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药会带来幸福。
在和李施惠的前十五次通话里,江闽蕴对此深信不疑。
李施惠会对他笑,会对他分享生活,会对他说“你工作辛苦了”。江闽蕴把手机紧紧地贴在侧脸上,贴出红色的痕迹,兴奋到舍不得挂断,但最后往往在她的“晚安,我爱你”中率先落下帷幕。
不过这就足够了,能够占用李施惠一天中长长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是他吃药后变得很乖很符合李施惠心意的一种奖励。
他见过李施惠和别人牵手,和别人在车里接吻,但那是白天的、别人的李施惠,江闽蕴并不眼红。虽然这样会让他更想要迎接夜晚的、属于他的李施惠,以至于有时候只想昏睡整天,然后在她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段时间苏醒。
所以江闽蕴没想到第十六次的情况会急转直下,在他吃过药,并且确信自己吃过药,蹲在屏幕前像一条等待喂食的狗的时候,亲眼看见自己仅剩的东西被别人掠夺。
熟悉的玄关处,李施惠不在打电话,在和另一个人在接吻。
淋湿的衣物贴着李施惠的腰际,勾勒出女人性感成熟的线条,他们抱在一起,一只恶心油腻的手放在她的腰上。
之后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但江闽蕴还想挣扎。他吃了更多的药,可是画面依旧毫无变化。然后他发了疯一样把药灌进自己的嘴里,画面中的男女终于分开了。
江闽蕴的胃已经开始反抗,可是他的大脑却觉得自己胜利了。
药瓶空了,江闽蕴想要去拿新的药瓶,因为只要再多吃一点,属于他的李施惠就能回来了。
可是他拿着药瓶靠近时,却听画面中传来一个女声,低笑着说:“我先去洗澡。”
一定是他吃的药不够多,不够快。
江闽蕴又开始吃药,吃到整个人倒在地板上,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不停地抽搐。
李施惠……
江闽蕴从医院睁开眼,被告知自己因为摄入过多精神类药物而被送来洗胃之后,面色苍白地笑了笑。
他砸烂了电脑,再也没有去打过电话,因为属于自己的李施惠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开始沉迷于机器人,对方可以模仿李施惠的声音,李施惠的风格,李施惠的口味,在李施惠不属于他之后,小魔女仍然属于他。
有那么几个瞬间,江闽蕴觉得这样就很好了,他彻底放下李施惠,李施惠也不用再厌恶他或者恨他,大家一别两宽。他开始积极地健身,拍视频,做公益,假装这个世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爱着他的李施惠,只是对方变成了机器人而已来麻痹自己。
可还是不行,当活生生的李施惠一次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江闽蕴忍不住去偷看她,尽管她正依偎着别人,忍不住去关注她,在得知隧道塌方的时候慌慌张张地四处找她,确认她的安全,忍不住去帮助她,尽管她正在因为另一个男人担忧绝望。
他叫了她小魔女,这个称呼她早八百年前就忘了,不过他吻了她,她肯定觉得很恶心。
江闽蕴好希望宗越死掉啊,如果宗越死无全尸,死不瞑目就好了,可是他更不想看见李施惠流泪的样子。
他记得有一年拍打戏,吊威亚出了故障,他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昏迷,外面的新闻夸大其词,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李施惠。
她扑过来抱住他大哭。
江闽蕴跳进冰冷浑浊的江水时,眼前闪过的却是李施惠曾经只会心疼他的流泪眼睛。
他在水中,一手是活下去的希望,一手是李施惠的幸福,无法挣扎,只好任凭树枝划开他的脸,切割掉精致的皮囊,流露出丑恶的灵魂。
好痛……
痛得他连呐喊都不得,在水中被封住除了痛觉外的所有感知。
真绝望,最后的最后,他竟然连李施惠唯一喜爱的地方都彻底失去。
宗越活了,活得不能再活,他却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江闽蕴拖着即将魂飞魄散的破碎躯体和李施惠道别。
他把自己藏在伞下,知道自己此生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
但是他还是对眼睛的主人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完美最漂亮的微笑。
脑海中是五彩斑斓的噪点,像是接收不了任何信号的废旧电视机。
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蒲团,一个神仙腾云驾雾地来到他面前,要他跪下。
“你命数将尽,老天爷可怜你,允许你死前了却一个心愿,但必须用别的东西交换。”
江闽蕴没跪,他不信这些,也不想被除了李施惠以外的人可怜。
那神仙却又说:“许给别人的愿也行。”
江闽蕴跪下了。
他忍着浑身剧痛,满不在乎地一笑:“如果是真的,就用我的命换李施惠的愿望成真吧。”
毕竟以后他就没法帮她实现了。
江闽蕴磕了三个头,继续往前走。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了许久的叱骂:“不识好歹的死肥猪!”一股力气从江闽蕴的背后把他用力地往前推。
他知道那是谁。
从断崖往下坠的时候,他看着那张妖冶的脸,想,你的生恩我也已经还够了。
这世间,我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走。
——
第一个小时。
李施惠坐在帐篷里,身上穿着一件码数大出很多的冲锋衣外套,转头看着满脸紧张的小方,听着他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外套,但是没有一个人提醒她。
“嘿,这件不合尺码的外套是谁给你的?”
以至于李施惠在听到小方说“江哥一直没有回来,我刚刚去查了监控,他好像没有进学校……”的时候竟然丝毫不觉得冷。
相反,她全身暖洋洋的,血液循环的速度支撑着她的心脏剧烈地跳。
跳得她想吐。
小方记得江闽蕴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要了把伞撑在头顶,然后就使唤他赶紧去学校里找个位置休息。小方没多想浑身湿透的江闽蕴为什么还要伞,也没多想整个学校都是他建的,也许校方早就给他找了个不错的位置,拔步先往学校赶。
可位置找好了,等了半天却没看见江闽蕴的身影。他以为江闽蕴是和李施惠在一起,不好刻意打扰,远远关注着李施惠她们四人的方位,却发现江闽蕴从始至终并未出现。
“惠姐……惠姐!现在该怎么办?”小方的声音唤回李施惠的神志。
李施惠的脑海中响起江闽蕴在坡下时说过的话,脸色一白。
嘴唇不停发颤,被她用力咬住。
难怪问她会不会再来,难怪问宗越会不会一起,难怪破天荒地向她道歉。
原来他记得她说的话,却还是打算死在这里。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江闽蕴明明好端端地去过自己的生活,做投资,拍广告,搞慈善,无非是送了房间,借了次伞,救了个人,能蹦能跳,怎么突然就闹到要去死的地步了。
“啊……小惠!”
姚明月的尖叫打破了李施惠的臆想。
一只手突然用力握住了李施惠的手背,宗越虚弱的声音响起:“李施惠……你冷静一点!他才失踪两个小时,还有希望!”
李施惠的手背一紧,忽然回过神,尝到了一点血腥的滋味。
她竟然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血从嘴唇流到下巴上,痛得她清醒过来,迅速抽回被宗越握住的手,擦拭干净唇面。
“好……还有希望。”李施惠像个小木偶一样点了点头,重复宗越的话,带血渍的手四处摸索,“我的手机呢……”
一块板砖一样的东西被递到她手里,需要输入密码。李施惠明明记得密码,却试了好几次都没解开,直到屏幕显示无法输入,她才意识到自己输入的居然一直是之前用了好多年的那个。
可是手机已经锁屏,必须等待一分钟。
在场另外四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是无比漫长的一分钟,李施惠的心随着无形的秒针一点一点沉下去。
室外闪过一道闪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山崩地裂,暴雨倾盆的时刻,所有人都安稳地躲避在江闽蕴出资建造的避难所里,只有江闽蕴不知所踪。
李施惠忽然笑了一下。
手机荧光从她的下巴向上照,显得她的五官在黑暗之中有些诡谲。
熬过那一分钟,李施惠收了所有表情,顺利解开手机,像是刚刚把自己嘴唇都咬破的女人从未出现过,变得十分冷静。
她低下头,先是点开了黑名单。
好在黑名单无数串数字里,她总能一眼看到她要找的那一串。
她把电话打出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
她没有听完,直接挂了电话,转给那个号码发消息:“回来。”
“回来。”
“回来。”
……
回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她一连发了很多条重复的信息,手速很快,却没有再多下一点饵。
他发疯凭什么要她买单?
他配吗?
李施惠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劝说,摁到最后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泄愤。
可她还是心善地检查了一遍,以防有那么一个字发错,变成了“滚”,泄露她的心声。
她退出了短信界面,然后重新回到联系人界面,开始往外打电话。
信号很差,差到极点,差到李施惠怀疑这附近的基站倒了。
秦问给了她一个卫星电话,但李施惠还是下意识往外走,险些走到雨里。
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上。
她没有回头,也不清楚是谁在给她撑伞。
先报警,警察说未满24小时不予立案。
24小时。
李施惠在暴雨中看见远山本该青绿的地方露出一大片突兀的泥黄,她俯瞰那片昏暗中的泥黄,想到那个地下室里尸体般的男人,现在也许已经重新躺在这片泥石流的底下……
第二个小时。
李施惠用电话联系了商业救援队。
江闽蕴的情况等不到明天政府派来的搜救队,专业的人必须越快进山越好。
“我出三百万,你让搜救队现在就过来。”
对方拒绝:“来不了,怀水镇的雨估计要下到后半夜,隧道塌方,救援车开不进来。”
“那就五百万……”李施惠的大脑一片混乱,还以为自己的回复很正常,“换个能进来的方式!用直升飞机!”
可是对面断断续续的话却让她倍感绝望:“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必须等雨停,不然直升机也没法起飞。”
李施惠的手很抖,必须把手机用力攥在手里:“一千万……你们团队进不来就帮我找别的团队,找到三个小时内能进山的我再给你们一百万佣金……”
对面长长叹息,无法对着一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女人输出一堆专业且正确的解释。
因为解法只有一个:等雨停。
可是李施惠已经听不下去,近乎咬牙切齿地叫价:“两千万!三千万!!要给多少你们才会来!!!”
“李施惠!”
一只无力的手臂突然把她揽进怀里。
宗越的神色依旧虚弱,却撑着伞搂住她:“先进去!外面降温太快,人还没找到你会先病倒的!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撑住!我会和你一起找到他!”
李施惠齿关发冷,熟悉的恨意又翻涌上来。
她到底要救江闽蕴几次?她到底能救江闽蕴几次?
真想找到他,然后亲手把他掐死。
李施惠把头靠在宗越的胸前,眼睛无神地睁着。
暴雨淋湿了她的裤脚,沾染泥泞的湿气粘附在袜子上包裹着她的脚踝,一丝冷意攻破了身体竖起的温暖屏障,顺着血管暴力地击入她的心底。
“宗越,你知道吗?”
李施惠把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轻声说:“他自杀那天,我已经跑出家门,跑到了马路上。”
“我招手拦了一辆车,正准备离开。”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胸口:“突然,我的心脏很痛,痛得我打不开车门。”
“我弓着腰站在那,司机问我要不要走……”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却始终不说下文。
宗越没有催促她,暴雨如注的世界里,他们在轻微积水的操场上相拥。
这是全世界距离最远的人之间的拥抱。
过了好一会,李施惠才再次开口:“刚刚,我又心痛了。”
她退出宗越的怀抱,展颜一笑。
“这一次我没去,他应该已经死了。”
第三个小时。
他们回到室内时,李施惠的神情已经平复。
姚宾赛摇着尾巴凑过来,憨笑着用黑鼻子碰了碰李施惠的脸。李施惠把这只有些湿漉的大狗抱在怀里,撸着它的毛发。
她把脑袋靠着它温热的身躯,无声倾诉:“他死了。”这样极端的天气,江闽蕴会被洪水卷走,会因失温而死,他活不下去。
姚宾赛不明所以,兴高采烈地“汪”了一声。
李施惠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帐篷外姿态各异的众生,心底一个声音忽然给她回应。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江闽蕴真的死了。”
姚明月洗漱回来,看见李施惠冻得发紫的嘴唇,内心一酸,却无从安慰。
她走进帐篷,翻找出一个保温桶,提到她面前:“小惠,是不是身体冷?要不要喝点热的暖暖胃。”她笑:“本来是打算拿这个桶储存热水的。”
她也摸了把姚宾赛的头,坐在李施惠的身边:“老秦和小越去找镇领导开会了,你放宽心,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李施惠勾了勾唇:“没事。”
她接过那个保温桶时,宗越刚好掀开帐篷,从外面回来。
姚明月问他:“老秦呢?”
“还在和救援队打电话,讲这里的情况,咳,秦哥比我了解。”
大概是为了给他们留独处的空间,姚明月起身离开:“那我看看去。”
“要不要喝一点?”李施惠端着保温桶问他。
“你喝吧。”宗越拍了拍李施惠的脑袋,面色是无限的疲惫与困倦。
李施惠拧开盖子,一阵鸡汤的香味扑鼻而来。
“救援队最快凌晨六点能进来。”宗越抬眼看表,“还有五个小时。”
“嗯。”李施惠闷声吸了吸鼻子。
“气象局的人说也许凌晨四点就能停雨。”
李施惠把头埋进保温桶里,又“嗯”了一声。
干燥一晚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抱住保温桶,仰面喝了一大口,囫囵吞枣地咽进喉管里。
宗越的声音很淡,也很尖锐。
“他煮的汤好喝吗?”
李施惠的眼泪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终于落下。
她垂首不语,闷头又喝了一口,忽然破涕为笑。
“不是他煮的。”
李施惠的手指缱绻地抚摸保温桶冰冷的不锈钢外壁。
“鸡汤里加一点白胡椒粉,是我爸的做法。”
她转过头,盯着宗越疑惑的眼微笑:“我只有一个爸爸。”
“不过的确,被他偷师学艺了。”
眼泪从李施惠的眼眶流出,流经她翘起的唇角,顺着尖尖的下巴,滴进汤里。
应该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我只是想给他口饭吃,结果他却把我们家的菜谱都偷了。”李施惠笑意渐浓,拿了把保温桶带的勺,把鸡肉大口大口喂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在古代,偷师的人是要被抓起来的。”
宗越终于明白,没有人能够在李施惠的生命中留下比那个男人更深刻的痕迹,想要和她在一起,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但每个人都有私心。
就像他也并不想告诉李施惠,在水中意识尚存的时刻,江闽蕴对他说过什么。
第五个小时。
体育馆里人声渐息,避难的群众们在半是惊吓半是疲惫的情绪中入睡,李施惠平躺在帐篷的角落,却始终睁着眼。
她在听雨。
地下室里的男人静静地躺在她的脑海中,叫她无法安眠。
李施惠忽然坐起来。
雨势变小了。
比预期的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是等待救援,还是提前出发?
有两个人也陆续坐起来,看着她。
李施惠静静地回望他们,一切尽在不言中。
姚明月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明知故问:“你有没有他的衣服?”
秦问解释道:“也许姚宾赛可以帮忙。”
“我和你们一起。”宗越撑起身体,握着拳轻咳一声。
李施惠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姚明月,冲宗越皱眉:“你再睡一会吧。”
宗越没有说话,却当着其余两个人的面,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顿悟了江闽蕴的真谛,那就是无论被抛弃多少次,攻略眼前这个女人的解法只有死缠烂打。
他们向镇里报备,联系好商业救援队,然后牵着姚宾赛出发了。
李施惠面容平静,她哭过一回,内心的压抑反倒散了不少。
她告诉自己,这趟就是去给江闽蕴收尸的。
可对一个死人,只需要找到并安葬,只有对一个活人,才需要争分夺秒。
原以为姚宾赛会嗅着气息一路往下走,走到泥沙俱下的怀水河边,但在岔路口,它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怀水山山顶的路,姚宾赛带着众人径直驱入净居寺。
古寺寂静无人,香火筚拨摇曳。
佛像前的蒲团上,膝窝压出的痕迹中盛着一团未干的水渍。
姚宾赛绕着那只蒲团,大叫了两声。
李施惠的心脏一阵狂跳。
“他死了吗?”
抬起头,佛祖正在对她无声微笑。
“你希望他死掉吗?”
李施惠一怔。
姚宾赛拉着秦问继续往前走,姚明月来挽李施惠的手臂。
李施惠跪在那只蒲团上,膝盖被雨水洇湿。
“我希望……”
她心愿刚落,走在最前面的秦问突然折返,语气不安。
“我们在前面的一处断崖发现了滑倒的足迹。”
第112章 小三:只会终结于驯服,或者死亡。
阳光炽热地照在江闽蕴的身上。
他躺在如茵的草地里,仰面是蓝天白云,而李施惠被他抱在怀中。
“老公。”李施惠刮了刮他的鼻子,笑他,“你怎么脱了衣服?”
江闽蕴的头脑很混沌,解释道:“太热了。”
李施惠打算爬起来:“那我们不要呆在一起了,抱着更热。”
“不要!”江闽蕴想要拖着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是脱臼那般失去力气,只好不停地蹭她,“不热,一点都不热,你别走。”
舍不得李施惠,又热得直冒汗,于是江闽蕴又脱了一件衣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李施惠脸上浮出一个害羞的表情:“你要不要脸,赶紧穿上,待会孩子看见了怎么办?”
江闽蕴把脸埋进她怀里,蹭着她的头发,李施惠的头发湿软如泥,不似曾经的触感。
“我们有孩子了吗?”
李施惠有些惊讶,指了一个方位:“当然,她就在那儿和狗狗玩啊。”
江闽蕴回过头,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雾在视野中跳跃。
“真可爱。”他附和着说。
“是啊。她的眼睛长得像你,嘴角边有个和我一样的小酒窝。”李施惠靠在他怀里,抬手比划。
江闽蕴勾了勾唇,原来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如此幸福。
在攀升的燥热中,江闽蕴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
远处传来一阵狗吠。
“江闽蕴,你赶紧穿上衣服,她们要回来了。”
李施惠欢快地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
江闽蕴的手软软地垂着,腿脚似乎也没有力气,他仰着头,如同一个人彘般被困在原地,没有办法挽留即将远去的女人。
他看着李施惠的背影,只能拼尽全力喊出她的名字。
“李施惠——”
“怎么了?”
这一声的语调似乎有些平静,好在回头看他的女人依旧温柔带笑。
江闽蕴也微笑起来,胸口起伏。
“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
“我爱你。”
女人没有回应。
于是江闽蕴又重复一遍。
“我爱你。”
他咳嗽两声,低哑地解释:“我从来没有不爱你,只是我不懂,不会,也不敢承认。李施惠,我爱你。”
如果说爱是一种呵护,江闽蕴还想要破坏,爱是一种尊重,江闽蕴还想要掌控,爱是一种付出,江闽蕴还想要索取。
所以他永远没有办法带给她合心合意的爱。
在静默中,胸腔震裂般痛。
江闽蕴不再看她,而是在灼热的气温中抬起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喃喃自语:“我其实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
我其实不想死,可我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资格。
那只惹人厌烦的狗又叫了两声,一阵脚步慢慢靠近,也许是孩子跟着回来了。
江闽蕴的眼泪从眼角软弱地滑出,却动弹不得:“我不想要小孩,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而是觉得我不配。你说得没错,我才是贱种。”
“嗯。”这一点李施惠倒是十分认同。
江闽蕴昏昏沉沉,铁锈味漫上舌尖,又被他用力咽下:“以后……和宗越要个孩子吧,他比我有爱心,也比我更正常。”
“好啊。”李施惠答应得很快。
一口淤血从江闽蕴的唇边喷薄涌出,他咧开嘴,牙齿染红,露出几分阴冷的神色:“你不是叫我老公吗?这么想给别人生孩子?”
“你不是说你不配吗?”
