一下,如果合适的话……”
李施惠突然笑起来,截断了江闽蕴的声音:“哈哈,我们这俩博士也算是吃过同一种苦了,你是不知道当年宗老师板起脸来听我们讲汇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江闽蕴的笑意慢慢冷却。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了呢?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读过博士呢?
药物失效,肩膀又开始变痛,痛得江闽蕴没法保持稳定,他把耳机用力扯出砸在墙上,又抓了一把药片生吞进喉咙里,却看见不远处的那滩血肉。
就像是一个不停滋长然后被连根剜除的毒疮,昭示着他的终局。
眼泪又开始流。
一股极度恶心的,发臭的血腥味突然飘进他的鼻腔,江闽蕴弓着腰,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呕吐。
再抬头时,电脑屏幕上春风满面的女人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客厅。
他刚刚明明在和李施惠通话啊?
李施惠什么时候挂断了他的电话?
江闽蕴踉跄着跑去墙角捡起那枚耳机,用能把耳廓捅烂的力气塞进耳朵里,温柔地说:“李施惠……李施惠……我在听啊……”
耳机里只剩下频率稳定的噪音。
“江哥?”
“江哥……我们到F大了。”
江闽蕴睁开眼,看见小方担忧的脸,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快十一月,还不算冷,也许是怕他着凉,车里开了一点暖气。
原来戒断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成瘾。
江闽蕴突然后悔了。
突然、非常、后悔。
他好像每一步都走错了。
不该被那个女人恐吓住就和李施惠离婚,就算李施惠杀了他也不该离婚的,不该在被李施惠抛弃的时候自杀,自杀还像个傻子一样失了忆,不该去找宗越,在李施惠的心已经飞到那个男人身上之后,赔掉了自己仅剩的全部。
但最不应该的还是没有尽早吃药,尽早伪装成一个被李施惠选择的喜欢的正常的人。
所以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该。
江闽蕴唇色灰白,精神不振,但还是竭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戴好吊牌和口罩,拿着一本已经记了半本的笔记本,慢慢地往校园里走。
来这里上课前,他对F大的印象还停留在和林至承打架,但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再那样做,如果能让他回到那个时候,就算李施惠带林至承回家他都愿意亲手给他们铺床。
如果李施惠回家的话。
自动化系的老楼挂着横幅,写着“庆祝F大控制学院成立五十周年”。不过真正属于F大的天之骄子们大都聚集在新楼,在老楼上课的只有像江闽蕴这样的社会人士。
江闽蕴非常愿意推掉价值千金的档期,每周花费两个半天的时间听人讲解李施惠正在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甚至会在不懂的地方刨根问底。
这个举动其实无关江闽蕴多么想与时俱进,他只是希望在每晚和李施惠打电话时能多接上一些话。
可还是被李施惠发现了。
当那双璧人站在他的对面,宗越对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吐出一句轻贱他的话时。
李施惠不再替他辩驳,当然,也没有必要替他辩驳。
他本就是个愚蠢又卑劣的人。
他们一定觉得他正在费尽心机地筹谋着什么,实际上他只是作为一只离开寄主的寄生虫在想办法苟活于世。
江闽蕴只觉得那股充满恶臭的血腥味又一次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想吐。
他没有被宗越的恶语刺痛,而是被李施惠眼神中的怜悯与怀疑刺痛,趴在水槽边,把酸水和未消化的药物一同吐了出来。
他不想要李施惠像看路边一条流浪狗那样可怜他,因为李施惠是不会把脏兮兮的流浪狗抱回家里搂着睡觉的。
白茫茫的麻木感随着药片一同消失在下水道里,神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大脑不停地叫嚣着想指挥他的身体重新靠近李施惠。
药呢?
吃了药就好了。
吃药就不会走过去了。
可是药被他吃光了。
江闽蕴恍恍惚惚地洗干净脸,戴好口罩,无法克制地被双腿带回到他刚刚仓皇逃离的地方。
他们还没有走。
江闽蕴看见李施惠把脸埋进了宗越的胸口,他们紧紧相拥的样子十分恩爱。
宗越喋喋不休地撒娇,果然在说中伤他的谗言。
原来是他的出现又让宗越吃醋,而李施惠正在拿那种看似情深意重的话哄一个三十一岁的老贱人。
啊,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啊,我只爱你。
这种空头支票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李施惠已经对他开过成千上万次。
实际上真到要兑现的时候庄家早就卷铺盖跑路了。
江闽蕴只是懒得告诉宗越真相而已。
他颤抖地转身,擦掉眼角只是因为呕吐而疯狂溢出的眼泪,口罩下扬起一个笑容,一步一步往外走。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话题,今晚可以和李施惠打电话说。
在吃了药之后,和爱他的李施惠说。
但他没想到还没有回家,竟又遇见她。
江闽蕴和人吃饭,喝了几杯酒,出来透气。
他人模狗样地侧头点了一支烟,咬在唇边,找回一点存活着的感觉。
江闽蕴隔着淡薄烟雾,随意瞥过长廊时竟看见李施惠的背影。
应该是幻觉吧。
可他还没有吃药。
江闽蕴把身体靠在墙上,安慰自己再撑一会就能回家,正欲收回视线,却又看见一个熟人从不远的包厢里走出来,跟住了那个背影。
“小惠!”
他听见周喜德的声音,此人是在研修班给他上课的讲师之一。
如果说江闽蕴看不出周喜德是个混子那他实在是枉活人世三十年,可当他知道对方是和李施惠同届的同学后,又忍不住继续保留着这段联系。
江闽蕴对混子周释放想要投资具身智能的意向。
他的确投资了,只是投的不是周喜德,而周喜德打蛇随杆上,给他递了一份吹得天花乱坠实际连盈利逻辑都欠奉的项目书,张口就要一千万。
“好啊。”江闽蕴点点头,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这个项目由谁来开发呢?如果没有可靠的人帮周老师你背书,我又怎么知道我的钱会不会打水漂?”
“江总您放心,肯定没问题的。”周喜德打包票的表情落在江闽蕴的眼里,产生掩耳盗铃的滑稽感,“我找来的人是我F大的同班同学,她是F大的博士,现在在明城大学做教授,实力这一块你完全不用担心,绝对不可能坑你。”
江闽蕴卑劣地心动了。
因为他已经不抱和李施惠重新在一起的希望,却又离不开她。
如李施惠所言,她不会再选他,而宗越又的确是一个强大完美到超出他预料的对手。且不说宗越不仅不介意他的存在,甚至把他当作向李施惠索取爱意的工具,单论李施惠被宗越吸引的那些特质,都是江闽蕴投胎转生十八次也望尘莫及的。
江闽蕴病态到扭曲的私欲在李施惠哭泣与犹豫的瞬间,第一次选择让步给她真正的幸福。
虽然她的幸福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关系,但江闽蕴还是十分愿意花一大笔钱在李施惠的世界边缘刷一点点存在感。
比如在项目的庆功会上和她同时出现,揭开他才是幕后大BOSS这种狗血桥段能上演一遍就心满意足,实在不行,只在方案上偷偷把他们的名字并排,他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投钱,然后从头到尾都不出现。
可当江闽蕴掐了烟,尽可能稳重地朝李施惠走过去,听见周喜德直接把他的大名报出来,谋划着怎么骗自己,而她冷笑着叫他“土老板”的时候,所有幻想竟然瞬间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
李施惠竟然对他说了两句话!!!
江闽蕴站在周喜德背后,双腿发软,胃激动得不停地抽搐。
他痛苦了一天的神经正在狂跳。
不是说吃多了精神病的药会阳痿吗?
为什么他的裤子快要撑爆炸了。
李施惠只是嘴角冷翘起一个弧度。
江闽蕴绷着的脸就要破功了。
他也好想朝她笑一下啊,但还不行。
周喜德见到江闽蕴,脸色刷得吓白了,磕磕巴巴地奉承他:“江、江总……您怎么在这?”
江闽蕴装作不识:“你是?”
“我、我周……周老师啊,我们研修班见过的。”
“哦,”江闽蕴一脸淡漠地看着他,“是那个要骗我一千万的骗子吗?”
周喜德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视线在李施惠和江闽蕴之间扫了个来回,终于明白:“原来、原来你、你们认识?”
前功尽弃,他一张混了十年的老脸颜面扫地,连包厢都没回,直接匆匆离去。
长廊只剩下他们。
她果然转身就走。
“李施惠……!”
江闽蕴没忍住,嗫嚅着叫了她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动,短短三个字竟然还破音了,显得十分诡异。
李施惠也许是怕他叫个不停,沉默地回头。
江闽蕴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那张曾只模糊地出现在屏幕上,而现在却清晰到绒毛可见的脸。
他有多久没见她?半个月?
虽然日日在夜晚相见,也和她通过很多场话,但当真人站在他面前时,江闽蕴还是忍不住像狗一样发抖。
好想吃药啊!
好想吃药啊啊!!
好想吃药啊啊啊!!!
这样就不会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抱她亲她草/她了。
江闽蕴一只手攥得死紧,指尖几乎要把掌心抠出一个流血的洞,在疼痛中勉力清醒,硬生生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谢谢你。”他装出正直的样子,“如果不是你,我就要被骗了。”
李施惠的额角一抽。
她只是见不得鸡鸣狗盗之辈得势,任谁都如此。
可想起今天的桩桩件件,李施惠实在怀疑这又是江闽蕴的局,面露疑色。
“江闽蕴,你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江闽蕴的笑容一僵,浑身如冰水浇头般发冷。
“先是去F大上课,然后要投资我的同学,现在又出现在这里,你想做什么?”李施惠把手静静地插进大衣的口袋。
男人的身形轻晃,脸色灰白:“你误会我了,李施惠,我没想做什么,我只是、只是来学习……”
李施惠露出不耐的神色,拆穿他:“学习?你要是真这么爱学习,当年就不会随随便便退学。”
江闽蕴如遭雷劈。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她的鼻尖,声音微颤:“是啊……你说得对。”
他被她深深刺痛,露出一个悲伤的眼神:“所以,现在的我是连补救错误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李施惠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我……”
周喜德只觉得她是个好拿捏又符合条件的软柿子,才会急哄哄地找过来,无论金主是谁,而如果宗越没有带她去老楼重游,他们也不会和江闽蕴撞上。
可她却把这一切都怪在江闽蕴的头上。
江闽蕴低声下气:“这个研修班明天就结课了,我想把它上完,之后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F大,这样的话,可以吗?”
