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越是个庸俗的人。
这个评价来源于宗霓。
宗越那时正在书桌前刷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独自备战那一年的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头都没抬,嗤笑道:“您清高。”
“那当然。”宗霓坐在他身边,两只手交叠在脑后,晃悠着二郎腿,“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种庸俗的人,没有一丝对信仰的热爱,只有对世俗的崇拜。”
宗越忽然停了笔,他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宗霓并不在乎宗越的气愤,她微笑道:“你为什么要跟爸妈说你喜欢物理?”
“因为我就是喜欢物理。”宗越重新捡起笔,在书上写写画画。
宗霓的笑意更盛:“因为你知道出台了能靠物理竞赛保送F大的新政策。”
“你怎么断定我裸考上不了F大?如果不是热爱,我为什么要多学一门?”宗越不停演算。
宗霓摇了摇头:“我不断定。只是我知道你想求稳,你不想让爸妈失望,所以不停给自己洗脑。”
“这和庸俗有什么关系?”宗越又解一道题,想证明自己的不俗。
“因为你怕不能靠自己考上自动化系,怕爸干涉,就说自己不喜欢。”她指着他,“宗越,你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我的信仰是什么?”宗越也没有被她拆穿心思的恼火,“你不会认为是自动化系吧?”
宗霓撑着脑袋沉思,恍然大悟:“老弟,你不会没有信仰吧?”
宗越哂笑:“老姐,是你把信仰看得太重。”
宗霓又绕回去谴责他:“你果然是个庸俗的人。”
宗越懒得争论,听她静了会,忽然说:“宗越,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再次想起这句话,是在保送以后。宗霓除了那天突然抽风批判他一顿,后续倒没再管他。
他也就接着维持自己对物理充满信仰的人设。
宗越坐在书桌前,帮明蔚批改物竞班的作业。
熟练地打勾打叉,直到翻到李施惠的作业本。
内页空无一物。
他微微拧眉,又往后翻了两张纸。
那里秀气地写着一句:“我想要赢,想要一场别开生面的春天。”
宗越盯着这行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之前李施惠和明蔚的对话。
明明是对物理不感兴趣的人,也想要通过物理竞赛赢得什么吗?
他动了动嘴唇,把这句话默读一遍,手指轻碰那个句号,心底产生微弱的共鸣。
宗越把作业本平静地还给李施惠,告诉她交错了作业,李施惠很快找到了原来的作业本,连同新作业一起交过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认真而明晰地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让人印象不甚深刻的脸。
“学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问我呀。”宗越用一个助教的口吻笑着说,“你的数学功底很好,但是对天体物理那块好像不太熟悉。”
李施惠点点头,轻声认同:“是的,我发现我很难去想象……宇宙。”
随之而来的暑假,他们的交流越发频繁,宗越几乎每天都更加期待李施惠用那双眼睛钦佩又迷茫地盯着他,复习物理竞赛的劲头比备考时还认真。
他教会了李施惠关于天体物理的知识,也拿到了李施惠的手机号。他输入号码的时候,目光轻轻扫过她指缝间的红色手机。挺贵的诺基亚N95,宗霓实习赚钱的时候买了一部。
不过宗越没有问过为什么李施惠会用这款手机,也不愿去想。
大多时候,他对外界的一切保持一种有距离的回避,他不喜欢别人打听他,也不喜欢主动去打听别人。
但李施惠又的确是一个例外,因为他给她提供的一切帮助,都包含着许多开屏的意义,像大自然中的雄性动物那样,暗自展示自己各方面优越的条件。
“哟,和谁发短信呢?未来弟妹?”
他低着头给李施惠发短信时露出的笑意被宗霓捕捉,对方调侃他的样子让宗越有些恼羞成怒。
“带回家给我们见见呀。”宗霓笑眯眯。
他不禁呛她:“你怎么不把赵光希带回来?”
宗霓瞬间不笑了,扬声道:“要我说几遍?我和她只是朋友,闺蜜懂不懂?”
“她也只是我学妹。”宗越有样学样。
宗霓冷笑:“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坏蛋?”
宗越忽然泻了气,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是喜欢她,但我……还在思考。”
他们总是很懂彼此,对视一眼,宗霓说:“宗越,你果然庸俗。”
“你能发现的好,别人也在发现,你喜欢的人,别人也在喜欢,你纠结犹豫的地方,别人不纠结,那别人就捷足先登了。”宗霓勾了勾唇,“时间不等人。”
宗越在想,李施惠那样内敛又封闭的人,也会被别人注意吗?
却没想到竟被宗霓一语成谶。
“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站在F大的湖边,听李施惠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宗越的第一反应是难堪的。
这份难堪在此后的很多年一直困扰着他,在无数别人对他示好的时刻,他都会突然回想起李施惠和那句话。
李施惠之于他,究竟是喜欢,还是不甘心?
宗越没有深想过,在宗霓死后,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精准接收他频率的灯塔彻底坍塌,宗越只能把自己沉入心理学的世界,在其中找寻些许安慰。
博士毕业后,他留在m国工作了两年,母亲去世,父亲一个人在大洋彼岸,曾经多少怨言都不得不放下,他回到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位至亲身边。
好巧不巧,又遇见她。
李施惠应该是一个不怎么关注自己的女人,宗越想,因为她的举手投足总让人产生想要关心或怜惜的冲动,偏偏她本人又表现得浑然不觉。
宗越本不打算主动和李施惠再产生更多的交集,因为更多的交集意味着更多的纠缠。
可谁让她还是选择走入他在的会议厅,听完他的整场讲座。宗越站在台上,忍不住去看她的方向,看她有没有走,有没有觉得无聊,一场讲座下来私心快把思绪挤爆,好在接近尾声的时刻,他的头脑逐渐冷静,抓紧时间握住话筒,悄无声息地撩她一把。
李施惠脸红了。
那张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圆脸,红润起来的时候,和她十年前偶尔看向他时露出的害羞的表情并无不同。
隔着远远的距离,宗越听见了自己急剧加快的心跳。
李施惠很快坦诚了离婚的事实,宗越不想表达出介意,他用宗霓的话告诫自己,时间不等人。
和她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宗越没想到,宗魏会突然病倒,而李施惠竟然也愿意答应帮他出任女友彩衣娱亲。尽管她也是为了对抗另一个人,但宗越莫名预感,他们会在一起。
变故出在周伯成身上,夹在世家交好的伯父和即将成为一对的李施惠之间,他短暂感到过为难,但那点为难又随着李施惠冷雨中冰凉的眼泪一同消逝在风里。
也就是在断联的那段时间,他无数次回忆起她的眼泪,她的惊慌,最终无比确认,他要和李施惠在一起。
在赵光希面前,李施惠吻了他,抢在他之前,她说:“宗越,你愿意陪我一起迎接下一场别开生面的春天吗?”
