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舅舅:是她又心软。


    在寒假前,李施惠正式向明城大学递交辞呈。


    她于傍晚步履匆匆地走出洋溢暖气的学院楼,寒风迎面,身体感到些许冷意。


    大衣还是降温前江闽蕴给她搭的,搭了六套挂在衣柜里,而她身上的是最后一套。


    江闽蕴与她半个月不曾见面。


    饭一日日地送,不是他做的。


    早安晚安我爱你一日日地发,他却没再提过见面的事情。


    没有给他开通通话的权限,他也不再隔三差五地索要。


    她拢紧大衣,心想:“回去以后该换件厚实的外套。”


    手机消息音突兀地响起。


    未知号码传来一张照片。


    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面对面坐在一间包房里。


    是近期的照片。


    配文:怎么样?


    李施惠盯着那张照片,打字:般配。


    未知号码:一点都不在意啦?


    未知号码:见一面吧?


    未知号码:告诉你点有意思的。


    李施惠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扔进口袋,挎着包埋头朝家的方向走去。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惠……!”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大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谁在盯着她。


    李施惠以为是自己耳误,继续向前走,却又听见另一个老态的男声大吼:“李施……”


    这次她及时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的腿被拖到墙后。


    李施惠一静,朝那处走去。


    在转角处,她看见多年未见的舅舅和舅妈,正被人推上一辆黑车。


    他们的口鼻被捂住,也许是看见她,手舞足蹈发出激烈的动作。


    李施惠冷眼盯着那一男一女,直到他们被彻底推上车,才走过去,喊住即将带走他们的人:“等一下。”


    她看见其中一个人身上的安保标志,知道这是江闽蕴找来的人。


    李施惠的心情,突然差到了极致。


    她站在车门前,示意保镖让周美清说话:“找我有事吗?”


    周美清一能动嘴,立刻哭天抢地,一头就要往地上栽:“小惠!小惠!我求求你!你救救你弟弟吧!”


    李施惠退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弟弟之前给我们打电话,说是在T国赚大钱!啊啊啊——”周美清哭得撕心裂肺,“前两天催债的人找到我们,我们才知道他失踪了!而且失踪了一个多月!”


    李施惠仍是置身事外的样子:“你们自己的儿子管不好,关我什么事?”


    周美清急得团团转:“我们报警了!警察调了小毅的银行流水!发现庄合……是叫这个名字吧?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他转了不少钱!”


    李施惠这才把视线放在她脸上:“庄合。”


    周美清剧烈地喘气:“没错!他是……是江闽蕴的经纪人吧?前段时间突然辞职出国了!去的也是T国!”


    “那又怎么样呢?”李施惠语气冷淡,“我和他们,和你们,都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李施毅是生是死我也完全不关心。”


    周美清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脸色刷白:“小惠……舅舅舅妈供你吃穿,你不能这么冷血!你以前,还辅导过你弟弟念书啊!”吃穿?辅导?


    李施惠的舅舅更是直接滚下车,如同鼻涕般软在地上,“咚咚”地给她磕头,额头在柏油路上擦出血痕,抹布从他的嘴里掉出来,他哭嚎着大喊:“惠惠……看在舅舅和你妈妈的面子上,救救你弟弟吧!”


    “舅舅老了……不能没有这个儿子啊!!!”


    李施惠眯着眼看这对鬼哭狼嚎,头发近白的男女。


    她不禁冷笑:“你们在我面前哭有什么用?冤有头债有主,怀疑庄合就去找庄合,怀疑江闽蕴就去找江闽蕴啊!”


    “我们根本联系不上江闽蕴……只能求你帮帮忙……”周美清也狼狈地滚下来,一男一女当街跪在她面前,绑着手磕头。


    来来往往的路人好奇侧目,李施惠插着兜站在原地,竟然没有任何羞耻的感受。


    内心的怒火也并没有被他们的自我折磨抵消半分。


    “好啊。”李施惠忽然答应,“我可以帮你们给他打个电话,但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小惠你说。”周美清抬起发青的额头,冲她谄媚地笑了笑。


    李施惠舅舅沧桑的眼尾流淌出一条条老泪,又磕了几个头,十分豪气地扬声:“只要能找到他,舅舅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帮你干!”


    “当年的拆迁款,你们拿了多少?”李施惠的声音十分平稳。


    二人同时噤声,面面相觑。


    “这……”周美清面露迟疑,“五十、五十万。”


    “那好,这通电话,我开价一百万。”她拿出手机晃了晃,“你们什么时候付,我什么时候打。”


    舅舅的表情瞬间扭曲:“小惠,你这是敲诈!你、你这样,你妈妈在天上看了……”


    “那行,”李施惠冷漠地打断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转头对那几个保镖说,“麻烦帮我报警,告诉他们有人寻衅……”


    “小惠!小惠!”周美清跪在那,想要伸手抱她的小腿,却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她面前,“你也知道你弟弟这个败家子,欠了不少钱,我们现在、现在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最多只有三十万……”


    “嗯,可以理解。”李施惠微笑,“什么时候有了再说吧。”


    她刚要转身,听见身后舅舅的喊声:“等一下!我、我去借!去借行了吧……”他近乎咬牙切齿:“小惠,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姑娘啊……”


    李施惠无动于衷。


    松绑的男人被人压着,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朋友们打电话借钱,大部分听闻来意后直接挂断,少数也许曾借过他们未还,还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张,再借我十万吧……不是之前的不还,是现在着急救儿子啊!”


    “赵哥,他以前还叫你叔叔,你不记得了吗?你还带着他一起玩……”


    他的背越来越矮,到最后,额头点在地上,尊严尽碎地嚎啕。


    冬日的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刮过这条长街,李施惠看见他们夫妻二人干瘪的棉衣缝隙中飘出几缕白丝。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也在这样的天气中,走过这样的一条街道,离开江闽蕴的家。


    而现在,罪魁祸首们终于跪在她面前。


    他们走投无路,东拼西凑压上自己的老本,只拿出四十万现金。


    “对不起,对不起……小惠,你原谅舅舅吧!”刚刚说她斤斤计较的嘴脸又换了一副,她舅舅老泪纵横地跪着,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我们、我们最多只有五十万,我求求你给江闽蕴打个电话吧,打吧,舅舅现在就把钱转给你。”


    李施惠看着他肿成猪头的侧脸,像用足尖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说了一百万就是一百万,你们家不是还有套房子吗?”


    周美清发着抖,眼泪真心实意地流下来:“我算是明白了……小惠,你是记恨着我们,要对舅舅舅妈赶尽杀绝啊!”


    李施惠不置可否:“你们也可以不找我。”


    周美清癫狂大笑:“李善德……你不是有那个人的电话么,打啊!”她的手仍被绑着,身体用力撞了一下她舅舅的背:“你儿子的命不是命吗?!”


    她后悔了,后悔了呀!早知道这个外甥女能这么出息,他们当年就不该那样……


    她舅舅肿着脸,满目痛苦地打出了那个电话,强笑着问:“钱总……你这边能办抵押吗……诶……我急用钱,利息、利息能不能再降点……”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的账户又转进一笔六十万现金,凑齐一百万。


    “怎么、怎么转给你?”李善德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施惠唇角轻提,指点他们打开一个贫困女童助学项目。


    “然、然后呢?”他握着手机,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李施惠淡然吐字:“捐了。”


    “李施惠……你这是……”周美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没想到会是这样,面色惨白,“这可是一百万!一百万你一分不要?”如果她接了钱,或许还有扯皮的余地。


    可李施惠本就无意再接他们的脏钱。


    李善德流着泪,点开捐款的页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银行卡简短的密码。


    捐款成功的那一瞬,李善德额头流血,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江闽蕴没想到李施惠会给他主动打电话,在他终于解决了一桩棘手的难题之后。


    他想她已经想得有些难捱,急切地接通。


    可却从另一边,听见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哭喊。


    热起来的心又凉半截。


    如果可以,江闽蕴真想把这些垃圾一刀一刀地剜成片,祭给恶鬼分食。


    面上却露出十分关心的笑容,热切地说:“你们别担心,我会尽最大努力找到他。”他甚至好心地给他们留了一个电话:“他是我在T国的朋友,你们有事可以随时咨询他。”


    对方似乎已经忘了他就是那个除夕被他们送到警察局教育的少年,正在不停道谢。


    江闽蕴把手机丢在一边,倒在别墅的沙发上,带着恨意的眼神盯着天花板。


    谢什么?


    多给你儿子烧点纸钱吧。


    这一点苍蝇似的嗡鸣并没有让他分心,因为更大的灾难已经朝他奔袭而来。


    李施惠知道他安插保镖的事情,厉声请那群人不要再跟踪她。


    而那帮没用的废物正在询问他的意见。


    他的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


    跟人跟不好,让大爷大妈都有可趁之机的废物还有什么用!


    当然是通通都去死啊!


    江闽蕴用微笑掩饰自己的不安,手指不停摩挲着自己的侧脸。


    两次祛疤手术后,那条长长的疤痕,正在越来越淡,以至于不再有可怕的凸起感。


    江闽蕴当然知道李施惠有多喜欢这条疤,喜欢到能让她一触即爽,但他不能留下。


    她会因为感动而迷恋这寸伤口一时,他却不敢赌她能忍受他的丑陋一世。


    江闽蕴竖起食指,推高自己的嘴角,摆出一个夸张到机械的笑容。


    怎么办?又惹她生气了啊……真该死。


    打开手机,给李施惠发消息。


    “对不起,惠惠,我可以解释。”


    “保镖是我上次离开的时候派的,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应该有听说,最近明城很乱……”江闽蕴的字里行间充满担忧,“前段时间的沉尸案,凶手还没有找到……”


    他洋洋洒洒将整个屏幕写满绿色,对面却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回复。


    好想去找她。


    会不会被赶出来呢?


    江闽蕴握紧手机,殊不知李施惠也正握紧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黑盒。


    她站在客厅里,打量着那个不知道已经存在多久的窃听器。


    想不明白江闽蕴为何会突然出现,也终于有了解释。


    夜色从她的脚踝处慢慢地往上爬,覆盖她绷紧的面容。


    真好。


    原来江闽蕴从来没有变过。


    是她又心软。


    她划掉满屏的消息通知,打开手机,回复那个未知号码。


    “好啊。”


    第122章 失联:“你去哪我去哪,上天入地,都可以。”


    江闽蕴赶到李施惠家门口,吃了闭门羹。


    他敲门,三声过后,听见房间里电视广告的声量正不断升高。


    江闽蕴用手掌贴住猫眼,伪装出的温柔笑容尽数褪去,变成冷漠的,原始的表情。


    无论是太过好懂,还是太不好懂的李施惠,都让他感到束手无策。


    他果然惹她生气了。


    偷配的钥匙明明妥帖地放在口袋,江闽蕴却执拗地站在原地。


    一颗又冻住的心,需要软化的时间。


    他在等。


    钥匙金属的尖端刺进掌心,窗外吹来阵阵阴冷的寒风,吹进他深黑的瞳孔里。


    屋内的声音停了,江闽蕴连忙露出一个帅气完美的笑容,收回手,站直身体。


    先是一阵脚步,而后李施惠的声音淡淡传来:“回去吧。”


    他盯着那个猫眼,幻想李施惠站在门后的样子:“李施惠,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李施惠的声音很平,让江闽蕴有些不安。


    “你弟弟的事,和我没关系,他去哪,我也不清楚。”


    “嗯。”李施惠发出并不在意的一声,“所以,你为什么要监控我?”


    “不是、不是监控,我只是想保护你的安全。”江闽蕴有备而来,却忍不住感到心慌意乱。


    李施惠平静地问:“你对我的监控,只持续了半个月?”


    “对。”他不假思索,“对不起,我已经撤了……”反正事情马上就要解决了。


    “江闽蕴,”李施惠忽然叹息,“你撒谎的样子,真可笑,也真恶心。”


    李施惠穿着新换的鹅绒外套,把玩着手里精巧的小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每每在她心软时,江闽蕴就会犯下令人痛恨的罪行。


    江闽蕴心底莫名发寒。


    他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就听见她轻声说:“你放的三个监听器,都落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感,迅猛地击溃了江闽蕴的神经。


    “我忘了……李施惠我忘记了……”江闽蕴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急切而又用力地拍门,下意识反驳,“不是我放的!是失忆的时候,是失忆的时候那个人放的!对不起!我忘了!”


    “砰砰”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中恐怖回荡。


    他笑着发出狼外婆一样嘶哑的声音:“我没有听啊,李施惠我没有听……李施惠你开门好吗?开门让我把这些都扔掉!都扔掉!这不是我!”


    李施惠的判决却不依不饶地降临。


    “江闽蕴,别再来找我。”


    江闽蕴仍笑着,像木偶一样呆滞,整个人立在那道并不透明的门板前。


    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明明是已经开始给他回应的女人,明明是也会主动要他的女人。


    可又重蹈覆辙!


    她一不高兴,就要甩掉他,就要像垃圾一样把他扔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黑沉的眼睛聚满风暴,微笑着盯住猫眼,忍不住发疯。


    “李施惠,开门。”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


    他挑着唇,威胁道:“你不开门,我就进来了。”


    披了许久的羊皮被乍然撕开,露出一匹恶狼最凶狠最原本的面目。


    门后的李施惠,却轻轻笑起来。


    “就算你进来,我也永远不会爱你。”


    这话就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切割开他的心,江闽蕴握着拳,猛击那扇木门,发出“砰然”的震颤:“你只会这一招?你只会这一招了是吗?一旦我做错了就要和我断掉!就不爱我!”


    李施惠收了嘴角那一丝冷冷的笑意,站在不远处,漠然地盯着那扇正在剧烈抖动的木门。


    江闽蕴在幻觉中流着血大喊:“说得好像我不进来,你就会爱……!”


    他突然止住话音。


    因为他想起昨晚。


    在发送从来得不到回音的“晚安,我爱你”之后,李施惠第一次回复他——


    “嗯。”


    江闽蕴僵在原地,紧紧地抿住唇,却听见隔着一道门的李施惠低声说:“没错。”


    不,不是,是大错特错。


    原来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他就要成功了。


    江闽蕴站在那,卑微地乞求:“李施惠,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做,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在李施惠的沉默中,他的眼球渐渐烧红:“我不会再干这种事,我把他们撤了,还有……”咬肌用力地绷紧,蚌精吐沙似的艰难地坦白:“还有一个监控,在客厅左上角的吊顶里。”


    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很久没看,真的,我都关闭了,都关了……李施惠,我离不开你,我只是没有办法忍受见不到你的日子,我爱你……”


    “我有病,我是神经病啊!!”他痛苦地拍门,混乱地陈情,眼泪蹭在冰冷的木门上,“我不该这样,我知道错了,李施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别扔掉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施惠无力地靠在墙面上,对着茫然而又昏黑的夜色。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她侧脸那个也许正在监视她的角落,“我不想见你。”


    “好、好。”江闽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李施惠,不准说结束,不要说结束……”


    男人不再发出声音。


    但李施惠知道,他并没有离开。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李施惠看着那行短信。


    未知号码: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在明满山房等你。


    李施惠清晨出门时,在门口看见了眼球布满血丝的江闽蕴。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袋早点,哑声问:“去哪?”