李施惠的内心产生一点内疚,忍不住指出:“这个班是骗钱的,里面的老师根本没有F大的授课资格。”
江闽蕴嘴唇很干,心领神会一笑:“好,那我明天也不去了,我向你保证。”
不知为何,很多话对上他就会越描越黑,李施惠皱眉,“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免叹息:“……你为什么莫名其妙来了解具身智能呢?”
甫一出口,她忽然愣住。
这是个有答案的问题。
江闽蕴的神色也有些尴尬,掩饰道:“是因为我最近……有在了解这方面的投资。”
处于风口的行业,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成熟的投资人在盯项目,像江闽蕴这样的外行别说分一杯羹,连边都挨不上。
李施惠侧过脸,露出了一个并不相信的表情。
江闽蕴看着她冷淡的眼神,痛苦重新入侵神经,疯狂地占据身体,反噬掉所有偶遇李施惠的兴奋,令他摇摇欲坠。
在李施惠眼中,他从始至终是一个机关算尽,言而无信的小人。
温热的液体静静从江闽蕴的掌心流出。
“是……”江闽蕴不得不向她屈服,低着头无可奈何地承认,“我是想离你更近一点,但我说的、但我说的也是真的……”
江闽蕴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无论再解释什么李施惠都不会再信。
“江闽蕴。”李施惠轻轻拧眉,似乎很烦他,“看在今天帮了你的份上,请你离我和我的生活远一点吧。”
江闽蕴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好……”
他本就是中途离场,也到了要回去的时间,更何况他已经没办法再用稳定的情绪面对李施惠。
心疼得开裂,想要切开胃囊抓一把药直接塞进去冲动从江闽蕴的心底疯狂上泛。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真的对不起。”
“我先走了。”
江闽蕴脚步有些狼狈,但还是在李施惠的厌恶中快速退场。
李施惠站在原地,忽然瞥见光洁的瓷砖上,静静盛着两滴血渍。
饭局结束,她回到家中,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李施惠整个人无力地倒在沙发上,挥开脑海中江闽蕴卑微的脸,卸下满身疲惫。
手机铃轻振,她拿起来,是宗越的消息。
他今日如约赴宴,分别时的眼神分明还是希望她与他同去,李施惠如何能不知?
越:小熊打招呼.jpg
越:到家了吗?
越:今天和叔叔们吃饭,点了好多好吃的,馋馋你。
越:[美食图片1][美食图片2]
白光映照出李施惠的微笑,她回复他。
惠:看起来就很美味,下次我请你吃。
惠:小兔子吃冰淇淋.jpg
越:明年夏天,控院会引进两名青年教师,秋季入职。
越:你呢?同学聚会开心吗?
李施惠盯着那两句话,乏味地放下手机。
她忆起昨日已经顺利结束的Stanford二面。
会收到新的工作机会吗?
还是只是一场空。
掌中被压在沙发上的手机又是一振,李施惠却无心去看。
和江闽蕴失败的婚姻带给她许多教训,其中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要再把自己全盘托付给任何人。那种工资卡里一分不剩的窘迫李施惠绝不想再经历。
她孑然一身,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去?
如果江闽蕴没有破坏她和宗越之间稳定的信任,去见一面多一条出路也无妨,指不定她和F大之间,就差那么一点助力。
可惜李施惠已经不想在横亘着“江闽蕴”这根刺的恋爱关系里,再背负上更多人情。
这样就算走不到最后,也并不欠着宗越什么。
为什么要想这些……
她矛盾地辗转。
向左转,黑魔女说。
“只是两年,梦想更重要。异国异地的情侣多了去了,熬过两年你们就能好一辈子。”
向右转,白魔女说。
“想得太远,连出国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再说留在明城发展也不差。”
李施惠内心不停用宗越最初那段“我会全力支持你准备”的话给自己打气,她爱宗越,宗越也爱她,所以无论她怎么选,宗越都会支持她。
可又想起自江闽蕴闹事后男友种种敏感反应,对方已经与她心目中那个光风霁月的温柔学长渐渐背道而驰。
李施惠从来不怪宗越,只怪江闽蕴的出现。
要是江闽蕴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就好了。
如果江闽蕴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里,顶多是高中更难熬一点,到了大学,她可以单靠勤工俭学和家教就过得还行,然后她会和宗越恋爱,结婚,进入F大工作,升职,按部就班过上同龄人中最理想的生活。
而不是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仪的伴侣,却因为前夫的存在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要是江闽蕴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李施惠知道这很无耻,一笔抹掉江闽蕴为她提供的近十年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还是忍不住去想。
她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因为勘破了自己的私心而笑得肩膀直抖,却深知自己正是因为这点私心而不停地让江闽蕴活着,别被骂死,骗死,抛弃死。
以免死鬼记仇夜夜入梦,朝她索命。
李施惠忽然止了笑。
她想起江闽蕴凝望她的眼神。
活脱脱一条将死的狗。
她被狗救了,她被狗咬了,她把狗打了一顿,她把狗抛弃了。
这几个桥段反复排列组合,就构成了李施惠和江闽蕴之间全部的糊涂账。
不知道究竟是狗咬她她痛还是她打狗狗痛,所以这本糊涂账算不清也难勾销。
李施惠双臂交叠,在狭小的沙发里环抱住自己。
她只能闭上眼,不去想。
第108章 广告:你要得到,就要有人舍弃
十一月初,天气预报称台风转向登陆明城,将下起一场持续一周的大暴雨。
韵融科技的全球发布会幸运地赶在暴雨之前一个晴朗的周日举办,在明城国际会展中心拉开盛大的帷幕。
李施惠当天先去医院看望宗魏。他的身体状况经过几次化疗和开刀后稳定不少,见到她,笑意盈盈地打招呼。他们对谈最近的工作和生活,一小时后,宗越送李施惠去会场。
二人在车里告别,宗越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待会结束我来接你吃饭,记得多拍点炫酷的照片。”
“好!”李施惠眉眼弯弯。
她推门下车,穿越花团锦簇的韵融科技室外产品展厅,绕开不少正在直播或拍摄的科技博主,用邀请函换入场证戴好,走进发布会现场。
她的邀请函是找她做横向的企业送的,对方是韵融科技的零部件合作商,而这次发布会的与会者基本由同行、投资人、博主和韵融产品的死忠粉构成,她纯粹是来凑热闹。
全球第一款家用人形机器人啊,光李施惠能想到的难点痛点就一箩筐,而韵融科技竟然已经走完全部流程,有自信声势浩大地把这款产品推向市场,因此这场发布会足以让她万分期待。
发布会现场是球形天幕,此时浅浅亮着指引灯,李施惠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不远处黑色的大屏。
宗魏迅速衰老的脸浮现在她面前。
他冰凉发皱的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我听小越说,你想去Stanford读博后?这件事已经定了吗?”
李施惠内心一紧,她知道,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还是来了。
“还没有。”李施惠摇了摇头,“但我的确有这个想法。”
“咳……”宗魏轻轻咳嗽,微笑着,“我突然问你这个话题,紧张吗?”
李施惠咬了咬嘴唇,实话实说:“紧张,但我也不想瞒着您。”
“小越怎么说?”
“学长支持我追求自己的梦想。”李施惠顿了顿,“不过我只投递了Chelsea团队的项目。”
“嗯,我知道。”宗魏点点头,看向窗外,“你之前跟我提过的Ramesh团队,虽然风评不错,但不太适合你想做的方向,Chelsea是后起之秀,这些年的发展突飞猛进,或许会有你想要的。”
宗魏捂着胸口,轻声说:“作为宗越的父亲,我不希望你出去,但作为你的老师,我非常支持你去闯一闯。”
李施惠的眼睛微微发酸,她垂着头,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宗魏的手背上,没说话。
“小越这段时间找了好几次老蔡和老马,其实也是想给你换个工作环境。”宗魏温和笑着,“他估计没有告诉过你,这小子很多事总是默默地做,并不会说出来,所以我来说,不是想给你增加负担,而是想帮他拉拉票。”
李施惠嗓音发哑:“老师,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去。但是我也不会和学长分开。”
她思索片刻,慢慢说起自己的打算:“去斯坦福读博后,只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后,我会回来。到时候如果可以,就回学校,如果不行,就去业界,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在明城总能找到口饭吃。”
“选择出去读书,并不是想要为了回国镀金或者做跳板,只是想提升自己的能力。这几年,我能感受到我的思路越来越匮乏,视野越来越狭窄,我不甘心在明城大学这一方天地里自生自灭。”
“如果来F大呢?会不会好一点?”