李施惠牵着姚宾赛,看着那个神经已经错乱的男人对着一堵墙自言自语,身体蜷缩成一团,肢体不正常地扭曲着。
江闽蕴渐渐收了笑。
“对……我是不配。”他的声音沾染几分绝望,“我希望你幸福,只是……为什么所有的你,最后都会爱上宗越呢?”他不懂。
湿透的衣服黏在他身上,让江闽蕴止不住发抖:“能不能给我、给我留一个……呢?”
看在我已经死掉的份上,看在我救了他的份上。
“留一个什么?”女人好像没有听清,口气中是疑惑与宠溺,“我给你留。”
江闽蕴的眼神变得有些甜蜜,像一个只有一枚银币的穷鬼那样抠搜而幸福地挑选,却又不敢过分要求,“留一个……”
留一个不爱宗越的你就好。
他已经不再奢求李施惠的爱了。
可是他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江闽蕴。”
声音的主人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声源却从右边空灵地传来。
“你还好吗?”
江闽蕴循声望去。
另一个李施惠,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牵着一条狗,打着一支手电筒,抬手照他的脸。
刺眼的光落进他的眼底,像一桶滚烫的热水浇在他的眼球上那样,让江闽蕴的表情瞬间扭曲。
可是他连抬手挡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不要看我!!!”
江闽蕴骤然背过身,一个近一米九的男人,却像一条蛆虫一样在肮脏的淤泥中蠕动。
“不要看!!!!”
他令人心颤的哀嚎声在山洞中不停回荡。
手电的光顷刻关了,山洞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无尽卑微地把脸埋进脏污的淤泥里,湿透的衣衫被乱七八糟地蹭开:“别看我……李施惠……我求求你……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不是死了吗?
他为什么还没死?
他怎么还不去死?
李施惠的脊骨像被人用水泥塑过那般僵直。
她站在原地,冷汗直流,终于知道江闽蕴突然失去求生意志的原因。
在江闽蕴回头的瞬间,她亲眼看见他引以为傲的侧脸,被一道长约五公分的伤痕贯穿,正在不停地流血。
明明目睹他疯癫自语时还想亲手掐死他,此刻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李施惠还记得看到滑坠痕迹时的心情。
在她刚向佛祖许愿求他平安之后,被人告知江闽蕴大概率摔下悬崖死了。
所有人都劝她等待救援队去查看情况,这里随时可能会塌方,但她还是执意要提前绕到悬崖下去找江闽蕴。
她只想一个人去。
顺着游步道向下走,李施惠看见了悬崖上无数的树木,以及另一侧塌方形成的巨大的泥黄土堆。
她走到崖底,并没有看见江闽蕴,而姚宾赛冲着那堆黄土不停地嗅,发出几声叫喊。
如果不是身后传来微乎其微的说话声,李施惠几乎已经认定江闽蕴被埋在这堆新土之下。
而现在,男人背对着她,把自己蜷缩起来。
李施惠忽然想起年幼时的江闽蕴,因为身材很胖,也喜欢这般把自己蜷缩起来,唯恐挨到旁人的课桌被嫌弃。直到察觉到李施惠的不介意后,才开始越过和她的那条分界线,先是手指,而后是手臂,再然后是胖乎乎的脸,最后是心。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
李施惠放开了姚宾赛的狗绳,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安静地坐在原地,朝江闽蕴走去,双手触碰他冰冷宽阔的肩膀。
江闽蕴一直在发抖,从悬崖坠落后,他浑身多处骨折,仅靠一条尚有知觉的腿,挪到一处无雨的洞穴,身体却渐渐失温。
一双手脱掉了挂在他身上湿透的破烂衬衫,李施惠随手拧了几下,团成一团,避开背上的几道划伤,给他胡乱地擦了擦背。
“不要……不要看……”江闽蕴从受惊的疯癫中平复,嘴上仍嗫嚅着抗拒李施惠的触碰,身体却没有再躲。
伤口纵横的上身赤条条地弓着,他安安静静地蜷缩,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和烂肉的气味,李施惠皱了皱眉,视线扫过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
江闽蕴的手诡异地下垂,指缝里全是污泥苔藓,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地里:“李施惠……我活不下去了……”
李施惠给他擦身的手一顿,垂眼说:“别想太多,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你脸上的伤一定可以痊愈。”
江闽蕴哀泣着:“不是因为脸受伤……”
神智忍不住昏沉,江闽蕴就把脏污的手指深深掐进手臂的伤口中,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李施惠没注意他的动作,用力咬了下嘴唇,还是选择倾听:“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变丑了,我是全世界最丑的人,”江闽蕴痛得肩膀轻颤,“本来我就比不上宗越,现在更是连爱你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他的泪混杂着污水,反复刺痛着外翻的皮肉,陷入疯狂的臆想:“我活着,你只会记住我丑陋的样子,然后永远不会再看我一眼,我死了,转世成厉鬼,指不定还能纠缠着你……”
他哈哈大笑起来:“李施惠,你很恨我吧?在我偷看你的时候,靠近你的时候,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恶心得快要吐了?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吧?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很痛?如果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开心一点?哈哈哈哈……”
江闽蕴轻飘飘一句开心,李施惠额角绷了一晚的神经骤然一断。
对于一个死人,顶多只需要找到并安葬,只有对于一个活人,才需要分秒必争。
她是希望他死,恨不得他快点死,却也是按照活人的标准去拯救他的。
李施惠的神色一冷,一股上窜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她突然摁住江闽蕴发肿的肩膀,不顾他的伤,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把软趴趴的男人翻过来直接压进浅薄的淤泥里。
刚刚虚与委蛇的安抚和擦拭统统作废,李施惠跪坐在江闽蕴的腰上,再次打开手电,直白地照见他那张满是脏污和伤痕的脸。
在李施惠骑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江闽蕴的心脏再度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他无论吃多少颗药跳多少次楼都无法割舍的感受。
强光照得他泪水直流,江闽蕴却舍不得闭上眼睛,腰际不知道哪处伤痕被她压住,疼得他不停发抖,江闽蕴也死死咬着牙忍住痛呼。
他不想她用目光永久地记住他的丑陋,却又贪恋她触碰他时的温柔。
女人面无表情地用抹布样的布料大力擦净他的脸,一寸一寸扫视他脸上赤裸裸的伤痕,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像你这样连皮囊都没有,遇事不决只会一死了之的懦夫,的确配不上我。”李施惠点点头,无趣地关掉了手电,脱了冲锋衣外套甩在他光裸的胸口,一副对他彻底没兴趣的表情,“江闽蕴,一个想死的人是救不活的,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再见。”
“不要……不要抛下我!”江闽蕴瞳孔一缩。
他难过,他委屈,却没想到李施惠也真心狠,就打算抛下这样的他离开。
江闽蕴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知道从何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电光火石间翻身压住李施惠的一条腿,把她掀翻在阴暗潮湿的淤泥里。
“唔——!”
污水四溅,手电筒滚落在一边。
江闽蕴没办法用手撑住自己,沉重的身体全然压在李施惠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已经不管不顾,抓住她张开嘴唇的契机,径直把自己的唇舌满满地送了进去。
“李施惠……惠惠……惠惠……哈……”他在她身上不停地蹭,灵魂随着耳鬓厮磨飞到九重天外,粗喘着说,“我不想死,我骗你的,我舍不得你,我只想让你开心一点……我知道你最善良,你再救救我,你说过你会救我……再给我一个机会……”
像是多年前的场景重现,却没有明亮的房间,只有阴暗的巢穴。
年华匆匆而逝,他们都不再是当初模样。
江闽蕴辗转地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脸颊,吻她的侧颈,冲锋衣外套夹在他们之间发出暧昧而粗粝的摩擦声,他夸大其词地博取同情:“我的脸被割烂了,从几百米的悬崖上掉下来,手脱臼了,腿骨折了,我好疼好疼,李施惠我真的好疼啊……”
李施惠倒在泥泞里,和他不停分合着的唇缝间泄露一丝轻微的哭声。
江闽蕴的心发酸,好想紧紧地抱住她,却只能压着她以吻安抚:“你放心,我的脸会好的,里里外外都会好的……我会、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身体被擦干后,那股燥热被冲锋衣外套的温暖取代,可神智却还是飘忽不定。
江闽蕴用力抠住手臂,痛得混沌,咬了一口李施惠的脸肉,忍不住吐露心声,虚张声势地恐吓:“我要是死了,一定会变成厉鬼死死缠着你,让你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发腥的液体滴在李施惠的鼻尖,发烂的皮肉蹭过李施惠的脸颊,倒真是鬼一样的触感。
江闽蕴又软硬兼施,好像刚刚罗刹似的话不是他说的那样,含着她的唇肉黏黏糊糊地乞求:“李施惠,让我陪着你吧,让我活着陪你好不好,就算再恶心再讨厌我也让我留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存在。”
“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他笑着哭泣,眼泪蹭湿她的脸颊,还要湿漉漉地吻她,“只有失去你,我才会活不下去。”
李施惠的眼睛用力睁着,眼眶撑到足以满含热泪,却只直直地盯着虚空中漆黑的一团。
她没有回应江闽蕴献祭般的吻,也没有推开他。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李施惠不得不认命。
她和江闽蕴的关系,只会终结于驯服,或者死亡。
而江闽蕴也恰在此时,乍然懂得李施惠的默许。
濒死之人总是对一线生机有着最敏锐的嗅觉,江闽蕴几乎想大笑出声,埋头疯狂地吮吸李施惠发热的唇瓣:“李施惠……李施惠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好、好爱你……”
可是太冷了,冷到江闽蕴把手臂的伤痕掐得见骨也挡不住眼前的眩晕。
“我愿意,愿意……”
“我爱……惠……”
“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语速越来越缓,嘴唇最后印在李施惠的侧脸,然后脑袋慢慢地滑到了她的肩窝处。
“汪汪——”
姚宾赛不知何时出去,又摇着尾巴带着人转进来。
李施惠缓慢起身,搂着陷入昏迷的男人,平静地与来人对视。
——
江闽蕴双臂骨折,左腿骨折,全身多处挫伤,睁开眼时,又躺在一片洁白的单人病房里。
只是与之前的许多次不同,他一睁眼,就看见了李施惠。
如果忽略掉与她比肩而立的宗越,这原本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江闽蕴痛苦地看了一眼李施惠,把受伤的侧脸悄悄藏进枕头里。
李施惠满面疏离,仿佛山洞中的拥吻只是江闽蕴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反倒是宗越挂着一个感激的笑容,毕竟江闽蕴的确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算是面子工程也应该要做。
“感谢江先生愿意在危急的情况下救我,你住院后产生的损失和费用我将会全权负责。另外,这是我和惠惠给你买的补品……”
你赔得起我因为脸伤耽误的档期?你赔得起一个和你女朋友一模一样的女人做我老婆?
江闽蕴满腹尖酸刻薄的话已经涌到嘴边,却在李施惠抬眼轻轻瞟他一眼后立刻偃旗息鼓。
“放沙发上吧。”
做小三真憋屈。
江闽蕴甚至神神叨叨地怀疑,李施惠压根没有承诺过他什么。
他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却又不得验证,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施惠陪另一个男人离开。
可喜可贺的是,李施惠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你还能看到之前的信息吗?”她得知他换了新手机,无意中问。
江闽蕴以为李施惠是怕他拿着短信骚扰宗越,立刻澄清:“没有,以前的消息一条也没有了。”
他担心李施惠不和他联系,慌张地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去打搅宗越……”
不知为何,李施惠看他的眼神有一丝复杂。
江闽蕴却自以为找到了问题的解法——必须和李施惠重建信任。
——
“吃早饭了吗?(-^〇^-)”
“上午要不要喝杯咖啡???”
“工作忙吗?(-^〇^-)”
“来块蛋糕也不错呀。??”
“好想给你捶捶肩。(-^〇^-)”
李施惠从宗老师的病房走出,就看见锁屏上弹出江闽蕴发来的五六条消息,和以前找不到人就咄咄逼人不停骚扰的画风完全不同,消息中的男人语气黏糊甜蜜,还有必备的微笑表情。
工科女的思维甚至立刻发现,江闽蕴的短信是每隔半个小时准点发送的过来的。
她只觉得好笑,不知道这其实是他能忍受的极限。
这两天宗老师情况不好,又有吐血的征兆,宗越工作忙,李施惠刚好没课,就主动过来帮把手。
自怀水镇之后,李施惠和宗越和平分手,却没有公开这个消息。
他们退回到最初,假扮对方的对象。
宗越以为怀水镇惊魂之后,李施惠会立刻和江闽蕴复合,因此在她主动提出假扮情侣后,他下意识地询问:“为什么?”
说内心没有隐隐藏着期待是不可能的,至少他们还有许多光明正大接触的理由,让宗越有机会弥补自己的口舌之失。
可李施惠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唇角抿出一个酒窝。
“我不打算告诉他,我会出国。”
第113章 短信:江闽蕴眼疾手快地关了房间的灯
十二月初,整个明城大学都进入期末月的紧张冲刺阶段,李施惠也开始为教学工作忙碌。
她这学期开了两门课,一门控院的必修和一门通识性选修,都有期末考核要求,而且占比不低。
出卷子是个讲究活,既要拉开区分度,又要保证少挂科,她第一年不懂,难得学生们哀鸿遍野,好在最后靠改卷疯狂放水力挽狂澜。
后来渐渐地有了经验,考前要把划重点的PPT发到群里对大家耳提面命,考后要对着每一份不及格的试卷像吹捧河童男那样细细寻找垃圾中的亮点,因此这次得心应手,只加了三天班就一口气出好四套期末考卷。
把文档发给教学科后,李施惠靠在椅背上长舒口气,视线扫过页面上的文件列表。
最上方,存放着她几天前就已经写好的辞呈。
李施惠带的学生不多,有几个已经达到毕业要求的学生,挂靠到任意老师名下等待毕业即可,剩下的学生,她有针对性地写了推荐发自己熟识的同事们,经过三方沟通之后,现在也安顿完毕。
她在这所学校呆了三年,有开心有难过,最初只因为这是留在明城的最好选择,到现在却也产生不舍的情绪。
手机弹出消息,轻轻一振。
宗越问她在不在办公室,方不方便过来。
李施惠看了眼,记得他是刚下课,简短回复:“好。”
退出时,才看见江闽蕴一小时前发来的短信:“今天也在加班吗?”
半小时前,他又发来一条:“加油加油,惠惠辛苦了。(?′-ω)(ω-`?)”
李施惠盯着江闽蕴发来的颜表情看了半天,才意识到那好像是两枚靠着的小脑袋。
她加班加得晕头转向,完全不记得自己已经四天没去看望过还躺在病床上的他。
这段时间,她们依然只用手机短信联系,每次去看他,江闽蕴都会当着她的面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清空。
李施惠刚准备回复点什么,江闽蕴的短信又发过来:“我脸上的伤口好疼,是不是绷线了,感觉在流血……”
李施惠也忘了自己不是医生,下意识回:“拍张照片看看?”
江闽蕴过了半晌才回复:“彩信好贵吧。”
李施惠盯着那条短信,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高明又愚蠢的人。
江闽蕴的意思含蓄又明确——要么加微信,要么去看他。
“笑什么呢?”宗越单肩背着一个皮质背包,一手提着两杯奶茶推门而入,语调温柔,“工作忙完了?”
“随便看看,”李施惠没回江闽蕴,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刚忙完。”
“嗯。”宗越也并不戳穿,“给你带了杯奶茶,喝点热的放松下。”
李施惠盯着那杯奶茶,心底产生一丝犹豫,因为中午她已经喝过一杯。奶茶连同一份和牛饭一起被保安大叔从学院楼外的外卖柜送上来,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她不知道江闽蕴是怎么做到的,但看大叔喜笑颜开的表情,想必少不了丰厚的跑腿费。
“今天喝过了?”宗越的心思总是很敏感,他知道李施惠虽然爱甜,如今却并不嗜甜。
“没……没有。”李施惠不是会为了一杯奶茶让朋友尴尬的性格,把奶茶接过来打开。
宗越轻笑,眼睑泛起一线浅淡的青黑:“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一起吃个饭,然后去看看我爸?”
李施惠加班这些天一直没去看望老师,撑到现在,宗魏的情况已经算是强弩之末。看着宗越微微凹陷的眼廓,她也有些惆怅,点点头。
李施惠收好东西,陪着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明城的初冬风干而冷,李施惠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吸了一大口热奶茶,脸颊微微鼓起。
宗越瞧见,走到风口的一侧,关切地问:“去m国的签证办好了吗?”退回朋友的关系,他们反而能心平气和地提起这些曾让彼此屡屡产生矛盾的话题。
“还没。”李施惠摇了摇头,“预约了两周后的面签。”之前去巴尔的摩开会,她用的是短期商务签,现在出去读书工作,要换长期签证。
“Stanford能给你什么签证?”宗越轻轻咳嗽。
自那日溺水他伤了肺,反复发烧几天,恢复后也总有些风寒的症状。
李施惠一静,坦诚地说:“H1b。”一般博后能拿到两种签证,H1b和J1,前者允许申请者有移民倾向,后者则没有。
宗越笑着打趣:“刚好能再带个家属出去。”H1b允许持有者的配偶留在m国工作。
若是一个月前,李施惠还能顺利地接话“顺便把学长一起拐过去”云云,现在却只能沉默。
宗越也意识到这个话题并不那么好笑,轻轻抿唇,玩笑着转开话题:“那以后我可以来湾区找你蹭饭吃了。”
他在湾区的加州伯克利度过了近十年时光,哪里需要蹭李施惠的饭,但李施惠还是微微一笑:“没问题啊,到时候请学长尝尝我的手艺。”
他们又谈起宗魏的病。
医生说,宗魏的生命很可能就剩下这两个月。
宗越已经在宗魏被病痛折磨的漫长过程中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述给李施惠听时语调也十分平静:“老头有点不想在医院呆了,我在考虑把他接回家,请个护工过来,这段时间手头的工作都停一停。”
李施惠倾听着宗越,点点头,认同他的想法。在生命终末,与其在医院负隅顽抗,不如回到自己爱的地方。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漫长的告别带来隐痛,突然的告别带来不甘。
孰对,孰错?
明城大学的校园不大,他们散了半圈,路过图书馆。
上课时段,图书馆门前的长街行人稀少,残留一地破碎的落叶,曾经张贴着宗越讲座海报的公告栏被新的海报层层覆盖。
李施惠看见一张与人工智能有关的讲座预告,停下来多读了几行。
她无意识地咬着吸管,舌尖含着几颗珍珠,没有注意到一道视线正静静落在她的侧脸。
宗越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慢慢地握拳,又松开,这是一个缓解紧张的动作。
他们明明重新回到最初的起点,他也正站在她身边,心境却已和那时完全不同。
宗越忍不住想——
你当时来看我的讲座,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有自杀倾向的他呢?
李施惠看了几分钟,浑然不觉地回过头,冲他一笑:“走吧,没什么看点。”
宗越的喉结微动,提了提唇角:“嗯,吃饭去。”
有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再问。
李施惠没什么胃口,选了距离中德天怡不远处一家十分清幽的粤菜馆,江闽蕴昏迷住院那段时间,她常来这里吃。
所以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不算熟的人。
梁辛玉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站在人群中就算戴着口罩也是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李施惠看见她时,梁辛玉正挽着一个左脸有疤的男人跟随负责引导的服务生朝她的方向走来。
李施惠本想退一步,却被她发现。
“李施惠?”梁辛玉又瘦了不少,单披一件新季的大衣,长卷发松散地落在肩头,熟络地叫她的名字。
梁辛玉冲李施惠眉眼弯弯地一笑,似乎对上次相见的龃龉毫无芥蒂:“好久不见啊。”站在梁辛玉身旁的男人听见李施惠的名字,上下打量她一眼,并没有打招呼。
李施惠眼皮一跳,没作声,倒是宗越低声问了一句:“是你朋友?”