    他高她太多,即使弓着背,也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李施惠紧了紧托特包的肩带,后退一步,躲开他身体投射下的阴影,“还是说你又想跟踪我?”


    “对啊。”江闽蕴的眼底是诡谲的笑意,他朝她逼近,而李施惠一退再退,直到背靠在门上,退无可退。


    “我就是要跟踪你,监视你。”男人歪着脑袋笑,像个机械人偶,“你去哪我去哪,上天入地,都可以。”


    李施惠忍着扇他一巴掌的冲动,压着声音怒斥:“大早上别在我面前犯病!”


    “可是我已经等了你一个晚上。”江闽蕴忽然拉下口罩,单手圈住李施惠的腰。


    他不顾她的抗拒俯身凑近,来势汹汹地吻住她。


    “嗯……”


    李施惠被他搂紧,手臂横亘在他们的胸膛之间,无法挣扎,仰面承受着他。


    在他的吻中,她感受到漱口水浅淡的茉莉气味。


    吻到两个人的舌都传导出彼此的热度,江闽蕴才气喘吁吁地松开她,散尽彻夜等待的焦灼:“……要去哪?”


    “呵,关你什么事?”李施惠的唇面泛着浅粉色的水光,轻声喘息,不答反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昨晚在哪?”


    “我在……”


    “说实话。”李施惠微笑。


    他看着那双没有任何笑意的眼,无法逃避地坦白:“你家……你家楼上。”


    她的眉头拧起,盯着他,语气染上一层愤怒:“江闽蕴,你难道有什么偷窥癖?”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就有资格知道吗?”李施惠无法理解他,“你能不能不要再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做这么恶心的事?”


    江闽蕴低着头,不敢看她:“李施惠,我都撤了,保镖,监控……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对不起。”


    只要有机会得到她的心,江闽蕴就可以立刻舍弃掉所有曾赖以依存的外物。


    “你道歉我就要原谅?”李施惠一把推开他,“让开!”


    她的手腕被男人捉进掌心,江闽蕴的视线落在她翕合的唇上:“李施惠,到底去哪里?回答我。”


    李施惠想起那张照片。


    “去见宗越啊。”她故意说,“今天周六,一起过情侣生活,你还要跟吗?”


    刺耳的词钻入江闽蕴的耳朵里。


    宗越,这颗心暂时的归处。


    江闽蕴回忆起那天,宗越就站在这里,眼底是恶心又震撼的情绪,以及跪着的自己。


    为什么不分手呢?


    就算被绿也选择替他隐瞒,难道只是看在他是救命恩人的份上吗?江闽蕴自知做不到这点,如果他站在宗越的位置上,拉开门的一瞬,他就会把门后的人扎成血人,然后拖出去埋起来。


    无论是谁。


    但他又十分清楚地知晓,如果宗越没那么宽容,逼着李施惠做抉择,那么被淘汰出局的一定是他,而不会是宗越。


    于是只能卑微地乞求对方的接纳,而对方竟然也真忍气吞声地接纳了。


    好恨啊。


    真的好恨。


    江闽蕴忽然产生想要和宗越互换灵魂的强烈冲动,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扼杀名为“江闽蕴”的小三,然后用包容体贴的正牌男友身份与李施惠立刻结婚。


    “李施惠,”他松开她的手腕,看着她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的背影,忍不住问,“到底怎么样你才会多爱我一点?”


    李施惠站在楼梯下的平台上,淡然地望着他:“江闽蕴,我爱你了吗?”


    哦,你没爱我,没爱我!?


    不爱我你和我出轨!?


    一点点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江闽蕴脸侧的咬肌暴起,红着的眼眶几乎一瞬间被泪水充盈,而李施惠只是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一眼,就背着包离开。


    她的脚步渐渐消失在楼道中。


    江闽蕴转身上楼,把门一摔就开始往外打电话:“把李施毅的尸体照片发过去给他们看看!想要骨灰就去跟债主赎吧!”


    李施惠折磨他,他就折磨别人。


    一个、一个地折磨。


    ——


    李施惠给宗越打电话,告诉对方她下午会来海城。


    宗魏回海城养病后,她在学校忙着交接工作,还没去探望过他。


    “那我去接你。”宗越这段时间基本呆在海城,“老头昨天还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李施惠坐在车里,想着宗魏带笑的脸,点点头:“好。”


    她挂断电话,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启动车辆。


    开车路过明城三中,休息日清冷空寂的街道,三三两两也许是为了几天后跨年晚会排练而来的学生在大门前来往。


    她下车走到校门前,看了看熟悉的景色,然后朝旁边那片居民楼里走去。


    李施惠站在那栋楼的楼下,并没有上去。


    江闽蕴失忆时,她来过这里。


    也许是在去见梁辛玉的路上,再次站在这,李施惠产生截然不同的心境。


    她想起对方对江闽蕴的厌恶,想起江闽蕴被分手后的崩溃,想起那个潮湿黑暗,听见江闽蕴亲口承认正在恋爱的雨夜。


    梁辛玉是绵里藏针的那根针,你握着一团丝绵,却时不时被她刺痛。


    她当然可以直接问江闽蕴——


    你最近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又和梁辛玉见面?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李施惠不想问。


    因为她已经不想给江闽蕴一种她正在意他的错觉。


    在他又一次犯错之后。


    冷风灌进李施惠的领口,她轻轻一缩,回到温暖的车内,朝梁辛玉给出的地址出发。


    江闽蕴昏睡白日,在日暮时分被一个陌生来电吵醒。


    他不接陌生电话,摁断了一次。


    对方转而给他发消息。


    “是江闽蕴吗?我是宗越。”


    江闽蕴接起电话,混沌地应了声,听见对面传来焦急的询问:“请问李施惠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他睁开眼,猛然从床上坐起:“没有,怎么了?”


    “她应该坐高铁在下午三点半到达海城,但她没有出现。”


    “现在已经四点半,我依然联系不上她。”


    窗外火烧夕阳。


    李施惠失联了。


    第123章 死夜:“我没办法回头了。”


    (先下拉看作者有话说,共计七千字,暂放三千四在作话,方便后续修改。)


    李施惠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昏黑,身上空无一物。


    手脚被分别绑缚住,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不远处的梁辛玉。


    “醒了?”


    梁辛玉的外套不知所踪,她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裙子,在黑夜中如同鬼魅般刺眼。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血腥味。


    李施惠冷汗直流,不明白梁辛玉怎么会干出绑架她这样夸张的事情,大吼:“我们在哪?梁辛玉你想干什么!”空荡的房间传来阵阵回音。


    梁辛玉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李施惠看见她的裙摆上飞溅着大量深色的痕迹。


    那股血腥气,也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明显地浓郁。


    她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梁辛玉……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辛玉跪在她身边,双手环抱住她。


    可可小姐的甜香与血液的铁锈混杂在一起,欺入她的肺腑,让李施惠产生想要呕吐的冲动。


    “李施惠,没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想,江闽蕴为什么会对你念念不忘呢?”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咬紧牙关。


    “见到你之后,我想明白了。”梁辛玉并不和她搭话,而是陷入一场回忆,“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你的朋友都喜欢你。”她轻笑起来,在寂静的夜晚尤为瘆人:“我还记得……那个去打游戏的女孩。”


    “她说我是坏蛋,搞不懂江闽蕴为什么会眼瞎和我在一起……她刚为你打抱不平,然后你就挡在我身前,替我接了你朋友泼我的水。”


    梁辛玉真心感叹:“我觉得你真好啊,看见我受伤就把我抱到家里去,我抢了你喜欢的人,害了你的朋友,你还保护我,说我是你的朋友。”


    我只是害怕你会像报复我那样报复她们……


    李施惠动弹不得,感受梁辛玉的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


    “朋友……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梁辛玉喃喃自语,“在m国做模特那些年,红了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想成为你的朋友,没落了又有无数人争先恐后踩你一脚,啧,真烦。”


    “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一滴不属于冬天的汗液顺着李施惠的额角往下流,蹭过唇角,带来无法触碰的痒意。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梁辛玉顺了顺她的背,“你听我讲完故事,我就放你走。”


    李施惠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建筑结构,意识到这是穹顶状建筑的一个小房间。


    “好。”她的声音有些变调,脑海不停地回想能够半天到达的穹顶建筑有哪些。


    “我小的时候,曾以为我是公主,我住在一个花园一样的庄园里,有漂亮的妈妈,有钱的爸爸,宠我的哥哥……”梁辛玉搂着李施惠肩膀的手微微发紧,“后来才知道,我和我爸没有血缘关系。”


    李施惠微微一怔。


    “然后他把我和我妈都赶了出去。”梁辛玉笑着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佣人,把我的行李箱扔在大门口的楼梯上,我的兔子玩偶,从我出生就陪着我的玩偶,从里面掉出来,被雨水弄脏,然后车轮轧过去……”


    “血缘关系就那么重要吗?难道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我就不是他的女儿了?”


    “他们的恩怨,和你没关系。”李施惠用劝慰自己的话劝慰她。背在身后的手指,也用力地往上勾,悄悄试探打结的方法。


    “是没关系。”梁辛玉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恨他们,后来,我妈也再嫁,去了美国,所有人都不要我。好在我哥退伍,接管了我。”


    “他肯定希望你过得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李施惠试图用梁辛玉的哥哥唤醒她的良知。


    “是啊,”梁辛玉痴痴地笑起来,“他在海城重新给我买了一栋花园别墅,请了保姆来照顾我。我重回庄园的时候,那些佣人的行李箱也被我指使人一个一个扔进水池里,我看着他们滑稽地伸手去捞,有一个人还差点溺水,哈哈哈哈……”


    她眼中跳跃着令李施惠胆寒的兴奋。


    “我哥还在海城开了家酒吧,叫‘玉生烟’……你也是海城人,有听过吗?”


    李施惠脑海中闪过的景象并不是和江闽蕴去买鞋时所见的漂亮招牌,而是在高二升高三那年从新闻上看见的“海城8·30特大爆炸案”。


    “在江闽蕴找到你之前……我哥一直把酒吧交给他管理。”梁辛玉拍了拍脑袋,补充道,“江闽蕴当时找不到你,本来打算从海城的百货大楼一跃而下,是我哥拉住了他,还给了他一份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处在生死不明的边缘,同一天再次听见江闽蕴跳楼的故事,心底的酸涩莫名翻涌起来。


    “所以江闽蕴永远欠着我和我哥一条命。”


    李施惠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极端的冷意。


    她动了动嘴唇,又紧紧闭上,拼命压抑想要说话的冲动。


    手掌努力折叠到最大的幅度,手腕已经产生痛感,却依然难以触碰绳结的中心。


    “那一年,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来到明城。”梁辛玉的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我哥哥带我来明山天文台看烟火。”


    李施惠齿关发冷。


    明山天文台……


    她们就在废弃的明山天文台!


    “他包下整个明山天文台,让我独享整场跨年烟火最美的视角,后来我才知道,他买下了这里,送给我。”梁辛玉的语气十分轻松,“我在人群之中,看见了你和江闽蕴。”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这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江闽蕴最幸福的时刻吧?”


    她微微一笑:“没过多久,我就跑去你们家,你见我受伤,把我抱进去……”


    “你买的那个软软的饼真不好吃,高油高糖。”梁辛玉嘟囔着,仿佛不是在和自己绑架的人质说话,而是在和自己的朋友吐槽。


    “所以,是江闽蕴认出你,然后把你送回去了?”李施惠已经记不清个中细节,只记得梁辛玉似乎在半夜离开。


    “哈哈……”梁辛玉被李施惠的单纯逗笑,“你知道吗?他拽着我的头发,狠狠扇了我两巴掌……”


    她看着李施惠迷惑的表情,厉声说:“他是一个比鬼还残忍的人!”


    李施惠无意激怒梁辛玉,连忙解释:“他的确太冲动也太没有绅士风度,必须道歉。”


    梁辛玉笑得更欢了,仿佛江闽蕴真的在对她道歉,拒绝道:“不用道歉,不用道歉,因为我已经还回来了。”


    李施惠的脸闻言有些发僵。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梁辛玉也许是冷了,把脸贴在李施惠羽绒服厚厚的毛圈边,语气十分温情:“你不是很想知道江闽蕴为什么会承认和我恋爱么?”


    她凑近道:“都是因为你。”


    “你不是答应要和你的同学一起上好大学么?”这件事实在太有意思,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珍藏已久的照片,“你知道当你答应他的时候,江闽蕴就在那个拐角处,被他找来的人打得爬不起来吗?”


    她向李施惠展示天台视角的照片,照片上,李施惠站在拐角左侧,而一群人站在拐角右侧,围着一个少年。


    记忆如潮水向她涌来。


    李施惠浑身发抖,想起林至承莫名好心指引她走另一条路,想起江闽蕴戴着口罩湿淋淋的样子,对她说:“请回吧。”


    “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这样!”


    痛苦像一道强心剂,她用力一折,指尖碰到了绳结的中心。


    “这就心疼了?”梁辛玉睁大眼睛,像是又看了一出好戏,“江闽蕴以为你和那个同学有什么,所以才会承认在和我恋爱。”


    在他的情感论中,爱情是最卑贱的存在,李施惠忽然理解了江闽蕴的承认。


    她的眼泪,忍无可忍地涌了出来:“没有……”


    “李施惠,”梁辛玉嗤笑,“你还说你不爱他。”


    她松开李施惠,盘腿坐在她身边:“我哥那时候正忙着和一个富家千金订婚,而我……”梁辛玉顿了顿,“我和你见过的那个人在一起。”


    李施惠心头一凛。


    迷倒她的人,并不是梁辛玉,就说明一定还有帮凶,更何况,梁辛玉不可能凭自己一人就能天衣无缝地把她从餐厅运送到明山天文台。


    指尖狠狠掐入绳结之中,麻绳细小的毛刺扎进她的指缝,带来一点刺痛。


    梁辛玉竖起两根手指:“海城的天,原本姓周,后来姓覃,我哥因为这个酒吧,和姓覃的产生关系,帮他做事。”


    难怪……


    “他儿子死缠烂打追求我几年。”梁辛玉平静地叙述,“那时候我哥和富家千金订婚,我就和这个姓覃的在一起了。”


    “我哥得知后非常生气,他有什么立场生气呢?”梁辛玉盯着李施惠,逼她说话,“你说对吧?”


    李施惠看着她:“他是你哥……他在关心你。”


    “不。”梁辛玉露出了一个笃定的表情,“他在吃醋。”


    她握着李施惠的肩膀摇晃,寻求认同:“他是不是很恶心?一个喜欢上自己妹妹的男人!!就应该下地狱!!”


    李施惠拧眉:“他伤害了你?”


    梁辛玉停了手,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敢做的懦夫,逼着我承认,却又把所有都扔掉。他打算把玉生烟送给江闽蕴做赔礼,然后和那个女人结婚!”