她忍不住在亲近的长者面前含泪微笑:“老师,从本科,一直到博士,我已经在F大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九年。”
宗魏沉默。
“我想,我和学长的感情并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的长短远近而发生任何改变,当然……”李施惠抬手擦了擦眼泪,态度坚决,“如果没能去,我依旧会留在明城大学。”
宗魏了然:“我明白了。”
人越是接近死亡,越是趋于纯粹,愈发了解自己的这个学生后,他并不想强求她接受什么。
宗魏慈眉善目地看着她,忽然感慨:“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家宗霓挺像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就算别人反对也义无反顾地去做。”
李施惠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宗魏主动提起宗霓。
“我还记得那年,小霓说要背包穿越雨崩。那时她已临近毕业,我只希望她顺顺利利毕业,按部就班工作生活,不要去做那些冒险的事,所以,还是我太强硬,没有退让一步。”宗魏的笑容有几分哀愁,“如果我知道后来……她要去我不会拦她。”
“但小惠啊,无论是一段感情,还是一份事业,现实总是很难两全。”宗魏释然叹息,“你要得到,就要有人舍弃,你要进一步,就要有人退一步……”
他面露倦色,声音渐低,点到为止。
发布会的现场,全部的灯光骤然关闭,陷入一片昏黑。
李施惠坐在黑暗里,眼睑微动,忽又想起宗魏的话。
也许现在,她想要的就是一个能为她舍弃,能为她退一步的人。
如果宗越能做到……李施惠暗暗发誓,她一定会加倍回报他。
“爸爸!”
黑暗中,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
大家纷纷抬头望去,黑暗中升起不少手机的亮屏,李施惠看见面前的大屏缓缓亮起,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奔跑的背影出现在画面上,镜头随着她的脚步移动,展现出明媚温暖的客厅一角。
一个男人穿着宽松的白色粗麻毛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女孩飞扑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搂住,骨节分明的手轻揉她的头发:“优优,放学了?”
镜头上移,露出江闽蕴笑容温暖的脸。
李施惠眼神一滞。
她没想到……
“放学啦!”小女孩古灵精怪地从小洋装的口袋里抽出一朵大红花,表情可爱又得意,“爸爸你看!老师奖励给我的哦,我要给多利戴上!”
江闽蕴竖起一个大拇指:“真厉害!”
一只咬着网球的金毛犬从户外的草坪冲过来,而一个人形机器人快步跟在它身后,牵着狗来到她们身边。
李施惠睁大眼睛:机器人遛狗?这也太抗摔了。
“多利!”小女孩一把抱住大狗狗,把自己的小红花递给那个人形机器人,“家家!请帮我把花戴到多利的项圈上。”
镜头慢慢放大,集中在机器人“家家”的手部,全场悄悄倒吸一口凉气,亲眼见证机器人把小红花细小的丝带,穿进小狗的项圈里,打了个结。
这并不是一个实用场景,而是韵融科技对业内同行们的一场炫技——意味着这台家用机器人已经能够理解语言,识别细小物品,做出精细如打结的动作。
紧接着,小女孩坐在地毯上,握着戴好大红花的大狗的前爪摇晃,转头对男人说:“爸爸,妈妈呢?她答应要陪我一起看电影的!”
江闽蕴放下书,坐在她身边,陪她和狗狗一起玩耍,温柔地说:“妈妈工作出差,爸爸陪你过周末,好不好?”
“那我要看动画片!”
江闽蕴转头,笑着说:“家家,请打开电视,播放《小兔历险记》。”
“好的。”机器人按照指令打开电视,然后按照设定,无声地打扫干净刚刚被大狗弄乱的客厅,前往厨房做饭。
“家家!我饿了!今天吃什么好吃的?”优优不知从哪里窜来,站在灶台边。
“请远离危险区域。”
机器人立刻关闭明火,发出安全预警,电话联通江闽蕴的手机,提供及时的安全保障。
“优优,到爸爸这里来。”江闽蕴走过来,让优优坐进自己的臂弯里。
安全警报解除,机器人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优优你好,今天的晚餐是:红烧鸡翅,煎牛排,葱烧蘑菇,玉米排骨汤。”
优优搂着江闽蕴的脖子,“啵”了一口他的侧脸,笑得一脸幸福:“耶!都是我爱吃的!”
父女俩吃过晚饭,出去散步,机器人开始收拾餐桌,洗碗,井井有条地处理家务,等江闽蕴带女儿回来,家中已恢复如新。江闽蕴在书房处理工作,而优优安静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十万个为什么》。宁静美好的画面里,优优突然软糯地嘟了嘟嘴唇:“爸爸,你知道霸王龙长什么样吗?”
江闽蕴做出一个查阅手机的动作,而站在他们身边的机器人却先一步做出解答:“霸王龙,属于暴龙超科的暴龙属……”机器人的腹部有一块高清显示屏,清楚地播放了一段霸王龙的科普视频,并且手舞足蹈地拟声出恐龙的声音。
优优明显被它的样子逗乐,欢快地拍手:“爸爸,家家比你帅哦!”
在场的观众们不约而同地轻笑起来。
没有脸的机器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比江闽蕴帅并不重要,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台叫家家的机器人比江闽蕴还帅,这就足以让它瞬间出圈。
短片很快播放完毕,几乎呈现了一个爸爸独自带娃和机器人一起生活的全过程,把机器人的功能用温情而不失有趣的方式全面地展示出来。
极具生活气息的幸福感溢出屏幕。
天幕的灯光渐亮,李施惠垂下头,在雷动的掌声中轻轻吸了吸鼻子。
一台机器人走到前台,向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家家。”
这场发布会由一台人形机器人独立主持,吊足所有关注者的胃口。它用柔和的机械音介绍自己,展示自己的功能,然后邀请了三位嘉宾出场。
台下渐暗,台上的聚光灯亮起,李施惠没想到出场的三个人竟然都是她十分熟悉的面孔。
是江闽蕴、Ramesh教授和宁隽融。
她终于明白那日会在的分享会遇见宁隽融夫妇的原因,Ramesh教授的团队为韵融的家用机器人提供了技术支持。
三个人和一台机器人分坐在场中四张沙发上,由机器人来主持这场分享。
最初的内容中规中矩,宁隽融作为韵融科技的CTO和大家分享了“家家”成长的心路历程,Ramesh教授从专业角度谈及“家家”的设计制造难点和突破思路,江闽蕴则回忆了在片场和“家家”真机拍摄时发生的故事。
与那日长廊相遇时病态混沌的气质相比,坐在台上素颜出场的江闽蕴面容更为稳重温和,笑或者倾听都是名流巨星的姿态,专业而专注,李施惠坐在台下,忽然想起那年在明城最繁华的地方看见他的巨幅广告的心境。
当江闽蕴登场时机器人的介绍是明星投资人,而非代言人时,一切意味都已经明了。李施惠听见前排有人笑着低声说出真相,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股份,免费换了他的全球代言。
她的确是误会他了,他也的确是成功地抓住了一个热门项目,韵融科技需要他国民级的知名度打开下沉市场,而他正巧有这方面的合作意向。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再去解释,他们已形同陌路。
分享到最后,有一个场外互动的环节。韵融科技的发布会是全球直播,因此针对大家提出的问题,都会在筛选后快速投放到大屏幕上,被“家家”读出来。
大多问题都是关于发行时间和定价的,最吊胃口的内容当然要压轴出场,宁隽融眼底出现不符合工科男气质的狡黠,只模棱两可地说了点场面话,主要还是宣传产品。
也有不少人针对江闽蕴提问,有人好奇他会不会在家使用机器人,还有人插科打诨问他当奶爸的感觉如何……
“当然。”江闽蕴笑得游刃有余,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宁总很大方,送了我一台。”
宁隽融没多想,笑着接下话茬:“是啊,闽蕴有一天还拍了一个视频,问我为什么机器人不能做出拥抱的指令,后来发现是没有打开语音识别。”
江闽蕴在大家的笑声中忽然收敛唇角的笑意。
他迅速切入第二个话题:“所以感谢韵融给我一个当爸爸的机会,在片场的时候,带小朋友和家家一起玩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一个问江闽蕴打算什么时候当奶爸的问题被筛进来,他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发布会亮点无数,但最激动人心的,还是最后的定价环节。
当倒数后大屏上出现“28998”这个数字时,李施惠心头狠狠一动,她知道,所有韵融科技的目标客户们都在对这个价格心动。
不到三万块,就能送你一个全能管家。这意味着韵融不仅做到了技术的顶尖,还做到了成本的极致。
李施惠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无限差距。
散会后,她慢慢地往外走,宗越在停车场等她。
一辆十分眼熟的奔驰斯宾特,像只黑色的巨怪,静静地停放在不远处。李施惠的视线直接略过它,回头打开宗越的副驾。
“结束啦。”李施惠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驾驶位的男人,“小宗学长,我们去哪里吃晚餐?”
宗越笑了笑:“还没想好,发布会有什么新见闻吗?”
李施惠没多想,摇头感叹:“韵融太厉害了,我现在只想等机器人上市了赶紧抢一台,替我分担点家务。”
宗越的笑意淡了,语气变得认真:“小惠,我也可以帮你分担家务。”
李施惠原本莫名疲乏的心活泛起甜味,她想起宗老师的话,看着宗越帅气的侧脸,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薄薄的脸肉,笑眯眯道:“学长好贤惠,真想早点娶进门。”
宗越有些纠结地看着她:“你今天……是不是又见到了江闽蕴?”
李施惠张了张唇,原来是在纠结这个。
“是,但只是看见他作为嘉宾出席了发布会,我坐在台下而已。”那种甜味被宗越的提问冲淡,疲乏又泛上心头。
“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宗越握着方向盘,“我也看了发布会的直播,没想到会看见他……李施惠,你在关注的事情我也想了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有种紧张的意味。
李施惠突然意识到,也许是宗魏把她的答复告诉了宗越。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决定哄哄他:“好啦,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也不准再关注他!”