宗越坐在斯坦福校园里的咖啡馆,欣赏窗外绿草如茵的春天,脑海中那个眼神充满爱意,长发随风飘扬的李施惠,渐渐与不远处,手里抓握着一台苹果电脑朝这个方向走来的李施惠重叠。
他扬了扬手。
“哈喽!”年轻的斯坦福副教授向他大方挥手,“这么多年,学长终于想着故地重游啦?”
宗越泛起细纹的眼倒映出李施惠开朗大笑的模样,他回以淡然微笑:“说要来蹭学妹的饭,没想到已经过去八年。”
“是咯,久到我都很少喝奶茶了。”李施惠接过他推来的奶茶,轻晃杯子,笑道,“为了提神,我已经习惯喝咖啡,难得来一杯,真甜。”
宗越一怔,他还在按她过去的口味点单,而李施惠已经步入下一个阶段。
三十八岁的李施惠,展现出欣欣向荣的生机。宗越在国内有所耳闻,她所在的团队正在攻克具身智能领域最前沿的算法技术,李施惠作为其中唯一一位中国人,成果和履历都备受瞩目。
他想起当年他所提出的挽留条件,与李施惠光辉璀璨的今昔对比,的确是拖了她一大截后腿。
好在她没有翻旧账的打算,他也没有翻旧账的资格。
暗暗轻叹。
两个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聊宗魏课题组同学们的近况,去业界的基本都到了公司的中高层,去高校的也是副教授起步。李施惠有问及宗越的个人生活,他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
其实到了这个岁数,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他把全副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经营的心理诊所,渐渐发展成一个知名品牌。
李施惠也给宗越简单讲述了一番自己最近在做的项目,讲到关键之处,她仍像个小女孩似的兴奋地摆动双臂,让宗越想起当年两人讨论竞赛题到激烈之时,她看向他的明亮眼睛。
宗越单手支住下巴,专注地倾听着她,直到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稚嫩呼唤。
“妈妈!妈妈!”一个脸上带着婴儿肥,漂亮到引人注目的孩子从远处跑来,手舞足蹈地扑在李施惠大腿上,差点扑翻她手中的奶茶。
“李愿!”李施惠轻轻拧眉,拍了拍女孩的屁股,“起来,不能随便乱跑知道吗?”
李施惠放下手中的奶茶,把约四岁大的孩子抱进怀里,李愿揽着她的脖子,好奇地回头盯着宗越,宗越对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她叫李愿?哪个愿?”
“愿望的愿,小名叫旺旺。”李施惠的语调又变得温柔,“旺旺,叫叔叔好,这是妈妈的朋友。”
“叔叔好。”李愿对宗越也笑,拍着手重复,看起来傻里傻气,“叔叔好。”
“你好,旺旺。”宗越有些好奇,“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因为愿望?”
李施惠思忖片刻:“我也不清楚,不是我想的。”
“我知道!”李愿小朋友忽然伸手捂住李施惠的嘴唇,不让她说,自己对宗越大声说,“因为我爸爸说,我是爸爸妈妈共同的愿望!”
周围有人转过头来关注他们,虽然大多数人听不懂李愿小朋友的童言,但她的一番话还是让李施惠耳尖发烧。
宗越定定地看着那个和江闽蕴像了九成的女孩,看见她眼底幼稚的占有欲。
李施惠浑然不觉地摸了摸李愿的小脑袋,四下张望:“你爸爸呢?先跟爸爸回去好不好?”
李愿肯定是江闽蕴带来的,李施惠想赶紧把孩子交回去,宗越好歹是多年的朋友,难得来一次湾区,她至少应该认真接待。
李愿忽然把嘴一扁,悲伤地哭起来:“爸爸说妈妈这里有好喝的奶茶,妈妈,我想喝奶茶……”
李施惠额角一跳。这种高糖高咖啡因的东西,江闽蕴向来不让李愿碰,也是有一回她耐不住磨,买了一杯给李愿喝,导致当天小朋友熬到凌晨三点才睡,可把她吓坏了。
现在为了……竟然放出这么没底线的一招?
李施惠面色微冷。
她抱起李愿,对宗越说:“学长,麻烦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把旺旺送回去,晚上我请你吃饭。”
“要不要再点一杯奶茶带走?”宗越好心询问。
“不用,我马上回来。”李施惠摇摇头,抱着李愿匆匆往外走。
一出咖啡厅,李愿就止了哭声,紧紧环住她,声音甜糯糯的:“妈妈,我不想喝奶茶,我只是不想你和那个叔叔走。”
李施惠一头雾水:“我怎么会和那个叔叔走呢?他只是妈妈的朋友呀。”
“不对!”李愿悄悄摇头,低声说,“爸爸给我看过他的照片,说他是我的小爸。”她委屈巴巴地说:“妈妈,我不想要小爸,我就想要我爸爸。”
江闽蕴果然就在不远处守着,见到她们,快步走来,一手接过李愿,一手牵住李施惠,温和无害地问:“这么快就聊完了?不再多说会儿吗?”
通情达理的样子,活像一朵解语花。
李施惠不想在李愿面前和他争,悄悄拧了一把他的腰,正色道:“我今晚请学长吃饭,你们在家等我。”
江闽蕴的计谋破灭,果然苦了脸,李施惠走出去几步,回头见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又走回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敢在旺旺面前哭,今晚就分床睡。”
江闽蕴立刻扬起一个笑脸。
只是他也不甘示弱,抓紧时间亲了口她的侧脸,恳求道:“早点回。”
在李愿害羞偷笑的童声里,李施惠往回跑。
可宗越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她站在座位前,低头拨打宗越的电话。
不远处,宗越看着她站在原地的背影,把手中振动的电话按下锁屏,转身上车。
他坐在车上,看江闽蕴抱着孩子上车,车却始终没有驶离原地。
李施惠给他发来一条消息:学长,你在哪?
宗越看着那条消息,恍然间,随心所欲地打下几个字。
那是他很早以前就想对她说的话。
他盯着那行字,明知无聊,又一个一个删去。
尽管湾区依旧风和日丽。
李施惠,你别开生面的春天里没有我。
第132章 孕期(上):含有怀孕,不喜勿入
江闽蕴刚到m国那会,李施惠没空管他,也不清楚他能否适应环境。
Chelsea团队的节奏很快,她自己都还没摸清斯坦福周围的情况,就在办公室加了三天班,吃了三天西式快餐。
她很晚下班,但江闽蕴每天都会在机器人中心一楼的座位上等,安静地戴着耳机看英语课程,手边放着一本笔记。李施惠要他考个托福。常来m 国的话,英语是必备的技能,以考促学的效率总是更高。
江闽蕴点点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毕竟李施惠也没给他设期限,慢慢学就好。
李施惠对着电脑处理了一天数据,头有点疼,下楼的时候,看见江闽蕴戴着口罩,穿着连帽卫衣,像个男大学生似的坐在那,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下班了?”江闽蕴摘下耳机,伸手揽住她的肩。
李施惠闷闷地“嗯”了一声,顺势靠在他怀里:“头有点不舒服。”
两根手指轻轻地贴住了她的太阳穴,很慢地按揉着,让李施惠感到舒服,轻哼着说:“好多了。”
江闽蕴收回手,想抱她,问:“要不要背你回去?”