朋友……呵。
李施惠懒费口舌澄清,一笔带过地点了点头。
宗越和梁辛玉打了个招呼。
她拔步欲走,可梁辛玉见她点头,竟也接着追问:“李施惠,这是你的新男友?什么时候谈的?”
李施惠掀了掀眼皮,冷冷地盯着梁辛玉,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走啦。”站在梁辛玉身边的男人面露不耐,催促她,“我要饿死了。”
“那回见咯。”梁辛玉紧紧挽着男人,葱白手指波浪似的挥了两下,冲李施惠笑眯眯地说,“朋友。”
他们施施然离去,宗越也许是意识到不对,向她确认:“你们是朋友?”
李施惠有些无奈地解释:“不,她是江闽蕴的前女友……”
她突然截停话头,脑海中浮现出站在梁辛玉身边的那个男人。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呢?
她思考这个问题,并没有注意到宗越的眉头也是一皱。
李施惠带着些许疑惑和宗越吃完一顿便饭,抢着付款时才想起打开手机。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短信,她微微一怔。
江闽蕴:[伤口照片1]
江闽蕴:[伤口照片2]
江闽蕴:[伤口照片3]
江闽蕴:[伤口照片4]
江闽蕴:[伤口照片5]
……
他一连发了十几张照片,几乎全是脸上狰狞的疤痕。
江闽蕴: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回复我一下?你想看多少张我都能拍。
江闽蕴:如果你讨厌我你就回复1如果你觉得我丑你就不回复。
江闽蕴:所以是丑到你了对不对?
江闽蕴:李施惠,我撤不回那些照片,但你放心我已经找了好几个医生,都说疤痕不深可以完全恢复的,你就当没有看见行吗?我很快就能好……
江闽蕴:李施惠,伤口好疼啊,我好想把它抠烂,烂掉了流血了是不是就不疼了?不过抠烂了你会更讨厌吧?
江闽蕴:李施惠,我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吗?
江闽蕴:听一下你的声音可以吗?听了你的声音我就不疼了,能不能允许我给你打个电话,求求你了……
江闽蕴:是不是他在你身边不方便回复?你可以带着他一起来看我,就当是看望救命恩人。
江闽蕴:对不起李施惠我发太多消息了,打扰到你很抱歉,你不要生气。
江闽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你了。
“怎么了?”
宗越朝李施惠走来,发现她的面色有些凝重。
李施惠摇了摇头,把手机收回口袋,和他并肩往停车场走,一同前往中德天怡。
拉开车门的瞬间,她忽然站定,抬头对宗越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学长,我晚上还有点事,明天再去看望老师吧。”
宗越了然:“你要去江闽蕴那?”他想:“我也很久没去过,和你一起去吧。”
李施惠关了车门:“我打车方便,你多陪陪老师吧。”
她坐进出租车里,解除手机静音。好巧不巧,两声“叮咚”清响立刻跳出来。
李施惠以为又是江闽蕴发来的消息,点开查阅。
一串未知号码发来两条短信。
“恭喜你,终于把那个垃圾扔了啊。”
“新男友挺帅的。”
李施惠拧着眉,视线落在“垃圾”二字上,萦绕在心头的那团困惑愈演愈烈。
她好像从来没有深思过江闽蕴和梁辛玉的关系,只以为他们是一对旧情难忘的前任。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梁辛玉要三番五次地在她面前侮辱江闽蕴劝她离开?而江闽蕴为何既厌恶又不断地对梁辛玉施以援手?年少时几个月的情谊,真有那么复杂的纠葛?
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她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江闽蕴被甩后哭泣的样子。她那时候什么都信,江闽蕴哭着说骗钱,丧母,分手的时候,她只觉得他的可怜让她心碎,立刻就答应了周末给他补课的事,也开始包容他的敏感与多疑。
可如今再想,这里面恐怕没有一个是真的。
江闽蕴的恋爱期约等于《堕落》的拍摄期,他拍完戏回到学校,梁辛玉已经和他分手出国,二人并未同框。至于他们的恋爱故事,李施惠都是听别人转述,她那时藏着心事,不愿多听,听了也不会向江闽蕴求证。
现在纠结这些还有意义吗?
李施惠删去梁辛玉的消息,也短暂地删去心头的困惑,下车走进江闽蕴所在的明城中心医院。
进入大楼时,她碰巧看见了小方。
对方正提着一个袋子,从她前面匆匆走过。
李施惠叫住他,小方转过头,眼里闪过惊吓:“惠姐……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这么晚你还在这守着,辛苦了。”她笑了笑,有些不解他的表情。
李施惠注意到他把手中的袋子背到身后,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这呃……”小方面色十分紧张,心虚地解释,“是我刚刚去给江哥拿的药。”
“那给我吧,我带上去,你早点回去休息。”李施惠伸出手。
小方没动。
二人僵持了会,是小方先退下阵来,状态纠结地把袋子递给她,用极快的语速解释:“惠姐,这个药,呃这个药江哥也只是偶尔吃……”
李施惠打开袋子,里面放着一大瓶白色药瓶,她原以为这是什么止疼片或者消炎药,看清上面的字后,呼吸一窒。
她慢慢地拧开瓶盖,发现药瓶里已经空了一半。
这是一种治疗精神分裂的强效药物。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李施惠只看见病床上隆起一个大包,江闽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发出轻微窸窣的声音。
李施惠屏息片刻,才意识到江闽蕴在哭。
“江闽蕴,怎么了?”
颤抖的鼓包忽然一停,僵在床上,而后慢慢舒展。
“李施惠……?”江闽蕴仍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询问,“是李施惠吗?”病房内传来一声响动,他几乎是鲤鱼打挺般翻身坐起来。
李施惠眉头轻蹙:“你的腿……小心点!”
江闽蕴的手好得差不多,腿却似乎总是疼,去哪都要人扶着。
“没事……我可以忍。”他一双哭红的眼睛盯着李施惠,受伤的那半张脸还可笑地垫着两张纸,如今随泪痕一起贴在脸上,轻轻飘扬。
江闽蕴小心翼翼地问:“惠惠,你没生气?”
“我生什么气?”李施惠把手中紧紧攥着的白色药瓶,轻轻地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云淡风轻地说,“小方帮你带的药我拿上来了,我让他先回去了。”
江闽蕴看看那瓶药,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她,脸色刷得白了。
“你……我……”他一副惊恐到极致的样子,吓得结结巴巴,干燥发白的嘴唇死死抿着,“你不知道……李施惠……你不知道对吧?”
李施惠心底发涩:“我不该知道什么?”
江闽蕴的眼泪突然流下,崩溃地喊:“你不该知道我的病!他为什么要把我的药给你?!我付他那么高工资就是为了让他做这些工作的!!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的人就应该……”
李施惠没想到江闽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解释:“是我让他拿给我的,你别怪他!”她想把话题扯回正轨:“江闽蕴,你……”
江闽蕴却陷入了一种不正常的幻想,不停重复:“早知道就应该开除他开除他开除他……”他疯子似的抱住脑袋扯自己的头发,用力敲击头骨,颠三倒四地说:“都怪他都怪他都是因为他李施惠又要我恶心讨厌我都怪他!!谁叫我是精神病我就不应该发照片发照片发照片李施惠肯定被我丑吐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发那么多消息去骚r……”那两张贴住他脸颊的纸被他一把扯下来撕碎,露出因缝线而发红的伤疤。
“江闽蕴,冷静一点!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江闽蕴的头忽然被一双软如柔荑的手托住,紧紧压进一张平坦又不停起伏着的小腹里,鼻尖飘来一阵幽然的暖香。
单人病房里开着暖气,热融融一片,李施惠的羽绒服敞着,江闽蕴的鼻尖隔着一片紧身的黑色羊绒衫磨着她的皮肤,蹭动间顶起一小缕褶皱。这件是他买的,他记得。
李施惠目睹江闽蕴骤然癫狂的样子,紧张得瞬间发汗,下意识伸手抱紧他,害怕他做出更多自残的行为。
江闽蕴一开始还在她怀中持续地咒骂自己,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低声哭泣:“李施惠,我病了……你继续讨厌我吧。”
“我不讨厌你,我什么时候因为这个讨厌过你?”
“可是我今天又发病了,发病的时候没有药吃,只能不停地想你,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没有回,一定恶心死我了吧?”
李施惠回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短信,心头一阵悲怮。也许她早该察觉到江闽蕴的不对劲是生理性的,可她不知道江闽蕴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病,又到底病得有多严重。
“抱歉,”李施惠迷茫到眼眶湿润,手无意识地插进他的碎发间,从后脑慢慢抚摸到他的后颈,“今天下午我在忙,所以没看手机。”
江闽蕴被她摸得很舒服,闭着眼挤出一点眼泪,蹭在她的毛衫上,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永远不用。”
李施惠却觉得更愧疚几分,抱着他四处张望:“有没有热水,你哭过肯定很干,我给你倒点水喝?”
江闽蕴的心思已经飞了,含含糊糊地“嗯”一下就算回应,专注地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的小腹上。李施惠身上太香了,香得江闽蕴怀疑她是被什么香料腌过,他越蹭越热,越闻越热,嘴唇开始不过瘾地叼起她衣服上的褶皱,咬在齿间吮吸。
腹部传来一阵摩擦产生的痒意,李施惠起初并没有注意,收回抱着江闽蕴的手,视线寻找着她需要的水杯。
她正欲后退一步,腰际忽然被一双线条分明的手臂紧紧地箍住,强势地往前一扯,小腹几乎是立刻撞在江闽蕴的脸上。
李施惠弓着腰,条件反射把手撑在江闽蕴的肩膀上,轻轻喘气:“你……”
“别走……李施惠……”隔着羊毛衫,李施惠忽然感受到一阵湿润的触感。
她听见江闽蕴模糊的喘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乍然涨红!
李施惠慌慌张张地看向门口,尽管是单人病房,可没办法上锁,也会有随时被人推门而入的风险。她用力地推拒男人宽阔的肩膀,压着嗓子说:“江闽蕴……你、你要不要脸?会有人来!”
“没事,不会有人,我……也不做什么。”江闽蕴眼疾手快地关了房间的灯,一边安抚她,一边从她后背衣摆的边沿探入,发痒的疤痕轻轻刮在她身上充满香气的针织布料上,指腹疯狂嗯柔着她的要窝,揉得发/软。
忽然,羊毛衫突兀地膨胀,紧/致的布料被夸张地拉成球状。
干燥又热烈的吻开始在平坦柔软的肌肤上跑马圈地,李施惠只觉得自己手软脚软想如一只熟透的虾那样蜷缩起来,不停捶打他的后背,低声说:“你说好不……”可江闽蕴已经完全无法克制。
整整半个月,他只获得了和李施惠发短信的机会,顶多偷摸着吻她几次。
动弹不得的那段时间,他看着她像块肥肉一样偶尔过来晃晃,吃不了摸不着,连手都牵不到,后来他坐起来,终于能用行动不便的借口倚靠着她去洗几次澡。
她一开始不愿进去,撑死扶着他到门口,他就在里面滑倒,受伤的腿又紫了一块,他不停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看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帮他擦背,没忍住深深吻了她几口,却被她发现他下面肿,掉泪的女人冷笑着问要不要帮他剁了。
之后李施惠就给他找了个男护工,又狠狠晾了他几天,晾得他不敢造次。
再然后就是今天。
虽然知道她在加班,可是心头邪恶旖旎的念想止不住草长莺飞,撞上下午又受了一回惊吓,江闽蕴只想抓住李施惠匀给他的那一点点时间拼命确认她的存在。
“没事……没事……”江闽蕴的大脑其实已经宕机了,只会虚假地重复“没事”两个字。
就算有人来又怎么样?
他们合法夫妻都做过,亲/热一下犯法?
腰腹又窄又柔软,落满发红的印记。
江闽蕴完全吃不够,唇舌一点点上移。
他快速地托住李施惠的臀腿抱起,让她分坐在自己的腿上。
一只手熟练地破解了李施惠藏在背后的密码,在昏暗紧窄的衣服里,江闽蕴如愿隔着一层肌肤,大口吮吸李施惠的心脏。
另一只则深入谷地,慢慢地点拨屏障,疏通溪流。
李施惠的侧脸无力地垂靠在那团鼓起之上,眼睛仍盯着病房门口的方向,瞳孔却早已失焦,在江闽蕴怀中寒症似的颤。
“不……!”她的眼睫微动,惊鸟似的一缩,江闽蕴却退出衣服挟裹的领地,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像要把她嵌入骨血那样更加用力地勒紧她,仰着头雨点般吻她的颈,“我不那样,我不会那样……”
他勾着她的脖子,整个人向后倒去。李施惠伏倒在他身上,撑不起身体,唇肉却被分秒不让地攫取,像是渴望江闽蕴渴望到要主动俯身求吻。
“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我想要那种。”江闽蕴病态的冷白皮肤也飞起一抹红润,伤口诡异而又艳丽地在李施惠面前晃荡。
她的脑袋被江闽蕴一条舌一根指一张脸搅弄得五迷三道,愣愣地望着他,重复了一遍:“第一次……”
江闽蕴湿润的手指恶意地蹭过李施惠的嘴唇,抱着她笑。
那场醉酒,是他们双方公认的“断片”,所以并不算真正的第一次。
苏醒后,李施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江闽蕴也在她面前不断表示非常意外、震惊、无所适从、无法想象。
但是责任是要负的。因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贞操都是很重要的,所以任何想要逃避责任的一方,都会被社会舆论狠狠谴责。
江闽蕴的原话如上。
李施惠那时本就苦恼迷茫,又被他一通歪理绕进去,眼酸地说:“我不要你负责!”
“可是我要你负责。”
江闽蕴戴着口罩,和李施惠在人来人往的F大女生宿舍楼下拉扯不清,“你说走就走,扔下我一个,我今天就要在这要个说法,你不会想让你那些同学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吧?”
他们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成为了一对,不过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进行过那种尝试。
直到江闽蕴告诉她他那方面的功能好像出问题了。
那时候已经放了寒假,江闽蕴慌张的样子让李施惠也十分担忧,想拉着他去医院看看,江闽蕴却不好意思,问能不能麻烦她先帮他试试。
“怎么试?”李施惠又不是没上过生理课,立刻否决,“那种不行!”
“才不是那种!”江闽蕴好像也恼了,“我是说手!”
李施惠真以为自己想歪了,红着脸说:“那也……不好。”
“呵……怎么不好了?我就是从那次开始不行的,一直没告诉你而已。”江闽蕴面色微沉,“李施惠,你把我搞坏了,却什么责任都不想负?多洗个手的事情你都不愿意!”
老实人又被扣了顶大帽子,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我……我不想看见。”
好像,很丑。
“那就去我房间,没光,你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在一起之后依然分房睡,以至于李施惠几乎没进过江闽蕴的房间。
她被江闽蕴牵着手拉进那间黑乎乎的屋子,门从她身后关上的瞬间,李施惠什么也看不见,背脊一阵发寒。
“江闽蕴……”她喏喏地喊他的名字,想打退堂鼓,却听见耳边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少年很快环抱住她,把她面对面揽进怀里,李施惠轻易地摸到他光果的手臂,腹肌,以及大腿。
“你怎么……”她瞪大了眼,没想到江闽蕴竟然全都……
“去医院看病也是这样的,你不是在给我看病吗?”江闽蕴捧着她的脸轻笑,恶意抹黑道,“还好你没去Q大,要是每天给这样的病人看病怎么办?”
李施惠有些无语:“那是救死扶伤!”
“嗯。你现在就是在救我。”他的舌尖与少女绵绵勾缠在一起,一只温热宽大的手包裹住她细白的手掌,引导李施惠去到正确的地方。
又凉又软,好像真的没用。
李施惠终于打起几分救死扶伤的精神,询问道:“江、江唔……然、然后……?”
“李施惠……”江闽蕴的声音有点哑,“你亲我一下,亲一下试试?不然没用。”
他们不是在亲吗?李施惠不懂这之中的区别:“我们、唔、我不是在亲吗?”
江闽蕴的声音又有点恼,退开一点:“要你亲我!”
黑暗降低人的耻感,李施惠似乎也没那么怕他了。
她脑子一抽,吧唧一口用力地贴在了江闽蕴的嘴唇上。
被攥着的手突然也被对方用力地握紧。
紧得李施惠怕江闽蕴把自己掐断。
黑暗中,李施惠只能感受到自己嘴唇和掌心的温度。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她像是在亲手见证一棵树的成长,渐渐的,他就已经无法被轻易环住,稍不留神,又突然在她掌心开花结果。
“够了……!你压根没事……”李施惠脸红得仿若滴血,掌心黏糊糊的东西被江闽蕴带着抹蹭在他起伏的腹肌上,“放我下去。”
“李施惠……”江闽蕴死搂着她的腰不放,带着轻微的喘息声说,“我也要帮你治治……”
“治什么?”
李施惠的手无意识地抓紧江闽蕴病号服的衣摆,记起江闽蕴所谓的“那样”的内容,羞得七窍生烟。
“不……唔!”
她刚想拒绝,就被江闽蕴笑着吻住,翻身压下。
第114章 庄合:“李施惠,怎么这么快?”
昏暗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两个时空重叠。
少年的治疗手段十分奇怪,李施惠躺在江闽蕴的床上,伴着枕头上洗发水和柠檬洗衣液混杂的清爽气味,被少年宽阔的肩背和有力的手臂紧密地拢在身下。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起初什么也没做。
李施惠的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耳朵听着他略显不稳的呼吸,只觉得自己的脸像个红彤彤的热气球,又热又胀,殊不知压在她身上的少年正在尴尬地捱过自己的不应期。
“喂……你到底要干嘛?”她的拇指和食指纠结地绞紧,并没有回抱他,一脸紧张地问,“我又没有……那个。”
江闽蕴歪着脑袋凑近李施惠,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红的耳尖,明知故问:“哪个啊?”
李施惠知道自己犯傻,用力一咬嘴唇,澄清道:“反正手对我没用。”
江闽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李施惠有些无地自容。
“嗯,不用手。”他忽然亲了口她的侧脸,然后松开她,身体慢慢往下移。
在李施惠看不见的地方,江闽蕴的脸也有些发红。
睡着的,喝醉的李施惠,就像是他专属的玩偶,带着天真的温驯引诱他为所欲为,而醒来的,聪明的李施惠,却像一位严肃的考官,稍有不慎就会判处他终身禁止。
江闽蕴深吸口气,弯下腰。
布料快速从皮肤下滑的过程带来轻微的摩擦,李施惠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急促地一喘,想要挣动,腿根却被禁锢不得。
“唔!江……”
少年骨节分明的指缝间,紧掐出数个饱满鼓胀的圆弧。
他于朦胧中扫开包装、枝叶和桃肉,冷静地审视着那颗桃核,一颗桃子最是粗糙而无滋无味的地方,却是判定其质量的关键。
这是一颗他检查前就已经烂掉的坏桃子,因为那儿正散发着让人忍不住变得下贱卑微的潮气。
作为一个负责又勤俭的商人,江闽蕴无法接受它再被转手给任何人,只能勉为其难地处理掉。
他慢慢靠近,鼻尖搭在桃核尖端的下方,恶劣地顶起,整个桃子的腐烂速度瞬间加剧,烂掉的水液不受控制地淌出,江闽蕴用鼻尖持续顶撞,而后漫不经心地吮吸着温热的液体。
可是这种东西越来越多,多得廉价,从他唇边溢出,让江闽蕴产生一丝这颗桃子人尽可夫的恼怒感。
“江闽蕴,你……哈!”李施惠的胸口急剧起伏,唇缝漫出淡淡白汽,连声说,“不要……不要!停下!停——啊!!!”