“嗯。”宗越不得不看着她。
李施惠看着他吃醋的样子,无奈地笑。她知道有时候在乎一个人就是会这样无理取闹,凑过去安抚性地吻了吻他。
退开时,李施惠眼角的余光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戴着口罩的江闽蕴站在那,神色模糊,隔着前挡风玻璃遥遥看着她,很快背过身钻进了那辆斯宾特里。
李施惠瞥开眼,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开开心心地吃过饭,宗越步行送李施惠回家,天空忽然下起大雨。
两个人都没带伞,全身瞬间被雨水浇透,好在距离李施惠家仅剩一步之遥,他们手牵着手,淌着水往她家跑去。
宗越没想到第一次走进李施惠的家,竟然是这样一个狼狈的姿态。
他点了一份外卖送来干燥衣物,站在客厅里等待,隔着洗手间的门,听见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其实有提过,他开车回家洗澡也不费太多时间,但李施惠却坚持要他冲个热水澡拿上伞再走。两个人浑身湿淋淋的,却在玄关接了个纯情的吻。
一颗沉静的心,忽然跳动起来。
宗越想起今天在手机上看见关于江闽蕴投资韵融科技的新闻推送,然后迅速点进发布会直播的心情。
那是一种领地被他人侵占的警惕与紧张。
在和江闽蕴无数个维度的比较中,宗越认为自己在了解李施惠的专业这一方面,与那个愚昧无知的演员是有竞争壁垒的。而现在,江闽蕴却带着不良的目的,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李施惠专业领域的世界里,让他感到不安。
好在李施惠在宗魏和他面前展露的坚定,又让他不自觉地被安抚。
宗越嘴角翘起一个微笑,慢慢消化内心的纷扰,如果和李施惠两情相悦,未来就会有许多个超越江闽蕴的十二年。
李施惠用浴巾擦着头发,穿着长衣长裤走出来,被蒸汽浸润过的肌肤光滑如蛋壳,脸颊微微发红。
她冲宗越笑道:“衣服到了吗?我给你拿条新毛巾,快去洗个澡吧。”
“刚到。”宗越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他身体素质很好,雨水淋湿也不觉得冷,“谢谢小惠。”
李施惠打开卧室门,并没有关上,她不觉得屋内有什么需要隐藏自己男朋友的地方。
宗越很礼貌地站在门外,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房间,浑身一僵。
李施惠蹲在衣柜前认真翻找新的毛巾,她记得之前明明买过两三条备用的,但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上次收拾好像还是江……
“李施惠。”
一个冷得能让李施惠冻住的声音忽然从她的头顶响起。
她抬头,看见宗越眼底闪过无法克制的怀疑。
“怎么了?”李施惠疑惑拧眉。
宗越盯着她身后的那张被浅色棉被覆盖的睡床,眼神漫出痛苦,“我想知道为什么,在我们即将恋爱的那段时间里,江闽蕴会在你家过夜,睡你的床?”
李施惠不清楚宗越在说什么,却下意识产生一脚踏空的失重感。
她想起了和宗越不欢而散,又被他重新找到之前的那段混乱的时间。
李施惠急急忙忙站起来,头脑也有些恍惚不清。
她不自觉撑住衣柜:“你在说什么?江闽蕴从来没有睡过我的房间。”却说不出“江闽蕴从来没来过我家”这句最有力的辩白。
“是吗……”宗越听懂了。
他悲伤地笑了笑,江闽蕴的那张照片早就随这个人的账号被他一并删去,可照片里的被子正铁证如山地摊在眼前,让他没办法相信:“在我接你去明山的那个早上,我在你家楼下,看见了刚晨练回来的他,那时候他说他和自己的妻子住在一起,又在朋友圈里发过睡在你这张床上的照片,李施惠,到底什么是真的?你和我在一起之后,到底还有没有和他接触?”
李施惠竟然完全记不得有这一回事。
江闽蕴怎么会一大早出现在她楼下呢?
“宗越,我、我……”
她的脸忽红忽白,嘴唇死死地抿住,落在宗越的眼里,是被戳穿的样子。
而李施惠也的确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宗越,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她无力地解释,“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已经和他离婚很久。离婚后他因为意外失忆了,记忆停留在十八岁,全世界基本只认识我了,所以的确在这里住过几天,但很早就搬走了。请你放心,和你在一起之后,不,应该说在我确认了对你的心意之后,我和他就再也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宗越却回以沉默。
而他的沉默让李施惠的心渐渐沉入水底。
鼻尖发酸,李施惠不懂这个甜蜜的夜晚怎么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让原本美好暧昧的走向直接一头撞进沟里。
神经被反复拉扯,李施惠突然垮了心底那口气。
这段时间,不停地自证清白,不停地安抚宗越,让李施惠想到了被江闽蕴误解和林至承关系的那场冷战。
难道原本轻松甜蜜的恋爱又要变成一场重蹈覆辙?
她好累啊。
她不想再解决问题,脸色微沉:“宗越,我不知道江闽蕴究竟告诉了你多少或真或假的事情,我也不可能一件一件去澄清,但这些天我对你的感情如何,你应该有亲身体会。我很喜欢你,也没有做辜负你的事情,和江闽蕴更是早就是过去式,但我也真的无法接受时不时被你怀疑。”
“如果……”她看着面色紧绷的男人,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如果你无法接受我的过去,那我想我们还是……”
“小惠!”宗越连忙抬头,着急地打断她,“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李施惠静静地靠在衣柜上,轻轻一笑:“学长,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抱歉是我情绪过激了,但我没有不接受的意思,更没有想要伤害你……”
“洗手间里还有一次性的毛巾,你用完直接扔垃圾桶里就好。”她转过身,把手里随手抽出的衣服叠进衣柜,低声说,“先去洗吧。”
宗越知道李施惠是想给彼此一个冷静的空间,点点头,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
他出来的时候,李施惠正在拖地,没有抬头。
宗越接过她手中的拖把,熟练地把地拖了一遍,笑着说:“你这拖把还挺好用的。”
李施惠的嘴角也提起浅浅笑意:“在便利店里随手买的。”
她从玄关翻出一把雨伞,递给宗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宗越没有握伞,而是握住了李施惠递伞的手腕,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今天让你难过了。”
他们身上散发着同一种沐浴液的香味,心却渐渐有了距离。
李施惠听着他的心跳,也冷静下来,慢慢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抱住他。
她对宗越坦诚道:“你要我一分一分地厘清以前和他发生的所有事,我做不到,但和他离婚之后,我就没有想过再回头。宗越,我既然答应你不再关注他,那我希望我们都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男人静了会,李施惠险些脱口而出的分手让他心有余悸。
宗越抱住她,应声道:“好。”
李施惠收紧手臂,忍不住强调:“再也不要提。”
宗越后悔自己不该疑神疑鬼让李施惠受伤,心也跟着疼起来。
他温柔地顺着她的背,绞尽脑汁想补救的方法,提议道:“下周我要去怀水镇给一群小朋友上公益课,听说那边的野味和风景都很不错,我们要不要去爬爬山放松一下心情?”
李施惠想,其实所有问题都不曾真正解决,她和宗越的确需要来一场谈心。
在他怀中,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109章 分手:“Congratulations!”
暴雨下了整整一周,以至于李施惠的心情也不算晴朗,和宗越前些日子的黏糊劲散去不少。
好在,今日的天空终于放晴。
李施惠坐在电脑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录取邮件,发了足有五分钟的呆。
“Congratulations!”
八年前,她曾经历过一模一样的瞬间。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她抱着一种一边想逃离一边又眷恋的心情,而现在却是平静又坚定。
相同的是,她同样无人能倾诉自己的喜悦。
李施惠靠在椅背上,散漫地看着书桌上方空白的墙壁,对自己轻声道了一声:“恭喜。”
原来她的人生并不是全无登顶的机会。
手机来电,显示宗越的名字。
今天是和他一起去爬山的日子。
李施惠失笑,心想这封邮件来得真是时候。
她看向窗外,晴好的阳光普照在行人来去匆匆的街道,风吹雨打的梧桐叶金灿灿地散落,这是个很适合出游的天气。
接起电话,对面的男声温柔如水:“小惠,我在楼下等你。”
李施惠伸了个懒腰,深吸口气,拿好背包往楼下走去。
那辆揽胜上并不只有宗越一人,后排座还有一男一女一狗。
李施惠坐进副驾时,他们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女生笑问:“小惠,还记得我们吗?”
她回头,眉头微微一挑:“姚队,秦队?”当年在登山队,宗霓是队长,而姚明月与秦问则是副队长,和宗霓是同学,李施惠和他们一起爬过几次山,才知道他们是一对。现在应该结婚了。
“来,和姨姨打个招呼。”姚明月抱着那只大型犬,举起它的前爪朝李施惠拜了拜,“我儿子,姚宾赛。”
“你好呀,姚宾赛。”李施惠认真地和一只狗打招呼,而对方热烈地回应了一声“汪”。
“姚宾赛是什么品种,好帅啊。”李施惠伸手揉了一把姚宾赛油光水滑的黑皮毛,“你们养得真好。”
秦问扑哧一笑,跟李施惠解释:“姚宾赛是马犬,是刚退役的搜救犬,之前参加过好多大型救援任务。”
“搜救犬?真厉害。”李施惠有些新奇地和姚宾赛大眼对小眼,“这种领养要求很高吧?”
“可不是,明月一直想养一条,后来我们参加了两轮考察才获得领养资格。”
“结果牵回来发现是精力无穷的巨型拆家怪!”姚明月张牙舞爪,令李施惠想笑,“所以我们每周末都要带它去外面撒欢一天,前两天和小越吃饭,他说周末要带女朋友一起去怀水镇玩玩,我们就厚着脸皮来蹭车了。”
宗越也笑,插了话:“小惠,秦哥带了帐篷和烤架,在我后备箱里,我上午要先去见小朋友们,你是和我一起,还是直接和他们去露营烧烤?”