李施惠想了想那个画面,有些羞耻,赶紧摇了摇头:“走路回去吧,今天在办公室闷了一天,我想走一走。”
“好。”江闽蕴很快收好书包,单肩背着,戴起连帽衫的帽子,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家里走。
夜晚的加州氛围静谧,路灯昏黄,他们散漫地走在人行道上,身影斜斜长长两道,像是还在读书的一对情侣。
李施惠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凸起,忽然惊讶:“竟然长痘了?”李施惠不是容易长痘的肤质。
“最近吃太多上火的了?”江闽蕴低下头检查,握住她的手腕拿开,“别摸。”
“可能是,天天披萨汉堡换着来,还不如包子馒头,至少不油。”李施惠随意吐槽一句,“这里的饮料也甜得我受不了,喝一口我得多喝十口水。”
江闽蕴一怔:“你不是和团队一起吃饭?”他提过送饭,李施惠为了省时间,告诉他自己和团队一起,他想这里的伙食应该不错,也就没有说什么。
“是啊,不过大家爱点这些外卖。”李施惠也就随大流一起吃。
江闽蕴突然握紧她的手,认真地说:“那我明天开始给你送饭。”
“太麻烦了吧?”李施惠想江闽蕴来m国已经一个月,她还没有关心过他,晃了晃他的手,“你呢?每天吃什么?”
江闽蕴低声说:“随便吃点。”他送李施惠上班,然后回到家打扫卫生,学学英语,偶尔外出采购周末用的食材,加州华人不少,自一次在中超被人认出来后,他又戴上口罩,深居简出。
李施惠仰头看了眼江闽蕴,暖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落成鼻梁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察觉到李施惠的视线,江闽蕴转过头,忽然停住脚步。
“唔——”
一只手紧紧地圈住李施惠的腰,江闽蕴忽然俯身,两个人的脸被他的帽沿挡着,在路灯下悄悄接吻。
一个纠缠而绵长的吻,吻到李施惠的呼吸微微急促,舌尖发麻,刚往后轻躲,江闽蕴又追过来,在她湿润的嘴唇上纯情地碰了碰,不再深入。
江闽蕴轻轻说:“辛苦了。”却黏住不放地凝视着她,手搭在她腰上。
李施惠的眼神害羞到飘忽不定,感到一阵手足无措的紧张:“那个……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放在李施惠腰上的手微微僵硬。
“怎么突然……”江闽蕴抬起手臂,若无其事地梳理她的长发,李施惠的电话响了。
一个同事来电询问她代码的问题,李施惠的思绪瞬间转到项目里,走歪了方向,江闽蕴抿了抿唇,沉默地牵着她往家走。
李施惠挂断电话时,江闽蕴已经帮她在浴室里放好了衣服。她忘记自己问过他什么,开心地亲了口他的侧脸:“谢谢,我去洗啦。”
江闽蕴站在原地,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他的侧脸,而面前浴室的门已经关了。
他把手贴放在浴室的门上,直到里面响起水声。
李施惠站在花洒下,还在思考一串代码的报错原因,突然听见门开的声音。
江闽蕴推开门,单手脱了卫衣扔在地上,露出带着疤痕的胸口,慢慢朝她走来。
“江闽蕴……”李施惠的声音有些迟疑,“要一起洗吗?”
“可以吗?”他变得和她一样,却仍礼貌询问,“李施惠,可以和你一起吗?”
李施惠盯着他,他也平静回视。
她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疑惑地问:“江闽蕴,怎么了?”
李施惠怕他冷,先把人拉到花洒下,抬手摸了摸他胸口上的疤:“这里还疼吗?”
江闽蕴不答,她就转过身,挤了一掌沐浴液,忽然被人拦腰拖进怀里,二人前胸后背间,溅起一点水花。
江闽蕴紧紧抱着她,把头搭在她的肩上,肌肤相贴,哑声说:“李施惠,对不起,对不起……我做错了。”
李施惠侧过脸,看着江闽蕴快速泛红的眼,以为事态严重,焦急地问:“到底怎么了?”
江闽蕴压着她的肩,讷讷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给你送饭,我只是觉得你天天吃那些东西不健康……”
“这没什么啊。”李施惠搓开掌心的沐浴液,“送两餐多麻烦……”
江闽蕴一愣,又试探地说:“那我也不该在外面突然吻你……”
李施惠不懂他在反思什么,羞涩地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江闽蕴好像终于抓住了解题的答案似的,眼泪混着热水流淌,崩溃地说:“对不起,我今天真的很想你才会忍不住吻你,以后我会克制,会认真克制,李施惠,别赶我走,我爱你。”
李施惠一僵,转过身看着男人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惊讶道:“谁要赶你?”
她两手都是泡沫,拥抱江闽蕴时压在他的背上,带来散发香氛气息的滑腻感。
江闽蕴被她抱着,终于得到一丝慰藉:“我不要一个人回去……你别赶我……我不会走。”
李施惠终于想起,她刚刚问过他回国的事。
和江闽蕴在一起,就像当初对别人一样,李施惠从没想过要江闽蕴为了她放弃自己的事业。江闽蕴在加州呆了一个月,没有结交新朋友,再好玩的地方也会乏味,李施惠只是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国工作。
她如实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换来江闽蕴呆滞的眼神。
“你没有生气?真的没有吗?”他抽泣着向她确认,“惠惠,你不要骗我,然后又突然消失……”
热水打在他们身上,李施惠却感到一点轻微的凉意,她冲干净手中的泡沫,湿漉漉的手指揩蹭男人光洁平滑的脸:“江闽蕴,你在害怕吗?怕什么?”
江闽蕴嘴唇颤抖,含混地发出一点鼻音,重复道:“我怕你离开,李施惠,我怕你离开,不要我。”
李施惠意识到,眼前这个能坚持表演哑巴的男人,也许又表演了整整一个月的稳定。
她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没有安全感的男人的胸口写字。
“h-u-s……”指尖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江闽蕴,你知道husband是什么意思吗?”
“丈夫。”他极快地回答。
“对。”李施惠露出了一个微笑,“既然我愿意承认你是我的丈夫,我就不会随便离开。”
他们并没有建立合法的婚姻关系,但江闽蕴不敢得寸进尺,能重新拥有这个名号,他已经感激涕零。
“所以你不会离开我?”“嗯。”
“所以我可以给你送饭?”“……嗯。”
“所以你愿意让我在外面亲你?”“……嗯?”