江闽蕴冷淡地掀了掀眼皮,突然把整颗桃核都含进嘴里,阴狠地一吸一咬,让本就紧绷着的桃树枝干瞬间向上弓起,而后无力地垂落。
他却轻松支起上身,一提双手,便把李施惠从枕头上拖到他的身下,埋头榨净最后一点汁/液。
温热飞溅在他的下巴和侧脸上,连同李施惠花枝乱颤般的哭声。
“李施惠,你怎么这么快?”
江闽蕴在她的哭声中笑起来,眼神却黑沉一片,声音在昏暗里轻飘飘地悬浮着,让本就偏低的温度更为阴冷。
“江闽蕴……江闽蕴……”女孩浑然不觉地哭泣着,一双手无力地抓握着床单,不安地呼唤,“我刚刚……我刚才是不是……”
江闽蕴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伸手拨开遮挡住李施惠侧脸的碎发,背着手轻抚她湿润的脸颊,假惺惺地关怀:“怎么了?”
李施惠说不出口,她想问是不是……但似乎又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
她上身分明穿着保暖的衣物,却感觉体温正在下坠,她抱着手臂避开江闽蕴的触碰,有些难过地侧躺着:“江闽蕴,我冷……好冷。”
江闽蕴又立刻换了副乖巧的面孔倒在她身边,声音温柔如水,侧身环抱住她:“冷?哪里冷?明明热得把我的舌头都要烫坏了。”
两个人挤挤挨挨地睡在一张靠墙的单人床里,原本平铺在床上的被子此刻像一条蛇似的被推到最里面
江闽蕴把她的下巴轻轻拧过来,眼睑下的红痣血一样醒目,他的脸越过她的肩膀,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吻在一起,他边吻边粗/喘着问:“冷吗……还冷吗?”
江闽蕴的喘息让她心跳加速,有什么正在硬骨骨地顶她,让她忍不住往里躲。
李施惠红着脸,很羞,又有一点甜蜜:“盖上被子……不要这样!江闽蕴!你再这样我走了!”
可下巴忽然一疼,她不知哪里惹恼他,被他用力地掐住。
江闽蕴扬起的声音变得可怖:“治爽了就又要把扔了我是吗?我上次是不是就是被你这样搞废的,啊?李施惠,你上次醒着,对吧?你是不是骑我了,趁我喝醉压着我把我当马骑了是不是?!”
李施惠浑身发抖,原本的甜蜜变成恐惧,被他的连声发问浇了个透心凉:“没有……我没有!”
江闽蕴掐住她的脸肉,像掐廉价的烂桃子那样把果肉掐得爆出,狂热地吻她,含着她的下唇低声说:“骗子……小骗子……如果把你的桃子直接摘掉,别人是不是就不会偷了?”
李施惠听不懂他的疯言疯语,眼泪孤立无援地落下,挣开他的吻:“我不是骗子……”
“那就转过来,面对我。”他冷声命令。
“不要!”李施惠抱紧被子也不抱他,用力摇了摇头,“我讨厌你……我不想看见你!”
身后的人忽然沉默,安静的房间,只有她的抽泣和他的呼吸。
江闽蕴冷静下来。他在干什么?没有猎人蠢到对着猎物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女孩颤抖到蜷缩的身体,慢慢贴过去,从背后搂紧她的腰:“对不起……对不起惠惠,吓到你了是不是?”
李施惠把眼泪蹭在被子上,咬唇不语。
江闽蕴把脸埋进她单薄的后背,闷声说:“那天早上我回房间没看见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无助多害怕,我以为你玩弄了我,却想像那些渣滓一样伤害我,不负责。”
李施惠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伤害过江闽蕴的梁辛玉,急忙撇清关系:“我负了的!”说完又冷下来,用手去拍打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揪他手背上连着筋的肉:“你放开我!我不想和你说话!”
“对,你负了,所以我错了。”江闽蕴忍着痛不放,声音也压出一丝委屈的哭腔,“可是刚才我给你弄舒服了,你就要走,我以为你又不想负责,才突然生气。总之对不起……是我太过分了。”
话音落下,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在李施惠身后像条狗一样卑躬屈膝的样子,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李施惠虽然背对着他,耳尖却慢慢变红,她想要的就是江闽蕴的道歉,于是抱着被子的手也松了一点:“我是开玩笑的,不是真要走,更何况我能走去哪?江闽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那么凶?”
“嗯,我现在知道了。”
是李施惠爱他,不是他爱李施惠。江闽蕴又安心了。
李施惠本想问他为什么总莫名其妙乱发脾气,可后颈突然传来一阵酥麻,皮肉被人寸寸吻住,她嘴唇微张,下意识轻哼一声。
“李施惠……”把野兽的灵魂重新塞进小熊玩偶,想要进一步确认她的爱意的冲动又冒出来,江闽蕴亲吮着她的后颈,“我们一起更舒服,好不好?”他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段话。
十八岁的李施惠红着脸,而三十岁的李施惠也没有抗拒。
江闽蕴的病号服轻而易举地敞开,露出劲瘦的腹。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他把李施惠抱在怀里,胸口隔着一层有些变形的羊毛衫紧紧蹭着她的背。
李施惠红着耳朵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紧张地说:“你别……真的会被人看见!”
“不会……这样就不会了。”江闽蕴忍不住咬着李施惠弯曲的后颈,捞着她的腰隔着硬质的牛仔裤撞她,单手扯过已经团成一团的被子,把他们从头到脚盖住,掩耳盗铃似的裹在一起。
他们终于又躺在一起,在一百三十二天之后。
他把手沿着腰腹伸到前面,揉面似的揉着柔软。
“李施惠……和我一样好吗?解开好不好?”
她听见金属拉链的声音。柔软贴合着的布料缝隙,闯入一个不速之客。
一只手施力压住她的胯骨,让她的双腿紧紧并拢。
李施惠握着枕头一角的掌心迅速收紧,提醒他:“你说了……不……哈嗬……”
忽然之间,延展性良好的织物被拉扯到最为紧绷的状态,她清晰感受到滚烫带着凸起的东西快速地撑顶着,粗暴地蹭过尖端。
李施惠忍不住发抖,在高频的撞击中闪过白茫茫一片光。
“相信我,相信我李施惠……”那是他暂时无法重返的禁区,江闽蕴虎视眈眈,却不得不为以后考虑,只能心有不甘地徘徊着。
针织衫被用力推高,病号服发硬的蓝白衣角痒痒地蹭着李施惠雪白的腰际。
“痒……别……别蹭……”她弓着背,耳朵几乎被铺天盖地的喘息蒙蔽,还要分神去提心吊胆,以至于额角的汗粘着碎发,心跳不停加速。
江闽蕴误解了她的意思,哄着她:“再一下……就一下……”动作却越来越快。
压根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他手臂上的青筋疯狂鼓起,那部分快被她淋湿了,可是还不够。
吃惯了大餐的人早就不再是于清粥小菜的胃口,可他只能忍。
李施惠像是坐在悬崖边,不停地起伏,小腹紧紧地绷着,在担惊受怕中挺过一轮又一轮。有人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翻转过来。
江闽蕴死死地抱着她,病号服下的身躯贴着她柔软的腹。
他的视线描摹过李施惠发汗的额头,绯红的颊。她淡粉的嘴唇上泛着水光,乌黑飘逸的碎发黏在侧脸。曾经她的这一面仅他可见,现在却只想求着她再让他多见几次。
江闽蕴知道自己已经错过太多,痛苦地吻她:“李施惠……李施惠……”
他握住自己,撞钟一样在紧箍的布料中极快地顶撞那处细小的凸起。
“江闽蕴——”李施惠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喑哑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紧紧地回抱住她,看她无力地张着唇,双眼无神地上翻,然后迷恋地含住那条软而短的舌,亲密地共享同一处颤抖,同一处迸发,同一处湿润。
厚重紧实的被褥之下,埋着世界上最名不正言不顺的一对男女。
他们的头靠在一起,李施惠软而湿润的脸颊,轻轻贴着江闽蕴那道粗糙的长疤。
“我有点……呼吸不过来。”她想推开被子,手臂却十分无力。
江闽蕴抱着她坐起来,她靠在他的胸前呼吸,余光看见他另一只手抓起手机,下单一次性的……
李施惠的脸又烧起来,那一处一团乱七八糟的触感变得明显。
“这里有医用的湿巾,我先给你擦一下。”江闽蕴发现她的坐立不安,抽了几张湿巾温声解释,“没有进去……”
微凉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滑过,打圈,让李施惠的脸更烧了。
“没事。”她挣动一下,极快地掩饰,“反正你结扎了。”
江闽蕴一静。
“是啊。”他笑了一下,“反正我结扎了。”而后突然抱紧李施惠,抬手摁住她平坦的小腹,“李施惠,我去复通好不好?我会复通……”
他咬着她的耳朵,磁磁的声音勾着她,指腹用力,“然后灌满这里,我们生孩子,眼睛像我,嘴唇像你,有一个小酒窝……”
李施惠感觉自己的小腹在压力中又是一抽,眉心却微蹙,她有些生气地说:“别拿孩子开玩笑!”
江闽蕴定定地看着她:“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潮热褪去,又是一阵冷。
李施惠忽然什么旖旎念头都没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江闽蕴,和你做这些,实话实说,是挺舒服的。”
江闽蕴的嘴唇立刻变得有些灰白,嗫嚅着说:“没有……我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你当时对我说过的话吗?在山洞里的时候。”她的面色微冷,“如果你总是想得寸进尺,那我想还是先不要得寸了。”
“不是……”江闽蕴僵硬地笑了笑,“我没有这个想法,我知道自己是谁……”
“你真的知道?”李施惠也勾了勾嘴唇,“自己是贱种,所以不介意孩子是野种了?”
这话太过分,过分到江闽蕴如遭棒喝,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李施惠有些不忍地转开眼:“好了,就这样吧,我走了。”
她的身体突然被人拖住,江闽蕴扑过去,用力地抱住她:“不要,李施惠你不要走。”他抱着她流泪:“我生病了啊,我生病了,我只是在胡言乱语而已,我没有那个想法,我知道,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人是宗越,我没想过要干什么,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可以吗?”
是他爱李施惠,不是李施惠爱他。江闽蕴提醒自己。
男人的哭声总让李施惠心烦意乱,她放缓了声音:“生病了就吃药,好吗?”
“好……我吃。”他还是抱着她不放,“你看着我吃,吃完了再走可以吗?”
李施惠深吸口气,走到床头柜给他拿药瓶,问他:“吃多少颗?”
江闽蕴红着眼,故意说:“幸福的时候不吃也可以,痛苦的时候吃一整瓶送去洗胃也没用。”
李施惠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胃跟着一紧:“你现在这样作践自己,还以为谁会心疼?”
她又怕他真的吃那么多,攥紧那瓶药:“到底几颗?”
江闽蕴没听见自己想听的,低声说:“两颗。”
李施惠把药倒在掌心,又接了一杯温水。江闽蕴接过温水,捧在手里。
“吃吧。”她把药递过去。
江闽蕴坐在床上,乖顺地看她一眼,忽然垂首。
李施惠只觉掌心一痒,两片药片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湿痕。
她碰了火似的抽回手,攥成拳紧紧贴在身侧,看江闽蕴仰着头喝水,喉结上下动着,眼睛却漫不经心地盯住她。
故意的。
江闽蕴倒在床上,听着不远处的关门声和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忽然笑了。
李施惠把他的药带走了。
他摸着床单上的湿痕,幸福地想。
她心疼了。
明天,她还会来的。
手机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弹出一条短信。
江闽蕴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
上面只有一行字。
冷白的荧光冲淡他眼底的温度。
——
庄合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过去的四十年,他靠过两棵树,一棵叫梁辛彦,一棵叫江闽蕴。
他最不后悔的,一是帮梁辛彦挡枪,他一早就知道梁辛彦是梁氏重工的公子,当时扑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期望他能替自己赡养家中重病的老母,却没想到之后还能得到那么多机缘。二是在梁辛彦去世后,为了成为江闽蕴的经纪人放弃自己的工作,虽然江闽蕴给他开的工资是那份工作的五倍。这漫长的几十年中,他反复摇摆过几次,但好在,最终的选择都是对的。
他见证了江闽蕴从一个无名之辈,变成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最后成为一代影帝的全过程。
个中凶险时刻,除了他,几乎无人知晓。
虽然不拿星汇的股份,也不参与星汇的管理,但公司中谁不知道,只有他才是江闽蕴的心腹?更何况,他每年从星汇拿到的工资比坐镇总经理之位的职业经理人还高。
但庄合算错了一个变数,那个叫李施惠的女人。
一个在江闽蕴口中会为了他疯到去整容,并且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女人。
在浮躁的娱乐圈,庄合见证过很多类似的想要上位的女人,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大多不幸福。
而江闽蕴就是不幸福的一份子,他选择老老实实地负责。
这么多年,江闽蕴不仅要养着她,还要养着她弟弟一家,被肆无忌惮地吸血。就算忙得像陀螺一样无法抽身也必须日夜兼程地赶回去,不然对方就会要死要活地发疯。不想生育的阶段也会被对方逼着生孩子,也许是为了稳固地位。
当那个姿容普通的女人平静地坐在他对面时,庄合为江闽蕴不值,所以他只是做了一个老大哥应该做的事情。
后续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们离婚了,李施惠没有要死要活,江闽蕴却自杀了。
江闽蕴竟然把一切都给了李施惠。
庄合意识到自己错了,可是他意识到的时候,公司已经易主。
他的一切都是江闽蕴给的,现在被他全盘收回,又能到哪去找比这更好的工作?
也有对家想给他递橄榄枝,只要带着江闽蕴的黑料一起跳过去,保底做二线艺人的总经纪人,但庄合也不是白混的,他在业内卖了自己的主子,谁还真敢用他?
所以他选择给李施惠道歉。对方果然是一个心软的女人,把他调到边缘部门做副总,明升暗降,权力不如做江闽蕴的总经纪人时期的十分之一,却保留了体面和大半收入。
庄合在赌江闽蕴醒,赌他不知道自己给李施惠送录音的事,毕竟他们离婚的那段时间,江闽蕴并没有迁怒他。
可江闽蕴醒来却失忆了。
李施惠在背后把握着公司,把记忆全无的江闽蕴耍得团团转,他不做经纪人,好不容易见他两面想说说话,对方淡然地看他几眼,好像不认识似的,跟着保镖走了。
李施毅又来找他,要他给钱。
给李施毅的钱从来都是走庄合的账,毕竟艺人最怕沾上这种小人,他忽然生了一计,透露江闽蕴的行程,让李施毅去找江闽蕴。
江闽蕴果然来找他,向他确认了自己和李施惠的关系。
庄合像前朝老臣见到旧君主那样流泪,江闽蕴也面露无奈:“公司暂时拿不回来,我没法调你过来,你先干着吧。”
他就这样等,等到公司重新回到江闽蕴手里,却没等到江闽蕴的调令。
梁辛玉又来找他。
江闽蕴自杀后,他们就断了。庄合知道她就是为了江闽蕴而来,也不留恋,早已打定主意把录音的锅全部推到梁辛玉身上。
梁辛玉却给他听了另一段录音,音质十分粗糙。
录音中一个男人在说:“梁董,我们没有发现别墅里与书记有关的资料备份,他的保险箱已经撬开了,电脑和U盘里面只有一些资产文件,请您过目。”
另一个人口气严肃:“再找找,他在京市的住处也常去,派个人过去搜,一定要找到,不然怎么给书记交差?”
梁辛玉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段音频提到的资料放在哪里吗?”
庄合看着她,旧日记忆翻涌,眼角忽然一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辛玉笑了笑:“你知道我现在和谁在一起?”她给庄合开了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
可他还在摇摆。
“我不急,你慢慢考虑,随时联系。”梁辛玉提着包起身,翩然离去时带起一阵香风。
庄合躺在别墅的床上,想起前两天,他刚把消息告诉梁辛玉的场景。
这么久过去,连江闽蕴的新助理都开始鸡犬升天压他一头,他不仁,别怪他不义。
手机响起,显示江闽蕴的来电。
庄合手心发汗,拿起手机时滑了一下,心虚一笑:“闽……江总?”
“庄哥,和我这么见外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带着熟稔的玩笑感,他轻轻咳嗽,“咳,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没心力来管公司的事,在发行部还行吧?听陈总说你做得很好。”
陈总是江闽蕴聘请的职业经理人。
“还不错,正准备找机会给你和陈总汇报一下工作呢。”庄合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江闽蕴突然想起他是什么意思。
他内心忽然产生一阵悔意,两天……要是再多等两天。
江闽蕴的笑声传来:“刚好你在发行部,和国外的业务接触比较多,我打算在T国开一家发行公司,做环大陆影视的制作,想起你没家没口,有没有意向过去做老大?不过就是开疆拓土,肯定辛苦一点,要是能成,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怎么样?”
庄合的心怦怦跳起来。
出国,梁辛玉手再长也找不到他,后续无论他们谁输谁赢,也查不到他头上。
还有新公司的股份。
“我愿意,我们不就是一路吃苦走过来的吗?”他向来相信江闽蕴的投资眼光,激动地握紧手机,“我还以为你会让我重新来做你的经纪人……”
江闽蕴也笑:“那太屈才了吧。”
他思考片刻:“这个项目是保密的,你能做到?”
“那当然。”庄合立刻点头,“我们都共事多少年,我的人品你放心。”
“好啊,你联系行政订票,两周后过去考察一下吧。”男人利落地挂断电话。
T国的香车宝马美人婀娜地从庄合眼前流过。
他不敢信,自己竟又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第115章 好友:Jiang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李施惠站在便利店排队的人流中,低头浏览今天的日程。
她上午有一场监考,下午有场学院的内部会,安排并不算太满,于是又在几处空闲的时间里继续增加行程。
Chelsea团队的同事已经打算和她一起着手准备新项目,李施惠自知水平还有差距,这段时间正在恶补他们方向的已有研究成果。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Jiang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李施惠打字的指尖轻轻一顿。
她的手指往上移了一点,点击那条验证消息,页面很快跳转到另一个软件。
Jiang:早安QWQ。
Jiang:今天我出院,上午好还是下午好?
李施惠眼角一抽。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甜美的女声响起,李施惠抬起头,将手机直接收进口袋。
她把早餐卡递出去,也回以微笑:“来一份A套餐。”
“好的,请稍等。”店员接过她手中薄薄的卡片,在收银台后简单操作,忽然温声提示,“您好女士,您的早餐年卡是旧版本的,我们年底机器升级,帮您换一张新卡行吗?”