“到时候看吧。”李施惠笑了笑,看向宗越,“我也挺想再听听宗老师上课的。”
宗越想到那场讲座,耳朵微微发红,转过头目视前方,换了档:“那先出发吧。”
“哦~出发出发~”姚明月比他们还年长几岁,却品出两个人间的暗流涌动,笑得花枝乱颤,姚宾赛随妈,也应景地“呜呜”两声。
从明城市区到怀水镇需要两个小时车程,这个小镇虽然受明城管辖,但素有“明城桃源”的称号,经济十分落后。
出入怀水镇全凭一条长约十公里的隧道,隐世而闭塞,过去几十年镇里的青壮年几乎都外出务工,直到近些年依靠互联网的宣传,让不少人知道怀水山上有十分灵验的净居古寺,镇上的旅游业才发展起来,渐渐有了人气。
李施惠一路陪姚明月和秦问闲聊,大家聊过去登山的趣事,也聊后来的发展。秦问有问李施惠怎么就来了几个月就退了登山队,她看了眼宗越,笑着说,那时候学业太忙碌,应付不来就退了。
姚明月有些累,搂着姚宾赛靠在秦问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我耳机呢?你收了吗?”
“不是在你外套里?”秦问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突然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换了件外套?”
“OMG,我忘了!”姚明月一拍脑门,大大咧咧询问,“小惠小越,不介意我外放刷点短视频吧?”
李施惠摇了摇头,宗越也没意见:“你看吧。”他不喜欢边开车边放音乐,不过朋友的想法却愿意尊重。
李施惠靠在副驾,安静地看着前方,打腹稿的习惯始终没忘,她正在措辞该怎么告诉宗越自己已经拿到了Stanford录取的事情。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早安,小魔女。”
李施惠坐直身体。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音源,视线最终落在姚明月正捧着的手机上。
下一秒,她听见一个更为熟悉的女声说:“早安,江……”
姚明月感受到前排动静,看见李施惠回头,赶紧按了暂停,歉意地说:“小惠,吵着你了?”
李施惠有些慌乱:“没有,没有。”
秦问和姚明月窝在一起看,他笑着圆场:“小惠是不是看过这个视频?最近很火。”
姚明月也想起来:“对诶,小越说小惠的工作就是研究机器人,那小惠你应该有看过韵融科技的发布会吧?我们都已经去官网预约他们家的机器人了。”
“什么视频?韵融科技的发布会吗?”宗越突然接了一句。
“不是!是一个和机器人度过一天的VLOG,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姚明月看大家好像都很感兴趣,“我拉到最开始给你们听听。”
“不……”李施惠的声音还没说出口,姚明月已经调大音量,按下重播。
“早安,小魔女。”江闽蕴的声音重新回响在车厢里。
“早安,江闽蕴,你今天更帅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李施惠总觉得那个声音很像……她。
“哦对,这个是江闽蕴拍的视频,大家都觉得他家的小魔女又呆又萌,所以现在巨火!”姚明月低头拉进度条,“等等,我给你们找点精彩片段。”
又响起一段对话。
“小魔女,做饭你会不会?”
“不会,江闽蕴,交给你啦!”
“收拾房间呢?”
“不会,江闽蕴,交给你啦!”姚明月已经在笑:“他家小魔女是只会嘴甜那种,干活的事全想扔给江闽蕴。”
“那你会什么呢?”
“我会吃饭,看书和学习,我爱吃水煮牛肉,辣子鸡和毛血旺……”
“那你还会什么?”
机器人沉默了一会,李施惠也沉默地看向窗外。
“江闽蕴,我想起来了,”小魔女的机械音很温和,“我还会保护江闽蕴!”
李施惠的眼睑微微一颤,用力咬了下嘴唇。
“小魔女是这款机器人的名字吗?”秦问坐在后排和姚明月闲聊“我怎么记得我们预约的叫家家?”
“不是啦,名字是自定义的,我打算给我们家的机器人取名叫秦快!”
杜宾赛很捧场地“汪汪”两声,尾巴打在车门上啪啪作响。
“行行行,主子随你,劳工随我是吧?”秦问笑眯眯,“不过这机器人怎么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说好听的呀?”
“江闽蕴回复过,关闭所有工作功能,只开聊天功能就会这样,不过像他那种大明星,估计也不需要让一个机器人做家务吧?就是享受养崽的乐趣咯。哦对,还有一段小魔女读言情小说的视频我找一下……”
姚明月正准备点开播放,突然听前排的宗越淡然道:“还是算了吧姚姐,等会儿我们下车再听。”
“也行。”姚明月没在意,她怕打扰宗越开车,又放低了声音,转而刷起别的视频。
到了怀水镇,李施惠决定先跟宗越走,于是在怀水江边的营地放下姚明月和秦问后,他们直接把车开进了镇上的希望小学。
她看着“星惠希望小学”六个大字,忽而一愣,慌忙低头打开手机,确认屏保上的日期。
李施惠:……
她现在回头找姚明月一起搭烤架还来得及吗?
星惠希望小学建在一片平坦开阔的高地上,校舍很新,新粉的白墙和三层高的小楼相比爬坡时看见的一众乱七八糟的自建房显得鹤立鸡群。
宗越把车停在无人的篮球场上,而李施惠很快就在附近看见了那辆眼熟的奔驰斯宾特。
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过来接待他们,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您就是宗老师吧?我姓肖,是六一班的班主任,孩子们都在二楼等你。”
“肖老师您好。”
她又看了眼李施惠,笑得温柔:“这位老师是……”
“我姓李。”李施惠也和她握了握手。
“这是我对象。”宗越笑了笑,“今天借机和她来怀水镇转一转。”
“郎才女貌,这里的净居古寺姻缘很灵,可以一同去拜拜。”肖老师与他们客套地寒暄。
远处的操场传来一点响动,宗越随意地问:“肖老师,今天学校里是有什么活动吗?”
李施惠的一颗心晃晃悠悠地吊起。
“这里马上要建新校舍,领导们过来为奠基仪式剪彩。”
肖老师没说是谁,让李施惠松了口气。
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宗越给小朋友们上课。他的风趣幽默总是能让他很快受到孩子们的喜爱。
男人明亮的眼神屡屡望向她,李施惠悄悄给他比了个“赞”,拿起手机给他拍了几十张照片。
教室里的设备很齐全,漂亮的桌椅,还有先进的电子黑板,宗越只需要把U盘插进电脑,就能给小朋友们上一堂绘声绘色的心理课。
李施惠的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她知道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谁的钱。
她微微侧目,远处操场的主/席台上似乎有几个人影,但看不真切。
手指在课桌上无意识地滑动。
下课时临近饭点,肖老师要留她们和校长一起吃饭,被宗越婉拒。
“我们想尝尝这里的特色菜,肖老师有没有餐厅推荐?”他们站在车门边,准备离开。
“我们这的土鸡是一绝,不过……”
“小肖!”远处乌泱泱走来一群人,为首一个穿西装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叫住肖老师,“你怎么在这?”
李施惠的脊骨有些僵硬。
“钱校,”肖老师的背挺直了些,应声指了指宗越,“这位是给小朋友们上心理公益课的宗老师。”
她看了宗越和李施惠一眼,介绍道:“这是我们学校的钱校长。”
宗越和李施惠一时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看见了站在钱校长身边的男人。
江闽蕴盯着李施惠,下意识后退一步,抬手挡住胸前那件文化衫。
可李施惠已经看见“星惠公益基金”几个红彤彤的大字,转开眼。
钱校长朝他们主动走来,伸手说:“原来是宗老师,久仰大名,谢谢你过来和小朋友交流。”
宗越笑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礼貌地与他回握:“小同学们都很可爱。”
“刚好是饭点,宗老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钱校长主动邀请,温和地看了眼李施惠,“这位小姐是?要不要一起?”
“这是我女朋友。”宗越轻轻环住李施惠的肩膀,指节蹭过她的肩头:“谢谢钱校长,听说这里的土鸡很好吃,我想带我女朋友尝尝。”
“啊。”钱校长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镇上恐怕没有土鸡卖了,因为明天中午学校有场开工宴想请同学和工人来吃,所以我们把所有土鸡都预定下来了,不过欢迎宗老师带着女朋友一起来参加。”
“谢谢您的邀请,可惜我们今天下午爬完山就回家。”李施惠亲昵地靠近宗越,主动接话,她对钱校长一笑,仰头看着宗越,托辞道,“不过听说这里的清江鱼也不错,我们就吃鱼吧。”
“那祝你们玩得开心,我们先走了。”钱校长也不能把江闽蕴一直晾在一边,只好与他们挥别。
李施惠低着头坐上副驾,没有再给人群中那个偷看她的男人一分多余的眼神。
宗越的下颌又开始紧绷,李施惠知道他在消化,并没有打扰。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吃完一顿农家菜,还是李施惠提议:“我们下午去爬怀水山吧?”
“好。”宗越点了点头,安静地擦了擦唇角。
怀水山修葺得十分古韵,登山道由大块大块的青石板铺就而成,往来的游客不多。
李施惠牵着宗越慢慢向上走,主动解释:“我知道这所学校是他建的,但是我不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他们慢慢地走到一处观景台,宗越的声音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挫败感:“我竟然没发现你很爱吃辣。”
“但你一直记得我爱喝甜的,不是吗?”李施惠知道姚明月的视频又让他往心里去了。
宗越从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低声说:“从你家离开的那天,我真的非常后悔,我爸告诉我,你很爱我,要我好好珍惜你……可我觉得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什么,只要你愿意信任我,支持我就好了。”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于是李施惠认为这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时机。
李施惠转过身:“宗越,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宗越的眼中满是柔情。
李施惠深吸口气,直视他的眼睛,也展露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我拿到了去Stanford读博后的资格。”
宗越好像有点没听懂,英气的眉毛一蹙。
他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李施惠抿着唇,没有重复,一双圆眼始终看着贴,唇边压着一个挺甜的小涡。
而宗越眼中的温柔却结了冰。
太阳渐渐隐没入随风飘来灰厚的云层中。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李施惠以为自己已经把宗越会问到的所有问题都准备到位,只等他问。
可宗越的问法却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问:“你拿了我爸的强推吗?”