李施惠还没张口,又被江闽蕴重新堵住嘴唇,黏黏糊糊地说:“我要亲……李施惠,你让我亲,一天都见不到你,我好想你……”
花洒下,温热的水流轻轻冲刷着她们的脸庞,李施惠攀着他的肩,微微张唇,江闽蕴便心领神会地溜了进去。
不知道是谁先挤了一泵沐浴液,不久后两个人几乎被泡沫淹没,李施惠抓起一捧泡沫,搞怪地抹在江闽蕴金贵的脸上,弄乱他的发。
江闽蕴没有弄掉,而是顶着乱七八糟的泡沫冲李施惠呆笑,像条会说话的傻狗。
“老婆,我爱你。”
李施惠笑意吟吟的眼,忽然怔住。
刚刚大哭过的男人紧紧抱住她:“在你身边,我好幸福。”
他甜蜜地说:“我要留在这里,给你做饭,打扫卫生,接送你上下班。我会把病治好,老婆,我把病治好,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世俗的钟摆在此刻静止,李施惠的下巴压在他肩上,视线变得温热而模糊。
“好。”
女人轻轻点头,也用力回抱男人。
——
李施惠结束三年博后,成为斯坦福助理教授的第一年,江闽蕴在Palo Alto购置的花园别墅装修完毕。
他们搬到新家的第一个冬天,某个不想出门的周末,李施惠靠在沙发上看书。
江闽蕴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走过来,从里面挑了个最大最红润的草莓喂她,收手时指腹故意轻蹭她的嘴唇。
李施惠翻着书页,察觉他的小动作,顺手捏了捏他的大腿,询问:“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转到伯克利之后还跟得上么?”
江闽蕴到m国的第一年,几乎整年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备考托福。自从在某次口语练习中,李施惠为了纠正他不停犯错的发音,将舌尖主动探入,黏糊地吻在一起,他仿佛突然顿悟了学习的乐趣,从此开始乐此不疲的学习之旅。
李施惠只当他是精`虫上脑,却没想到有一天江闽蕴真能得到一张108分的成绩单。
但江闽蕴并没有停下进取的脚步,他找了个中介帮忙申请入读家附近的社区大学,每天除了在家做饭做家务以外,又开始重新去大学上课。
李施惠对此十分支持,却没想到两个人因为学习而接吻和那样的频率好像也直线上升。
很多时候李施惠趴在桌前,明明大脑已经一团浆糊,江闽蕴却故意停下,指着桌面上的一道题,谦卑地问:“李老师,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竭力撑着桌面,努力捋清思路,刚想清楚,江闽蕴又开始恶劣地撞,把她的思路撞得七零八落。她不愿教他,他委屈地哭,眼睛像个水龙头,流一些只有李施惠会买单但其实不要钱的泪水。
但李施惠没想到江闽蕴一直在筹划转学的事情,他要转学去伯克利,这很好,但要转学去伯克利学心理学……
李施惠想到江闽蕴买的那辆揽胜,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
“江闽蕴,做你喜欢做的事,或者你擅长的。”李施惠翻看那沓用于转学的资料。
江闽蕴凑近她,咬着她的耳朵低声说:“我以为你喜欢在伯克利学心理学的男人……”
李施惠冷笑,并不接话:“是么?我只知道我讨厌在伯克利学心理学的江闽蕴。”
江闽蕴火速跑去学电影了。
“不难,应该没问题。”
伯克利电影学院的教学风格偏学术,刚好完善了江闽蕴这种实践派的理论空白。他俯下身,咬了一口李施惠含在唇间的草莓。
“嗯……”李施惠咽下剩下的草莓尖,酸甜的口感沁入脾胃,她忽然眉头一皱,直挺挺地坐起来,捂着唇弓腰。
江闽蕴立刻扔了手里的平板,一手搂着她拍背,一手伸在她唇边:“是太酸了吗?吐我手里。”
李施惠摇着头,在江闽蕴怀里缓过那一阵反胃。
她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安静地碰撞在一起。
“什么时候……应该是乔迁那天……”江闽蕴的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的慌乱,“你现在……你这个阶段……可以吗?”他惶恐地确认。
“可能只是胃不舒服。”李施惠并没有下定论,指挥他,“你去买个检测的东西。”
“好……好。”江闽蕴产生莫名的紧张,发汗的手在裤腿上磨蹭,同手同脚地往外走,难免想起乔迁那天。
他们重新搬进了一栋白色的二层别墅,这个认知让江闽蕴难掩兴奋。餐桌上,他喝了点酒,后来抱住李施惠的时候,他又含着葡萄酒缠着她渡了几口。李施惠脸上飞起红晕,眼神温顺而纵容,勾着他的肩。江闽蕴头脑发热,借着酒劲舔舐掉流到她锁骨的酒液,然后摁着她在餐桌边先试探了一回。
一切纠缠来势汹汹,江闽蕴不记得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遗忘措施,脑海中只记得李施惠最后被他欺负到哭红的眼睛。他欺负了他的小魔女。
江闽蕴往外走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圈住李施惠的腰,说出来的话却又十分大胆。
“李施惠……无论结果是什么……”男人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话音卑微发颤,“嫁给我吧。”
李施惠这才想起,他们还没有结婚。
四十分钟后,李施惠掌心中的验孕棒再度出现两条杠。
她怀孕了。
第133章 孕期(下):【注】男主不进入病房陪产
李施惠怀孕之后,除了吃不了一点带酸的,身体起初并没有别的症状。
也许是孩子很乖,她深睡的时间都要比往日更久一点。
直到一天半夜,她忽然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困顿地睁开眼,摸了摸旁边温热的枕头,发现江闽蕴不在身边。
“江闽蕴……”她很低地呼唤了一声男人的名字,却没有动作,眼皮一碰,又把脸埋进被子里,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坐在餐桌边喝粥,提起这件事:“你昨晚起夜了?”
“嗯。”江闽蕴神色如常地咬了口吐司,“吵到你了?”
“没有,我就问问。”
她摇了摇头,又喝了口牛奶,却听他忽然说:“我们这几天暂时分开睡吧。”
李施惠双手抱着温热的玻璃杯,微微张唇,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没有打扰到我。”
“我知道。”江闽蕴展露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我睡觉不规矩,怕压到你。”
他进一步解释:“我就睡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就叫我。”
李施惠抿了抿嘴唇,手放在渐渐隆起的肚子上,不说话,低头又喝了口牛奶。
江闽蕴温和地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肚子隆起后,洗头变得有些不方便,他怕她在浴室滑倒,开始接手这项工作。
李施惠很快把剩下一点食物吃干净,背着包出门上班。
江闽蕴跟在她身后,往日总是被他牵着的手如今稳稳插在口袋里。两个人沉默地走到学院楼下,他柔声说:“我中午给你送饭。”
李施惠不理他,一步步往楼梯上走,又突然回头看他一眼。
江闽蕴明知她在赌气,却什么都没说,站在阶梯下目送她,对她微笑。
他们前段时间刚刚复婚。在市政厅宣誓的时候,江闽蕴哭得一句誓言反复说了七八遍。
在加州结婚,没法再领国内的小红本,只有一纸结婚证书。于是江闽蕴把它郑重地裱起来,挂在客厅最醒目的地方。他说:“我不会再让它作废。”
这才过去多久?