“没问题。”李施惠不急,站在收银台前等待。
“麻烦报一下手机号,这边帮您验证会员换绑。”
李施惠没想太多,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站在她对面的女孩眉头轻轻一皱:“不对,您是不是记错手机号了?或者是之前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
李施惠想了想:“这张卡是我抽奖得到的,当时似乎并没有绑定手机号。”
店员摇了摇头,笑着说:“您应该记错了,是不是家人注册的?我们没有抽奖送早餐年卡的活动。”
李施惠静静地站在原地,唇角勾起:“嗯,是我记错了。”
她向对方报出另一个手机号。
“没错,是这个。”店员鸭舌帽后的马尾一甩,重新低下头,“麻烦再报一下验证码。”
“稍等。”
李施惠拨出一个电话。
对面的人似乎诚惶诚恐地接起:“李施惠,早上好,没想到你……”
“验证码。”她言简意赅。
江闽蕴瞬间一滞:“0853。惠惠我……”
李施惠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
她接过店员手中的新卡片和热气腾腾的早餐,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细嚼慢咽,顺便把没完成的日程安排一项项填充好。
江闽蕴的短信迅速追过来几条。说是不敢得寸进尺,李施惠却很敏锐地感知到江闽蕴的短信数量从一小时两条慢慢变成三条……四条……
“对不起,早餐卡的事情我可以解释……你总忘记吃早餐,我记得你偶尔会去便利店买,就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送你一张卡……”
“李施惠,我脸上的伤还没好……外面好多媒体,我不敢一个人出院。”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接我好不好……”
李施惠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豆沙包,豆沙蓉甜滋滋地黏糊在她的舌尖上。
她抬起头,窗外的冬风又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细碎的落叶。
咽下那团甜腻的食物之后,李施惠吸了一大口豆浆才把滞涩感冲淡,摁着键盘回复:“忙,多住两天吧。”
对面果然偃旗息鼓。
李施惠翻转着手里崭新的卡片,脑海中忽然闪过过去一周的零碎画面,耳尖有些发烧。
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总是很懂她想要什么。
去医院,好像也不再是一件难受的事情。
即使李施惠清楚地知道江闽蕴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他表演出来的样子,却还是无法抗拒地在他吃过药苦得皱眉求她喂水之后,接受暗示,喝一口水渡过去。
李施惠攀住江闽蕴的肩膀,而他的手也紧紧地托着她的侧颈,方便她垂首降下甘霖。一口水在纠缠不休的泅渡中往往并不剩下多少,江闽蕴却爱在退开后意犹未尽地舔着湿润的唇笑:“真甜。”
他深黑的眼睛倒映李施惠如梦方醒后双颊绯红的样子,像是要把她吸进去,喉结微微一动,轻声说:“再来一口。”
江闽蕴还会握住李施惠的手,用她的指腹掌心一寸一寸地触摸自己脸上的疤痕。李施惠不清楚这究竟是一种巧合,还是江闽蕴的刻意而为之。
在无数次亲密的晃动中,李施惠只会偶尔让手指触碰他的侧脸,因为指腹只需轻微擦过那片日益缩窄的粗糙地带,就能让她的心脏产生无限的刺激与震颤。
她突然明白了江闽蕴曾经总爱咬她鼻尖的感受,这种行为像是在不停地确认对方的权属。
这是为我留下的痕迹。
江闽蕴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他总是让她的手掌用力地压在自己的伤疤之上,李施惠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条凸起到可怖的长疤是如何斜斜地印刻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随着他缓慢的靠近渐渐地摩擦、移动。
“会把痂蹭掉……”
她虚伪的提醒换来江闽蕴的轻笑:“那就让它永远都不要好,怎么样?”
另一只手明明正不停地点摁着她深处的开关,盯着她的那双黑眼睛连带着眼睑的红痣却散发着纯真的诱惑:“好不了,我就没办法出去工作,不工作,我就只能呆在家里。”
他浅淡的气息洒在她的鼻尖处,泛起一点痒意:“李施惠,我呆在家里等你好吗?”
“哈……”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触电般的痛与爽,逼着李施惠的身体拉成一张弓,躲避江闽蕴的靠近,“不好……”
“为什么不要?”他凑过来,冷白的嘴唇热烈地含吻她的嘴唇,和她交缠在一起,“我在家里给你做饭,嗯……给你暖床,你和宗越回来的时候,哈、我就躲进床底,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像在山洞的时候……”
“不……不行!”
李施惠忽然闭上眼,眉头紧蹙,肩膀有些痛苦地颤抖着,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江闽蕴下放的手腕。
“好乖……惠惠……”
江闽蕴却露出一个痴迷的微笑,不停吻着她的额头、眼睛和鼻尖安抚:“没事,没事,惠惠好棒。”
她无力地栽倒在他怀里,而他垂下一只青筋盘错的手,任分明指节在床沿边淋漓出一阵小雨。
李施惠察觉自己被一堆黄色废料霍乱道心时,手边的豆浆已经冷了。她低头查看时间,匆匆吸了口,把吃剩的食物塞进包里,离开便利店。
跟着赶考的学生们一起往教学楼走去,李施惠莫名想起粟娇曾说过的一个故事。
大概是她们圈子里有个白富美,包养了一个高穷帅,然后得到了大家羡慕的目光。
“为什么?”李施惠不懂为什么要包养对方,而不是和他谈恋爱。
粟娇觉得她钝:“因为高穷帅的持有成本是最低的!你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拥有一个男人最值钱的一段时间,还不用负责任,性价比多高啊。”
李施惠那时只当听了个笑话。毕竟她的爱情观无法接受这样不用负责的关系。
可现在竟也认为粟娇说的有几分道理。
其实并没有对错之分,只是李施惠变了。
长达两小时的监考对她来说并不难熬,李施惠习惯打印一份论文坐在讲台边轻轻翻动,隔几分钟环视一次考场。一场监考结束,论文刚好也看过两遍。
结束考务工作,相熟的同事约她一起吃饭。
周围零星有朋友知道李施惠打算离职,新去处她却暂时没有透露。
“今天下午开年末总结会,周维诠这老东西估计又要捧着他那个吃过洋墨水的小徒弟踩我们。”同事恨恨地夹了一筷子椒盐大虾连着壳咬在嘴里,嘎嘣一声脆响,“谁没吃过洋墨水?就焦逸他那水博呵……有种比比去年谁出的成果多!这年头只有老实人最惨,兢兢业业搞研究,还要被舔领导的小人踩到泥地里……”
李施惠又想起那场被从头到脚贬得一无是处的考核。
她闷闷叹口气。
“我听别人说,焦逸是不是来找过你好几次,想跟你搞几篇共一?”
李施惠没承认也没否认:“不可能随便给的。”
“哼,还是温婕最明智,姓周的一上台她就跑,诶嘿,这下不用受气。”同事无奈地笑笑,“接下来又是你,他们这群混子把明大控院能干的一个个都整跑,看以后打谁的主意去。”
“大环境都差不多,没有哪里轻松自在的。”没人能保证换了环境更好,但不换环境就只能和垃圾领导比命长,“我们总不能咬狗吧?”
“那也是。”同事发泄一通,也冷静下来,悻悻点了点头,“下午就当看他们那群猴子免费演戏了。”
下午的总结会又臭又长,听得人昏昏欲睡,不少人埋头刷手机,李施惠坐在后排,也重新翻起包里装着的那几页纸。
“……有些同志,自以为抱了大腿有点成果,就飘了,目中无人了,想在学院内自成一派,违背我们控院‘团结一心,力争上游’的精神!”周院长在台上慷慨激昂地陈词,“这些年,学校的项目资源经费,哪一项不是靠大家齐心协力才拿到手,轮到分桃子的时候,就想你一个人独占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众脑袋,点名道:“李老师,你说是吧?”
李施惠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时,翻页的手还停在原地。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脸上,惊讶的,疑惑的,奚落的,担忧的。
李施惠隔着不远的距离,盯着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上一次,也是这样。
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膈应她之后,又要她任他们驱使。
周维诠却一笑带过,好像什么都没说,转到别的话题:“今年学校的教学评比,我们学院的焦老师又获得了……”
“周院长。”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后排响起,“请问您刚才点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周维诠看着李施惠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捏软柿子捏到烫手山芋的惊讶,好在他脸上的肥肉很好地掩饰了这种惊讶,笑的时候嘴角叠起几层褶子:“李老师,你别这么激动,我只是请你谈谈你的看法。”一句话说的好像是她自作多情似的。
“是吗?那总要让我回答吧。”李施惠勾了勾唇角。
“李老师,先开会吧。”焦逸劝解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周院长待会还要赶去京市出差,大家也有自己的行程。”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别耽误了大家。
李施惠的视线落在焦逸那张文弱的脸上,没入社会前,她想不到一个书生气的男人如此擅长勾心斗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焦老师,之前求我给你共一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吧?怎么,今年的任务完成了吗?”
焦逸的脸霎时惨白,嘴唇动了动,也许吐了个脏字,最终不敢出声,闷着头转回身去。
她的视线重新看向周维诠:“周院长,我非常认可控院‘团结一致,力争上游’的精神,但我们要团结的是值得团结的力量,桃子也应该分给真正出力的摘桃子的人,某些吃油水吃得肥头大耳的猪肯定不在此列。”
人群中传来一声突兀的闷笑,而后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一片死寂中。
周维诠的脸上浮起一抹因恼羞成怒而形成的无法掩饰的红。
“李老师,如果你对学院有意见,大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而不是产生子虚乌有的臆想。”
“周院长,我对学院没有意见,我只是对猪有意见,尤其是吃了泔水还要乱叫的猪。”
周维诠没想到向来闷不作声性格老实的李施惠竟然敢阴阳他,气得瞪她:“你身为一个大学老师,公然侮辱自己的同事,还说自己没有目中无人!我们明城大学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趁早滚蛋吧!”
李施惠毫不退缩地回视他:“我今天就是来辞职的。”
“辞职?”周维诠不屑一顾地哂笑,指着会议室的门口,“年轻人,有点成果尾巴就想翘到天上去,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出了明城大学像你这样的人能去哪!”
李施惠的腰板挺得很直,脸上不再有分毫怯意。
“是啊,我会去Stanford.”
话音落下,几乎一瞬间,大家再度把视线聚焦在她身上。
与刚才不同,大家的眼中无一例外生出几分惊愕,就连周维诠也是一哽,额头因为出汗泛起油光。
李施惠却并不在意这些,低头收拾背包。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她独自离开座位,径直往大门口走去。
有人窃窃私语。
“她怎么有机会去Stanford?”
“人家男朋友可是宗魏独子,我上次……”
李施惠回头看着说话的那位男士,礼貌地笑了笑:“齐老师,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把身边优秀的男性介绍给你。以后记得少洗稿,毕竟顶刊没那么容易水。”
她刚走出学院楼,同事的微信消息就发过来。
“????”
“小李同志今天做了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你是不知道,你走后他们的脸色就跟吃了屎一样臭,周现在正在疯狂找补哈哈哈哈。”
“不过恭喜你啊,能去那么好的地方。”
她拍了拍同事的头像:“谢谢,明年来湾区找我玩。”
李施惠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心情畅快。
这个学期的工作仍需要负责任地收尾,但惹人心烦的杂务终于可以尽数放下。
她离开明城大学的校园,往家走去,正在盘算着今晚要吃什么外卖。
缓步上楼,却见家门口正靠着一个身高腿长的眼熟男人,腿边还有一大提菜。
江闽蕴带着口罩,伤痕顺着口罩的边缘露出一线。他的左手手臂随意搭着一件烟灰色的毛呢大衣,一副墨镜招摇地别在白色毛衣的领口,支着一条腿,长靴晃悠着点靠在地。
相同的人,相同的场景,一个温柔,一个冷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李施惠却产生同一个想法——
讨债的来了。
“李施惠?”江闽蕴很快站直身体,紧绷的面色春水化冰般展颜微笑,倒是和十八岁差不多拘谨傻气,“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嗯,没什么事。”李施惠的回答脱口而出,突然想起清晨曾说过的……
江闽蕴果然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笑容有些僵硬,弯腰提起那袋菜,低声问:“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怎么样?”
李施惠微微皱眉:“你只是出院,不是恢复健康,我没有使唤病患的……”
她本想说一起点个外卖吃算了,江闽蕴看向她的眼神却仿佛可怜到快要哭了。
李施惠别无他法,打开了门。
江闽蕴终于走进他曾日日窥探的客厅,却只能目不斜视地走进厨房。
李施惠看见他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挽起袖子,手臂露出狰狞的伤口,对菜品分门别类处理。她还记得把他送到医院的那天,他贴着身体的手臂已经崩烂成一团血糊糊的皮肉,连缝合都无从下手,医生处理的时候,他人没醒,肌肉却条件反射地颤抖。
“手好点了吗?”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他把一只只活虾剥壳开背去线。
“没事,只是表面看着有点吓人。”江闽蕴垂着头认真干活,他怕李施惠觉得无聊,趁机说,“早餐卡的事……”
他穿着宽松的毛衣,即使挽起袖口也容易在晃动中垂落。
李施惠看见他左边摞起的袖口有下滑的痕迹,下意识伸出手,帮他又往上翻了几翻。
江闽蕴的声音忽然一滞。
他侧过脸,凝望着正在专注地帮他卷袖子的女人。
李施惠放松地靠在灶台边,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江闽蕴的手臂,捏住毛衣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卷卷叠叠,直到翻到一个刚好箍紧他手臂的弧度,留下无良的,无法被抓挠的痒意。
江闽蕴忍不住轻轻一喘。
“李施惠……”
手中正在被处理着的活虾在他掌心一跳,被他死死捏住,虾脑中的红灰浆料从指缝间爆开,他忽然弓下脊背,整个人紧紧地压过去,把正欲收手退开的李施惠自下而上地吻住。
“嗯……江……”
他想告诉她我就住在你的楼上,告诉她我想每天给你做饭,告诉她我爱你。
但在这一刻,江闽蕴什么都没说。
要是能被一滴巨大的琥珀包裹住就好了。
千万年之后启封,又会是恩爱一对。
狭窄的厨房急剧升温,李施惠不知道江闽蕴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吻她。她被高大的男人压在流理台前,被迫承受这个充满入侵意味的吻,世界在身边顷刻失控。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终于以她咬住他的舌尖作结。
江闽蕴卷着舌丝丝抽气,却笑得心满意足:“李施惠,再帮我系一下围裙吧?”
李施惠胸口轻轻起伏,手撑在冰冷的瓷砖上,像是握着一根虚无的操纵杆,也笑。
“我男朋友七点过来,你看着办?”
第116章 长工:“李施惠,你也想我了,是吗?”
江闽蕴沉默地做完晚饭。
不算复杂的三菜一汤,红烧虾球,辣椒炒肉,清炒生菜和雪梨肉饼汤。
他对李施惠说:“你吃吧,我洗完碗再走。”
李施惠看着墙上指针堪堪指向五点的挂钟,微微挑眉:“一起吃吧。”
“洗两副碗筷会被发现的。”江闽蕴一边摇头,一边用那种怯怯的眼神看她。
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意一餐用了几副碗筷这样的细节?
李施惠却从江闽蕴的眼神中读出另一种意思。
她忍住要掐死他的冲动,嘴角抽搐:“你想都别想。”
“哦。”江闽蕴又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给她添了碗饭,然后走到客厅里。
李施惠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听见后面不断传来窸窣的声音。
江闽蕴整理好李施惠家的客厅,好心肠地问:“要不要帮你打扫一下卧室?”
她一口米饭差点被呛住:“咳,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江闽蕴走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来的话,整齐一点不是更好?”
他温和地微笑,长腿慢慢伸到她下方:“要不要换床新的床单呢?”
李施惠感觉到什么正在似有若无地蹭她的脚踝,然后一路上移。
她忍不住一缩,却被人故意用腿夹住。
她瞪了他一眼,他却支着脸冲她微笑。
江闽蕴若无其事地说:“再喷点香水助助兴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施惠咬着唇,注意力已经全然不在桌面上,随着那点时轻时重的压踩开始飘忽不定。
“他不是很喜欢喷香水么?”江闽蕴的笑容扩大,“我以为你们会玩点有意思的。”毕竟是湿着身在玄关就忍不住抱着接吻的奸夫淫妇啊。
“怎么可能……”李施惠的脸微微发红,脑袋一团浆糊,“没有……”
江闽蕴的眼神渐渐下沉,仍笑:“那是怎么玩的?我猜猜……”
他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宗先生应该喜欢对方主动一点吧,你是不是经常坐在他身上晃啊,嗯?”
“不是……”眼前的一切模糊成动感的光影,用力想要并住,却很艰难。
“那就是传教士咯?”江闽蕴的咬肌发鼓,“真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
“嗯……”李施惠浑身发热,细细密密的水正从成千上万的毛孔中疯狂蒸发。
力气陡然加大,耳边是男人风雨欲来的声音:“他这么无聊,是怎么让你舒服的?”
他咬牙切齿:“手、嘴、还是像现在这样?”又哂笑:“总不能是那样吧。李施惠,你压根就不知道那个位置有多深,普通男人压根就到不了,别想着骗我。”
李施惠没有给他回应。
她弓着腰,低头死死捏着筷子,只能看见藏在碎发下通红的耳尖。
江闽蕴仍不放过她,速度变快,发了狠地追问:“他舔你了对吧?是不是!!”
“哈嗯……”眼泪止不住涌出来,挂在李施惠的睫毛边,她想动作,却好像失去力气。
江闽蕴恨铁不成钢:“你教他的?是不是你手把手教他的?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东西?!”
面目狰狞的男人伸手扳起她的下巴,死死盯着她迷蒙的泪眼,曲着的长腿用力:“你让他偷师前怎么能不问过我!!”
李施惠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般骤然松弛下去。
筷子从手指间脱落,噼里啪啦地掉下桌面,砸在地上,发出滚动的声响。
李施惠的下巴卡在江闽蕴的虎口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字正腔圆地吐气:“滚。”
“让我滚?”江闽蕴收敛凶狠的气焰,痛苦地看着她,“爽完了就想像个套一样把我扔了是吗?”
神智恢复清明,李施惠的呼吸渐渐平复,红润的嘴唇微翘:“你不就是干这个的?松开!”她握住江闽蕴的手臂,把那只黏着她不放的手挥开。
“宗越满足不了你。”他反手攥着李施惠的手腕,隔着桌子紧紧牵住她,“李施惠,他不可能像我这样……”
“江闽蕴,认清你的位置,好吗?”李施惠有些不耐地打断他,“如果你觉得委屈,那就立刻退出,我们随时可以结束。”
“不要结束!”江闽蕴的肩膀一颤,麻木感窜过四肢百骸,“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比他更有时间,更了解你,帮你解决需求……”
李施惠面无表情地坐在江闽蕴的对面,忽然发现他们之间就像是弹簧的两端。
她弱他强,她强他弱。
但凡她稍有松懈,他就会趁虚而入。
“给我拿双筷子。”李施惠坐直身体,使唤他,“再帮我盛碗汤。”
江闽蕴一愣,但很快帮她拿了双筷子回来,又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你说得对。”李施惠夹了一筷子虾球,脸颊鼓起,“我应该多花点时间让他更了解我。”她笑眯眯地说:“谢谢你的建议。”
“哈……他了解你了,那我呢?”宗越多点时间、多点了解的话,那还有他苟延残喘存活的空间吗?
江闽蕴明知道李施惠的话里有气他的成分,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她气倒。
李施惠惊讶地看着他:“你当然是滚蛋了。”
她神色认真地说:“江闽蕴,你可以随时结束,我也可以。”
江闽蕴定定地看着她,李施惠从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看见了正在泛滥的痛苦。
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结束的原因会是什么?”江闽蕴转开眼,放在餐桌上的双手开始收紧握拳,“说结束就结束?你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头顶暖色的灯光洒在他们之间,丝毫不知二人谈论着多么冷调的话题。
这个人沾上就甩不掉了。这是李施惠已经做好的准备。
但她还是低头啜饮一口热汤,扬起一个笑容:“江闽蕴,再说一个‘死’字,我们就立刻结束吧。”
“我……”
握紧的拳头瞬间一松,江闽蕴刚要解释,就听她接着说:“这是第一,如果你再用任何伤害自己的言论或者行为威胁我,我们就立刻结束。”
“我不会威胁你……”他低声说。
李施惠继续说:“第二,我们的关系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江闽蕴面色一白:“好……”
“第三……”李施惠咬了下嘴唇,也有些不自在,“我说停就停。”
江闽蕴很快把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慢吞吞地问:“什么意思?”