一阵阴冷的山风吹过,带起李施惠鬓角的碎发,她绾了头发,仍有几丝飘落在面前,让她的鼻尖有些发痒。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整理好头发。
突然很想笑,但李施惠忍住了,以至于表情有些不自知的诡怪。
原来宗越不是那个会为了她退一步的人。
李施惠想起那一天,宗越说会支持她的梦想,如果她只投递了这一个组。
其实他根本就不支持她出国,只是低估了她的能力,认为她去不了这个项目,才会假惺惺地支持。
“没有。”嘴巴里蹦出来这两个字的时候,李施惠还是笑了,她直白地说,“我是老师的学生,我有资格拿,但是我没有。”
她笑得很平静,心中的失望已经不能用“失望”两个字简简单单地概括。不过她也不够实诚,如果不是心中有所顾忌,她不会在两场面试进行时选择隐瞒他。
宗越意识到了自己的出言不逊:“抱歉……对不起,李施惠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我爸知不知道你要出国的事情。”
李施惠其实很不喜欢听宗越一直对她说抱歉,因为这样就离那个让她心动的吊儿郎当的少年太远。
好在宗越笑了一下,语气轻松,迅速换了别的问题:“你打算去几年?房子找好了吗?如果我没事,可以半个月飞过来看你一次……”
这个问题李施惠准备过,答案是两年,并且她承诺可以每两个月回国看他一次。
但那是在宗越说出那句话之前,现在李施惠改变了主意。
李施惠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带给过她许多幸福快乐的男人,忽然想起了那一天在明山,从高处降落在他面前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安定,现在才知道安定并不能从他处寻得。
在李施惠过去认识的所有人中,林至承和宗越的成长环境最为相似,如出一辙的钟鸣鼎食,如出一辙的众星捧月,但李施惠认为他们是不一样的,至少林至承的底色冷漠,而宗越的底色温暖。
现在她可以推翻这个认知了。
虽然在她心里宗越还是比林至承好上许多,但李施惠还是摇了摇头。
“宗越,我们还是分手吧。”
说出这句话后,李施惠感觉浑身一轻,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从她心底升起。
也许她们就不该开始。
保持君子之交的关系,就没有一箩筐的破事,没有辗转反侧的纠结,没有此时此刻的失望。
对谁都好。
“李施惠,别说气话,我们都冷静一下……”
宗越要来拉她的手,李施惠才意识到他们牵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她把手背到身后:“学长,我是认真的。”
“李施惠,我没有不同意你出国!”宗越听出她疏离的语气,心凉了半截,急于辩白,“你能去理想的项目工作,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但这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李施惠垂下头,依旧拒绝:“我想,我们的确是不合适,抱歉。”
宗越一静。
他没有恋爱经验,心理学所教授的一切技巧在此刻都成为一纸空谈。但李施惠提出分手的瞬间,宗越的内心也涌起了满腔不甘。
“李施惠,到底为什么要分手呢?没错,我是希望你能留下来,但我从来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在想办法让你进F大当老师。”宗越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疑惑,“李施惠,F大的博后也许不如Stanford的博后,难道F大的教职还比不过吗?”
他悲伤地问:“虽然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提他,但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当年你能为了他一而再再二三地退而求其次,轮到我,即使我能提供给你的东西比你的选择更好,你却仍然不肯为了我退让一步?”
“因为我已经知道那样的结局是什么,所以现在的我不会再做出和二十岁一样的选择。”李施惠厌倦宗越内心不停与江闽蕴进行的比较,更厌倦了再去为谁退让,“每个人的选择都会随阅历的增长而改变,宗越,如果让你回到二十岁,你还会冲动地转去心理系吗?也许你留在物理系,现在压根就不需要我!”
宗越也被李施惠最后的话中伤:“你眼中的我就这么市侩,想操纵你去继承我爸的东西?”
李施惠的脸因被宗越戳破而发红,她知道他没那么坏,却硬是抿着唇,不再说话。
宗越的眼角有些被误解的湿润:“李施惠,我只是喜欢你,想让你更开心一点,可能是我用错了方法吧,抱歉。”
李施惠很难不因宗越的眼泪而产生说错话的内疚,她看着宗越转身下山的背影,动了动嘴唇,却没有挽留。
真没想到,打败他们的并不是任何外力,而是彼此的选择。
李施惠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又开始独自爬山。
她不信神佛,对古寺没什么兴趣,但来到此地却不参观,又显得十分不值。
零星的旅客从她身边或上或下,李施惠心情不好,闷着头踩过一块块石板,并不关注。
净居古寺在怀水山的山顶,规模不大,香雾袅袅,李施惠学着其他香客取三支香,竟然不知要许什么愿望。
不能达成的愿望本就一个也达不成,能达成的愿望她不需要神佛相助就能实现。
她静静地注视着那尊安宁古朴的佛像,最后竟然什么都没想,闭上眼,敬畏地拜过三拜,权当到此一游。
出门时,李施惠的手机一振,收到宗越的消息。
越:我在车里等你。
李施惠客气地回复:好,谢谢。
她思索片刻,又说:我不该那样揣度你,抱歉。
她收起手机,让自己沉浸在佛香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繁杂的心情渐渐平复。
手机又响了一声,大概是宗越的挽留,李施惠却没有再看。
歉意是一回事,但分开又是另一回事。
闲步入一道窄门,李施惠看见一个正在扫地的老衲。
对方朝她行礼,她也回敬。
李施惠正欲往后走去,突然被叫住:“施主。”
李施惠回头,听见老衲说:“这后面是不老泉,若施主有姻缘婚配,今日不宜参观。”
她被勾起一丝好奇:“为什么?这不老泉有什么说法吗?”
老衲解释道:“不老泉奔涌千年,观往生,照今生,鉴来生,相传男女于泉中倒影相见,则会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李施惠不解:“净居寺香火旺盛,为之而来的旅客众多,岂不是能在泉中相见许多人?”
老衲慈目摇头:“虹生于日,生于雨,故能兼阴阳之德,每逢虹者现世,恰如今日,则不老泉显灵。”他扫去一地落叶,施施然离去。
李施惠在原地停了会,抬步往后院走去。
寺庙后院曲径通幽,一口泉水在井中不止不歇,李施惠扶着栏杆,静静地看着从地底喷薄而出的水花。
这泉水也并无稀奇之处。
巨大的水声遮盖住了脚步声,待李施惠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时,江闽蕴的眼睛已经与她在泉中对视。
李施惠蓦然一惊,抬起头,退后一步。
江闽蕴肃穆地站在她对面,额角有汗,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雨伞,黑色的夹克外套的拉链紧紧拉到脖子下,严密地遮挡住内里,只有衣摆处还能看到文化衫翘起的一圈白。
“我……”江闽蕴嗓子有点哑,轻咳两声才吐清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李施惠,极快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出现在你面前,出去的隧道突然塌方了,大概率今晚出不去,滞留的游客都在抢房住,但是各处都已经满房了,我之前订了间套房,你带宗越去住吧。”
他大概以为李施惠是厌恶地后退,神色变得疲倦,也后退一点,手却仍稳稳握着那张房卡。
李施惠第一反应并不是去接卡,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泉水。
水里没有她,亦没有他。
李施惠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几下,告诉自己,刚刚和江闽蕴在泉中倒影相见是假的。
什么也没发生。
江闽蕴的确不懂她在做什么,把卡往前递了一点:“收下吧,我没有骗你。”
李施惠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问:“那你去哪里住?”
江闽蕴没想到李施惠会关心他,眼底的疲惫被幸福冲淡,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我和助理挤一挤。”他忍不住补充:“他的房间的确离你们很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出来走动的。”
李施惠低头打开手机,果然看见宗越发来类似的信息,他没有订到房间,秦姚夫妇也没有。
李施惠收下了江闽蕴的卡:“谢谢你,我按照市价把费用补给你。”
她的思维很简单,从江闽蕴手里买一个房间的使用权,但说完才意识到,江闽蕴其实不仅是向她出让了房间,还是碰运气般沿着山路一直到顶来找她出让这个房间。
江闽蕴的表情是受伤的,却没有推辞:“那你直接转给小方吧。”他送完卡,没有别的理由留下,很快离开了。
不老泉前只剩下李施惠一人。
也许以后一直都会是这样。
她看着泉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江闽蕴没说价格。
李施惠给宗越发消息,说自己在山上遇到了好心人,花钱换了一间房。
她往上翻,果然看见宗越发来一段长长的挽留,她又往下拉,看见宗越发来新的消息,说天恐怕要下雨,他上来接她。
李施惠也开始往下走,回他说不用。
她也没想到下山路上会突然下起大雨,雨势来时,她刚走到半山途中,无处躲藏。
李施惠本想加快脚步朝山下冲,突然被人用力拉住,一头栽进一个冷冽的怀抱里。
雨势忽停。
“别跑!青石板很容易打滑!”江闽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眉宇间是难得一见的怒气,“宗越人呢?这么大雨他怎么不过来接你!你他妈知不知道马上要下暴雨?!”
那把黑伞足够大,却斜斜地裹着她,李施惠看见无数雨点打在江闽蕴的背上,而他浑然不觉,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她一个人大雨天在山上有多么不安全。
也许是被他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她内心也不痛快,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背把伞扳直了,顶他:“有你在最不安全!”