李施惠的郁闷持续到午饭时间。江闽蕴提着饭盒给她送饭。
她没什么胃口,筷子在饭菜里扒拉来去,忍不住挑刺。
清炖冬瓜?没肉。
江闽蕴没说话。
虾仁蒸蛋?太清淡。
江闽蕴说:“那我下次多放点盐。”
水煮肉片?没有辣味。
江闽蕴解释:“医生说最近不能吃太辣的,所以没放很多辣椒。”
李施惠放下筷子,不虞地盯着他:“我吃饱了,你走吧。”
“再喝点汤。”江闽蕴好脾气地拧开保温桶,给她舀了一勺玉米排骨汤,“你吃得太少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因为你做得太难吃了。”李施惠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发脾气,“晚上我在学校里吃,你别送了。”
江闽蕴始终微笑的脸终于沉下去,眼神阴戾:“别说这种话,我会来的。”
他说完,又赶紧调节气氛,露出微笑:“我下午再多找几个食谱研究一下……”
李施惠也怒了:“是你先说的。”她站起来,不想理他:“我回办公室了。”
江闽蕴紧紧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直白地问:“是不是因为分房睡的事情?”
李施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江闽蕴也站起来,把李施惠小心地拢进怀里:“你想和我一起睡?”
“不想。”李施惠这次答得很快,却也很快听见江闽蕴的轻笑,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我想,李施惠,我特别想。”
有人轻吻她的发顶,一下,两下,让李施惠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给我一点时间……也许只需要一周,”江闽蕴的话音有些纠结,“我爱你,但是先分开一周,好吗?”
他牵着李施惠的手重新坐回座位,挖了一勺蛋羹拌在饭里,又夹了一片水煮肉片盖在上面,拿勺子托着,喂到李施惠唇边:“再吃两口,不然下午会饿得不舒服。”
李施惠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张开嘴唇含住勺子,脸颊鼓起。
江闽蕴突然侧过脸,吻了口她微动的脸颊。
果然得到李施惠的瞪眼。
江闽蕴却笑着刮刮她的鼻尖:“真可爱。”
李施惠的心情瞬间晴朗起来。
当晚,江闽蕴一个人睡在客房,四周安静无声。
已经多少年没有独自入眠的经历?
江闽蕴闭上眼,专注地想念着一墙之隔的那个女人。
半小时前,他坐在她的床边,抚摸她隆起的肚子,然后把耳朵缓慢地贴上去。
李施惠怀孕十七周,还没有很明显的胎动,他听了会,什么也没有听见。
“还没到时间吧?我搜了一下,好像二十周才会比较明显。”李施惠穿着保暖的睡衣,抬手摸了摸江闽蕴的耳朵,又抓了抓他的发。
江闽蕴轻靠在她已经不那么柔软的腹部,仰面盯着已经重新成为他的妻子的女人。
李施惠是单纯的、神圣的、不可亵渎的,她澄澈的眼睛,窄瘦的骨架,直白的小腿,圆润的脚趾,无时无刻不昭告世界她的无瑕,却又勾引着江闽蕴疯狂产生想要拆吃入腹,不停吞咽的欲望。
他更加频繁地自`渎,也在一些她将醒的清晨,钻进散发暖香的被子里,用特别的,让人脸红轻喘的方式唤醒尚在酣睡的女人。他在浴缸里捏着她的后颈与她湿吻,也把沐浴露一分一寸涂抹在她柔韧的肌肤上,一边清洁,一边和这个掌控他命运的女人绞缠在一起。
李施惠的面庞在床头灯柔和的光芒中散发出母性特有的温柔,她微微弯腰,俯身亲吻江闽蕴的侧脸,而他坐起身,用力搂紧她,流着泪和她接吻。
“李施惠……我真的很爱你。”
江闽蕴其实好怕这个孩子出现,会抢夺他的一切,尽管这个孩子给他带来了他最想要的合法婚姻,但也意味着李施惠对他的关注在此后无数年里被分走大半,于是从他决定不做措施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提心吊胆。他不敢告诉李施惠自己的恐惧,只能不停地吻她,让李施惠的气息安抚自己。
至少他是李施惠孩子的父亲,至少他们成为了有相连血脉的一对。他想到是自己的东西在她的身体中安营扎寨,骨血相融,就会忍不住庆幸。
“哭什么?”李施惠轻轻擦他的泪,“江闽蕴,留下来。”
她也在需要着自己,这个认知让江闽蕴的悲伤渐渐消散,鼓起勇气:“李施惠,你也爱我好不好?”
多爱我一点,我就可以撑久一点。
李施惠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回吻了他,唇舌辗转,吻着吻着,他俯身向下,从白净的脖颈,鼓胀的胸部,圆润的肚脐,一直来到下方。
“江闽蕴……哈、嗯!”李施惠微微拧眉,手指抓紧身下的床单,抓出几道褶皱,“够了……够了!”
江闽蕴的手掌隔着一层柔软的睡衣覆盖在她的肚子上,却并没有完全停下,女人的言语具有蛊惑性,生理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真正够了的光景如何,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李施惠的大腿在不久后轻轻发颤,留下几枚主人并未发觉的深红痕迹。
江闽蕴舔了舔嘴唇,抬起头,伸手摸了摸她露出困倦的脸:“这样会不会睡得更香一点?”
李施惠咬着唇不答,他便轻笑:“会不会在梦里也梦到我这样对你?只梦到我?”
她立刻掀了掀眼皮,终于翻脸不认人:“快走!”
江闽蕴抱着她平躺,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只细白的手塞进被窝里,轻拍被子:“晚安,老婆。”然后溜到隔壁。
他回忆着这些片段,把手往下伸,身体紧绷地弓起:“李施惠……”
这段时间,李施惠并不是没有乐善好施地帮过他,也给过他一些可以为所欲为的暗示,但江闽蕴脑袋里绷着根弦,不敢轻举妄动,最要紧的瞬间,也只是吻她的力气变大了一点。长久的折磨之后,终于发泄,江闽蕴倒在床上,空乏地喘气,胃部如约而至地颤抖起来。
他攥紧拳头,闭着眼忍受片刻,最终还是翻身而起,朝洗手间快步走去,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额间的青筋鼓鼓跳动,江闽蕴死死地摁着自己的胃部,撑过翻江倒海的烧心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食欲急剧下降,开始经常性呕吐,医生说这是妊娠伴随综合症,江闽蕴只觉得恶心又麻烦。
江闽蕴睡在李施惠身边,原本安安静静,却因为这样的症状不停起夜。如果李施惠不问,他也许还能欺骗自己得过且过,但已经到了打扰她安眠的地步,他不得不退一步,离开他们的房间。他不想让李施惠担心,无法自拔地对着一滩秽物掉眼泪,反思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脆弱,又暗骂自己是个没用的老东西。
眼前静止的场面忽然卷起一个小小的风暴,有人按下了抽水按钮。
江闽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李施惠忧心忡忡的脸。
“别看……”他捂着唇,把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去,想躲着她。
身后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过了一分钟,李施惠握着一卷拧干的热毛巾,单膝蹲下,命令他:“把手拿开。”
江闽蕴虽然摇头,却还是照做。
李施惠安静地给他擦拭脸和嘴唇:“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以前。”他战战兢兢地交代。
“医生怎么说?你去看了吗?”