    梁辛玉笑得诡异:“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就死了。”


    她捂着嘴笑:“爆炸案发生的那天……我哥,还有一个叫小蛇的人……”


    “陈蟒。”时隔多年,李施惠竟然还依稀记得他的模样。


    “他们在店里,我哥是被浓烟活活呛死的,而小蛇直接被炸飞了一条腿……”梁辛玉的眼泪也流出来,“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在明城过生日……是江闽蕴给我打的电话,大家都在起哄……他有什么资格给我打电话?”


    她慢慢地蜷缩起来:“海城有一家蛋糕店,是我最爱的一家,我要他去海城给我买,他本来不用过去……”


    李施惠终于知道,江闽蕴为什么会那么崩溃。


    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在他面前惨烈地死去。


    李施惠趁机劝慰她:“世事无常,我们不应该更加认真地替他们好好生活下去吗?”


    梁辛玉含泪的眼里出现了一个看外星人一般的表情:“好好生活?”


    “对。”李施惠身后的绳结,在她不懈努力下,有了一点点松动的迹象,她吸了吸鼻子,为自己争取时间,“梁辛玉,你哥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外面还有那么多喜欢你的人。”


    她补充道:“我有一个同事,就很喜欢你……”


    “是吗?”梁辛玉了无生气地笑了笑。


    “可是,我已经杀人了。”


    “我没办法回头了。”


    第124章 爆炸:回来……回来……


    梁辛玉盯着李施惠,如同一条眼镜蛇盯着伺机诱捕的猎物。


    如果面对的只是一个精神崩溃的女孩,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如果面对的是一个亡命的歹徒,又该如何脱逃?


    冬夜的寒气盘旋着,缠住李施惠血液不畅的小腿,慢慢蔓延她的全身。被粗糙绳索绷紧的手腕,也在挣扎中消散尝试的力气。


    杀人。


    漂浮在李施惠鼻尖浓郁的血腥味,终于有了回答。


    “为什么?”她的头脑发白,在假意的倾听、关怀、劝慰后,流露出一个真实的疑惑的表情,“你杀了谁?”


    梁辛玉的脸,在黑夜中白得发光,她的眼底不再有任何悲伤后悔的情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平静。


    “我哥当年开酒吧,得罪了一个叫徐老鬼的人。”她轻声叙述,“这个人,和周伯成有关系,而周伯成,又和覃山重不对付。”


    梁辛玉看了她一眼:“周伯成,覃山重,你都听过吧?”


    李施惠心跳一滞。


    梁辛玉疲倦地撩了一把垂落在脸侧的长发:“我哥不明不白地死了,最后给出来的调查结果却是一帮小混混和玉生烟的一个服务员有矛盾,放火烧了酒吧,引发了爆炸,谁会相信?”


    “徐老鬼东山再起,他的背后是如日中天的周伯成……我哥却永远不在了。”梁辛玉微笑,“你说,我该不该恨呢?”


    “在m国的那些年,我只梦到我哥两次。”


    “第一次,是我接了一家模特经纪公司的传单。”她的眼睑微动,“他叫我不要去,说可以一直养我。”梁辛玉的嘴角兴奋地翘起:“第二天,我就给那家公司打电话,说我要面试,然后我就做了模特。”


    “第二次,是我想回国。”她又一次把脑袋靠在了李施惠的肩膀上,而李施惠止不住地发抖,指尖紧紧扣入绳结。


    “他叫我不要回国,在国外认真工作,找个对我好的人嫁了。”梁辛玉歪着脑袋,“我醒来,立刻买了回来的机票,联系庄合。”


    “我回来之前,就收到了他们公司的合同,待遇比在国外还好得多。”她带着一身干涸的血迹,气息吹在李施惠的侧颈,“庄合那种货色都能跟着江闽蕴混出头来,估计那个什么小蛇还在,早就飞黄腾达了。”


    李施惠感到绳结进一步松动,她尝试挣动手腕,偏偏梁辛玉的身体正压在她的一只手臂上。


    “我以为他是对我有什么心思呢……”梁辛玉大笑着咳嗽了两声,“后来、咳、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愧疚。好在,我签了别的公司,耍了他一把。”


    “当年离开前,我爸带人闯入我哥给我买的花园别墅,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就为了找一份资料,然后销毁。我录了音,记了很多年,回国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它。”


    梁辛玉捂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压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份资料,很可能藏着我哥死去的真相。”


    “我想让江闽蕴帮我去找,可是他拒绝了……他说他不想惹事!”梁辛玉咬牙切齿,“他怎么敢拒绝?他的命都是我哥给的!他顶着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过得有多幸福……”


    “李施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江闽蕴是多么恶心多么不值得的人。”


    李施惠的脸色渐渐下沉。


    “也许已经被你爸找到了。”


    “是啊,是啊!”梁辛玉扬起的语调愈发尖锐,“我也这么认为……那天晚上,我去找他对峙,我们发生了争执……你知道吗?他又有了新的儿子,新的女儿,我和我哥对于他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存在,他说我哥该死,他竟然说我哥该死!!!”


    梁辛玉漂亮的脸,扭曲到丑陋的地步:“我恨他!我恨他害了我又害了我哥!我就拿镇纸一下、一下、一下地打他,他的脸上全是血,盯着我,没有闭眼……”


    李施惠的胃部不停地抽搐,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


    梁辛玉微笑:“覃嘉说,只要把他扔到河里,让他被鱼吃掉,他会保护我。然后我拿着录音,去找庄合,他告诉我,资料也许在江闽蕴那。因为我哥生前,只给江闽蕴打过一个电话。”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资料。”李施惠下意识替江闽蕴辩解。


    “噗嗤,那江闽蕴给我的,又是什么呢?”梁辛玉幽幽地问。


    李施惠额角一痛,她不明白江闽蕴为什么要突然犯蠢掺合这桩烂事!


    “覃嘉告诉我,江闽蕴大学的时候犯了事,这件事是被周伯成解决的,所以他不敢反抗。”


    李施惠浑身一僵,神经泛起如遭雷劈的痛感。


    所有草蛇灰线,在她脑海中串联。


    “江闽蕴明明知道是谁害了我哥,明明能替我哥报仇,却因为害怕拖累自己,一直选择作壁上观。”


    “半个月前他突然找到我,对我道歉,把资料给我。”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李施惠的侧脸,“你说,他是不是和你离婚之后,就突然良心发现了?”


    不……李施惠闭上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江闽蕴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想要借刀杀人,在得知李施惠整容的真相之后。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又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里?”


    “因为……”梁辛玉扬起精致的脸,看向她们头顶的那一方窗户。


    月明星稀,浅白色的光透过窗户,撒进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她皎洁的脸上,缓缓流下一行清泪。


    “有人给我寄来一份资料,告诉我……”她转过头,看着李施惠。


    “杀了我哥的,其实是覃嘉。”梁辛玉露出了一个绝望的表情,“我只是覃山重他们除掉周伯成的一把刀而已。”


    李施惠的心绪,忽然掀起巨大的波澜。


    “我哥认为他带坏我,找人教训他,他怀恨在心,做出那样的事,最后却被覃山重保下来,推在混混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哈哈!”她哈哈大笑,说出一句极度混乱的话,“我以为我哥是因为我死了,没想到我哥真的是因为我死了。”


    “就在门外,覃嘉被我一刀一刀扎死,血喷了我一身。他死的时候就像我爸一样,睁着眼。”


    梁辛玉双臂交叠,抱住了自己:“我就把他的眼睛剜掉,不准他再看我。”


    梁辛玉泪眼模糊的眼睛,撞进李施惠灰暗的视线中。


    她粲然一笑:“李施惠,我替我哥报仇了。”


    李施惠没办法对她道一声恭喜,因为梁辛玉手中的铡刀不会再停下。


    下一个是谁,已经十分明了。


    她无法做一个旁观者。


    “我的故事讲完了。”


    梁辛玉拍了拍手,递来一只手机,上面已经输入江闽蕴的号码。


    “李施惠,你让他来,我就放你走。”


    绿色的通话按键显得十分刺眼,李施惠盯着那个按键,眼眶发热。


    “……为什么?”


    “为什么?”梁辛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她的身体猛烈地挣了一下,质问梁辛玉:“为什么要这样做!江闽蕴到底做错了什么!”


    梁辛玉缓缓地凝望她。


    “他错就错在……不该出现在我和我哥的世界里,而是直接去死。”


    “没有他,我就不会为了报复他和覃嘉在一起,我哥就不会教训覃嘉……”


    李施惠已经没有办法和一个逻辑混乱精神疯狂的女人讲道理。


    她的指尖在摩擦中被绳子粗糙的表面刺破,产生湿润而又疼痛的触感,可李施惠咬着牙,一刻不停地尝试,只为了争取多一点的希望。


    梁辛玉走出去,捡回一把带血的刀,轻轻地放在李施惠的侧颈边。


    “打吧。”梁辛玉轻声催促,“李施惠,我不想杀你。”


    她看着李施惠,微微一笑:“我哥死后,我被我爸赶出那栋别墅,其实不想活了。你那几个室友找死,我想干脆一并带走算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跑过来护着我,护着你喜欢的人的女朋友。”刀尖陷入李施惠的颈肉间,凹陷出一个小小的沟壑,“直到很多年后,我再次见到江闽蕴。”


    “哇。”梁辛玉做出惊叹的样子,“他的眼神,竟然和曾经的我一模一样。”


    “你不知道他当年找不到你,阴气沉沉的死样子……原来一个人幸福的样子,可以这么与众不同。”


    “凭什么呢?他凭什么幸福?”梁辛玉身体的颤抖通过刀尖传到到李施惠脆弱的喉管边。


    李施惠额角青筋狂跳:“梁辛玉,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有新的伴侣!他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痛快!”


    “好啊。”梁辛玉挑眉,并不接招,“那你就让他来,换你走。你去过你的新生活,所有人都会皆大欢喜。”


    李施惠狠狠地瞪她,磨着牙:“我做不到让一个无辜的人去死!”


    “什么是无辜?他也能叫无辜?”梁辛玉被李施惠的圣母心逗笑,“江闽蕴估计想替你死都想得要等不及了呢。”


    “打吧。”


    她不再催促,径直摁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像是摁下了原子弹发射的按钮。


    李施惠的眼前白光闪过,然后是噪点般的碎片。


    清晨的吻,塌方的悬崖,录取信,离婚热搜,升起烟火的海滩,车窗上的碎玻璃,最后定格在江闽蕴流泪的眼睛里。


    电话被接通。


    “我是江闽蕴。”


    对面传来了一个十分平静的声音。


    脖颈间的刀尖一顶,梁辛玉看着李施惠,而李施惠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倒背如流的号码。


    “是我。”她说。


    对面安静几秒,再次发出声音,显得有些粗糙。


    “嗯。”


    “李施惠。”


    像一张砂纸,快速摩擦过李施惠的心尖,刮去一层皮肉。


    “我没事。”


    颈间传来刺痛,刀尖扎入她的皮肉表层,李施惠轻抽口气,突然听见一声忍无可忍的悲泣,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沉于寂静。


    她眉眼怔忪。


    那是一种心已经撕裂,却又必须咬着牙齿拿针线亲手把烂肉缝补上的痛叫。


    李施惠掀起眼皮,看着含笑的梁辛玉,拼命地压抑上涌的泪意。


    还差一点点……


    “我和梁辛玉在一起。”


    “把电话给她。”江闽蕴的语速快而稳定,“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我的错。”


    “不,”李施惠的语气很淡,“麻烦你帮我转告宗越。”


    她被刀尖抵着,却仰面看向穹顶的小窗。


    窗外黑沉的天空,正泛起一点鱼肚白的亮色。


    是快要出太阳了吗?


    “什么……”男人的语速放缓。


    “我爱你,我们会从另一条路走向幸福。”她慢慢翘起唇角。


    “幸福。”江闽蕴重复了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离听筒太近的缘故,李施惠听见了一声浓重的喘息。


    梁辛玉的笑容,越扩越大:“江闽蕴,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幸福哦。”


    她收回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在明山天文台,你一个人来,不然我就把她杀了!”


    李施惠一怔,听见听筒中立刻传来男人慌乱的声音:“等一下!我现在就来!我一个人来!你不要动她……”


    “梁辛玉……我可以帮你顶罪……所有罪……不要伤害她!”江闽蕴崩溃得突如其来,乞求发出的尖锐吼叫令人心惊胆颤,“我求求你不要动她!!梁辛玉!!你想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在梁辛玉爆发出的前仰后合的笑声中,江闽蕴病态地重复:“回来……回来……回来……李施惠,我爱你,回来……回来……”


    李施惠忽然死死地咬住嘴唇,眼泪无法抑制地流淌出来。


    他看见了短信。


    梁辛玉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地上用力地一砸,显示着江闽蕴重拨来电的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迫不及待地与泪流满面的李施惠分享:“我在明山天文台堆放了很多很多的炸药,等他来了,我们在这里‘boooom’的一声……”她的双手激动地打开,“就可以去见我……”


    李施惠忍着掌心的疼痛,拼命挣开束缚,双手合十,朝梁辛玉的太阳穴用力一砸。


    梁辛玉毫无防备,被她轻飘飘地砸倒在地,额角磕在地上,流出一点红。


    李施惠大口大口地喘息,看着倒下的女人,哭腔痛苦地飘逸在呼吸之中。


    她争分夺秒解开腿间的束缚,拖着淤塞一晚麻木无力的双腿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突然快步折返,用绳子绑缚梁辛玉的双手,朝门外跑去。


    一个男人,血肉模糊地躺在门口,四肢破烂不堪,李施惠被迫撞见,扶着墙抑制不住地干呕。


    她已经有大半天滴水未进,全靠心里撑着口气,一步步离开早已被废弃的明山天文台。


    “有炸弹……有炸弹……”


    她的神情恍惚,视线中不停地搜寻着什么。


    将明未明的废弃山道,没有人,没有可以通讯的设备,只有林间穿梭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女人。


    忽然,身后爆发出一阵明亮的白光,照彻整个天际,紧接着是巨大的爆裂声。


    “BOOM——”


    一股强劲的热浪向山下四周奔袭。


    背部传来突如其来的强大推力,李施惠摇摇欲坠,最终跪在原地。


    热风,浮尘,树叶,纷纷拂过她的发梢,带来绝望的气息。


    “江闽蕴……”


    第125章 余悸:堕入阴曹地府,看你渡奈何桥。


    远山辉映间,升起新鲜的朝阳。


    李施惠站起来,继续走。


    眼泪在她脸上安静地流淌,一片干瘪的树叶从她的脸侧拂过,碎屑和发丝粘在她的鼻尖上。


    她走到车行的大路上,看见不远处一辆车的轮廓。


    一团黑,隐隐约约跪在车前。


    李施惠跌跌撞撞地朝那处跑去,火烧的嗓子几近干涸,用尽力气喊:“江闽蕴!”


    那团漆黑的影子,动了一下。


    江闽蕴抬起头,见到了李施惠的脸。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靠近,仍是跪着的姿态,仰望着她。


    男人仍带着淡淡疤痕的脸,此刻露出了一个宁静而安详的微笑。


    “我死了吗?”


    “没有。”


    “你呢?”