躲同一把伞,她就站得离他近了一点,江闽蕴一张寡白的脸愣愣地看着她,而李施惠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江闽蕴的嘴唇颤了一下,可能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路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李施惠!”是宗越的声音。
江闽蕴立刻收回手,把伞往李施惠怀中一塞,不待她下驱逐令,自觉冲进雨中往上山的路离开。
李施惠还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教训她雨天别跑的男人跑得比谁都快。
第110章 失踪:“不要吧,李施惠。”
李施惠应该先上山还伞,但是她没有。
因为不撑着江闽蕴的伞,她就要撑宗越的伞,而宗越需要与她共伞,江闽蕴不用。
宗越看见了一把黑伞,明晃晃地撑在李施惠的头上,却并没有问从何而来。
也许他从始至终就不该去探究更不该去在意她的伞从何而来,这样两个人还能并肩同行。
现在他们各怀心事地往山下走,宗越告诉她,今晚还会有大暴雨,原本来怀水河露营的人纷纷找地方住,老乡家都挤满了人。
李施惠捏紧掌中那张房卡,告诉宗越,让姚明月和秦问一起过来凑合一晚。
宗越温声说好。
两个人没提分手的事,也没提房间的事,突转末日般浓黑的天色里,他们优先考虑的是人身安全。
酒店走廊都挤满了人,姚明月牵着姚宾赛,挽着李施惠穿梭着走在最前,刚进入房间就发出一声惊叹。
“哇!小惠你真是太幸运了!居然能换到这么好的房间!”
那是一间很大的套房,虽然只有一张大床,但客厅大到足以让带了帐篷来的秦姚夫妇安营扎寨,遑论还有一张宽裕到能躺下两个人的沙发。
李施惠和后进入的宗越对视了一眼,而后错开眼神,都没有说话。
秦问放下背包,打开手机查看塌方隧道的信息:“官方说隧道已经在疏通了,但十公里的隧道突然塌方,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好在没有人受伤。”
姚明月抱紧双臂:“就算疏通了我们也多住几天吧,先看看情况。”
“听小越的安排吧。”秦问安抚地圈住了她,“今晚我们好好休息。”
李施惠靠在套房的窗边往外看,这间房在整个酒店的最高层,通过窗户可以看见不远处宁静流淌的怀水河。
一个男人慢慢从远处走来,在往来无数撑着雨伞的路人中,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显得尤为突兀且狼狈。
李施惠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窗户下方,静静地收回视线,回到屋内。
接近晚饭时间,天色彻底暗下来,姚明月席地而坐,拆了酒精炉和一些料理包,四个人随便对付了一餐。
有人来敲门。
李施惠神色紧张地看了眼门口,姚明月以为她是在担心不能室内使用酒精炉,赶紧灭了,唤秦问去开门。
门口却只是站着一个酒店的服务员。
她提了一桶鸡汤,操一口乡音说是当地的土鸡,酒店炖了送给每个房间的住客暖暖胃。
“谢谢啊。”秦问道谢,提着鸡汤进来,揭开盖子,“小惠小越,你们不要来一碗?这个酒店服务挺周到的。”
一股李施惠很熟悉的味道飘向她的鼻尖。
李施惠没说话,宗越笑了笑:“我不用,给姚姐吧。”
“不不不,我不爱吃带羽毛的东西。”姚明月摆了摆手。
最后竟然谁也没喝,保温桶拧着,放在一边。
李施惠原以为这个夜晚会在暴雨中安宁地过去,却事与愿违。
晚上八点,怀水镇全镇的广播忽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姚宾赛在警报中不安地吼叫,李施惠站在窗户边,听清楚了广播的内容。
“未来两小时内,怀水河流域极有可能发生泥石流灾害,请沿河居民迅速转移到星惠希望小学统一避灾,请沿河居民迅速转移到星惠希望小学校舍统一避灾。”
楼下有人在呼唤,服务员开始逐个房间敲门,情势一时紧张起来。
好在姚明月、秦问和宗越都是富有经验的户外爱好者,三人并未流露担忧的神色,有条不紊地打包行李,李施惠跟着他们往外走。
宗越忽然伸手,在挤挤挨挨着撤离的人群中紧紧地拉住她:“人多,别跟丢了。”
李施惠没有回握,却也没有挣扎,此时并不是纠结的时刻。
在长廊出口,她看见了换了新衣物的江闽蕴,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小方。江闽蕴的视线又一次落在李施惠和宗越牵着的手上,这次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挪开。他们都提着包,穿着冲锋衣,已经整装待发,即使见到李施惠,也没有和她打招呼。
宗越牵着李施惠的手一紧,加快脚步。
擦肩而过时,李施惠听见江闽蕴对身后人低声说:“走吧。”
宗越的车停在酒店的后院,他本想去开车,毕竟撤离到希望小学还有一段坡要爬,李施惠看着街上撤离的队伍人头攒动,有人半途弃车,车道也堵成一条长龙,开车必然举步维艰,提议还是步行过去。
十分钟后,她为自己的提议深深后悔。
“救命呐!求求大家来救人呐!救救我的孙子!”
他们四人沿河快速前行,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老妇人跪在马路中央,不停磕头,求大家救救自己落水的孙子。
河道中央,一个十岁大的小男孩半身浸在水中,正在号啕大哭,不幸中的万幸,他抱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尚得喘息。
围观群众们个个急着赶路,纵然心里发酸发堵,却也没人想用命去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小男孩。李施惠下意识看向上游隐没入深黑夜色的河道,水位正在不停上涨,泥石沙沙的声响挠刮着所有人的耳膜,这里随时都可能会被泥石流淹没。
“我带了救援绳,抛过去试试吧。”秦问先停了脚步,他是专业的,翻开登山包,取出一根长长的救援绳,往河道边走,姚明月把狗绳递给李施惠,跟过去给他撑着伞。
他尝试了两三次,距离总是差一点,河水快要淹没过那块石头,小孩声嘶力竭地大喊:“奶奶救救我!叔叔们救救我啊啊!”
暴雨混合着嘶叫声冲击着她的耳膜,有风来,李施惠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山区夜里降温,李施惠也许是没想过会留在这过夜,忘记带外套,只穿着松垮的薄毛衣。
她打了个抖,想叫住秦姚夫妇,咬咬牙做四个人里心最狠的,张口道:“要不……”
宗越从她身边往前走,挺身而出,刚好截断李施惠的话:“秦哥,你把安全绳给我系上,那小孩估计不敢握,我下去接他!”
出了酒店,他们又撑起两把伞,宗越收了伞扔在脚下,直接走进雨里。
“宗越!”李施惠皱眉,出声喊住他,周围的人听出她反对的意思,不免把鄙薄的视线聚焦在李施惠脸上。那老妇人见有人愿意救她的孙子,急得给宗越和李施惠磕头:“救救吧,救救吧,好人一生平安呐,求求你们救救我家乖孙……”
宗越回过头,安抚她道:“没事,有绳子很安全,我速去速回。”
李施惠抿着唇,没说话。
秦问给他绑了个结实又安全的绳法,宗越试了一下,纵身跃入水中。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走过来,和秦问一起用力拉住绳子。
李施惠的肩膀冻得发颤,撑着伞站在岸边,看宗越的背影在水中起伏,一点一点靠近那块石头。
围观群众实时播报:“接到了接到了!”
那孩子看着挺乖,搂着宗越的脖子,和他奋力泅水回来。
李施惠一颗悬吊着的心随着他们缩短的离岸距离慢慢放下。
谁也没想到意外会在最后关头发生。
一个工作人员从她身后冒失地奔向岸边,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救生圈,大喊着:“救生圈拿来了!”
怎么不早点拿来!
几个在岸边伸手去接孩子的好心人下意识分神了一秒。
此时宗越已经在托举孩子上岸,一阵江水挟裹地狂浪突然打来,拍在那男孩的脑门上,惊得他手无足措地乱蹬,踢在宗越的肩膀和额头上,把他踩进了水里。
好心人们回头手忙脚乱地去拉,只在混乱中拉起了孩子的手臂,把小孩拖到岸边,却没人捞到宗越。
那小孩一上岸,头也不回地跑了,秦问忍不住破口大骂,开始指挥人收绳:“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死小鬼!”
围观群众也连声咒骂。
但无济于事的是,宗越被他一踩,再也没有浮起来。
水下不知卷了什么东西,把刚刚下沉的救援绳卡住,秦问他们拉不动,他、姚明月和李施惠三个人面面相觑,同时白了颜色。
有人提议把救生圈抛下去,可是一个现在大概率溺水昏迷的人怎么可能接得住救生圈?
“宗越!宗越!”现在轮到李施惠慌乱地大喊,她的额角渗出冷汗,在雨中无助地呼唤。
李施惠不敢想如果宗越这个时候出了事,她该怎么向还在病榻上的老师交代!!
她急得要哭,下巴却突然被人勾手托住。
“小魔女。”
有人钻进她的伞下,一个用力而干燥的吻印在她的嘴唇上,然后一触即分。
对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膀上,那件外套又厚又大,充斥着热烘烘的体温。
李施惠呆呆地站在原地,被那件男士外套紧紧拢着。
“穿好。我会救他。”
李施惠睁大眼,看见侧过脸吻她的男人匆匆丢下一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秦问身边,询问他救援绳打结的方法。
他手臂里圈着亮橙色的救生圈。
明明披着厚实的外套,李施惠却遍体生寒。
“江闽蕴……江闽蕴……”她想说“不要”,却死死抿住嘴唇。
有谁愿意在宗越已经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跳到极有可能爆发泥石流的浑水中去救一个无亲无故的人?