李施惠又瞪他一眼。
江闽蕴没掉眼泪,却忍不住破涕为笑。
还是在七点之前空着肚子夹着尾巴跑了。
江闽蕴摸着自己的脸,倒在地毯上,和李施惠隔着一层厚实的水泥墙,听楼下的动静。
电脑屏幕又开始长亮,他和坐在沙发上的李施惠正等待着同一个人的到来。
李施惠坐在沙发上,接了个电话,然后站起身朝玄关走去。
楼下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李施惠……”他看着天花板,女人清秀的脸似乎慢慢浮现,冲他微笑,或是害羞。
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她的冲动正不停地攻占他的神经,江闽蕴抬手在虚空中一抓,然后轻轻放在自己跃动着的带着虬结伤口的胸膛之上。
身体到处都是伤痕的情况,已经多少年不曾有过?
流浪狗被温柔豢养后,又被抛弃,如今把自己洗得发白,蹲在旧主的门前讨一口饭吃。
一条短信从手机屏幕中弹出来,紧接着是无数条不停弹出的短信,带着充满污言秽语的咒骂朝他袭来。
江闽蕴看着那些短信,手指摸着手机的边缘,轻声笑:“不要再犯错了。”
在主人家的门口屠杀一定会被警察抓走的。
他把那些短信连同发来消息的账号一并拉黑删除。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明城大学李施惠: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
李施惠起床时,下腹有些不舒服。她有些尴尬地掀开被子,又看了眼日期。
这已经是乱掉的第几个月?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换了身衣服,请半天假打算去一趟医院。
推开家门,冷冽的冬风迎面吹来,李施惠看见一个保温袋稳稳当当地挂在门把手上。
里面装着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外面挂着一张纸片,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早安??”
是怕她不去便利店了吗?
女医生坐在李施惠对面,看了看她的检查单,语气温柔:“症状持续多久了?我看这边显示你的雌激素有点偏低哦。”
“就是最近半年。”李施惠有几分迟疑,“年初做过检查,那时候状态还不错。”
“是不是最近频繁熬夜,或者是心情起伏比较剧烈啦?”
她点点头,补充说:“这段时间的确加班很多。”心情也……剧烈起伏。
“吃点中药调理一下?主要还是平时多注意休息,保持好心情,锻炼锻炼身体。”医生对着电脑开始打字,“先开五天的量吧,早中晚各一次……”
“等一下。”李施惠有点尴尬,“医生,能不能开西药?”她喝过一次中药,苦到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
医生看她一眼:“最近有备孕的打算吗?”
李施惠一怔,听她解释:“没有的话就给你开点优思悦,每天口服一片,先吃一个月看看情况?”优思悦是一种短效避孕药。
她揣着药走出医院,开车回学校上班。
看着前路,李施惠的内心忽然产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
她不愿多想,慢慢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工作中去。
这个学期还剩两周,李施惠想站好最后一班岗。
保安大叔又在中午提着饭准点敲她的门,李施惠打开门,刚巧碰见有个老师从对面走出来,有些惊讶地朝李施惠的方向看了眼,大概以为她奢侈到几步之遥的外卖柜也不懒得走。
李施惠红了脸。
她道谢后接过饭,回身立刻靠在门上给江闽蕴发消息:“以后不要再请人送饭到办公室。我这边离食堂和外卖柜都很近,我自己吃就好。”
江闽蕴的消息很快回过来:“很难吃吗?那以后还是给你点外卖吧,上次那家川菜怎么样?”
李施惠盯着那个不知何时被他换回去的头像,低头打开大叔送来的袋子。
里面赫然装着一个三层的保温桶。
她层层叠叠地打开,有肉有菜有汤,分明都是江闽蕴做的。
熟悉的味道,让李施惠身体上的累赘感稍显缓释。
手机又是一振。
江闽蕴:真的很难吃吗(??3(?ω?c)
李施惠:不发这个表情的时候还不错。
“J”撤回了一条消息
埋头一忙就忙到了周五。
这段时间除了去看望两次老师外,李施惠没有和任何人见面。
江闽蕴的消息在中午准点发来,是外卖柜的取件码。
“0520”
数字有点奇怪,李施惠多看了一眼。
她走到外卖柜前,输入密码。
显示“当前柜里未找到0520的订单”。
李施惠微微拧眉,新的消息弹出来。
江闽蕴:回头,我在后排。
李施惠回头,看见一辆深黑的库里南,低调地停在外卖柜后方的停车场里。
也许是见她有些迟疑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铃声不停催促她。
李施惠环顾四周,莫名生出几分近乎偷情的紧张,低头朝那辆车跑去。
江闽蕴坐在车里,手边放着一个食盒。
窗户贴了防窥膜,自然光减弱。星空顶的灯光柔柔地洒下,江闽蕴没有戴口罩,淡薄的唇微微一笑。
几天未见,李施惠注视着那张疤痕渐淡的脸,心头忽而跳了跳。
江闽蕴把食盒分出来,这次是满满的两人份。他拆了碗筷递给李施惠,轻声说:“吃吧。”
李施惠看了他一会,小口吃饭:“你怎么来了?”
她执教三年,江闽蕴还是第一次来明城大学和她一起吃饭。
“我想你了。”江闽蕴无比自然地说出惊天之语。
李施惠一口气不上不下,视线撞进他幽深的瞳孔里。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咽了两口饭菜,点评道:“这个鸡翅包虾滑挺好吃的……”
“嗯。”他找了几个挺火的做饭视频学的,自己在家试过一次,知道是李施惠这样的懒鬼爱吃的。
饭菜不少是重油重盐的,江闽蕴没怎么吃。李施惠很快吃饱了,发现江闽蕴只夹了几筷子蔬菜,以为他怕菜不够,顺手给他夹了点:“我吃饱了,你吃多点这个红烧排骨……”
江闽蕴把她夹的菜吃完,不动筷子了。
李施惠看着他,惊奇地说:“就吃这么点?吃得多身体恢复快。”
“嗯,我还想吃三文鱼,蘸一点酱油。”江闽蕴盯着她,却并不动作。
李施惠的脸烧起来。
她闷头夹了一筷子三文鱼,托着手送到他唇边。
江闽蕴仍看着她,一口咬下,连带着筷子的尖端轻轻咬住。
李施惠感受到了被拉扯的力度,手指有些发软,讷讷地说:“松开。”
好在江闽蕴很快松开,进退有度地吃了几口,就开始着手收拾食盒。
他知情知趣地询问:“要不要在车上午休一下?待会我叫你。”
李施惠却忍不住回忆在这辆车上发生过的事情。
“不用。”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江闽蕴利落地把食盒放进一个袋子里,声音有些沉闷地回:“那好,我走了。”
李施惠心下一动,忽然说:“明天他出差。”
她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极快地升温。
李施惠迅速背过身开门:“再见。”
腰际突然被一只手臂紧紧地圈住,身体落入男人滚烫的怀抱里,江闽蕴托起李施惠的脸,强势的气息将她铺天盖地地包裹,最终凝结成缱绻的吻。
几个笑闹着路过的学生,随意指了指这个方向,让李施惠紧张到忽然绷直。
“放松。外面看不见。”江闽蕴发觉她的僵硬,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在昏暗的世界,她只感受到嘴唇贴合的热度。
男人在她耳边幸福地轻笑。
“李施惠,你也想我了,是吗?”
李施惠轻轻喘气。
她只是缺长工了。
第117章 伤痕:“再做一回,我的小魔女。”
李施惠没想到江闽蕴这么早就来了。
当她睁开眼收到他的消息。
6:15
江闽蕴:我在你家门口,醒来后可以帮我开开门吗?(-^〇^-)
李施惠以为自己睡过头,惺忪地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9:50
李施惠:?
江闽蕴:?(-^〇^-)
李施惠穿着睡衣拖鞋去开门,打扮单薄得像要去走秀的江闽蕴正提着两袋菜和一个手提包站在门口。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等很久了吧。”李施惠看了眼门口,“外面那么冷。”
“好不容易周末,你多休息一会吧。”
李施惠头一次发现江闽蕴是个挺会为人考虑的人,她想起他拍完戏半夜赶回来都要把她弄醒做两次的那些年,忍不住奚落:“你以前……”
江闽蕴在等她说。
李施惠看着那颗嵌在他眼睑下方一成不变的红痣,忽然自觉没趣。
她转了话题:“怎么买这么多菜?两天吃得完吗?”宗越出差两天。
“我打算再做一些放在你的冰箱里,你晚上饿了热热就能吃。”
江闽蕴提着菜走进客厅,把东西整理进冰箱,顺便说:“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我看这里也没有地暖,找人来装两台空调吧。”
“不用。”李施惠随口回答,她只交了一年房租,本来就没打算久住,“反正我马上就要搬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俱是一静。
“你要搬去哪里?”江闽蕴的声音很平静,“宗越家?”
太快了吧?
才谈多久,李施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去和他同居?
他慢慢站起身,冲她微笑:“你们要住在一起了吗?”
李施惠心乱如麻。她一定是没睡醒,才会差点把自己要离开的事情说漏嘴。
江闽蕴见她没反应,内心生出一股阴郁的自嘲。
就算是做第三者都有时限吗?除了要遵守那让人进退不得的约定,还要因李施惠和宗越的发展不断挤压他能占有的空间?
李施惠,是不是太残忍太不公平了一点?
江闽蕴很想大哭大闹一场,但属于他的两天才刚刚开始,他不想惹她生气,连这段时间都失去。
“恭喜你们啊。”他十分大度地笑了笑,手却无法克制地发抖,“他家在哪,离明城大学远吗?”
李施惠害怕江闽蕴起疑,顺水推舟道:“还好,有快速路直达。”
江闽蕴背过去,蹲下身继续收拾乱七八糟的肉和蔬菜,笑道:“那还挺不错的。”
好想死掉。
两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热热地砸向他的手背。
江闽蕴伸手擦泪,皮肤擦过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时,深埋心中无数早已发酵的卑微突然疯狂叫嚣起来。
是啊,他变丑了,也许永远也无法恢复如初,连唯一的优势也失去,宗越却依旧完美鲜艳地活着,叫他一点都不敢也没资格再去正大光明地竞争。
而现在,就算是靠冒着生命危险悄悄偷换来的一点,也许不久后都要尽数还回去。
李施惠察觉到江闽蕴诡异的沉默。
她看着那个像只大狗一样蹲在地上的男人,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江闽蕴?”
“嗯,怎么了?”声音并没有什么异常。
李施惠以为是自己多想,无措地站在原地,终于找出点事干:“对了,我给你倒杯温水。”
她路过他身边走进厨房,视线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却刚好对上他哭得发红的眼睛。
李施惠脚步一顿,愣愣地看着江闽蕴:“江……”
男人的身上还带着在楼道里站立久散不去的寒气,突然朝李施惠扑来,把她扑倒在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哭腔浓郁地大喊:“不要!”
江闽蕴死死抱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怀里:“李施惠,不要搬过去好吗?不要……不要和他住在一起!”他知道自己不配说这种话,更清楚李施惠不会为了他的一番话而改变主意,可在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对他的关心后,内心痛苦到极致的情绪就如同决堤之水再也无法克制。
“李施惠,让我一直陪着你吧。”
和我在一起吧!他在心底呐喊。
我求求你。
江闽蕴已经忘了他所有的一切几乎都给了李施惠,还想不停地加码:“你不要搬去他家,我送你一套别墅,你带他一起去住好吗?”他牵着她的手,让她去摸自己脸上湿润的伤疤,竭力撑开一个笑容,“我偷偷地藏在地下室里,他不在的时候,你就下来看看我,好吗?就当可怜我。”
李施惠快要被江闽蕴的手臂勒断气,不停推他的胸口,江闽蕴却在她的抗拒中绝望地笑了:“李施惠,这两天是你给我的施舍吗?啊?两天就想打发我?”
李施惠看着他,缺氧的心脏忽然揪起。
“我……”
“我不会放你走的,李施惠。”江闽蕴认真地流泪,“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做到,就算你把我当狗拿出去遛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不能不要我。”
她不免想到不久的将来,额角一阵发疼。
“你先松开。”她低声说。
江闽蕴很快松开她,李施惠坐在地上,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酸。
她什么时候要了他,又什么时候不要他?
“你到底能不能改改动不动就发疯的毛病?”她叹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圆谎,“我是打算换套房子,宗越那边,我还没想好……”
江闽蕴的手撑在她两侧,眼眶发红:“我改,我立刻就改,你别去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找……”
我喜欢湾区的房子。
李施惠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主动帮他擦拭伤口边的泪渍,吐槽道:“我还是自己找吧。你看看你,都三十多了,为什么总像一个小孩那样哭呢?好像被别人抢了玩具似的,永远都不成熟。”
江闽蕴在她温柔的擦拭中也笑了,抱着她的腰笑得像只傻狗,呆呆地说:“嗯,我不想你走。”
李施惠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心想:“对不起。”
顺利的话,也许用不了两个月,她就会在湾区开始新的生活。
江闽蕴渐渐靠近,在李施惠的指尖蹭过他疤痕的那一瞬,细细密密地吻住她薄红的嘴唇。
两个人的体温在衣摆的摩擦声中慢慢升高。
江闽蕴环住李施惠的腰翻了个身,让女人完全伏在他身上,与冰冷的地板隔离开来,而后难耐地仰面,压着她细白的颈与自己缠吻。
他的手渐渐往下,探索着她的关窍,李施惠在沉迷的漩涡中,不停下沉,直到……
她猛然睁开眼,撑起手臂:“等、等一下!”
江闽蕴的瞳孔覆盖着一层新的浅淡水膜,因为她的打断吊起一口气,又想重新凑近,接续这个吻,含糊地喊:“惠惠……”
李施惠退后了一点,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最近有些不太方便,忘记告诉你。”说完,她又有些茫然,不记得昨天为什么要给出那样的暗示,下意识说:“早知道就算了,抱歉。”
他们一直没有再尝试过进ˊ入,大多时候江闽蕴只会让李施惠舒服就结束,于是这就像是一场纯粹让人上瘾的游戏,渐渐的,李施惠碰触他的伤痕,碰触他的怀抱,乃至碰触他的皮肤,都会产生心痒的冲动。
江闽蕴眼中的蒸腾的幸福感被李施惠的两句话简简单单地浇灭了。
空气中的温热散去,留下一室寒日的冰冷,她看着那双沉寂的眼,忍不住打了个抖,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单薄的睡衣。
江闽蕴叹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圈紧手臂,用体温温暖她:“李施惠,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还是说,你让我来,也只是为了这个?”
李施惠低下头,躲着他的眼睛,哑口无言。
江闽蕴轻轻勾唇,笑得有几分难过:“李施惠,如果你觉得这种时间是浪费的,那请你都浪费在我身上吧。”他故意去捉她正盯着二人之间那点缝隙的眼睛,一定要和她对视:“你把这些时间全部分给我,别的我都不要,好不好?”这些时间的总和,也远远超过你愿意留给我的时间。
李施惠咬了咬嘴唇。
江闽蕴把下巴轻轻地搭在她的肩头,声音附在她的耳边,坦白道:“没错,我是想和你亲近,是个男人都想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亲近,但是我想要的不止是亲近。”
他幽幽地说:“‘性是一个人不能得到爱的安慰’,你还记得吗?”
电流感蓦地从尾椎窜起,李施惠脊骨一僵,却被江闽蕴抱得更紧:“很奇怪我知道,对吗?”
“第一次看这本书,是我失忆的时候。我给你打扫书房,发现书架上只放着这一本和专业无关的书,我就翻了翻。看见这句被你划线的话时,我很愤怒,我不知道你和谁做了,又被谁伤害了。”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是我自己。”
“然后我去买了这本书,又看了两遍。但我想,让你产生共鸣的其实只有那一句话。难道你一直都觉得我只是因为舒服才会和你做?”他退开了一点,看着李施惠,伸手温柔地撩起她鬓角边垂落的碎发,替她别在耳后,“李施惠,和你做ˊ爱,和你在一起,和你结婚,从来都是因为我爱你。”
李施惠明亮的杏眼圆睁着,渐渐变红。
“在被彻底放弃,求生不得求……的那段时间,我把家里你留下的书都看了一遍。”他很慢很慢地回忆,“专业的书我看不懂,但是我有在努力了解,去外面上课,或者找机会接触你的行业,文学类的作品我都认真看了,我当时想的是,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别人那样在偶遇你之后,和你随便聊聊天。”
他紧紧地包裹李施惠垂落的手,幸福地说:“我没想到还会有转机……”
李施惠的眼睑处安静地滑下一线湿润,泪珠顺着那一线大颗大颗地滚落。
“江闽蕴,我还是不懂。”她笑,“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为什么你从来不主动说,主动做?冷战是你发起的,谎言是你撒的,贱种是你说的,我有任何地方错怪你了吗?”
“没有。”他揽着她的腰,低声道歉,“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不该那样做。”
李施惠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摇着头说:“江闽蕴,太晚了,我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爱你。”
江闽蕴的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鼻尖:“没关系。”
他给了她一个最为纯粹的拥抱:“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能让我继续爱你。”
她的眼泪,更为汹涌地流下来,又被江闽蕴一点点吻去。
李施惠,在你一次次回头的举动中,在你不准我死的警告里,我已经知晓你的心意。
哪怕你永远也不会再给我名正言顺的表达。
我爱你。
——
恋爱的那些年,李施惠木讷直白,江闽蕴精明嘴硬,扭扭捏捏却阴差阳错地对上信号。如今她停步观望,他心迹明晰,两个人之中明明隔着一层禁忌的网,无法做尽亲密的事,反而更为亲密。
李施惠坐在沙发上浏览笔记本的信息,江闽蕴在厨房和餐客厅一体的区域进出,他们的视线随着渐近的脚步或偶然发出的声响,在某一刻似有若无地产生交汇,又匆匆转开。
肩并肩吃饭,两双筷子时而无声交错,时而默契碰撞在一起,江闽蕴总能先李施惠一步夹住她想要的那一筷,轻轻地放进她的碗中,也偶尔提出一些想被投喂的请求,一开始是筷子,后来是嘴唇,勾来搭去。李施惠垂落在桌下的左手被人偷偷勾住小指,她转头对上江闽蕴满足的笑眼时,心思也会跟着草长莺飞。
寒冷的冬夜,没有暖气的房间,江闽蕴终于获得暖床的资格。
两具散发温热潮气的身体挤挤挨挨着,共享一张枕头,一床棉被。
江闽蕴从背后环抱住李施惠,压住她的脚掌,轻轻皱眉:“怎么还是这么凉?”
他的掌心穿过她的睡衣,热热地贴稳她的小腹:“这样会不会舒服点呢?”
“我不痛。”李施惠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享受江闽蕴的揉摁,在冰冷的季节贴住火炉似的皮肉,总有暖烘烘的安心感,她有些得意地感叹,“其实我的身体素质一直都还不错,只是时不时有点小毛病,没出过大问题。”
“是么?”江闽蕴难得提出反对意见,“你手腕得过腱鞘炎,护具不戴,总伏案导致肩颈酸痛,买的那种矫正坐姿的东西没人监督你就懒得用,还特别爱熬夜工作……”
“都说了是小毛病啊……更何况你拍戏不也经常通宵?”李施惠嘟囔。
江闽蕴充耳不闻地继续说:“还有你的胃,平常还好,一遇到一点小感冒就会吐,我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发烧吐了一身,我把你抱到医院去……”他的话忽地停滞。
李施惠放在江闽蕴手臂上的手也蓦然抓紧他:“我高中的时候,只去过……”只去过两次医院。
她翻了个身,与江闽蕴面对面侧躺着,仰面注视着他:“那次我发烧……是你?”