    “也没有。”


    李施惠跪在他面前。


    江闽蕴机械地抬起手,触碰她温热湿润的脸颊,清理粘附在皮肤上的碎屑。


    他的喉管像是漏了风,声音破败不堪:“李施惠……对不起……”


    李施惠环抱住他,在碰到他宽阔肩背的一瞬,后知后觉的恐惧混着泪水疯狂地翻涌出来。


    她带着哭腔搂紧他:“江闽蕴……我害怕……”


    江闽蕴的手完全地压住她的背,把她压进自己的怀中:“别怕,老公保护你。”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柔软的皮肤顶住一个冰冷的硬/物。


    李施惠浑身一僵,不安地挣动起来。


    “没事,没上。”


    江闽蕴轻轻捧着李施惠的脸,深黑的瞳孔倒映着她疲惫而紧张的面容,鬼气森森地笑。


    “老公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冰冷灰白的唇轻轻蹭着李施惠带泪的脸颊,“老公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幸福地活下去。”


    “江闽蕴,你……”


    “老婆,你知道么?”


    男人的手忽然掌住她的腰,把分离的女人用力而紧密地撞进自己的怀中,隔着那一层冰冷的硬块,狂热地吻她。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死了,唔……我是一只鬼魂。”江闽蕴用力地揉捻她的后颈,仰面咬她干燥的唇瓣,“我见到了死神,他告诉我,如果我没死,你会爱上我,我们会在一起。”


    李施惠在与他勾缠的缝隙间,发出一声悲泣的嘤咛。


    “于是我向他借了十四年,找到了你,和你结婚,满足我的私欲。”


    “所以你本来就不该遇见我。”江闽蕴搂紧她的腰,用牡丹花下死的劲掐着她占尽便宜,“而我也要还回去了。”


    山脚下,传来警笛急促的轰鸣,越来越近。


    李施惠推拒着他的肩,而江闽蕴不依不饶地搂着她。


    “放手……先把……”她急得要哭。


    “怕什么?”


    江闽蕴的眼里聚着沉沉死气,平静一笑。


    “别哭。”他给她擦泪。


    身体忽然一颤。


    一大口鲜血,从江闽蕴的唇面汹涌地呕出来,淋漓地飞溅在大衣和西裤上,形成一滩又一滩深红。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依然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脸。


    “江闽蕴!”李施惠大惊失色。


    江闽蕴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她,如同一只刚从地狱爬出来想吃人的怪物。


    “只有两颗,不多的。”


    江闽蕴的身体不断抽搐,唇角血流不止,嗓音像断了气似的沙哑,却仍微笑着。


    “你有事,她一颗,我一颗。”


    他带着一身血污抱紧她,硬生生讨了一个充满血腥气的吻。


    “老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金色的阳光穿越纵横交错的枝桠,撒在紧紧拥抱着的两个人身上。


    你不爱我,我也爱你。


    ——


    李施惠在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好在除了手指的伤口,其余只有浅表的擦伤。


    江闽蕴的情况却不妙,自那场剧烈的呕血后,他突然失声了。


    医生说,很可能是因为心情剧烈起伏,伤心过度造成的心因性失声。


    江闽蕴不说话,也不解释。


    他坐在诊室里,小心翼翼避开李施惠受伤的指尖,牢牢地握着李施惠的手腕,不放她离开。


    从医院离开,李施惠又牵着他去警察局做了笔录。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


    刚进家门,收到宗越的来电,他说他已经回到海城。


    “好,我改天再来看望老师,今天的事谢谢你。”


    被牵住的那只手忽然一紧。


    李施惠的耳尖尴尬地烧灼起来,想起宗越随警察而来,帮忙扶她,江闽蕴满脸是血,身体已经虚弱到摇晃,却硬要当众亲吻她的侧脸,留下一个淡红的唇印。


    “先好好休息吧。”宗越的回复总是体面而又善解人意,“再见。”


    挂断电话,李施惠回头,把视线投向沉默看她的江闽蕴。


    “你的……处理好了吗?”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


    江闽蕴点了点头。


    李施惠低着头,有些心虚地教训他:“不能留!”


    江闽蕴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她的掌心。


    寂静空间,两厢无言。


    身后牢牢黏附着一个水鬼一样的男人,让李施惠有些头疼。


    她挣了挣手腕,无法逃脱,心里还盘旋着一大堆或真或假的信息,疲惫不堪。


    “放手。”李施惠眉头轻轻一皱,“我要去洗漱。”


    江闽蕴放开她的手腕,那里被牵了一天,早就压出一圈红,李施惠看着自己的手腕,无奈叹气,转身走进洗手间。


    江闽蕴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他圈住她的腰,把头搭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她刷牙,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在镜子中,李施惠的视线与他相交,像伸手试探热水的温度,太热了,闪躲开,有点热,缩回来,直到逐渐适应,才含含糊糊地问:“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江闽蕴说不出话,仍看着她,忽然夸张地动了动嘴唇。


    “我——爱——你。”


    李施惠看懂了,脸红了。


    刷完牙洗完脸,江闽蕴仍赖着不走,跟脚狗似的跟着她。


    李施惠急急忙忙地把他推出去,“砰”地关上门,欲盖弥彰地说:“我要洗澡!”


    江闽蕴站在门外。


    将暮未暮的时刻,昏沉的蓝调打在他的侧脸。


    温柔的滤镜从那张精致到妖冶的脸上尽数揭下,露出冷酷无情的底色。


    他垂着头,听着一门之隔传来的水声,想起在餐厅拿到李施惠手机的时刻。


    他很久不曾碰过的东西,连同那只由他从米兰秀场带回来的黑色手提包一起,交回他手里。


    在等待梁辛玉消息这个万念俱灰的过程中,江闽蕴思绪纷杂,内心生出一股想要把梁辛玉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的暴怒,却又不停地给她发哀求的信息。


    他脑海中闪过已经在T国暴/乱中失踪的庄合,故意在周家大厦将倾之后给梁辛玉寄出的那封信。


    真后悔啊,为什么要选择这样迂回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斩草除根呢?


    真后悔啊,为什么要贪求李施惠的垂爱而放松对她的监控呢?


    手机调至最亮的屏幕上是他发给梁辛玉各种能用于谈判的筹码。


    被拿捏七寸的人变成了他。


    江闽蕴煎熬地坐在车里,等待对方的传唤。


    哪片肉想剁了喂狗,哪片肉想水煎火烤,哪块骨头烧制成灰,哪根手指节节断裂,任君挑选,任君采撷。


    只要把李施惠全须全尾地交回来。


    手机突然响了。不是他的,是李施惠的。


    他拿出来,看见屏幕上提示,您有一条新的消息。


    江闽蕴条件反射地输入一串数字,屏幕锁忽然开了。


    他一怔。


    李施惠不知何时,改回了最初的密码。


    他点进短信箱。


    李施惠没有清理垃圾短信的习惯,于是在一众红点中,一个已读的对话框显得尤为突出。


    和他的对话框。


    江闽蕴漫无目的地点开,从李施惠的视角翻看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说得很多,她说得很少。


    清晨李施惠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我爱你了吗?”


    忽然,他手一停。


    在他住院前的消息记录里,突然漂浮起一串单向的消息。


    “回来。”


    “回来。”


    ……


    都是她的呼唤,和她的在意。


    江闽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串消息,视线忽然模糊,脑海中传来铮然的崩裂声,神经一根一根断开,随着他沉重的心堕入深渊。


    他趴在方向盘上,把从李施惠消失后积蓄的所有痛苦,一并哭泣着发泄出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江闽蕴必须拼命压抑想要自杀的冲动才能稳定时,他接到她的电话。


    李施惠风轻云淡地请求他,请他转告宗越。


    她说他们会一起走向幸福。


    幸福?


    和宗越的幸福?


    江闽蕴马不停蹄地朝明山天文台狂奔,甚至没空缝补自己被李施惠扎得鲜血淋漓的内心。


    明明正在前往替她去死的路上,江闽蕴却不停痛恨着临死还爱着别人的李施惠。


    他知道一个人死到临头说出来的话是最真,痛苦的眼泪完全无法压抑,可还没开到山顶,就亲眼目睹明山天文台爆炸。


    眼前火光跳跃,江闽蕴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


    面容平静地上膛。


    然后,李施惠出现了。


    她抱住他。


    “嗒——”


    面前的门开了。


    李施惠带着一身浴室里的水汽走出来,撞上他,“啊”了一声,抬起头。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江闽蕴想:“你在可怜我吗?”


    可怜我的话为什么不说我爱你?


    可怜我的话临死之前想的为什么不是我呢?


    “江闽蕴,你呆站在这里干什么?”


    李施惠穿着洁白的睡裙,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江闽蕴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动到她白皙纤长的脖颈上,描摹她裸露的喉管和血管。


    当然是想干/你啊。


    他温和地微笑,让出一步。


    毕竟养肥了才好吃嘛。


    李施惠无知无觉地走进房间,钻进蓬松的被窝里。


    不久后,有人带着一身水汽,掀开她身边的被子躺下,轻吻了一下她的后颈。


    李施惠背对着江闽蕴,感受到床垫的凹陷。她没有说话,耳尖在夜色中意味不明地发烫。


    等了一会,身后人却没有再动。四周陷入静谧的黑暗,李施惠昏昏欲睡,困顿了两天的神智渐渐迷糊。


    江闽蕴等到李施惠的呼吸趋于平稳,才慢慢地坐起身。


    他捉住她放在被子上伤痕累累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然后轻轻含住,舌尖一分一寸地舔舐她指尖的伤口。


    “唔……”睡梦中的李施惠似有所觉,把脸埋进被子里,淡色的嘴唇微微翘起。


    他沉沉地盯着她,看她娴静的侧脸,忍住想要吞吃的欲望,责怪她。


    你怎么能毫无防备地睡在我眼前呢?


    江闽蕴舔舐她的伤口,直到浅粉色的指甲盖泛起水光,却并不满足,又一点一点地啃噬她掌心的软肉,舔吻弧度圆滑的指缝。


    李施惠又动了动,长发垂落在脸侧。


    江闽蕴拿了一张湿巾,慢慢地揩她的手,然后拿起床头柜放置的药膏,用棉签蘸取,细致地涂抹在她的伤口处。


    他放下她的手,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与她一同睡去。


    事态急转直下是在后半夜。


    无梦的黑甜乡,魔女遇见一只怪物,周身散发潮湿而黏腻的气息,朝她逼近,而后紧紧地包裹住她。


    在一片粘腻的膜网中,魔女感到无尽窒息。


    她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被怪物胶黏,无法睁开。


    她想要张开嘴,却发现嘴唇被怪物捂住,无法吐字。


    怪物好心地给她留下呼吸的渠道,虽然那种黏腻正在迫近她的全脸。


    在无法言语无法视物的世界中,魔女被怪物囚困,击中。


    自下而上、真刀真枪地击中。


    所有的感知,瞬间集中在身体里发热的,被残忍摩擦过的伤口中。


    李施惠忽然清醒过来,背部被男人紧紧地压住,而她也正紧紧地挤裹着男人。


    “嗯——!”灵活的指节摩挲过她的齿列,最后无情地压住她的舌面。


    江闽蕴不能说话,便在她的口中搅弄风云,霸道无情地阻断她发声的机会。


    他不停顶撞,拨开两条凶狠地半压半骑进最为浑圆的地方。


    江闽蕴一只手紧紧捂着李施惠的嘴唇,另一只捂着她的眼睛,压着她发汗的后颈,腻腻地贴稳他的锁骨。


    李施惠看不见江闽蕴的脸,也就不知道江闽蕴的脸色有多么冷,只听着他纯粹而热烈的喘息,全身不停地发抖。


    他能让你这样吗?


    江闽蕴短暂地收回自己,故意抬起大腿用力地撞了一下,淋漓地碾过。


    李施惠忽然咬住了他指节的一点薄肉,带来一分刺痛。


    他又开始进攻,永不疲惫地进攻,像个怪物一样进攻,攻打一座不属于他的城池。


    和宗越在一起吗?


    爱他吗?


    江闽蕴的眼神越来越冷,恨地咬住李施惠的后颈,用力地咬。


    他松开手,李施惠顿时发出哀哀的叫声,鸟雀一般。


    让他想起清晨的山林。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吻了她。


    这是我的。我的。我的。


    李施惠。


    还想爱他吗?


    下辈子吧。


    下辈子我入畜生道,你爱谁谁。


    他痴迷地抚摸着李施惠脆弱的脖颈。


    也许只要轻轻一压,身前的女人就能在最为快乐的时候死在他的怀里。


    江闽蕴紧紧抱着李施惠,手掌按压住她腹部的凸起,尾椎一松。


    怀着我的孩子和别人在一起吧。


    他抱着她,和她一同颤抖,感受世界上最为柔软湿润的地方。


    “江闽蕴……”


    李施惠忽然转过身,看见他凶煞般的面容。


    江闽蕴张着唇,沙哑地吐气:“哈……”他几乎来不及去变一副温顺的面容,就被李施惠吻住。


    为什么要吻一只恶鬼?


    他睁着眼,看李施惠的睫毛沾着泪水,在黑暗中轻颤。


    忽然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她,舍不得她入畜生道,又舍不得她与他人狗情未了。


    还是想再世为人。


    那下下辈子再去吧。


    等我彻底放手,堕入阴曹地府,看你渡奈何桥。


    他端抱起纤瘦的女人,坐在自己的怀中,疯狂地回吻她,嵌入骨髓地深吻。


    江闽蕴无法言喻自己的想法,执起李施惠的食指,在胸口的伤疤上,轻轻画了一个心。


    李施惠混沌地吻他,不明所以地戳他的胸口,坐在他身上湿漉漉地蹭动。


    厮混半个夜晚,两个人又一同倒入梦乡。


    天光大亮,李施惠睁开眼,困顿地动了动手腕。


    她听见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条细小的锁链出现在她的左手手腕上。


    房门旋开,高大的男人踏着晨光而入。


    江闽蕴展露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手腕间却垂落着锁链的另一端环扣。


    第126章 游戏:“李施惠,和我在一起吧。”


    李施惠坐在床头,看看那条包裹着一圈绒布的手链,又看着站在门口罚站似的男人,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你要关着我吗?”她冲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像梁辛玉那样?”


    江闽蕴摇了摇头,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假装温柔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的笑容慢慢下沉,从她身后环抱住她,轻轻摩挲她戴着锁链的手腕,然后握住她没受伤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写:“别走。”


    又写:“不准走。”


    金属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施惠回忆未来几天的行程,的确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她靠在他的胸前,抬手摸摸他的脸:“江闽蕴,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想把你锁进笼子里,又怕你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


    所以锁在一起,你去哪我去哪。


    江闽蕴的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动静,只是圈着她腰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她知道,他被吓到了。


    李施惠伸了个懒腰,思维开始发散,转移注意力:“那戴着手链怎么换衣服呢?洗澡什么的也不方便吧?”


    一只大手突然撩开她睡裙的裙摆,把柔软洁白的布料快速推高,露出起伏的地方,似乎打算身体力行地给她演示如何换衣服。


    李施惠的脸颊乍然涨红,急急地压住他正在作乱的手,连声叫停:“江闽蕴!”