“嗯。”江闽蕴委屈地点点头,“说是……孕吐。”
李施惠笑起来:“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担心?”
江闽蕴在盥洗台前漱口,李施惠到外面端了杯热水递给他:“喝一点暖胃。”
他刚吐过,李施惠便提议:“要不要再喝点粥。”李施惠怀孕后也经常犯饿,江闽蕴就会每天准备一点热粥放在那,饿的时候可以先垫垫肚子。
江闽蕴脆弱地警告:“不要照顾我。”他不想李施惠怀着孕还要担心他的病。
手却被女人柔柔地牵引住:“江闽蕴,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她的手穿过他垂落的两臂,虚虚环抱住他的腰:“回去住吧,和我一起睡。”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被李施惠全身心抱住,心底突然翻涌起阴暗的冷潮。
这么关心我?
这么想和我一起睡?
他沉下眼色,紧紧掐住女人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冷冷地勾了勾唇:“又发马蚤了是吗?刚刚不是给你弄过?”
李施惠看着他,并不说话。
江闽蕴俯身咬她的嘴唇,手直接扯了那点松垮的纽扣:“不是睡了吗?不是已经高过一次?”他把她抱起来,反身坐在床边,让女人跨在他的大腿上,“就这么喜欢听墙角?没有男的陪你睡`你受不了是吗?”
李施惠献祭般地搂紧他的脖子,任江闽蕴为所欲为。
江闽蕴混不吝地掰,用狠劲搅了会,然后张开满是水渍的手指笑她:“你想要这样吧?要我回去睡,看我睡在你身边,一直一直忍耐,屈服,痛苦,你很爽是吧?啊?”他下作地顶`胯,颠了一把坐在他身上的女人,脖颈边的手臂便又收紧一点。
“你怎么不半夜扒着骑呢?”江闽蕴真心发问,抬着她的下巴阴狠地盯着她,“像你当初那样发烧也要骑的话,我就算是在梦里也能把你X死。”
李施惠忽然跪在床沿,身体往前挤了挤,隔着一张肚子,堵住他的唇,一点点咬他的舌尖。
在戒断近三个月之后,江闽蕴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送了进去。
李施惠轻轻皱眉,与他勾缠的唇齿间溢出一点嘤咛。
很氵,又很艰难。这两种感觉究竟是如何共存,江闽蕴从十九岁那年就开始疑惑,一直到他的三十四岁,仍是未解。
“江闽蕴。”女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蹭了蹭他无泪的眼角,和他曾经有过疤痕的侧脸,“很难受是不是?”
她还在自以为是地安抚他。
江闽蕴加快了一点速度,掐着她圆润的脸颊吻她嘟起的嘴唇,恶狠狠地说:“我说了,别照顾我。”
频繁呕吐的烧心,无奈分离的焦虑,都没有在李施惠身体里这一瞬间的痛苦来得剧烈,在如寄生虫般攀附的漫长四年中,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被她可能会抛弃自己的恐惧淹没。
不带他出差。
不吃他做的饭。
不接受他的亲吻。
不穿他搭配的衣服。
江闽蕴宁愿李施惠一直冷落他,厌恶他,而不是照顾他,安抚他,因为没有登上过高峰的人,也就不会知道跌落谷底有多么惨痛。
他好想变成一个没脾气的五好先生,包容她的全部,可是罪恶的邪念还是在她挺着肚子拥抱他的瞬间,露出破绽。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推里,江闽蕴往后倒进了柔软的床铺。李施惠跪坐在胯边,手撑在胸膛上。
“江闽蕴……江闽蕴……”
江闽蕴看着她开合的红唇,微微吐出舌尖,动情地呼唤他的名字,掐准他无法在行动上像以前那样凶狠,只能逞逞口舌之快,然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上下挣扎。
他用肮脏的话意y她,她就捂住他的唇,他哀声求饶,她就紧J作弄,最后一次次成为她的裙下俘虏。
李施惠要他抱她回去,要他睡在她身边,他就吻她顶她,硬是要把这么多年的痛苦泄个精光,直到一切偃旗息鼓,东西稀里哗啦地流到他的腿上。
李施惠忽然摸了摸他的脑袋。
“老公,我爱你。”
江闽蕴看着她,眼底的黑雾霎时烟消云散,像是一个被圣女净化的反派那样,突然大哭起来。
李施惠说过他是“husband”“丈夫”,却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叫过他“老公”,这是一个拥有无数幸福意义的称呼。
江闽蕴抱住她,忍无可忍地哭泣:“你别这样李施惠,你别对我这么好……”
“可我就想对你这么好。”李施惠没有吻他,而是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以后不要一个人躲在这里吐了,难受就告诉我。”
江闽蕴边哭边笑着点头:“嗯,如果……如果李施惠你以后又想抛弃我,一定一定要把我杀死,哈哈。”他癫狂地吻她的侧脸,“不然我肯定会杀了你的,我肯定会杀了你的!”一个人去死,只是因为他无法忍受她不再对他好,想拉着她一起去死,却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再忍受她对别人这样好。
“我不会抛弃你。”李施惠冷静地抚摸他涨红的耳朵,这是一个让江闽蕴感到安全的动作,他们接受couples therapy已经有三年的时间,每周一次,直到今年才因为李施惠忙碌的工作中断,“这周末,我们再去和医生聊一聊,好吗?”