江闽蕴也安静地回视着她:“嗯。”
李施惠想不通:“不是李施毅送我去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闽蕴的眼神闪过一丝痛楚:“我们那个时候不是……绝交了吗?我以为你讨厌我。”他还记得李施惠的呢喃,但那已经无足轻重。
李施惠认真回忆那段时光,脑袋抵着江闽蕴左胸的伤疤,忽然笑起来,笑声与他的心跳共振。
“你还记得我在巴尔的摩对你说的话吗?那时候,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对吗?”她笑得无法自拔,笑自己被命运捉弄一场,“我早恋的事不止老师知道,也被我舅舅舅妈发现了,他们知道是你。我怕他们去告状,会让你被开除,才选择和你分开。”
“后来,方孟雨和费峻一被抓,我才明白,原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老师只是吓我的。”
“不过那时候,你已经在和别人恋爱。”
江闽蕴的眼眶很深,鼻梁又高,以至于侧着流泪时,会在山根处积蓄一小潭水液。
“我和她没……”他下意识解释,却发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再将全部对李施惠托盘而出。
李施惠没有注意到江闽蕴的未尽之言,她沉浸在回忆中,不禁自嘲:“江闽蕴,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啊。”
江闽蕴无声哽咽。
“你知道吗?”李施惠抬手寸寸抚摸他侧脸的伤疤,声音也有些发哑,“其实我一直记得我送你的画,一直记得我对你许下的约定……”
他突然压住她,疯狂地抱进怀里,虔诚地吻她,如同信徒重新找到皈依。
白日里无法面世的一对,在黑暗中拼尽全力拥吻。
“李施惠……”
江闽蕴伏倒在她的胸口,泪水浸透她的肩膀。
“再做一次,我的小魔女。”
第118章 少为:怎么甘心重返地狱?
江闽蕴在周一清晨离开,李施惠送他时,眼尾还带着未醒的睡意。
“下次他出差,再叫我来好吗?”
他凑过来又想要吻她,李施惠稍稍一躲,被他吻在唇角,闻见清爽的须后水气味,皱眉道:“我还没刷牙……”
“没事。”江闽蕴托住她的脸正对自己,垂首贴着她的额头,硬讨一个承诺,“再叫我来好吗?工作日他应该很忙吧,我随时有空。”
李施惠满头黑线:“我也很忙。”
“嗯,我知道,我中午给你送饭,别总吃外卖。”他吻她的额头,鼻尖,嘴唇,撬开唇缝黏黏糊糊地往里钻,“李施惠……让我每天给你打个电话可以吗?就一个。”
“唔……不行。”李施惠用手抱住他的肩膀,轻轻踮了脚尖,“有、有什么不能、不能发消息说?”
她知道,他的电话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无穷无尽。
江闽蕴一手拎着手提包,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我想听你的声音。”
我想每天都能占据你,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行。”她还是坚守底线。
“那就再让我亲一会儿。”他松开提包,托住李施惠的后颈,和她深深拥吻。
真不想离开。
你让一个上过天堂的人,怎么甘心重返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李施惠用尽所有意志,才把自己从燥热的氛围里拉扯出来:“够了……我还要上班。”
江闽蕴意犹未尽地蹭了蹭她的嘴唇,彻底退开,语气中已经出现一丝紧迫的意味:“下次什么时候见我?”
“再说吧。”李施惠脸红扑扑的,这两天她过得乐不思蜀,该忙的工作只推进了一半,她想加快进度,也想让这段关系先冷却一下,“最近有点忙。”
她想了想,怕他硬来,故意说:“你也不要再给我送饭了,我中午和他一起吃。”
“那你扔了。”江闽蕴盯着她,笑容沉下去。
他说得太快,李施惠没听清:“什么?”
“你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就直接把我的饭扔了。”他黑色的眼珠一转不转,提起唇角,“李施惠,我要给你送。吃不吃随你,但是别不让我送。”
李施惠的大脑清醒几分,也产生怒气:“随便你。”好像她拦着他犯贱似的。
“嗯。”江闽蕴浑身上下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留下来,可他知道他不得不离开,于是重新提起包,艰难地朝门口走去。
大门在李施惠的眼前轻轻关闭,带走来自体温的热度。
她抬头看了眼挂钟,才七点。她担心江闽蕴不走,告诉他宗越八点会在楼下等她。
李施惠站在原地,刚要转身,忽而屏住呼吸。
一墙之隔的楼道,并没有传来脚步声。
她慢慢地朝门口走去,手握在门把手上,感受到那里传来的凉意。
李施惠下定决心,推开门。
江闽蕴肃穆地站在那里,盯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施惠眼神一滞。
“唔……!”
江闽蕴飞快扔了包,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奔来紧搂着吻住她。
他闭着眼,无法克制地深入,咬着她的下唇模糊地乞求:“李施惠,找我好吗?找我……这周就找我,今天也可以。我不是在威胁你,但是见不到你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掉的!”
李施惠的身体被他圈禁,甚至无法发出完整的字音。
而江闽蕴不敢等待她的回答,他贴着她的额头低声叮嘱:“多穿点衣服,我爱你。”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一次,李施惠听见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
周四的领事馆人满为患。
寄存掉随身携带的背包,李施惠走进场馆安检。
隔壁队伍有人频频回头,李施惠察觉到目光,抬头望过去,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弱的青年正盯着她,冲她点头。
李施惠面无表情地转开眼,装作没看见。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周少为,周伯成的独子。
结束安检,在面签的地方,她又和周少为碰面。
青年走过来,排在她身后,很低地叫了一声:“姐。”
李施惠竭力挺直肩膀,往前走了一点,却难以忽视那股如芒在背的针刺感,索性转头直面他:“你回来了?”
“嗯。学校放了圣诞假。”周少为嘴唇灰白,弯弯地对她一笑,“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李施惠脑海中却闪过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在中德天怡,比她小五岁豆丁似的男孩戴着氧气面罩,虚弱地望着她,轻声说:“姐姐好。”
那一年李施惠大二,已与自己的伯父周伯成相认半年。她以为周仲成是家中独子,并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亲生哥哥。周伯成与周仲成长相肖似,唯独鼻子,一个扁平,一个高挺。周伯成夫妇对她很好,时常来F大给她送些衣物和补品,或者邀请她去他们家做客,李施惠原本因为舅舅一家竖起的心防,也在他们温柔的攻势下慢慢瓦解。
后来才知道,周少为在那一年确诊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
李施惠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但还是去做了配型,救了周少为。就算是陌生人,李施惠也会做这件事。
她没有告诉江闽蕴。
周少为康复后,周伯成一家与她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李施惠只当他们是表达感激,偶尔也会抽空给来F大自习的周少为补课。周少为休学在家,准备申请海外本科,经常往F大跑来找她。
李施惠那时候忙着应付江闽蕴,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尤其是在一次他发现了李施惠藏在书里的江闽蕴的海报,向来温和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之后。
他说:“戏子。”
这个称呼给李施惠很大的刺激,她把江闽蕴的海报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狠狠地瞪他一眼。
“姐,”周少为的确不理解,“我爸不会让你喜欢这种人的。”
“我喜欢谁关伯父什么事?”李施惠收拾书包,“你很聪明,不要总来问我问题。”
周少为冰冷的手指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姐,你住到我们家去吧,我让司机送你上学。”他第无数次发问:“为什么爸爸没有早点找到你呢?”
李施惠不禁暗笑,你不生病,你爸这样的大人物估计永远也不会找我。
可偏偏他慢慢靠近,歪着头天真地说:“我知道,你和他住在一起。”
李施惠的心吊起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周少为继续说:“他只是玩玩你而已,姐,你别执迷不悟。”
李施惠内心那点心事被他戳穿,忍不住生气,渐渐地远离了周少为。
所以她没想到周少为会把这件事捅到周伯成面前——
李施惠打住回忆,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挺好的。”
队伍终于排到她,李施惠顺利地递了签证往外走,周少为也很快追出来,想请她吃饭。
“不了。”李施惠对任何态度软的人都说不出硬话,“我们不是可以一起吃饭的关系,再见。”
周少为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喘息着笑:“我以为你来办签证,是因为爸也告诉你了。”
李施惠不懂他的意思,分别后走出去很远,忽然想起周少为是在英国读书。
她眯了眯眼睛,意识到其中深意。
好在那从来都与她无关。
路过圣诞氛围浓厚的商场,李施惠进去随意地逛了逛,有朋友邀请她周末去参加新家乔迁宴,可以送个合适的香氛。
一对男女走进店里,站在她身后。
“老公,这个味道好好闻,你喜欢吗?”
“那就买,今天想买多少买多少,老公包了。”
“哼,这么大方,不会是到那边要给我找妹妹了吧?”
“怎么会?等我安顿好了,就把你接过去享福。”
“嘻嘻,老公我可等着你哦。”
李施惠挑好一款香氛,转身去柜台结账,看见庄合搂着一个漂亮的女孩站在她对面。
庄合见到她,松开女伴,有些狗腿地打了个招呼:“小惠。”
李施惠点点头,绕开他们结账离开。
她提着礼袋走出店铺,听见后面传来几声呼唤:“小惠!”
庄合独自站在她身后,女伴不见踪影。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可以再和你聊聊吗?”
他们坐进咖啡厅的包间时,李施惠想起在茶馆里的情景。
“你说吧。”
庄合的相貌很淳朴,笑容具有一定欺骗性,以至于外人初见并不会把他想得多么精明。
“我一直想感谢你,”他真挚地说,“谢谢你没有把录音的事情告诉闽蕴,还提拔我为副总,今后我不会辜负你和闽蕴的。”
李施惠点了杯热牛奶,杯子握在手中,轻轻转了个圈。
给庄合体面,其实只是在失忆时期保全江闽蕴的一种手段,毕竟她也不知道庄合手里还有什么。如今她把公司全须全尾地还回去,后续如何,李施惠不再关注也不想关注。
至于录音,那本就是江闽蕴的错误,她无意拉他人下水。
“没事。”她话音很淡,对庄合的“真心”付之一笑。
“我马上要出国了,去T国开展新业务。”
李施惠微微挑眉,没想到江闽蕴还在重用他:“恭喜。”
“我还记得这家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庄合感慨,“没想到现在已经这么大规模。”
李施惠没有接话。
“这些年,闽蕴带着我历练了很多,我也见证他的成长。”他夸赞道,“他真是人中龙凤,年少有为……”
李施惠对他的吹捧产生不耐,视线游移到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上:“还有事吗?”
庄合咳嗽两声,正色道:“这些天,我反复在想,如果我没有把录音给你听,你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不,没有这件事,我们依然会分开。”这段录音不过是让她读懂他的照妖镜。
庄合看着她,像看一个口是心非的小女孩:“那接下来的话,你听听就好,就当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瞎说的。”
李施惠倦怠地坐在原位。
“《堕落》上映之后,闽蕴的档期爆满,却忽然说要歇一歇,公司是他的,大家也没法说什么。”他思索片刻,“我猜那个时候你们应该刚开始恋爱吧,他没告诉过我,但现在回忆那段时间,他的表现还挺明显的。”
“因为错过了这一次机遇,后面一段时间他只能算不温不火,好不容易熬到《龙藏》播出,拿下最年轻的影帝,却因为打了人声誉一落千丈。”
一颗巨石砸下,李施惠的心间惊涛骇浪,泛起千层涟漪。
李施惠猛然抬头。
“你完全不知情吧。”庄合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起来:“他打的是谁……为什么打人?”
“给你做整容手术的那个医生。”庄合想起那一天,忍不住摇头,“那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手指一根根断了,眼镜片直接嵌进眼球里,永远瞎了。”
“那个人无证行医,招摇撞骗,完全可以……”李施惠浑身发冷。
“是啊,完全可以走法律程序,对吧?”庄合笑着说,“但他偏偏就做了这件冲动的事情。”
庄合撑着额头:“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那人自己心虚,收钱和解,媒体却不能善罢甘休,舆论太严重,最后还是靠一个大佬出面摆平。”
李施惠放在桌面的手机亮起。
江闽蕴:下班了吗?给你送晚餐好吗?
庄合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对方也算是趁火打劫,要求江闽蕴和他的手套签对赌。对方给星汇投资一个亿,定的标准是三年要赚五个亿,不然就要赔上整个星汇,和江闽蕴的终身经纪约。”
“三年赚五个亿,不把自己泡在片场对于当时负面缠身的他来说根本做不到,所以他签完约第二天就退学了。”庄合说起这件事,竟然露出一丝无奈,“没想到他不仅超额完成任务,中途还和你结了婚。”
李施惠低着头,盯着那条消息,眼眶止不住发烫。
“所以……他是因为我退学的?”
庄合记不清这样的细节:“应该是,不过他不告诉你这些,肯定也是不想你有心理负担,干我们这行,科不科班没那么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施惠锁了屏幕,看见自己绷紧的脸,“他让你来当说客?”
“不。”庄合坦言,“你是他高中同学吧,那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应该比你还长……”
“我们是初中认识的。”
庄合的语气惊讶地上扬:“初中?”
“初一。”
他说了一句李施惠听不懂的话:“原来……他曾经在找的人是你。”
庄合炸花的眼尾皱起,不禁大笑:“小惠,你对他的影响力真是比全世界任何人都大。”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作为他并肩奋斗的战友,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男人嘛,有时候为了面子喜欢逞强,你不能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如果两个人都还有情,就好好在一起,别折腾。还有……”他顿了顿,“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我也希望你能在他面前替我说几句话。”
李施惠魂不守舍地答应:“好啊。”
庄合还说了什么,她已无心再听,注意力从得知江闽蕴退学的真正原因开始涣散,她忍不住回忆那些年,回忆江闽蕴出现在她病床前的那一天。
江闽蕴风轻云淡地告诉她她在手术台上大出血,人差点回不来。
关于黑心医生黑心诊所的事她已无心再想,李施惠满脑子都是险些丧命和意外毁容后的懊悔与痛苦。
江闽蕴坐在病床边紧抱她,而她也毫无办法地回抱江闽蕴,大哭道:“怎么办……”
江闽蕴说:“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不该说那些气你的话,李施惠你在我眼中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他又做出承诺:“我们结婚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庄合不知何时离去,李施惠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忽然捂着唇,泪流满面。
第119章 伪装:“我们会有的。”
外卖员敲门的时候,李施惠正靠着沙发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电视。
新闻频道在播一则近日发生的骇人听闻的沉尸案,案件的受害者是梁氏重工的董事长梁开言。
李施惠记得这个人,是周伯成家宴的座上宾。
她无意了解,抬手摁下遥控器换了个台。
晦气。
电影频道刚好在重播《龙藏》,这部剧的剧照,李施惠作为电脑屏保用了很多年。故事很有意思,一个少年侠客,接下了护送微服私访的少年太子回京的任务,见到对方后,两人才发现彼此长得一模一样。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李施惠前去开门,从气喘吁吁的外卖员手中,道谢接下自己点的一大袋罐装啤酒。她随意开了两罐,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喝,视线一转不转地继续看电影。
江闽蕴一人分饰两角,一个潇洒重义,一个深沉心机。李施惠从来只喜欢那个侠客,没思考过是因为江闽蕴用的原声,还是侠客的性格很像当年那个男孩。
回京路上艰难险阻机关重重,好在一个有勇一个有谋携手共克难关,二人离京城越来越近。然而随着他们身世之谜渐渐揭晓,到最后,侠客竟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的少年太子,而假太子只是被人偷换的野种。
手机又响了几声,李施惠没看,径直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宗越问:“学妹,在干什么?”
李施惠看着屏幕上的江闽蕴点燃火种,烧掉了证明自己才是真正太子的证据。
“我无意于君临天下,只想拜别苦寻已久的母亲,然后退隐江湖……”
“看电影。”那些被紧紧压缩的情绪忽然开了个口,让李施惠忍不住鼻酸,“学长,你呢?”
“在海城,送我爸回这边疗养。”宗越的轻笑像一种安抚,“怎么了?感觉你好像哭了。”
“没有。”李施惠仰头饮了一大口酒,闷声说,“只是心情不好。”
“要不要和我聊聊?让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你开导开导。”
李施惠也露出一点笑,可翘起的唇角又很快被成倍的悲伤压下去:“我……”
“宗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应该是护工的声音。
也许宗越离手机有些远,声音断断续续地出现:“李……我……找你……在家吗?”
“什么?”李施惠被酒精入侵的大脑有些混沌,听见对方隐隐说了什么,而她也含含糊糊地应了。
不久后,电话被挂断。
满室只剩影片中刀光剑影的声音。
假太子不愿放过侠客,设计诛杀他于中宫殿前。
侠客跳出重围,一剑直刺太子,二人抽刃搏杀,刀刀见血。
场景切换,一人身着龙袍,在百官的拥护和肃穆的礼乐声中,一步一步踏上龙椅。
男人转过身,镜头特写,是江闽蕴俯瞰众生那双深邃的眼。
又是一个悬念。
有人说,假太子已死,有人说,死的是侠客。
李施惠曾问过江闽蕴,死的是谁,登基的又是谁?
江闽蕴不答反问:“你希望谁死谁活?”
“当然是侠客活太子死。”李施惠不假思索。
“那就是侠客活太子死。”江闽蕴躺在她腿上,吃她投喂的薯片,“其实最后登基时,两个人的特质我都表现了。藏龙,本就是藏观影者的内心。”
“那希望侠客活的人是不是都特别善良?”
“是因为你善良,你相信善有善报,见不得一个好人死去。”江闽蕴握住她的手腕,“可侠客生性自由,会是一个明君吗?”
“我不知道。”李施惠有些茫然,“可太子也不会是吧,更何况他本就不是太子。”
“当然。”江闽蕴咬着她沾着碎屑的指尖,“只是没有人愿意在机关算尽之后还要拱手相让……”
两罐酒饮尽,李施惠又开了一罐。
眼前视线模糊,昏暗的,摆满啤酒罐子的茶几,忽然变成明亮的,只放着一杯热奶茶的方桌。
“小惠。”穿着行政夹克的周伯成坐在她对面,他们约在F大附近的甜品店见面。
男人随身带着的黑色公文包,此刻违和地放在甜品店粉色的椅子上。
“你马上大三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周伯成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脸上永远保持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少为打算去英国读书,求着我来劝你和他一起留学,我告诉他说肯定要尊重姐姐的意愿呀,这小子黏你呢,在家里又哭又闹的。”
李施惠想起周少为病怏怏的样子,内心因他侮辱江闽蕴产生的不快短暂消散,淡笑:“他总闷在家里,出国多交点朋友就会忘了我吧。”
“欢迎大家收看本期《八卦天空》,这里是爱聊八卦的小迷!今天我们请来的嘉宾是……咳咳,我先卖个关子哦,有人说他是影帝预备役,有人说他是新晋神颜……”
主持人甜美的声音在一方空间里突然响起,甜品店的电视开始循环播放一周一期的《八卦天空》。这是那些年火遍大江南北的一档综艺,没有追节目的观众会错过许多和朋友聊天的话题。
观众席已经有人在喊江闽蕴的名字,声音成功将李施惠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没错,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江闽蕴!”
周伯成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屏幕,语气稍稍严肃:“血缘关系怎么能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比较?我认为少为说得对,你也应该要多出去看看,不然乱花迷眼。”
李施惠回过头,直接拒绝:“抱歉伯父,我不会出国。”她在国内过得好好的,一个半路出现的亲戚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周伯成忽然挑明:“是因为这个叫江闽蕴的男孩吗?少为告诉我,你们在同居。”
李施惠不明所以,戒备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综艺放到那一幕,主持人采访:“那小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头发短一点,鼻梁高一点,比较活泼开朗的女生吧。”江闽蕴的声音响在他们耳边,刚好是与她截然相反的样子。
“好具体哦,小江是有在恋爱吗?”
“没有。”江闽蕴矢口否认,“我只想认真拍戏。”
周伯成笑了笑:“小惠,一个连承认你都不敢的戏子,也值得你死心塌地?”