    江闽蕴本没有别的心思,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李施惠胸口剧烈起伏:“松开!”男人却半天没动。


    她低下头,才意识自己隔着一层衣服压着男人的手,而他的手,正放在……


    李施惠慌张地松开手,江闽蕴却俯身而来,试探着碰了碰她的鼻尖,碰乱她的呼吸。


    “还没吃早餐呢……”


    她轻轻拧眉,含含糊糊地提醒,被江闽蕴压进床里。


    “嗯……”


    男人强势地分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轻轻吻她的嘴唇,她的锁骨,她平坦的小腹,然后在最容易被弄到凸起的地方,压下舌尖,安抚式地舔了舔。


    昨晚会有收获吗?还是要再接再厉呢?


    他一路向下,包裹全部,把嘴唇吃得湿漉漉的。


    李施惠微张着唇,吐出一缕接一缕的白汽,头顶被晴日天光照得发白的天花板,渐渐扭曲成梵高风格的艺术品。


    锁链被随意地拉扯在他们之间,带着冬日的微凉,蹭过二人的皮肤。


    李施惠的腰在某个瞬间高高拱起,被他拖着双腿抱住,分开处留下一连串温热的痕迹。他支起身体,皮肉暖融融地贴在一起。


    “不要……”


    她还是习惯带着舒服后的羞涩躲他的嘴唇,迷蒙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把那些珍贵的水渍舔食干净,然后搂住他的肩膀,和他痛痛快快地吻在一起。


    江闽蕴的舌头似乎有一种魔力,在他无法说话的时候,便全然剩下能让她快乐的好处。


    “呵……”他咬她发红的耳尖,齿列啮啮,米且/热的气息在她的耳廓肆意回荡。


    李施惠缩着肩膀,转开脸,无法躲避他落在她耳畔的吻,更无法躲避他叩进的三枚指节。


    这一次是正面交锋。


    江闽蕴翻身压住李施惠,锁链快速地碰撞,发出丁零当啷乱七八糟的声音。


    他疯狂顶撞,又被紧紧箍住。


    “……哈。”他沙哑地吐气。


    李施惠的手从江闽蕴的肩膀处滑下,整个人被他托着腰背抬起来,密不透风地联在一起。


    他侧躺着,腿压在他的腰上,恶意地送到无人能抵的位置,浪费对方毫无底线的接纳。


    “唔——”


    她无力地环住他的肩,发出不满的轻哼。


    江闽蕴不管不顾地摁紧对方深陷的腰窝,另一只手隔着柔软的皮肉寻找自己,然后用手指揉压,感受腹部轻微而持续的抽搐。


    喉管发出充满欲望的喑哑低吼,在这阵抽搐中,像兽一样再度占据了狭小的巢/穴。


    他们紧紧拥抱,共同度过静谧而又漫长的片刻。


    女人温暖的掌心碰触他的喉结,让他忍不住产生吞吃世界的欲望,江闽蕴听见李施惠疲累地喘息:“到底为什么说不出话呢?我没事啊……”


    没用的废物依然保持鸠占鹊巢的状态,江闽蕴伏倒在她身上,不愿再回忆李施惠消失时煎熬的等待与无限的恐惧,却无法抵抗被她安抚而迸发的泪意。


    给彼此戴上锁链时,原已经做好李施惠发火生气的准备,却得到了她的垂怜与关心。


    “呜嗯……”


    是哑巴张嘴发出的没用的哭声。


    江闽蕴的眼泪流进她的锁骨,产生让李施惠心酸的怜悯。


    她摸着他哭红的耳廓,差点被这阵梨花般的泪雨打动,直到江闽蕴重新膨胀,吻着她带着浅疤的侧颈,边哭边试探着前进。


    李施惠:……


    她反手拽住他手边的锁链,把江闽蕴的手提起来,叫停了他的继续。


    “起来。”


    江闽蕴厚如城墙的脸皮,头一回红了。


    他弓着背,没退出,也不敢再挺腰,任她摆弄那条锁链,把脸埋进她胸前没出息地装死。


    李施惠从模糊的意志中清醒,真被江闽蕴气笑了。


    她扳他的下巴,和那张汗湿的脸对视。


    “江闽蕴,你是不能说话,不是听不见。”李施惠重申,“起来。”


    他委屈巴巴地哼了两声,很慢很慢地退出。


    空气中出现一声突兀的“啵”,像是葡萄酒开塞。


    李施惠忽然咬了下嘴唇,腿有点发软。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江闽蕴却伸手抱住她,黑眼珠一眨不眨地观察她的反应。


    “松开,我要去弄一下。”


    她压低声音推开他,起身朝洗手间走去,带走一串锁链。


    江闽蕴翻身而起,跟在她身后,视线沉沉地盯着她纤直的小腿,看见一条蜿蜒的白线顺流而下,在她的脚踝处打了个小弯。


    要抹掉了吗?


    是抹掉被浪费的部分,还是我所有的努力?


    他回房间拿了一套可以外出的衣服,走进洗手间,不情不愿地帮助李施惠更换。


    松开锁扣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得到李施惠的巴掌,却听她说:“这么长的链子,出门也要这样吗?”


    你还要出门?你还敢出门?


    江闽蕴很生气,他知道她要去见宗越,却又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沉着眉,在她换完衣服后把锁扣重新戴好,然后怒气冲冲地盯着她。


    李施惠坐在马桶盖上,看着蹲在她身前,手里还拿着一只袜子的男人,笑眯眯地摸了摸他侧脸的疤痕,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嗯,你这道疤,倒是越来越淡了……”


    江闽蕴握着她的手腕,小气吧啦地拒绝给她摸脸,摊开她的掌心写字。


    “痒啊……喂!”李施惠读不懂一个字,只知道他的指尖正挠着她的掌心,抬脚压他的膝盖,故意说,“说话啊,我看不懂,也不想看。”


    江闽蕴气得真张了嘴,嘴唇动来动去,结果李施惠轻飘飘地闭上眼睛。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后颈,仰面大口大口地吻她,咬她的唇瓣。


    “唔唔唔——”


    她犯规,没想到他更犯规。


    李施惠踢了踢腿,想把他踢开,怕他又要乱来,却被江闽蕴顺势托住抱起来,抱到餐桌边,帮她把最后一只袜子穿上。


    餐桌上摆着两盘早已冷却的早餐。


    江闽蕴碰了碰她的嘴唇,去厨房里重新盛了一碗热粥,摆在李施惠面前。然后坐在她身边,吃掉了一份冷却的吐司蛋。


    李施惠看着男人侧脸红红的眼尾,有些想笑,拿胳膊碰了碰他,忽然提议道:“江闽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江闽蕴转过脸,唇面上还有一点细碎的面包屑。


    她用拇指顺手给他擦了擦,坦白道:“在明山天文台,梁辛玉告诉了我很多事,我想再问你一遍,别想着骗我。”


    他眼底瞬间涌起无尽的慌乱,唇间溢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李施惠竖起手指,示意他安静。


    江闽蕴紧紧抿住唇,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李施惠又晃了晃手腕:“这个你都敢戴,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她设下规则:“‘1’代表‘是’,‘2’代表‘不是’,‘3’代表‘补充说明’,你必须实话实说,好吗?”


    江闽蕴点了点头。


    “初三毕业我离开海城后,你……是不是自杀过?”


    江闽蕴竖起一根手指。


    李施惠呼吸一滞:“是因为我吗?你一直在找我?”


    他依然比了个“1”。


    “所以你被梁辛玉的哥哥救了,然后在‘玉生烟’打工?”


    男人维持“1”的手势。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李施惠皱了皱眉,产生离奇的猜测,“你不会是怕我知道后觉得你喜欢我?”


    男人立刻竖起两根手指,然后转三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你不喜欢那种地方,怕你看不起我。”


    “我才不是那种人呢!”李施惠不免为自己正名,“能自己赚钱很厉害啊。”


    “嗯……”江闽蕴点了点头,努力发出一个变调的语气词,加强肯定。


    “所以你高中的时候,是被林至承霸凌过吗?”李施惠选择了“霸凌”这个词。


    江闽蕴静静地看着李施惠,他没想到,梁辛玉会告诉她这件事。


    他没有比“1”,而是比“3”。


    李施惠还以为他有什么隐情,结果看见江闽蕴在手机上输入:他们只是人多,单挑我肯定赢。


    李施惠:……去你的单挑!


    她很没道德地笑了一声。


    江闽蕴看见她的笑容,也跟着弯起唇角。


    这就是他的目的。


    “下一个,”李施惠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和梁辛玉从头到尾都没有谈过恋爱?”


    他极快地比了个“1”。


    “你承认和她恋爱,和你对爱情的认知有关吗?”


    还是“1”。


    李施惠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理解错:“是不是还因为那天,你听见我说要和林至承考一所学校?你觉得我喜欢他?”


    还是“1”,只是他的手指忽然绷得很直。


    她盯着他的手指,又问:“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以为我喜欢林至承?”


    江闽蕴摇了摇头,比了“2”,又转“3”。


    “表白后就不这样想,但我讨厌他靠近你。”


    “那你有没有不讨厌的靠近我的人?”


    江闽蕴的手机放在桌面上,用力地戳键盘:“没有。”


    李施惠:……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高三你精神崩溃,其实不是因为分手,也不是因为骗钱,而是因为你的朋友们突然去世了,对吗?”


    江闽蕴什么都没有比,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和周伯成签了对赌,替他做事?”


    江闽蕴又比了个“1”,然后打字:“只是赚钱。”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所有的一切你都瞒着,为什么?”


    江闽蕴把李施惠揽进怀里。


    拥抱片刻,他松开她,才垂头在键盘上打字。


    “不想让你担心,但想让你在意。”


    李施惠看着那行字,郑重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江闽蕴,除了昨天……你还有没有做过不对的事情?”


    他们静静地对视。


    李施惠的手心微微出汗,稳住语气:“回答我。”


    他一个一个字打下:“没有碰线。”


    她扭头去看他的屏幕,而他凑近,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侧脸。


    我有很多罪恶的欲念,但又想为你留在人间。


    李施惠轻轻松了口气,想要起身。


    江闽蕴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极快地打下另一行字。


    “李施惠,和我在一起吧。”


    有狗疯狂地摇了摇尾巴。


    第127章 扫墓:李施惠:?


    李施惠第一次来宗家在海城的住处。


    如果她没猜错,她爸应该也是在这里长大。


    别墅地处一片戒备森严的大院,设着哨岗,外来车辆无法进入。她下车,见到在大门等待她的宗越,朝他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重重的的关门声。


    李施惠回头,看见江闽蕴穿着一身修长的冬装,静默地站在车边,眼神直白炽热地盯着她。


    还是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来的时候明明说好他在门外等,她进去看望老师,手腕硬是和他锁了一路,现在又要变卦?


    宗越走过来,轻声问:“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李施惠没理他,转头对宗越说,“我们进去吧。”


    两个人一同往里走去。


    “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李施惠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


    “那你告诉了他你要出国的事吗?”


    李施惠摇了摇头。


    宗越露出了一个不解的表情:“为什么?”


    他们一同穿过一条长长的梧桐道,如今落叶扫净,道路两侧空余光裸的乳白树枝,在冬日显得更为萧瑟。


    “因为我还没有把握。”她对宗越坦白。


    设立的三条规则,到林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吻她为止,已经全部打破,她却没有离开,所以李施惠还不想全盘托付。


    宗越想歪了:“你觉得他不会出国?”


    李施惠浅浅笑了笑。


    论身体的距离,恐怕她跑到月球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追过去,李施惠没有把握是,江闽蕴究竟是短暂的虚与委蛇,还是真的甘愿臣服让步。


    她不回答,宗越也没有再问,他们走进一处小院。


    “我告诉了他你下学期去斯坦福读博后的事情。”推门时,宗越低声交代。


    “嗯。”李施惠忽然牵住他的手,走进暖洋洋的小楼。


    宗魏躺在摇椅上,腹部盖着一层薄毯,看着他们相偕而来,被病痛折磨到凹陷衰老的面容,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小惠,好久没见你啊。”他还认得出她。


    “老师,我来了。”李施惠握住他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对不起,这段时间我太忙了。”


    宗魏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恭喜你,能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是好事。”


    李施惠看着他日渐浑浊的双眼,不禁鼻酸:“嗯,我会的。”


    宗魏的语调迟缓而温润:“我就、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这一次他们只聊了十几分钟,宗魏眼皮微沉,在摇椅上睡着了。


    李施惠走出客厅,看见宗越背对着她站在庭院里。


    “老师睡着了。”李施惠压低声音。


    “嗯。”宗越看着她。


    李施惠与他并肩站着。她仰头,发现宗家的院子边,一株巨大的梅树上点缀着朵朵淡雅的白花。


    “这棵梅树,活了很多年了吧?”


    “我出生前就在了。”


    李施惠的眼底闪过一线水光,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低处一瓣洁白的花瓣:“小时候,我听我爸说,他朋友家门前有一棵古梅树,很漂亮。”


    “我没见过叔叔,但我知道,周家原本有两兄弟。”宗越的语气变得模糊,“你听说了吗?他被带走了。”


    李施惠没有关心,过去几天,她有些过度沉迷于和江闽蕴厮混。


    “那栋房子还没有被查封,就在对面,要不要去看看?”宗越提议。


    李施惠拒绝道:“不,我该走了。”


    “那我送你。”他跟着她重新踏上那条寂寥的梧桐道。


    快到大门时,她听见他说:“谢谢你来。”


    宗越的语气像漫过一层海水般起伏,挟裹淡淡的哀伤:“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李施惠停住脚步,视线落在他眼睑青灰处:“这几天我会呆在海城。学长,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宗越忽然俯身,连同李施惠的手臂一起,紧紧圈住她。


    李施惠站在原地,没有回抱,也没有拒绝。她知道,濒临崩溃的宗越也需要她的安慰。


    宗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李施惠,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对不起。”


    李施惠眼睑微动:“我没有怪你。你在明城有稳定的工作,有一群人要养活,和我这种自由身肯定有不一样的考量。”


    “可明明他也……”


    宗越打住话头,想起跪在地上的江闽蕴。


    和江闽蕴打架的时候,他没输,李施惠对他坦白一切的时候,他也没输。


    但是江闽蕴在救了他又对他下跪之后,宗越终于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他永远也没有办法舍弃全部尊严去爱一个人,尽管那种爱本身就是疯狂而又错误的。


    倨傲的男人破天荒地跪在他面前流泪,替李施惠说话:“你别怪她,是我自己犯贱死活要纠缠她。”


    “她喝醉了,身体不舒服,要人看着。”


    好啊,现在我来了,你可以走了。


    宗越完全可以这么说,完全可以替李施惠驱赶这个比狗皮膏药还烦人的男人,但他的视线落在了江闽蕴敞开的领口,看见锁骨和脖颈处分布着几个浅淡却刺眼的红痕。


    和李施惠恋爱的时候,他认为她也是一个克制斯文的人,除了嘴唇和侧脸,二人不曾触碰过它处,但那些落在江闽蕴身上的痕迹,却分明昭示着李施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嘴上假惺惺地乞求,却堵在门口寸步不让:“你让我再照顾她一会吧。”


    “呜——”


    急促的鸣笛打断了宗越的思绪。


    他转头,看向岗哨外那辆发出鸣笛声的卡宴。


    怀中的女人退开一步,视线冷冷地扫过门口,轻呵一声。


    “他不适合你。”


    “是啊。”李施惠坦率地认同。


    宗越看着李施惠,竟然从那张淡然的脸上,看见了江闽蕴的影子。


    “但他的确是最爱你的。”他也没办法地承认。


    李施惠抿了抿唇,用沉默对抗这句判词。


    “我走了,祝你顺利。”


    宗越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李施惠在原地独自站立片刻,冷风吹拂过她的发丝。


    她拢着一身寒潮坐回卡宴的副驾,车内温暖如春,萦绕着重感的皮革气息。


    “我们在海城多住几天吧。”


    对于某人刚刚随地撒野的行为,李施惠只字未提。


    “你要留在这里陪他?”