江闽蕴用力地点头。
他还是睡在了女人的身边,一如往日。
失控的夜晚很快过去,江闽蕴变得比平时更为黏人。他依旧止不住地孕吐,却因为能得到李施惠充满爱意的安抚,而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正式生产比预产期早了一周,李施惠还在学校上课,忽然感觉破水。她给江闽蕴打电话,对方很快赶来,原以为男人又会是一副要哭的样子,见到她时却已经十分冷静地拿好各种东西带她去医院。
在李施惠的孕期江闽蕴学了很多和育儿、护理相关的知识,绝不是会傻傻喊“保大”的新手爸爸。医院是允许陪产的,李施惠和江闽蕴同时拒绝了这个提议,他站在即将被推入病房的手术床边,握紧李施惠的手,只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江闽蕴僵直地站在外面,全程没坐,脑海中止不住地闪回糟糕带血的画面,和燥热又疼痛的夏天。他不敢再面对李施惠任何因孩子产生的痛苦的状态,因为他必须让自己爱这个孩子,不能有恨ta的凭依。
但如果有什么……他会去陪她的。
好在这个流程快得他没来得及多想,医生就抱着一个啼哭的孩子出来,放在他手上。
是个女孩。
很小,小到江闽蕴觉得他的怀抱会把她压扁,脸粉粉的,一点不丑,眼睛是浅灰的,所以江闽蕴觉得她以后肯定会很像很像李施惠。
天然的爱意就是在他认定这个女孩会很像李施惠的瞬间迸发的。
尽管她正在“呜汪呜汪”地哭,他却已经想好如何把她培养成一个大科学家,像她妈妈那样。
不过李愿同学最终成为一位畅销书作家,又是后话。
护士把孩子放入保温箱,他来到李施惠的床前。
她的额角有汗,他一点点吻去,听见她的轻哼。
李施惠很累,却抬起手拽了拽他的耳朵。
“孩子她爸。”她笑。
江闽蕴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她的腕骨。
“孩子她妈。”他也笑。
第134章 【助理小方视角】:老板每天都有病
小方大名叫方明,是个普通人。
他的家庭普普通通,父母都是工人,他的成绩普普通通,毕业于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专院校,他的外表普普通通,扔到人堆里不起眼的那类大众脸。
从小他爸妈就只教他一件事,那就是安分守己。
“我们家没法给你兜底,所以爸爸妈妈就希望你做人踏实点,勤奋点,别干坏事就行,不求你大富大贵!”
小方忙着扒饭呢,呆头呆脑地点头,却把这句话记到心里。
大学毕业那年,小方顿悟了一个新道理,那就是他能找到工作大概率和他的专业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他女友是个追星女,毕业旅行时拉着他去影视城围观明星拍戏。他没找到工作,可也不敢忤逆女友的安排,怀揣着一颗焦虑的心,看着各路他听过或者没听过的明星被护得严严实实从他们眼前穿行而过,掀起一阵又一阵尖叫的浪潮。
他也在其中跟着吼了两声,不为别的,吼一吼心情蛮不错的,还应景。
但小方没想到之前见到的都是小case,真正的大场面是江闽蕴出现的时候。
在排山倒海的呼喊声中,小方以为自己聋了。
可他并没有见到江闽蕴。
隔着厚厚厚厚的人墙,他在挤压与尖叫中得知江闽蕴大概从某个方位短暂地走过又离开,作为他的路人影迷,小方只是有一点遗憾,而躲在他怀中的女友却被挤哭了,说要是他再高再壮点就好了,就能像别的男友一样把她扛在肩上看。
虽然他女友比他还重二十斤,但小方的确因为女友的眼泪愧疚了很久。他想如果那时候的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江闽蕴的助理,他一定会大声地告诉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带你看个够!
可惜一个月之后,他们就因为现实问题分道扬镳。
女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太老实了,这样出不了头的。”
小方却记得她和他刚在一起的那天明明说:“我就喜欢你这种细心靠谱的人。”
小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的影视公司做文员,说白了就是各种杂活都干。虽然他学的是软件工程,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个工资稍微高点也不算电销的活。
那时候他经常给一个编剧干活,那编剧龟毛到不行,一点小小的标点错字问题都要推翻重来,同事私下里都笑,说她这么牛,咋窝在这么个小公司里给人写不挂名的剧本?小方在一旁守着打印机呢,听到了也不掺合,东西弄好了就立刻给对方送过去。
他们也嘲讽他打印机先生,他知道。
结果这个编剧不久后跳槽到星汇,署名的第一部低成本剧就大爆,捧红了星汇刚签约的一个年轻女星。她有了话语权,就给小方发消息:“要不要来做我助理?”
星汇是个小而美的公司,却比不少知名影视公司还难进,因为钱多事少离职低,老板佛系好说话。
幕前主持工作的经理人姓陈,幕后百分百持股的却是江闽蕴。小方认为江闽蕴此招甚高,因为星汇但凡有什么对自家哥姐不公的行为,粉丝们总是齐心协力把陈总大名冲烂,而江闽蕴蜗居在自己家徒四壁的个人工作室里,不过是一朵饱受欺凌纯净高洁的白莲花。
小方就问了对方一个心酸的问题:“给正式编制吗?”没错,他只是这家小小影视公司的外包,甚至不交五险一金。
那编剧隔了一天才回复:“给,星汇不用外包。”
小方做了编剧助理,工作内容依然是打杂,有所不同的是,以前是在写字楼里打杂,现在是在星汇自制剧的片场打杂。
他也是做了助理才知道,这个编剧是因为给江闽蕴的一部戏做大编剧的枪手,才被江闽蕴发现,挖到星汇做署名编剧。
“江闽蕴有转幕后做制片人的想法。”她和他闲聊时说,“才二十八诶,这么早就不想演了?”
小方傻笑,并不表态。
江闽蕴就是星汇的台柱子,他倒了星汇的招牌也要散,小方刚来,不希望他这么快就息影。
因为片场去得频繁,人又好使唤,小方在几个三线演员面前混了个脸熟,有个小火的男演员上一任生活助理刚好离职,问他有没有意向接任,工资翻倍。小方和编剧说了这件事,对方表示理解,毕竟他做编剧助理也永远成不了助理编剧,做演员助理却有可能成为经纪人。
小方跟着那位男艺人干了两年,公司上下有口皆碑,又被星汇的当家大花沈婉心要过去做执行经纪,工资再度水涨船高,就这样平顺地干到二十八,突然被江闽蕴要过去做助理,工资再翻一番。
这个消息是庄合通知他的,江闽蕴的总经纪人,大家私底下都叫他大太监。
小方老老实实向沈大花说明了情况,沈婉心巧笑倩兮地捂着唇:“哎呀,恭喜你哦,听说江总很好说话,而且事少钱多呢。他上个助理,小安,不是去艺人经纪部做副总了么,小方你记得在老板面前多美言我几句哦。”
小方又使出自己装傻充愣的必杀技,点点头:“谢谢沈姐对我的关照。”
沈婉心“咯咯”地笑起来。
小方先找到小安,不,现在要叫安总的前助理了解情况,对方公事公办地和他交接了接下来江闽蕴的行程后,临走忽然说了一句:“小方。”
“做好份内的事,不要随便接触江哥家里人。”
那之后小方就正式接手了江闽蕴助理的工作。
和他想象中那种大明星架子完全不同,江闽蕴不吃辣,除此之外有什么吃什么,不挑主办方的安排,实在无法忍受就自掏腰包升个级,连带他的份也考虑上,遇到身边人犯错不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而是先把解决办法想出来,他的私事喜欢亲力亲为,安保有保镖,通告有庄合,对小方这个生活助理并没有太高的要求。
如果不是签了保密协议,小方真想给影视bot投个稿——当江闽蕴的助理太爽了!!粉他没问题!!