他的手肘撑在方桌上,温和的面目下流露出鄙薄:“总是被一个人的外在所惑,这点和你妈妈像了个十足,不过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倒是和我很像。”
李施惠身体一僵,内心渐渐被看不见的乌云笼罩:“什么意思?”
“要是你爷爷还在,这样的人想接触你,早就让警卫员给打断腿。”周伯成一番话将江闽蕴贬了个透彻,“我们家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人进门的。”
“我喜欢他,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侍者端来一份散发奶油香气的蛋糕,周伯成扬了扬下巴,托盘便被摆在李施惠的面前,无奈叹息:“你呀,小孩子一根筋,像这种戏子,玩玩就好,只是因为见得少,你才会把对方当个宝。”
“你算是谁?”李施惠坐直身体,怒气冲冲地瞪视他,“如果你们觉得我和他在一起是一件很丢脸面的事情,那么请再也不要联系我!”
李施惠起身就走,听见周伯成叫住她:“你的脾气很像你妈妈,但五官却和我很像,尤其是鼻子。”
她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望他。
男人露出歉意的表情,也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证明。
“小惠,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敲门声又响起。
李施惠朦胧地睁开眼,看见几个空啤酒罐东倒西歪地摆在眼前。
“谁啊?”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门口。
“是我。”男人的声音有些模糊。
“宗越?”李施惠的心底产生倏然的踩空感。
有些人,不需要出现的时候苍蝇似的冒头,需要的时候影子都见不到一点。
她拉开门,眼前出现一件黑色的夹克,空气中散发着浅淡熟悉的木质香调,和一丝奇怪的脂粉气味。
李施惠困顿地问:“你怎么来了?”好像……好像他是说要来看她。
“来看你。”有人扶住了她的腰,把她往里抱,“喝酒了?”
“没有,一点点。”李施惠推开他,还有一点招待来客的意识,摸索着说,“开灯吧,你要不要看电视?”
“不用。”宗越的声音很短促,他拉着她的手,坐回沙发前,“你怎么了?”
“没怎么。”李施惠忍不住笑,“宗越,为什么每次我特别特别特别难受的时候,出现的都是你?”
男人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你希望谁出现?”
李施惠笑着摇头:“不,有你就够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易拉罐被她重重地放回茶几,发出砰然的声响:“宗越,你是心理医生,你开导开导我吧……”
李施惠低下头,手用力撑着额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今天才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宗越,我做错了……”
一只手圈住李施惠的肩膀,男人给她顺背,轻声询问:“怎么呢?”
李施惠靠着他,混乱地说:“我小时候,上初中吧,我爸以为,我总带江闽蕴回家,是和他有什么。”她发出一点笑音:“他还找我,认真地聊,关于恋爱,和结婚。”
“我记得很清楚……很清楚。”她的声音十分沉闷,“他说,恋爱,是磨合,婚姻,是忍耐。”
“磨合不好,就换,进入婚姻,要包容。”
“嗯。”宗越给了她一个在听的回应。
“我曾经一直、一直很恨我爸妈,我不懂到底为什么,他们要做出那种,突然抛弃我的事情。”李施惠的眼泪,润湿了夹克的外表,“后来才知道,也许是,也许是他无法再忍耐下去,干脆把我扔了,和我妈……玉石俱焚。”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竟然是……是周伯成的女儿。”
“周伯成。”宗越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你不是很奇怪吗?奇怪我为什么恶心他。”李施惠脱力地靠着他,脸被酒精熏得发红,“我妈……原本和他是一对,他出了事,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我妈又很快嫁给我爸,生了我,却没想到,他回来了。”
“太扯了……我爸,为了我妈,和我爷爷断绝关系,我妈,得知周伯成回来,却又开始和他往来,还想把我送回去……明明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努力学习,努力满足她的期望……”
“我看着那封信,就像看着一个皮球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李施惠伸手,紧紧地抓着宗越身上的夹克,大口地喘息,“周伯成过了那么多年,才来找我,也不过是……不过是为了他儿子的白血病。”圈着她的手臂,也微微一紧。
“然后看到我上了好大学,成了个还算不错的人,又开始想摆布我的人生。”李施惠忽然大哭起来,“他们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突然对我好,我也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那么懦弱……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所有,我都选择忘记,不去面对,却亲手伤害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做错的是他们……”有人给了她一个坚实的依靠。
“哈……不,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记得我们遇见江闽蕴吗?”
“嗯。”有人在慢慢顺她的头发。
“当时你说……他是高中生。”李施惠不停地笑,浑身上下都是酒气,“没错,其实这种话,我也说过好几次了。”
“我今天回家的时候,路过三中,突然想起来,其实那些年,江闽蕴也有很努力地在学习。”
“我却拿这件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他。”
“你能和他说话,他已经很开心了。”有人用拇指轻轻擦拭她眼睑的泪痕,“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整容?”
李施惠靠着他轻笑,“我想和他们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不知道心理学有没有什么类似的……解释。”她断断续续地描述,“在镜子中,我经常可以看见,另一个我自己。比我漂亮,勇敢,最关键是……不像任何人。”
“我不想,再像任何人。”
“我照着她的样子,先改变了鼻子。”
李施惠摸着自己的鼻子,笑叹:“我觉得自己可酷了,实际上我只会伤害自己……”
“还有……”她闭上眼,“伤害江闽蕴。”
“我实在是太疲惫了,疲惫到无处可去,只剩下他……可以紧紧抓住,所以,在他以为我是为了他去整容的时候,我选择了默认。”
李施惠重新抓乱被人理顺的头发:“宗越,我很坏,对不对?”
“不,你很好。李施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回答她的男人音调也染上一丝沙哑,“你不知道他被你抓住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江闽蕴没遇见我就好了。”李施惠的眼皮有些沉重,鸡同鸭讲,“他还是能成为大明星,不会为了我退学,也不用被我绑架这么多年,反正会过得更好……”
“嗯,然后死得更早。”
“都怪我……”
“没有人会怪你,李施惠。”她的侧脸被人蜻蜓点水般轻吻,“要怪只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句话的音色有点不对,可醉鬼的头脑已经彻底混乱,并没有在意。
她专注地为自己辩白:“其实在结婚之前,我后悔了。宗越,我也没有那么坏……”
“你就是很坏!”宗越突然批评她,“出尔反尔。”
“没有,真的不是……”李施惠很委屈,脸皱起来掉眼泪,却没人帮她擦了,“他变得很忙,也不怎么回家。我当年以为他是不想面对我,总和他吵架,关系特别紧张……”
“原来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宗越打了个补丁,“他不在乎你。”
我是有负罪感,但对你只是因为看见你的歪鼻子就情不自禁想睡你,光睡你你又生气,趁你生气赶紧出去赚钱,赚钱回来又可以睡你。
“是啊,他不在乎我,”李施惠的语气中有一丝埋怨,“所以我投了国外的博士项目,想着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和他分开算了。”
“又算了?李施惠,原来你以前就喜欢把他当备胎。”有人掐着她的下巴晃了晃。
“没有……没有……”李施惠两只手猫似的举起来摆动,“没有”了好几次,“我提分手,他赶回来,说和我结婚。”
“你知道吗?周伯成说,江闽蕴这种人……他是不会承认我的。”
“周伯成最该死。”有人咬牙切齿。
“呵……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有人在慢慢地抚摸李施惠的脸:“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这一切,我会亲手杀了他。”
“不要,不要这样。”李施惠摇了摇头,“杀人会坐牢。”
“嗯,不这样。”江闽蕴笑着引导她,“所以你还是留下来了,你为了他留下来,对不对?”
“我当时,内心很矛盾,一边对欺骗他感到愧疚,一边又、又有点心动。”
“心动?你当时不是哭得要命?”
李施惠的脸慢慢涨红,宕机了似的卡着:“那是因为……”
“因为他骑你了,把你弄疼了,对吧?”有人突然吻住她,把她的腰搂得死紧,“李施惠,你轻飘飘提分手,我在剧组登陆你邮箱看见那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整个人都要气炸了你知不知道?”
当我不识字?
没做出人命我已经很能忍了!
唇齿厮磨的潮热蒸腾酒精,李施惠被吻得发晕,轻声抗拒:“不要……宗越……”
她推他的胸口,听见男人像只披了羊皮的狼那样诱哄:“那你平时和我是怎么做的?你再教教我。”
李施惠迷茫地睁开眼,混沌间只看到一点晃眼的红:“什么?没有……”
她摇了摇头,灰色的瞳孔覆着一层淡淡的水膜。
“那你们……”
李施惠突然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在醉意中耸起肩膀,不该软弱却又很软弱地哭泣,打断了他的追问。
“宗越,我真的……很羡慕你,要是、要是我也有一个温暖的家……就好了。”
原来你如此渴望。
男人周身强势的气息霎时消失殆尽,他把李施惠圈定在一个温热而又安全的避风港里,任她下雨,又给她遮蔽。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和他离婚,其实除了不信任,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这两个字,问得有些艰难。
“我太想争一口气。”李施惠卸了力气,声音越来越低,“我太想向那些抛弃我的人证明,我过得很幸福,我会比他们都幸福,我会有可爱的孩子,爱我的伴侣……但是,我失败了。”
“对不起,是我让你失败了。”
江闽蕴打扮成宗越的样子,骗取李施惠的温柔与真心,却没能坚持到底。
“关你什么事……我和你……”李施惠晃了晃脑袋,却无法更清醒。
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一张唇亲吻她的鬓角,在抚慰中,李施惠的神智渐渐昏沉。
“我们会有的。”
声音遥远地传来。
“重来一次,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不会的……我已经……”
李施惠的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她看见莹亮的水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阖上双眼。
江闽蕴抱着昏睡的李施惠走进房间,熟练地替她擦脸,换上睡衣。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勾勒李施惠娴静的侧脸。
他坐在地上,探身亲吻她的嘴唇。
江闽蕴凝望着睡梦中的李施惠,唇角勾起:“口口声声说愧疚,说抱歉,说后悔……”
眼泪安静下流:“其实就是还爱我吧。”
他沉默地伴了她彻夜,给她掖一掖被拱起的被角,抑或是凑近偷听她的呓语,直到东方既白。
门外响起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江闽蕴怕吵醒李施惠,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去。
“李施惠,你在吗?”
隔着一道门,他听见宗越的声音。
江闽蕴静静地站在原地,面色发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第120章 心迹:“惠惠,对不起。”
李施惠醒来时,额角还隐隐泛着宿醉后的头疼。
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听见很轻的敲门声。
“李施惠,醒了吗?”
李施惠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微微一怔。
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被换过的睡衣,面皮乍然滚烫,撑在床单上的手掌慢慢收紧,抓出一点褶皱。
也许是没有得到她的回复,男人的声音又低落几分:“早餐放在桌上,我走了。”
“等……”
李施惠话还没说完,房门便立刻传来被推开的声音。
江闽蕴拉开门,站在入口,单穿着一件白毛衣:“怎么了?”
李施惠坐在被窝里,视线飘忽地落在他身上:“你怎么在我家?昨晚……”
她拧着眉,不太确定地问:“昨晚,是你?”
“嗯。”江闽蕴静静地站在原地,遮盖伤痕的妆容早已卸除,眼底泛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是我。”
碎片般的记忆纷至沓来,来势汹汹地涌入李施惠的脑海,脸上的烧红尽褪,她白着脸看他:“我以为是、是……”
“你以为我是宗越。”
李施惠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弄混,偏偏记忆断断续续,无法让她拼凑完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喝醉了。”江闽蕴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颇为好心地询问,“要不要我把早餐端进来?你坐在床上吃。”
“不用。”李施惠仍看着他,眼皮微微一颤,“江闽蕴,你知道了……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江闽蕴转开眼,轻声问:“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对……”
“李施惠!”江闽蕴立刻打断她,“别再对我说那几个字,永远都别说。”
可反刍了一晚上的情绪,还是没法在李施惠面前很好地隐藏。
他看着想要对他说抱歉的李施惠,眼睑处浮起水液:“我做这些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江闽蕴想起退学那天。
那是个非常平凡的开学日,他去交退学申请时,有个老师还询问了网上说他打架的情况。
“是谣传的。”江闽蕴一笔带过,递上自己的退学申请表,视线轻描淡写地落在对方惊愕的脸上。
离开学校的那天,江闽蕴甚至没有多么复杂的心情,他满脑子都是还躺在病床上的李施惠,开着车匆匆往医院赶。
直到两年后的某一天,他看见穿着学士服捧着毕业证的李施惠回家,那种失落的,遗憾的心情好像才忽然冒出了一点头,又很快被他用微笑覆盖。
他始终记得李施惠失望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摆出玩世不恭姿态的自己。
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无论李施惠是为了他,抑或不是。
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和他在一起就好。
江闽蕴笑起来,很好地回收了那些湿润的痕迹:“更何况告诉你干什么呢?万一你知道我是个很可怕的人,不愿意跟我结婚,我连那几年都没有,岂不是亏大发了?”
是啊,也许他早已不在意自己失去过什么,只有她还在替他煎熬地在意着。
李施惠垂首沉默,忍着总在清晨高发的脆弱。
江闽蕴逾矩地坐在床沿边,像只摇尾巴的大狗那样嬉皮笑脸:“李施惠,有没有一点感动?”
李施惠抬头,视线描摹过他侧脸的伤疤。江闽蕴似乎开始做淡疤的手术,那道痕迹越来越浅,逐渐隐没在皮肤之中。
“你不是说和我没关系?”她故意呛他,“我感动什么?”
“感动……”
江闽蕴慢慢凑近,嘴唇蹭过她的鼻尖,而后隔着毫厘般微小的距离,低头在她唇边游移,发出一点暧昧含糊的音节:“我为你换了睡衣……做了早餐……都可以。”
李施惠抬手抚摸他的伤疤,忽然主动勾住他的肩背,堵住他的唇。
她闭上眼。
而江闽蕴也很快托着她的侧脸,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与她用力地拥吻在一起。
“李施惠……惠惠……”
江闽蕴把她压进床榻。
天光大亮的时刻,两个人却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所有的伤痕,皆让唇舌抚慰。
一点湿润的水痕,蹭在江闽蕴的脸侧。
江闽蕴睁开眼,看见李施惠紧闭的睫羽间正不停渗出眼泪。
“别哭。”他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的侧脸,“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我讨厌你。”李施惠的唇角绷紧,话音发颤。
“嗯。”江闽蕴乍然心酸,刚跪过的膝盖微微发疼,把她拥入怀中,“那就只讨厌我,可以吗?”
如果爱的情绪给了别人,请把厌恶留我独占。
“不可以!”李施惠滥用他的怀抱,把肩膀哭得发抖,却连厌恶都吝啬给予。
江闽蕴痛苦地搂着她:“李施惠,我不要你自责,也不要你愧疚。”他顿了顿:“就算是讨厌我也好,把你的心施舍给我一点点。”
“不……”李施惠低哑地呢喃。
江闽蕴沉下肩,吻她湿润的颊肉,细白的脖颈:“李施惠,我爱你,只爱你。”
我不想永远停留在原地守着你没有回音的消息,我不想再看你和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接吻介绍他是你的伴侣。
我要你的心你的爱你的全部,我要重新成为你的丈夫。
因为我的贪婪就是如此永无止境。
他很快挑动起她最喜欢的情绪,吃她的嘴唇和舌,野蛮地讨要:“给我……李施惠……把你给我。”
李施惠的指尖隔着毛衣嵌进江闽蕴的背,堕落地和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男人重新吻在一起。有什么在她们紧贴的躯体间,用力地抓握,致力于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
“你知道吗……你每次和我接吻,总是……”
男人凑在她耳边,恶意地喘息。
“特别ˊ水。”
李施惠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感受到江闽蕴双手掐紧她的腰,上下提动快速地蹭。
“没有……”她挣扎着抖,双腿却卡在那处,被迫于清晨迎接一场骤雨。
手臂无力地下滑,双双垂落在柔软洁白的被面之上。
其中一只手腕被江闽蕴托起放在唇边,轻轻揉着、吻着。
男人倒在她身边,注视她的侧脸,咬她的掌心:“降温了,手腕还会疼吗?”
李施惠双目剪水,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并没有回答。
她盯着天花板上一点灰沉的痕迹,突然发问:“所以,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说那些是假话?”
江闽蕴一愣。
“江闽蕴,你不是想要一个机会吗?”
李施惠转过头,脸颊还带着情潮的绯红,看着他:“我骗你一次,也坦白一次,你骗我无数次,现在,我也给你一个机会,对我坦白。”
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坦白……什么?”
李施惠忽然嗤笑,支起身体:“那算了。”下一秒,她被江闽蕴用力捞回怀里。
“别走,别走,让我想想……”江闽蕴从李施惠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过了半分钟,他慢慢地开口:“李施惠,我妈在我初二的时候就去世了。这是真的。”
怀中的人身体微微绷紧,却听见江闽蕴轻笑:“其实她死得早,对我来说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她对我很不好……很不好。你记不记得初中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那群人没有打我,我的身上却总是有伤?”
李施惠喉头一哽:“你告诉我是摔的。”
“嗯,其实是她打的。”
江闽蕴发现,自怀水镇后,再提起那个女人,内心竟然已经没有恐惧又恶心的情绪:“她喜欢用指甲一点一点掐我的皮肉,或者用虎口掐我的脖子。”
李施惠只觉浑身一疼:“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饿,因为没力气。她在饭里下毒,我不敢吃,又没有钱。”江闽蕴用脸蹭了蹭她的耳廓,“不然,我为什么要去小卖部偷饼干呢?”
李施惠一想到那件事,脑海中胖胖的小孩被五花大绑在小卖部门口,眼眶便瞬间发热:“所以她为什么这么对你?”
江闽蕴追忆道:“她生下我,只是为了和我血缘上的生父结婚,可对方一次又一次玩弄她,她就把这种爱而不得的痛苦发泄在我身上。”
“这不公平。”
“是啊……这不公平。”江闽蕴轻声认同,“但在当时,只会让我觉得,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是……贱种。”
“她经常说爱我,也告诉我我的生父有多么爱她,但是每当她提起这个字的时候,就是我被她殴打辱骂到接近死亡的时刻。爱这个字总是伴随疼痛,所以,我一直认为爱情是一种很卑贱的感情,也对这种感情感到恐惧……”他圈紧她的腰,“你可能不太相信,但当她为了这种感情变成一滩烂泥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确发誓,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李施惠,我说那些话是假的,是因为……我不想爱上你,或者说,我不想承认我对你的感情是卑贱的爱情。我坚信如果陷入爱情,就会被对方抛弃,最后死得很惨。”江闽蕴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不禁失笑,“和你恋爱,和你结婚,说是要对你负责,但如果没有这些事……我还是会想方设法和你一直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现在……”李施惠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江闽蕴奇怪的行为,眉峰轻聚,迟疑地说,“又对我说那种话……”
“哪种话?”江闽蕴明知故问。
李施惠咬唇不语。
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落在她的后颈,江闽蕴轻嗅她的发丝,在暖香味中慢慢地亲吻她:“李施惠,我不承认爱你,只是不想被你抛弃。”
“可是……”他毫无办法地袒露,“如果无论怎样都会被你抛弃,那我又有什么不敢承认呢?”
她的呼吸,轻轻一停。
而他念经似的逗她:“李施惠,我把欠你的都补上好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李施惠转过身,气恼地捂他的唇。
冷阳照拂着的四方空间顿时沉寂。
两个人从彼此的眼里,同时看见了泪水的痕迹。
江闽蕴抬起手,压住她的掌心,薄薄的唇在她的掌中轻轻勾起。
她捂住他的唇,爱意就从他含笑的眼睛里流出来。
江闽蕴伸出手,安静地理顺李施惠鬓边被润湿的碎发。
在她的掌心中,他低声道歉:“惠惠,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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