就算是秦问都做不到,等待宗越的下场几乎是必死无疑,可偏偏江闽蕴站了出来。
李施惠看着那个男人跃入水中,一时间手软得失去力气,一股劲全攥在狗绳上,伞从肩膀上滑下来,头发淋湿后贴在脸侧的模样尤为滑稽。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或好奇或同情或凑热闹地看着她,可她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因为身体已经僵硬到陷入了完全无法动弹的境地。
又有人来给她打伞,耳边是小方的声音,没人不紧张,但他尽可能安慰她:“我听说江哥拍《龙藏》的时候专门学过水下救援,一定会没事的。”
李施惠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彻底过载,连视野中那抹飘摇在水中的橙色到底是什么都无法处理。
她发表过那么多机器人视觉识别的文章,可是看见那抹橙色,脑海中却只疯狂地闪现一个人穿着同款颜色外套朝她走来的模样。
另一群人在拉住江闽蕴救生圈的引绳,而江闽蕴在水中握着宗越的救援绳寸寸摸索,突然消失在救生圈里。
围观群众爆发一声忧心的惊呼,而李施惠则失神地望着那个在水中空空飘荡着的救生圈,不停的抖。
李施惠不敢想如果……
有工作人员开始拿喇叭疏散聚集的群众,呼吁大家尽早向希望小学的方向撤离。
周遭的人越来越少,可河水汹涌的程度却愈远愈烈。
李施惠看见不远处有一根巨大的树枝朝他们的方向直冲过来,却听秦问忽然大喊:“绳子能动了!大家用力拉!”
“小心!有东西飘过来!”姚明月在一旁出言提醒,她们已经在尽朋友能尽的最大努力。
姚宾赛听见了姚明月的声音,跟着叫唤一声。
江闽蕴的头探出水面换气,可以看见他的一只手搂着什么,另一只手则在水面不停划动,朝救生圈的方向移动。
“小心树枝——”
李施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那已经无比沙哑,她被雨水浸润的唇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虽然那已经无比冰冷。
在那棵侧面伸出无数枝桠的浮木撞过来之前,江闽蕴顺利地带着昏迷的宗越圈住了橙色的救生圈,又沉入水底。
浮木看似从他们的头顶穿越,可李施惠却清楚地看见江闽蕴勾着救生圈的手臂没能幸免于树干的挤压。
过了几秒,他们再次浮起,她又听见姚明月焦急地喊:“快一点!救生圈被扎破了!在漏气!”
“嗬……”李施惠喉咙深处吐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气声词。
好在江闽蕴还算善水,他拖着似乎昏迷的宗越,在两边救援绳的拉动下慢慢靠近岸边,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把他们一起从河里拉上岸。
李施惠套在紧箍咒里的灵魂忽然一泻千里。
救回来了。
秦问在给宗越做急救,不停按压他的胸口,过了近三分钟,宗越终于“哇啦”一声吐出来,撑在地上干咳,姚明月庆幸地大喊,和秦问抱在一起。
李施惠应该要走过去关心,然而她只是捡起了那把黑伞,重新撑在头顶。
江闽蕴站在宗越身边,隔着几米的距离,轻侧着脸,一双与夜色无异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沿途的路灯忽然灭了,电路不知道哪里断了,伸手不见五指,视野变得模糊。
李施惠看不清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莫名觉得江闽蕴的气质像一只从河底里爬出来的水鬼,像是真死过一回,所以一上岸就要吃人。
可是他要吃谁呢?
李施惠一颗心揣回肚子里,事不关己地想,谁欠了他的命就吃谁去,横竖吃不到她头上。
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工作人员见人没事,赶紧赶着所有人往希望小学的方向走,夸张地大喊:“所有人都撤离!撤离河岸!撤离河岸!今夜泥石流预警!注意安全!请前往星惠希望小学统一避灾!”
秦问背起无力的宗越,姚明月给他们打伞,李施惠牵着狗跟着他们。姚宾赛明显比李施惠冷静许多,拉着她往通往学校的坡上冲。
其实走到这一段,危险系数已经开始直线下降。
李施惠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李施惠。”
一个亦是幽幽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叫住她。
还是来了。她想。
江闽蕴煞有其事地撑着伞,独自站在坡下,却没有抬起头看她。
不知是谁家的灯忘了关,路边自建房老旧的窗棂中透出暖色的光,在泼墨的夜里盈盈撒在二人之间。
透过光,李施惠看见伞檐下江闽蕴的嘴唇和下巴完美的轮廓。
“什么事?”李施惠其实不觉得他们有站在这里停留的必要,有什么话不能去学校里说?
江闽蕴的嘴唇翘起了一个弧度,却没有说话。
李施惠猜着他的心思,怀疑他是要什么奖励,可想起刚刚姚明月和秦问看她的眼神……他们都看见了江闽蕴突如其来的放肆,她心中又升起一股不被尊重的恼意:“今天谢谢你救了宗越,等回到明城,我和他会一起答谢你。”
江闽蕴伞下的唇角又慢慢放平。
他们好幸福。
“不用谢。”他语气很淡,忽然抬起胳膊,擦了把脸。
姚宾赛突然用力“汪”了一声,想朝他扑过去,被李施惠扯住狗绳。
李施惠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江闽蕴的下巴处滚落,深色的。
是血。
李施惠的眼睛微微睁大:“江闽蕴,你脸流血了?”
“没有,李施惠。”江闽蕴否认,他抬起手臂展示,“手臂被树枝划伤了,刚刚可能蹭脸上了。”
江闽蕴的手臂被树枝划烂,血流如注,看着就疼,李施惠没心思想别的,立刻蹙眉道:“赶紧去包扎一下,他们说学校里有医务室。”
“嗯,不疼,李施惠。”江闽蕴还是那么一副不咸不淡的口气,不过李施惠发现他的唇角没那么紧绷了。
又一小段沉默后,江闽蕴突然问:“李施惠,你觉得这所学校漂亮吗?”
“很漂亮。”李施惠不假思索。
他又问:“李施惠,你觉得怀水镇风景怎么样?”
“挺美的。”李施惠点点头。
他接着问:“李施惠,如果有机会,你还会来这里看看吗?”
“会啊,不过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吧。”
“和宗越一起来吗?李施惠?”
李施惠抿唇不语。虽然她已经和宗越分手,但她并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江闽蕴。
“不要吧,李施惠。”男人唇角勾起,甚至耸了耸肩膀。
李施惠不说话。
江闽蕴竟然转而道歉:“李施惠,很抱歉刚刚亲了你。”
李施惠有些惊讶,不过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回答的问题:“嗯,以后别这样。”
“好,李施惠。”男人好像笑了一下,“我会的,李施惠。”
他又强调一遍:“对不起,李施惠,以后要开心。”
李施惠不懂为什么两个人面对面,他却要喊她名字那么多遍,一股潮湿的烦躁萦绕在心头。
“行了,赶紧上去吧。”她牵着狗,抬步要走,“你伤口记得去包扎。”
“好,李施惠。”江闽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李施惠走了十几米远,发现江闽蕴还站在那没动,她回头扬声问:“江闽蕴,不走吗?”
江闽蕴终于抬起头,隔着重重雨幕看着她。
李施惠看不清他的脸,也就不知道江闽蕴正冲她用力微笑。
她只听见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也是很饱满的:“李施惠!小方还在下面拿东西。李施惠!我等他一起!李施惠!”
哦,爱走不走。
李施惠没注意他一句话里有三个名字,因为姚宾赛突然大吼起来,“汪汪”叫个不停,李施惠边走边管狗,跟姚宾赛说:“我们先走。”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傻了吧唧,狗哪里能听懂?
李施惠没回头,一直走到作为主要避灾点的室内体育场里。满场都是人,大多数村民游客卷了家里酒店的铺盖来这打地铺,有人见宗越受伤,分了他一床,此时他正虚弱地躺在地板的被褥里,看见李施惠,眼睛一亮。
她莫名躲了一下他炽热的眼神,视线挪移时,竟在熙攘的人群中看见步履匆匆的小方。
他们回来的这么快?
秦问和姚明月正在一边麻利地搭帐篷,见到李施惠,有些尴尬地朝她笑笑,眼里分明在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李施惠报之不以为意的一笑,回头坐在宗越身边,询问他的情况。
宗越缱绻地看着她,眼底有劫后余生的醒悟:“我没事。”
刚刚李施惠来前,秦问给了他一条保暖毯。他擦干身体,换了新衣,睡在被子里,并没有什么不适。
李施惠听着宗越的叙述,忽然有些走神,她在想江闽蕴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浑身湿透,他有没有带类似于保暖毯的东西?这里没法沐浴,不擦干的话,手臂上的伤就算上了药也会发炎。
可是被他救了的宗越都不关心,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呢?
李施惠极力避免自己去想江闽蕴救人的真正原因,尽管答案就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
和宗越像朋友那样顾左右而言他地聊了一会,两个人既没有提起江闽蕴,又没有提起今天刚刚结束的感情。
聪明人总是心照不宣。
帐篷搭好了,秦问扶着宗越进去,四个人一条狗都挤在铺着防潮垫的空间里,彼此闲搭着话,经历了一场小浩劫,大家都吓得一点困意也无,你一句我一句熬着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李施惠的心脏忽然突突地抽了下,泛起一点刺骨的疼痛,她没吭声,用手悄悄摁了摁左胸。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敲防水布,是小方的声音。
“惠姐?李施惠?李施惠在吗?”紧张而焦灼。
“在!”在李施惠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姚明月先替李施惠拉开了帐篷。
不远处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天声响,像极了巨兽出山般的怒吼。
以至于李施惠在一片人声狗声崩塌声的混乱中,没能听懂小方的话。
怀水河流域突发山洪泥石流灾害。
江闽蕴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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