    男人飞快地打字,把手机用力地举到她眼前。


    李施惠抬眼,视线却越过手机的屏幕,看向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泪,指节隔着柔软的面巾纸,感受他绷紧的咬肌,平静地说:“老师恐怕撑不住了,我想留在这里给他送终。”


    江闽蕴的眼泪更为汹涌地涌出来。


    他看着李施惠和宗越光明正大地并肩离去,门前相拥,横竖是他这个第三者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的,偏偏他又丑又哑,连走过去一较高下的勇气都没有,宗越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背后说他坏话,要是李施惠知道他下跪是不是也会觉得他恶心……


    “江闽蕴。”


    李施惠擦完一张纸,江闽蕴的眼泪却仍滔滔不绝地流,便不擦了,坐在副驾驶,看着他哭,忽然说。


    “我和宗越分手了。”


    江闽蕴愣愣地看着她。


    李施惠也认真地看着他。


    一股巨大的狂喜席卷江闽蕴的全身,他止住眼泪,立刻飞扑到李施惠身上,拥住她。


    “唔——!”


    “啊啊啊……哈……”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发出激动的颤音,不久后,又变回“呜呜呜”的哭声。


    哪里有什么天大的委屈,只是指甲盖大的委屈,终于遇到了愿意买单的人。


    温热的液体流进李施惠的衣领,让她有些嫌弃地动了动颈部,男人立刻心领神会,狗腿地吻掉自己的痕迹,却又带来更多。


    李施惠静静地说:“江闽蕴,把病治好吧。”


    “呜嗯……嗯……”别说治病了,把他片成片都行。


    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李施惠的手指插入他的碎发间,温柔地摸了摸。


    哑巴真好啊!受伤真好啊!有病真好啊!


    江闽蕴真想一辈子被她这样抚摸着,然后死去,哪怕又丑又哑。


    好幸福。


    李施惠不懂江闽蕴的弯弯绕绕,她摸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随手查看手机,才发现今天是本年度的最后一天。


    是个除旧迎新的好日子。


    李施惠看着前方洁白的大门,忽然提议:“去扫墓吗?”


    他们开车去了海城的公共墓园。


    冬至刚过,墓园各处是尚未枯萎的花束,灰色的墓碑与菊黄皎白的花


    也是来到这里,李施惠才惶然一怔,有些迷茫地站在路口处。


    江闽蕴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一个方向走去。


    李施惠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不来,他们的墓会荒草丛生,杂乱无章。可是真走到那,却发现他们的墓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连“周仲成”和“李善宜”的名字都是崭新锃亮的。


    这块墓碑显然在近年新修过,因为李施惠看见墓碑上还刻着——


    女:李施惠


    婿:江闽蕴


    李施惠盯着那两行字,脸微微发红,转头瞪了一眼江闽蕴。


    男人戴着口罩,好像知道她的意思,眉眼一弯。


    她爸妈对江闽蕴倒是从始至终不错,不枉费他这么多年默默地来扫墓。


    李施惠站在他们的墓前,一时思绪纷乱,闭上眼。


    说些什么呢?


    我恨你们。


    还认得出我吗?


    没想到吧,没有你们我依然也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我和他离婚了,但是……


    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去m国,去斯坦福。


    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和他,也可能是和别人。


    也许过几年会回来,也许永远都不回来。


    但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李施惠的脑海中莫名闪现出十四岁生日时的景象,爸爸妈妈和江闽蕴围在餐桌边,给她唱生日快乐歌。


    那是她最后一场由父母操办的生日。


    如今她独自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越了他们陪伴她的时间。


    脸颊处传来手指和嘴唇轻抚的触感,有人把她温柔地抱进怀里。


    不知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还是她的心智太过脆弱,时隔十四年,李施惠终于又在江闽蕴的怀里大哭一场。


    晚上住在四季酒店的园景套房。


    跨年夜,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李施惠哭过一回,没有胃口,窝在沙发里。


    江闽蕴点了海城特色的鱼羹和龙井虾仁送餐到客房,喂她吃了几口,便抱着她早早睡去。


    魂牵梦萦的暖香在鼻尖泛滥,嘴唇传来一阵又一阵轻蹭的痒意,浑身翻涌想要出汗的冲动。


    在幽密的窄室无处可逃,进退不得,下意识发狠挣扎。


    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痛苦的呜咽。


    江闽蕴猛然睁开眼。


    窗外轻纱笼罩的天空不知何时陷入昏黑,园林中昏黄的夜灯影影绰绰点缀其间。


    朝思暮想的女人趴伏在他的胸口,浓密的长发黏在他汗湿的锁骨。


    “……好热……是不是空调开太高?”好无辜的口气。


    李施惠仰起脑袋,小口小口咬他的嘴唇和下巴。


    李施惠……李施惠……


    喉结攒动,让江闽蕴生出无限呼唤的冲动,却只能压着她的后颈与自己深深吻在一起。


    指缝间火暴出柔软到流动的白。


    他仰面与她接吻,感受自己的鼻尖压住她脸颊的触感,吻到瞳孔没有办法聚焦。


    视线在黑暗中涣散,涣散出另一个李施惠。


    满溢勾勒孕肚的弧度,留下大片近干的黏糊惹她心烦。


    江闽蕴忙不过来,只好提前从现在开始替她处理。


    大口咀嚼,听耳边微弱的哼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已经无法忍受,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他的耳朵。


    “江闽蕴……好了吗……”


    他像个被抓获的小偷那样交代一切,却不依不饶地摁紧她的腰窝,与她纠缠不清。


    他就是要她接受他的强硬,也接受他的软弱,向来如此。


    “又这么多……”


    她嘟囔着趴在他身上,宽容接纳,让江闽蕴的灵魂都不停颤/栗。


    他立刻翻了个身,把她压住,却感到不对。


    江闽蕴迅速撩开她的头发,看见一张红扑扑的脸蛋,李施惠发烧了。


    所有的旖旎霎时烟消云散。


    他气急败坏:“你……!”


    江闽蕴突然紧紧闭上嘴,看着半是昏睡在自己臂弯中的李施惠,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不行。


    李施惠睡了一会,被从被窝里挖起来,坐在江闽蕴怀里吃管家送来的药。睡热了胆大包天一回,她知道自己过火,看他拧眉在外卖软件点来点去,明显是生气的样子,笑眯眯地凑近,却看见屏幕右下方快速上翻到四位数的红色数字。


    她微微咂舌:“我们就住几天买这么多药品干什么……还有衣服,明天早上出去买不行?”


    江闽蕴摇了摇头,绷着脸把钱付完,拿毯子裹紧她,走进浴室重新冲洗。


    他怀疑是自己身上的病毒传染给李施惠。


    李施惠随手拿起他的手机,本想确认他买了什么。手指一划,却看到一个十二月初的订单。


    两盒避孕套。


    收货地址是她家。


    李施惠:?


    第128章 记号:平衡着彼此忍耐的边界。


    宗越的电话在第三天的深夜响起。


    李施惠在睡梦中惊醒,匆匆坐起,换好衣服往宗家赶。


    是江闽蕴开的车。


    宗家的小院已经来了几个人,包括李施惠曾见过的宗越姑姑一家。


    宗魏闭目躺在床上,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睡着了。


    他走得很安详。


    江闽蕴站在古梅树下,见证宗越再次抱住李施惠,低声哭泣,而李施惠眼眶湿润,安抚性地顺宗越的背。


    这一次,他选择垂目静默。


    宗魏吩咐过,遗体火化,一切从简,一如他的作风。


    最高台的新闻播报这条沉重的消息,各大媒体转发,大多数人才知晓这位杰出学者的生前功绩。


    温婕和一些身在海外的学生连夜赶回来,参加小范围的遗体告别仪式。


    李施惠心情低落,和江闽蕴一同回明城的路上始终无言。


    宗越对她说:“珍惜一切,珍惜眼前。”


    李施惠看向窗外,想起已经拿到的签证,和下周飞往m国的机票。


    这两天,他们没有再那样,李施惠也就没有问——一个结扎的人,为什么要买避孕套呢?


    答案她已心知肚明。李施惠也懒得告诉他自己正在吃药的事。


    毕竟——有时候看他那么卖力,我也挺爽的。


    江闽蕴摆出小心翼翼又正义凛然的姿态住进了李施惠的家,有一次出门买菜还被狗仔拍上热搜。


    配图是他戴着口罩穿着羽绒服提一大兜菜的样子,词条莫名其妙:#居家型影帝


    李施惠刷到有人带词条发广场。


    “#居家型影帝 wok错亿!!是我家楼下的鹿庄菜市场啊啊啊啊,就在明大附近!再买一次吧球球让我偶遇一把!!!”


    “jmy怎么把离婚那条博删了,是不是要复婚了?之前有人传他前妻在明大教书,现在他又在明大附近买菜。所以他今年进不进组啊?突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居家型影帝”


    ……


    李施惠点进江闽蕴的主页,看见他最新一条微博还是去年和机器人的互动,再往下翻,是一些照片和商务。


    离婚声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最新一条微博的评论区里,很多影迷留言催他拍戏。


    江闽蕴做好午饭,走到沙发边抱她,他说不了话,动作就愈发大胆腻歪起来,把李施惠抱到餐椅上,讨了个吻。


    李施惠捏捏他的下巴,奇怪道:“嗓子怎么还没好呢?”


    江闽蕴一双亮亮的眼盯着她,可怜地摇了摇头,李施惠便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


    最后好端端的一顿饭硬是让他抱着吃了。


    一开始只是用筷子夹着喂,后来叼着虾仁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等她吃,李施惠想自己都三十了,还在玩这种你喂我我喂你的把戏,面露赧然,推江闽蕴的肩膀,又被他抱得更紧一点。


    “别太过分!”


    她虚张声势地训斥,却还是为了不浪费食物,凑过去吃掉,最后含糊地补充:“下不为例。”


    “嗯……”江闽蕴在距离她嘴唇很近的地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李施惠从来没有见过的,无比幸福完满的笑容。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笑,想起明天起飞的航班。


    “江……”本是一个坦白的时机。


    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了李施惠的话音,她在他的怀中接起电话。


    “你好,请问是李施惠女士吗?”一个平稳的男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我是明城公安局的民警……”


    李施惠从警察局出来,江闽蕴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等在台阶下。


    她看着他,慢慢走过去,对他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先回去吧。”


    江闽蕴露出了明显不情愿的神色,强硬地拽着李施惠的手腕不放,让她感到头疼。


    他已经十分精通如何得到,却始终学不会正确放手。


    李施惠冷了脸色:“放开。”


    江闽蕴立刻放了手,又开始表演脆弱,一副要哭的样子,用力竖起两根手指,是两个小时的意思。


    李施惠把手放进口袋,视线直白地盯着江闽蕴。


    一直到他先收回手,她才转开眼,淡声说:“我会早点回来。”


    他们站在天平动荡摇摆的两端,平衡着彼此的忍耐边界。


    明城公安局在明城市中心旁的一条街道,李施惠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走到市中心繁华的十字路口。


    挂在商场巨幅广告上的面孔又换了一张,永远漂亮新鲜,而韶华流水。


    警方告诉她,她的父母并不是因车祸意外身亡,系人雇凶谋杀。


    对方报出一个她有些耳熟的名字。


    李施惠坐在他们对面,听见周少为妈妈的名字。也许这只是他们无数黑色中漏下的一粒尘。


    原来,他们并没有抛弃她。


    李施惠抬起头,对着头顶树枝盘错之间冷白的天空,轻轻眨了眨眼。


    她走进中心书城,点了一杯热奶茶,捧着杯子漫无目的地闲逛。


    畅销区的中心高高摆着一本小说。


    “影帝江闽蕴力荐——”


    “十年典藏修订版,续写甜蜜结局——”


    李施惠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那本名为《等待你的我》的小说上。


    她买下一本,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翻看。


    不得不说,时隔那么多年,李施惠依然无法理解江闽蕴的阅读口味。


    阅读很难沉浸,身后一男一女闲聊的声音便听得更为真切。


    “陪我去吧……据说是《莫里哀》在国内的最后一场了。”男声在低声撒娇。


    “我们不是已经看过两次吗?”女声不解,“我还是比较喜欢在百老汇看的那场《汉密尔顿》,法语实在听不懂。”


    “这么多年你就记得《汉密尔顿》,你不是说那首《On se moque》很好听么?”男人轻声哼唱,“Quand on se mélange/Aux diables toutes les conventions/On se moque, on se moque……”


    女声十分捧场地夸赞:“你唱得更好。”


    李施惠被专业的歌声吸引,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惊讶的表情:“明老师,蒋老师?”


    坐在她身后的二人顿时正色,回头看她。


    “小惠?”明蔚抬手别了别耳边的碎发,“你怎么在这里?”


    李施惠合上书页:“出来转转,没想到遇到了老师。”


    “放寒假了?我记得你是在明城大学教书吧?”蒋廷问。


    “嗯,之前在。”李施惠没想瞒他们,点点头,“不过现在辞职了。”


    “下一站打算去哪?”明蔚有些好奇。


    李施惠抿唇微笑:“去斯坦福读博后。”


    “厉害。”明蔚竖起大拇指,不由感慨,“当年你没选择去京市,我还挺遗憾,现在看来F大很适合你。”


    “只是误打误撞。”李施惠的用词很谦逊。


    “没去京市?看来明城是个风水宝地呀。”蒋廷也是开玩笑般聊起,“我也有个学生,当初去京市三所戏剧学院校考都拿了第一,硬是不去,要留在明城戏剧学院,结果大二就拿了影帝。”


    李施惠的笑意僵在嘴角。


    “你不会是说江闽蕴吧?”明蔚也笑,“你怎么当年不告诉我?三校第一,现在都没人突破吧?这么好的宣传招牌不打出去,多浪费啊。”


    蒋廷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当年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他可能只是习惯低调吧。”他看向李施惠:“你和他好像是一届?上次我们在小费的婚礼上见过。”


    “是啊。”李施惠点点头,放在桌面上的手蜷缩成一拳。


    明蔚欣慰地看着她:“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老师真的很开心。”


    李施惠看着她眼角岁月划过的细纹,忽然想到她给她包的红包,不止高二,还有高三。甚至在大一的新年,李施惠也接到她的电话,问她过得如何,是否需要帮助。


    在这个知晓父母离世真相的下午,面对替她爸妈给过她红包的恩师,李施惠眼眶一酸。


    “哎哟……”明蔚探身与她拥抱,抽了张纸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开心一点,我的小惠。”


    “嗯。”她点点头,眼泪却不停落下。


    与他们告别,李施惠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走得很慢,站在家门口,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检查脸上是否还有哭过的痕迹。


    “你让公关部发通告,表明公司的立场。”


    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男声:“就说我们也担忧经纪人的安危,希望所有在T国的中国公民都能平安归来。”


    一阵脚步临近,应该是从客厅往厨房走,经过玄关。她听见江闽蕴笑着说:“嗯,我老婆要回来了,我得去做饭。还有,今年上半年我不会接通告,以后小事发邮件,别给我打电话。”


    老婆?


    脚步声停下:“为什么?我一个哑巴你让我怎么演戏?等重新领证再说吧,反正暂时不想拍了。”


    重新领证?


    “对了……”江闽蕴的语气甚至变得苦恼,“你看看怎么下点红稿,把我离婚的事洗了。”他大概也觉得有些难办:“交给你了,我真要去做饭了。”


    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去。


    李施惠的手轻轻贴在那扇冰冷的木门上,勾了勾唇角。


    是吃准她跑不掉吗?


    她在原地站了会,若无其事地进门。


    江闽蕴很快收拾出几个菜,和她并肩坐着吃,打字道:“所以警察找你什么事?”


    李施惠专注地吃饭,并不搭理他。


    饭后李施惠拿平板躺在沙发上看文献,江闽蕴洗完碗,硬是挤过来抱着她一起看。


    “看得懂吗?”


    她随机抽查了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江闽蕴要去拿手机打字。


    李施惠忽然抱住他不让他走,把平板一扔,翻身骑在他的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江闽蕴的胸口骤然起伏,像个饿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施惠俯身亲吻他的唇,手指隔着一层羊绒衫,抚过他绷紧的腰腹,慢慢往上,直到虎口卡住他的喉结。


    江闽蕴的手臂圈住她的腰,任那只手掐紧他的脖子,依然不管不顾地回吻她,捉她的舌尖。


    “嗯……哈……”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粗糙,像一根绷紧发`涩的弦,搂着腰的手却恬不知耻地浑水摸鱼。


    江闽蕴的脸渐渐发烫,动脉鼓鼓地在李施惠的掌心跳动。


    她坐起身,掌间继续施压。


    江闽蕴的面容明明已经窒息到绷紧,身体却毫无挣扎的想法,抿紧嘴唇,幽暗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说话。”李施惠冷声命令。


    江闽蕴忽然用力握住李施惠掐紧自己的手腕,飞快地说:“我爱你,李施惠我爱你……”


    李施惠忍无可忍地推高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紧身羊绒衫,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然后把卷起的衣摆径直塞进他嘴里。


    “不是喜欢装哑巴么?”


    “咬着。”


    聒噪的客厅瞬间归于平静。


    李施惠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胸凸起的疤痕,指尖下便传来一阵阵颤/栗。


    她坐住那些变化,微微一笑。


    “这样也可以?”


    李施惠抄起随手放在茶几上的记号笔,拔开笔帽,空气中溢出一点刺鼻的油墨气味。


    “骗我说没考上京市的学校,其实应该是怕我和林至承做同学吧?记一笔。”


    江闽蕴的双眼微微睁大,呼吸瞬间急促。


    “骗我谈恋爱,想看我吃醋在意,再记一笔。”


    李施惠在江闽蕴的胸口直接胡乱画了一只简笔猪头,继续说:


    “骗我失忆,骗我装哑,骗我的一切装可怜,都记一笔。”


    她又握着笔,画了几个大大的黑叉,笔尖毫不留情地挤磨过两点。


    “嗯哼——!”


    江闽蕴咬紧黑色的衣摆,肌肉绷起。


    “跟踪我,监视我,想要掌控我。”


    笔尖用力地压在他的皮肤上,无情地划过他漂亮的身体,涂抹他的疤。


    “哈嗯……”


    江闽蕴锁着见,胸口因过敏泛起红潮。


    “讨厌还没出生的孩子,轻视自己的人格和生命,记很多很多很多笔。”


    身下的身体剧烈颤抖,李施惠的笔尖一顿,开始快速地在空白处写字。


    “这么多年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不敢堂堂正正地爱人。”


    她潇洒利落地收笔,扔开,然后摸了摸江闽蕴泪水纵横的面容。


    “谎话连篇,屡教不改,永不原谅。”


    男人突然松开衣摆托起她的手,疯狂地吻她的手背:“李施惠,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我害怕我好了你就不要我!”


    他把脑袋压在她的肩颈处,精壮的身体贴合她的背:“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给我改正的机会,让我改,让我改……不准离开我……不准走!”


    “江闽蕴,对我坦诚。”


    李施惠被他圈住,收回沾染男人泪水的手,视线却落在对面电视机的关闭的屏幕上:“不坦诚,你装可怜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反之,你不可怜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好、好,我都说,全都告诉你,李施惠,和我在一起,和我在一起吧……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唔嗯……”


    江闽蕴唇色发白,冷汗直流,却被李施惠抱住肩膀,重新吻住。


    他呼吸一滞,立刻热烈地搂紧她的腰回吻。


    江闽蕴硬骨骨地顶着,却没有动作:“我……复通了。”他闭着眼,有些不敢面对:“很久很久以前就……惠惠对不起……”


    “嗯。”李施惠轻声喘气,“真乖。”


    江闽蕴没想到李施惠不仅没有怪他,还夸赞他,嗫嚅着询问:“那……可以吗?”


    “可以啊。”李施惠的拇指抚摸江闽蕴脸上仅剩一点的疤痕,忍不住笑。


    原来做坏事是这么有趣的事情,她推倒他,吻了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江闽蕴被李施惠骑了,仰面羞涩地亲她的侧颈,不敢太用力地顶,小媳妇似的问:“李施惠,我们结婚好不好?生孩子好不好?”


    “好啊。”李施惠被江闽蕴弄得很舒服,趴在他身上与他纠缠地吻着。


    江闽蕴没想到被李施惠画了几笔就原谅了,还以为她要掐死他一回才能消气,激动地托住她的侧脸。


    要结婚了,要生孩子了,要发生很早就该发生但被江闽蕴搞砸拖到现在才发生的事情,江闽蕴飘飘然汗涔涔地和李施惠挤在一起幸福地创造一切。


    后面的事他有些记不清了。


    跑去乱七八糟地洗了个澡又和李施惠抱在一起,对方甚至在事后贴心地给他泡了杯牛奶。


    江闽蕴搂着李施惠安然入睡,做梦都是她的小孩叫他爸爸的样子。


    原来幸福的生活就这样触手可及。


    江闽蕴度过一场很甜、很沉的梦境。


    然后睁开眼,准备迎接新的生活。


    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一盒避孕套,和一盒还剩几粒的优思悦。


    睡在他身边的女人不见了。


    第129章 城堡:你是我所有荒唐与愿望。


    冬日的加州天气晴朗,风景宜人。


    李施惠没带多少行李,落地的第一天,借着倒时差的空隙去附近的Target大采购。一个和她远程合作过的印度裔女同事热心地开了辆皮卡来帮她,替她省去许多麻烦。


    “Chelsea安排我们后天去北部参加会议,恐怕得在那边住两天。”她通知李施惠,“天气预报说会下暴雪,建议你多带冬衣。”


    “谢谢。”李施惠又在采购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两个人采购了不少东西,开车到李施惠租的公寓。她没亏待自己,整租了一套距离校园步行不到半小时的2b1b,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把东西运进空无一物的房间,李施惠请她一起吃晚餐。


    公寓还没正式开火,她们盘腿坐在地上分食一整只烤鸡,一张披萨饼和两杯碳酸饮料,畅聊项目的进展和未来的计划。


    “你租这么大房子。”同事握着一只鸡腿夸张地比划,“是和伴侣一起住么?”


    李施惠咬了一小口披萨,腼腆地笑了笑:“也许吧。”


    昨日清晨出发前,她坐在床沿,看着因安眠药而熟睡的男人,指腹悄然摩挲他手背凸起的青筋。


    想要和她在一起,就要……


    微信的置顶对话框,还躺着她刚落地时江闽蕴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嗯。”


    原以为开机后那个男人发来的消息会把对话框挤爆,却只得到一个简短的问句,说不惊讶是假的。


    但他不问,她也不打算主动说。


    李施惠简单收拾出一张可以睡的床,独自度过了在m国的第一夜和第二夜。


    第三天,她和同事一同前往剑桥市开会。


    也许是远程合作过的原因,李施惠和大家相处得不错,第一天会议结束,一个哈佛大学的AP邀请她们明天一同去参加派对。


    李施惠的手机忽然一振。


    江闽蕴:你不在公寓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动,从对话框极快地发送酒店的地址。


    掌心和脸颊一同发烫,李施惠欲盖弥彰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扬声加入众人热闹的闲谈。


    次日,她在大雪中独自赴宴。


    推开门,她看见客厅中站立着一个熟人,正和几个白人男女亲密交谈。


    对方的视线也若有所觉地朝门口倾侧。


    二人见到彼此,俱是一愣。


    ——


    心理工作室门前在临近午餐的时间出现了一个面容苍白,头发凌乱的男人,前台的姑娘认出他,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江……先生。”


    “麻烦帮我叫一下宗医生,谢谢。”江闽蕴察觉她犹豫的眼神,补充说,“只是谈谈。”


    宗越从办公室走出来,身形萧肃,他看见江闽蕴站在门口,手颤抖着垂落在身侧。


    地上滴着几滴血,令宗越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


    “没事,只是打破了镜子。”江闽蕴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眼眶卑贱地发酸,语气沙哑,“请问……你知不知道李施惠去了哪?”


    宗越静默地看着眼前弓着背的男人。明明也算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却仿佛瞬间丧失所有心力般发出卑微乞求的声音。


    “她辞职去斯坦福读博后了,具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宗越淡声道,“是前几个月就定好的,她没有告诉过你?”


    “哈……没有。”江闽蕴嘴唇微微开合,表情有些诡异,“我不知道。”


    “她应该在飞机上,等她落地,你可以联系她问问具体的地址。”宗越的心头同时升起微不可察的同情与幸灾乐祸。


    原来李施惠对待江闽蕴,也并不手软。


    “你去过斯坦福吗?宗医生。”江闽蕴定定地看着他。


    “去过,那里离我的母校不远。”


    江闽蕴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和偏执:“如果我一直在校门口等,可以等到她吗?”


    宗越额角一跳,他相信江闽蕴真的会做出这种蠢事。


    他不得不告诉江闽蕴真相:“斯坦福是开放式校园,并没有固定的出入口。”


    江闽蕴静静一笑,眼泪掉下来,流露出罕见的懦弱:“可我不敢问……我又做错了事,又惹她生气了……我不敢问……只能等。”


    宗越爱莫能助。


    江闽蕴惶惶然回到李施惠的家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天,不知黑夜和白昼。


    面对那一堆破碎的镜面,他掐住自己的脖子,无助地流泪。


    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改过自新的时间?


    李施惠……我爱你……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为什么我不能一直是哑巴呢?


    我不是哑巴了,可我还在生病啊。


    对,她说,把病治好吧。


    怎么治呢?唯一的解药消失了啊。


    他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江闽蕴突然脱掉所有的衣物,赤条条地踩在冰冷的瓷砖上,一步一步走到花洒下。


    洗一洗吧,洗一洗,就是一个崭新的、健康的江闽蕴。


    冷水不停从头上浇下,受伤的手用力击打在墙面,留下深红的印记。


    “嗬……嗬……”


    江闽蕴失去痛觉般撑在原地,发出类似狂犬般低哑的嘶吼。


    他垂头,看见胸前李施惠留下的胡乱的涂鸦。


    江闽蕴轻轻抚摸着左胸的疤,心想,找个刺青店把这些涂画都刺在他的胸口吧,这样李施惠就不会离开了。


    全身的神经开始剧烈地颤抖,痛得他无法呼吸。


    明明昨天晚上,李施惠还站在客厅,对他微笑,给他递一杯泡得特别香甜的牛奶,他抱着她放在餐桌上,把自己完全地弄了进去。


    原来那时你已决定独自离开。


    原来这才是你赐给我的惩罚。


    李施惠。


    为什么直接不把我掐死在你手里?


    李施惠。


    就这么不愿意让我幸福?哪怕是安息的幸福?


    江闽蕴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未被清扫的碎片尖锐地扎住他的脚底,渗出血渍,他下意识撑住盥洗台,轻抽口气,与镜中的自己偶然对视。


    胸口前大片的涂鸦完整地展现在镜面中。


    江闽蕴俯下身,指尖轻轻地描摹着被击打后只剩下半面的镜子,面露痴狂。


    这里……是一只猪。


    没错,李施惠我是猪,我是猪呀,我是世界上最笨的猪。


    你爱一头笨猪好不好?我求求你。


    江闽蕴说自己是猪,可嘴唇却像鸭子一样扁起来。


    视线又开始模糊。


    这里……是很多很多叉。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干的坏事,犯过的错。


    真的好多啊,好多好多,难怪他已经浪费了李施惠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机会。


    可是他还想厚着脸皮去偿还。


    纠缠她偿还一辈子。


    这里……是……


    江闽蕴的指尖一停,猛然凑近。


    那些痕迹瞬间消失,镜面中只剩他漂亮的,放大的面容。


    他不得不退开一点,在尖锐的碎片上踮起脚尖,慢慢靠近,看清李施惠留下的信息。


    那是一串英文和数字。


    是一个海外的地址。


    脚下是淋漓鲜血,江闽蕴却喜极而泣。


    他立刻捧着手机查询航班,欢快地买了明天最早的一班机,打扫干净一地脏污,哼着歌给自己上药。


    李施惠落地,回了他一个“嗯”,他却不敢再多发什么,害怕打草惊蛇,让她换了住所。他珍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胸口,告诉自己再撑一会,明天就能吃到解药了。


    等到终于爬到她的公寓门口,却不见李施惠的踪影。


    心又开始下坠。


    江闽蕴不敢多骚扰她,本打算在附近先租个房,可又实在是太想见她,纠结了整整一个小时,还是试探性地发出那句询问。


    李施惠又给了他一个横跨整个m国的地址。


    江闽蕴立刻再次出发。


    在李施惠下榻的酒店房门前,他没有遇见李施惠,而是遇见了她的室友。


    江闽蕴试图笨拙地向对方比划李施惠的中文名,在对方不解的神情中,他忽然说:“Sophie.”


    没错,Sophie……Sophie……


    对方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是恭喜他完成一次闯关。


    天色将暮未暮之时,江闽蕴乘着仆仆风雪,终于赶到那扇亮着暖色壁灯的小别墅门前。


    他穿着一袭黑色大衣,在门前站定,心头生出难言的彷徨。


    门后面,究竟会是什么景象,江闽蕴不敢去想。


    犹豫之间,迟迟没有敲响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江闽蕴内心一紧,在瞬间挂起完美的微笑,却看见一个面熟的男人,从门后走出。


    是林至承。


    门后热闹温暖的谈笑声,也随着那扇被打开的门一起,传进江闽蕴冻得僵红的耳廓。


    “你来干什么?”林至承皱着眉,“你和……不是已经离婚?”


    一股强烈到无法抵抗的痛苦占据了江闽蕴的身体,那颗陪他一同漂洋过海的心仿佛直直坠入马里亚纳海沟。


    他盯着林至承,动了动嘴唇:“我来……我来拜访李施惠。”


    拜访也不行吗?


    屋内有人见本该回实验室处理数据的林至承站在门口,似乎在与谁交谈,于是扬声问:“Victor,what happened?”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门口,包括正在给大家分披萨的李施惠。


    林至承最终还是退开一步,对李施惠说:“Sophie,someone wants to see you.”


    有人朝门内缓缓走近一步。


    李施惠看见连发梢都沾染雪色的江闽蕴正站在她的面前,眼底闪过惊讶,脸颊微微发红。


    她没料到江闽蕴会直接找到这里,毕竟她给的是酒店的地址。


    “Wow!”有人被江闽蕴那张极其俊美的面容震惊,打趣道:“Sophie,who is this handsome guy?”


    江闽蕴像是偷跑回主人家的弃犬,小心翼翼地凝望着李施惠的眼睛,等待她的判决。


    那一秒实在是过分漫长,恐惧又期待的情绪足以他铭记一生。


    但江闽蕴还是没有错过李施惠唇角弯起的弧度,以及她转过头,对众人柔声说的那句——


    “He is my husband.”


    江闽蕴在一片揶揄与欢呼声中屏住呼吸,呆呆地仰望着人群中正在施展魔法的魔女。


    他的英文很差,眼泪更为廉价。


    好在风雪之中,新的太阳已经升起。


    他打捞起千疮百孔的心脏,跋山涉水,终于抵达魔女的城堡。


    从此,任岁月疯长,你是我所有荒唐与愿望。


    ——完——


    第130章 【林至承】完美生活:他驶向他的完美生活。


    每天清晨冲一杯美式的习惯,林至承已经保持二十年。


    他于清晨六点半起床,洗漱过后,端着咖啡和一盘烤吐司坐在电脑前,查阅新的邮件。


    最新的一封邮件来自一家银行,祝福他生日快乐。几家银行的客户经理已经在前几日争先恐后地联系他,想要帮他操办生日会的心比林至承任何亲人朋友都热情。


    林至承一一回拒,自大学起,他就不再庆祝生日。


    但直到看见这封邮件,林至承才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年满四十岁了。


    舌尖泛起一阵与咖啡有关的苦涩感。


    古语有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他却觉得自己的三十岁和四十岁没什么区别,一样通达,一样稳重。


    如果要说这十年唯一的大变化,也许就是手中的公司上市,他从大学辞去教职,搬到湾区,彻底转型成为一个商人。


    他叉去邮件,想起回绝那些热情邀请时说的话——


    “有安排了。”


    林至承浏览完邮件,合上电脑,走去地库开车,前往公司。


    中午是在公司楼下一家轻食吃的。他有健身的习惯,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坐在桌边专注地享用并不美味的食物,脑海中关于新项目的思路被一阵哭声打断。


    林至承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气定神闲地叉着不知从哪里空运过来的新鲜牛肉送入口中。


    “我会做好的……我可以……呜呜……”


    背后传来女人轻声的自语,他手中的叉子一顿,忽然想起也有人这么哭过一场。


    初升高那个燥热的暑假,不少学校放出自主招生和奖学金的机会,吸引高分考生入学。林至承本已确定入学明城一中,为了赌来朋友家的一本古书,决定参加五所高中的自主招生并拿到第一。


    明城三中的考试,是最后一场,也是四场第一后决定胜负的一场。


    林至承本就是玩票心态,答得有些随意,偏偏坐在他身后的女生似乎在哭,整场考试一直在用极低的声音吸鼻子,让他产生一丝烦闷。林至承恰好带了包手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反手放在了背后女孩的桌上。


    背后的声音果然渐渐停止。


    交卷后,另一个考场的朋友跑来和他探讨压轴题的解法,林至承觉得这不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因此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不远处那个女孩身上,她手里攥着他给的纸,又在哭泣。


    也许是考砸了?收卷的时候,他看过她的名字。


    李施惠。


    平平无奇的女孩名,估计成绩也一般。


    林至承这么想着,却在放榜后看见这个名字压着他,排在了第一名的地方。


    朋友捉弄似的勾住他的肩膀,要他认栽。


    认栽?认什么栽?


    但林至承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些轻敌。


    所以当朋友得知他放弃明城一中选择去明城三中时,不免惊掉下巴:“喂,你不会是不甘心吧?这么想要那本书,我求我爷爷借你几天呗。”


    他想要的是书么?


    林至承淡淡地说:“去哪都一样。”反正他爸妈大概连他几年级都不记得。


    开学,他又看见她,背着那个有点旧的书包,站在走廊上面色拘谨地和一个女孩聊天。


    李施惠。


    他又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叫她,她却回了头,对他微笑:“同学,我记得你,谢谢你送我纸巾。”


    你记得我,却不记得我的名字。


    林至承站得很直,视线从头到脚地扫了她一眼,沉默地点点头,往教室里走。走出几步,他才想起,他好像忘了问那天她为什么哭。


    也许是一种缘分,他们的座位被分在一起。


    “原来你就是林至承。”少女亮晶晶的圆眼睛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我听别人说你好厉害。”


    他厉害吗?好像是明城中考的前几名吧?他也不记得。


    “多读书就行。”最后乱七八糟地答了一句,低着头翻开一本英文原著。


    林至承觉得李施惠对谁好像都差不多,不主动,也不冷脸,渐渐地她身边又聚集起一批经常来请教的人,挤占女孩为数不多空闲的时间,让林至承倍感不爽。


    有人在她那排不上号,就跑过来问林至承,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一个麻子脸小平头,像是找到了个出气筒:“老师上节课才讲过的原题,你是没听讲还是智商低?”


    那个男孩哭着走了,很多人在看他。


    关他什么事?


    林至承的冷气煞退不少来打扰李施惠的人,这是好事,但他渐渐发现,李施惠似乎也不搭理他。


    他无法理解。


    这种无法理解的气闷渐渐膨胀是在高一下学期,李施惠的成绩开始下滑。她时不时在课堂上表现出困倦的样子,让林至承想到家里那个沉迷游戏的堂弟。


    林至承于某个午后呆在教室,想和李施惠聊一聊这个问题。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一起去Q大,但李施惠的状态再这样持续下去,很明显跟不上他的脚步。


    然后他看见李施惠走进教室,路过那个小平头身边,对方低声叫住她,大概又是在询问什么蠢问题。李施惠低下头,碎发垂落,手指点着对方的桌面,过了一会,又接过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最后她们对视,同步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这种感觉让林至承产生轻微的怒意和不甘,好像李施惠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背叛了他似的。这种怒意在看到李施惠从课桌里掏出一个冷掉的馒头后达到巅峰。


    你知道你为什么陷入贫穷吗?为什么会像一只蝼蚁一样啃食这种碳水?


    因为你懒惰,你贪玩,你把太多时间浪费在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身上。


    他说出那句话之后,李施惠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过也只是红了。


    忠言逆耳,林至承相信李施惠明白他的苦心,毕竟第二天,他试探着和李施惠说话时,李施惠依然回应了他,一如往日,再后来,他坐在李施惠身边,她也没有拒绝。


    类似于小平头这样的普通同学,林至承只是有些烦心,真正让他恶心的是一个叫江闽蕴的外来者,他第一眼见到这个油头粉面大约不能称之为男人的东西就敲响警钟,但毫无作用,李施惠还是轻而易举地被对方的外表蛊惑。


    每一句她为江闽蕴说的话,每一分她看向江闽蕴的眼神,都在告诉林至承这个女孩多么肤浅,肤浅到不值得他为她花费任何心思,林至承所想象的李施惠会在高考结束后对他表露一些钦慕的心意的场景,也渐渐降低可能性。在李施惠缺席的生日宴上,覃嘉提议把这个人拖出来打一顿玩玩的时候,他心动,却没有行动。


    不值得。他随意翻看那些文件,对李施惠的眼光感到不耻。


    但在篮球赛之后,他还是彻底爆发。一场就算他只用一半功力也绝对不该输掉的小组赛,竟然输给了那个据说没什么基础又十分卑鄙无耻下流的贱货。他拦他攻,玻璃雨倾盆而下,林至承盯着他,忍不住撕破脸。


    “小偷。”


    江闽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偷,打着旧友的名义,突然出现在他们的世界,突然偷走了李施惠。林至承在赛后看见躲在墙角哭泣的李施惠,她那样伤心地哭,他倒是第一次见,可她知不知道,他也被玻璃划伤了呢?


    到底是为了哭泣的李施惠,还是为了输掉的自己,林至承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正义地参与并纵容了覃嘉的恶行,看着那群不良少年在刚赢过他的男孩身上拳打脚踢,江闽蕴被绑缚手脚,像蝼蚁一样无法挣扎,他只觉得快意。


    林至承没预料到李施惠会出现在那里,他急忙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提着几盒油腻腻的菜,红油的颜色从塑料袋里透出来,十分不健康。可惜这并不是指责她的时刻,因为林至承心知肚明,如果被李施惠看到他身后这一切,她大约会永远仇恨他而心疼江闽蕴。


    这不是林至承想看到的。在紧张的状态下,很多需要深思熟虑的话似乎都没那么难说出口,他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施惠,你有想过之后报哪所大学吗?”


    林至承放弃了保送,选择高考,也是在等待李施惠去京市后的具体选择。


    可李施惠无药可救地留在了明城,无药可救地和那个人结婚,离婚,又……


    林至承吃掉盘中最后一口沙拉,拿起西装外套,环视身后。


    那个哭泣的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他又回办公室处理了一小时工作,驱车前往斯坦福参加本年度M国具身智能峰会的开幕式。


    李施惠作为开幕嘉宾上台致辞。


    林至承在台下看着台上姿态从容,意气风发的女人,已经很难把她和十年前那个不知所措到哭泣的女人联系起来,更别提更久远之前拘谨又贫穷的少女。


    不过那时他也不会想到,她有朝一日会留在斯坦福任教,又在短短七年间成为斯坦福的终身教授。


    当年他开给她结婚去m国的空头支票,她竟然靠自己兑现了。


    掌声雷动,林至承看着她微笑点头,转身向台下走,于是随大流地抬起手臂,轻轻拍打几下。


    会议后的茶歇期,林至承在室外又见到李施惠。


    一群人马蜂似的攀着她,而她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耐心地和所有想与她攀谈的人对话,一如当年给愚蠢的同学们解答问题。


    “叔叔。”


    西装的衣角忽然一动,林至承低下头。


    一个约六岁大,脸圆滚滚的小女孩仰面看着他,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她扎着羊角辫,背着马里奥周边款包包,穿着一套卡通风格的牛仔背带裤,踩着一双LV的粉色板鞋,站在他身边,声音软糯:“请问,这是你的驾照么?”中文说得字正腔圆。


    她白嫩的手里握着一张卡片,赫然是林至承的驾驶证。


    林至承应该真诚道谢,但是看着那副几乎和某人如出一辙的漂亮五官,那点谢意就说不出口。


    他抬起头,果然看见不远处站在角落里的江闽蕴。


    男人像古书里的妖精似的永远不老,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知道在专业的学术峰会场上要给谁看。


    江闽蕴先是和他对视,又看了眼那个小孩,扬了扬下巴。


    得意的眼神分明在说:“我的。”


    林至承胸口堵着口气,接过那张驾照,对小朋友说了声:“Thank you.”


    “不用谢。”小女孩欢快地摇了摇头,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抽出一张画报,“叔叔,你愿意为我们的老年人陪伴项目做一点贡献吗?目前,整个M国约有……”她站在他面前,挺直小小的腰板,一本正经地阐述自己的想法,在林至承听来就是个无法落地的小学生实践作业,但她专注表达的样子和她妈妈太像,林至承还是站在原地听完了那一长串内容介绍。


    “我们的项目一共需要筹集2000美元,您可以捐赠5美元用于支持这个项目吗?”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冲着他眨啊眨,最终还是靠卖萌取胜。


    林至承给了她一张两千美元的支票,卷在一张五美元的钞票里,小女孩没有展开,一把塞进口袋,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在乎钱的主,对他鞠躬道谢。


    林至承再度抬头,江闽蕴已经不见踪影,他又看向原本李施惠站立的地方,发现那里亦是空无一人。


    “你爸爸妈妈呢?”他眼见那小孩要跑向别处,拉住她,“这里人太多,不安全。”


    那小女孩被他牵着,从包包里翻出一个手机打电话:“喂,爸爸,你在哪?”


    “哦,好的。”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羊角辫花蝴蝶似的摆动一下。


    她抬起头对林至承说,“谢谢叔叔,爸爸叫我在有蛋糕的地方等他十分钟。”


    林至承的脸色微微下沉。


    这么多年,听说江闽蕴从社区大学转学到加州伯克利学电影,镀了一身金皮,没想到依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手指忽然被握住摇晃了几下,又是一声甜甜的呼唤:“叔叔。”


    他低下头,看那小女孩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祝你生日快乐!”


    林至承微微一怔,很快收回视线,淡然地目视前方:“你应该在我帮助你之前祝福我,那样显得真诚一点。”


    “不!”小女孩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你只是因为感动而支持我的项目呀。”


    她“蹬蹬蹬”跑到长桌边,垫着脚拿了一小碟奶油蛋糕和一支叉子,递给林至承,然后站在他面前大喊:“Happy birthday to you!”


    林至承慢条斯理地吃下那块纯植物奶油蛋糕,和一个小他三十多岁的小朋友一起,简单地过完了自己的四十岁生日。


    江闽蕴很快回来,抱起小女孩,林至承听见他叫她“旺旺”。


    好俗气的名字。


    “谢谢你帮忙照看我女儿。”江闽蕴回过头,面上挂着餍足的微笑。


    林至承的视线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脸和嘴唇上。


    江闽蕴浑不在意地对小女孩说:“旺旺,和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小女孩趴在他肩头,冲林至承露出一个甜笑,挥手告别。


    父女俩不知去往何处。


    散会时,林至承走进地下车库,坐在驾驶位正准备离去,他看见他们一家三口慢慢从远处走来,走到他斜对角的车位上。


    那儿停着一辆揽胜,李施惠站在后备箱处,而江闽蕴把小孩安放在儿童座椅上,关上门朝她走来。他揽住她的腰,两个人在幽暗又密闭的环境中接吻。


    林至承收回视线,右打方向盘朝出口驶离。亲密依偎的男女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黑点,而充满光亮的出口正在他的前方。


    他收回看向后视镜的视线。


    他驶向他的完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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