小方真正有实感江闽蕴是已婚男人,是在《早归》拍摄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等夜戏,坐在他边上的江闽蕴突然“汪”了一声。他以为是有狗叫,赶忙回头,却被江闽蕴瞪了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江闽蕴这种波澜不惊的大明星大老板露出一个又羞又恼像个小孩的表情,好像被人撞破了什么亏心事。
小方想起前助理的告诫,假装不知。
不过他没想到江闽蕴会放弃杀青宴立刻回家,哪怕是经济舱也要飞,明明第二天上午就有一趟头等舱。果不其然,有人发经济舱偶遇江闽蕴要到签名的微博,热搜空降,各路营销号吹他勤俭节约,盘点他早年坐绿皮火车,一双运动鞋穿了五六年……
爱老婆果然会发达。小方刷着视频,啧啧称奇。
梁辛玉即将加入公司。这阵风声刚起,沈婉心就给他发微信问情况,打听梁辛玉和江闽蕴的关系。
小方也说不清。
他记得那天晚上江闽蕴带着他去了家酒吧,指挥他把醉醺醺的梁辛玉从吧台上拖起来,一路拖回酒店,江闽蕴留下他看人,说如果她哮喘犯了就送急诊,然后自己走了。
梁辛玉坐在套房的沙发上发酒疯,拽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江闽蕴最该去死”“把我哥哥还给我”之类的话。
这种关系是情人?是前任?还是什么?小方不敢打听,但对后来发酵的绯闻事件,他心存疑惑,不懂江闽蕴为什么不愿意立刻澄清视频中扶梁辛玉的人是自己的助理,而是等了几天才解释。
但自梁辛玉出现后,他很明显感觉到江闽蕴春风得意的样子折了大半,表情总是不安,手受伤,闹翻片场,最尴尬还是在机场,他站在江闽蕴身后,亲眼看见他的老婆在和另一个男人拥抱。
太惨了吧,长这么帅的人也会被绿?小方目瞪口呆。
而江闽蕴竟然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平静地叫他去开车。
后来他开车送他们去餐厅,从后视镜,他快速地扫了眼那个女人。
一张温和的,朴实的脸,的确会让人很难想象她就是江闽蕴的妻子。
整个车厢死寂一般,终于熬到把两尊大佛送下去时,小方趴在方向盘上冷汗直流。
更糟的还在后面。
那天之后,江闽蕴突然消失了,通告片约统统往后排,没人打得通他的电话。
庄合带着他去找江闽蕴。这是小方第一次来江闽蕴的别墅,他去过不少明星家,却唯独对这栋白房子有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它看起来不够豪华,陈设简单,但足够温馨,充满了居住者的生活气息。
在那张沙发上,他见到了脸朝下,不知是死是活的江闽蕴。
小方就是从这一天终于意识到,老板每天都有病。
第一场病是看完豆酱的帖子,江闽蕴一个洗过胃的病人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要去抓出轨的前妻。小方和人眼疾手快地摁住他,心里却在想:“老板,您那天不是看见您老婆和别的男人拥抱吗?”
第二场病是接到庄合的电话,说江闽蕴自杀。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荧幕上呼风唤雨的男人会因为离婚这种事闹到自杀,最后还因为刺激而失忆。真的有那么爱么?小方的脑海里一边是江闽蕴学狗叫的羞恼,一边又是他们坐在车后排各自看向窗外时冷若冰霜的氛围。
第三场病是失忆的江闽蕴回到公司。经过他自杀一役,庄合这个大太监被调离,小方彻悟惹谁都不能惹李施惠,因此对她的安排言听计从。
他起初还在思索,江闽蕴怎么不去找个人问问呢?就算失忆也有十八岁了,这么单纯地任人摆布,一点质疑也没有?直到那场剪彩仪式,江闽蕴重遇李施惠的弟弟,那天晚上……
小方还记得废弃仓库里飘摇晃动的白炽灯,一声声闷响打在水泥地不停挣扎翻滚的人身上。
“你知道吗?”十八岁的江闽蕴当着他的面点了根软中华,痞子似的咬在嘴角,在另一个人的哀求声中对悠悠地对他说,“只要李施惠永远回家吃饭,永远不谈恋爱,我就可以永远装傻,捂着耳朵眼睛不去求证任何事。”
“但是他说我和李施惠结婚了啊。”江闽蕴吐了口烟,两指夹着烟卷,冲他放荡地笑,“哈……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原来只是和我结婚了。小方,结婚的女人可以不回家吃饭吗?”
“不……”小方两股战战。
“结婚的女人可以和别人谈恋爱吗?”
“也、也不好……”小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从未见过江闽蕴厉鬼般的阴暗面,只觉得要是再度隐瞒这个疯子,会和那个欠了赌债的男人一起死在那,“但是,你们、你们应该……离婚了。”
江闽蕴掸了掸烟灰,一脸天真地说:“没有啊,他刚刚用自己的命发誓我和李施惠结婚了。”
所以他看起来快死了啊!!
直到那天最后,小方也不知道李施毅有没有被打死,江闽蕴是被一群催债的人找过去给他还钱的,可是他分毫不出,又带了保镖,就算目睹自己的妻弟被打得死去活来也无动于衷,对方只好作罢。
小方以为自己替李施惠瞒他,在星汇的职业生涯算是彻底完了,谁知江闽蕴淡淡地表示:“你做得很好,谁是你老板,你就该听谁的。”
第二天,小方代替庄合直接飞升为江闽蕴的总经纪人,堪称业内爽文。
原以为江闽蕴知道自己的过去,会慢慢好起来,谁知道他越病越重,先是从楼上摔下去,又跑去给李施惠挡枪。小方虽然成为总经纪人,可江闽蕴不接通告,他也就无所事事,只能干回开开车,跑跑腿的老本行。
偏偏江闽蕴要给他上表演课。
一开始只是提点一句。
“她下楼的时候,你就说我出去谈事了……如果她执意不让你送,你就开车在后面跟着,巴尔的摩太乱。”结果小方紧张得眼神乱飞。
“她如果问起黑稿的事,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想办法让她打个电话关心我,但是千万别提公关给的解决方案!”小方离开后才发现自己记混了。
他不是个合格的演员,好在李施惠的辨别能力不知有意无意,也并不那么精细。
但最后一场,小方逼着自己演出最佳水平。
一手提拔起他的男人躺在医院里对他哭诉,说李施惠已经四天没有来看他,恐怕是和男友约会去了。
小方的心情从曾经的震惊、恐惧、害怕……渐渐发酵成无限的怜悯与心酸。
目睹江闽蕴几次濒死后,他真心实意地可怜眼前这个被爱情玩弄的男人,完全忘记他展露过多么阴狠可怕的一面。
“江哥……”小方真想劝他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苦海无涯……
江闽蕴却递给他一瓶药。
影帝关起门来,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教授他外面学不到的表演课,告诉他在医院的大厅碰上李施惠的前后如何走位,甚至分类讨论,如果她叫住他,就表现惊讶闪躲,如果她不叫住他,就在她面前摔一跤,把药摔出去……
小方屏息凝神地记着他的话,老实人头一回为自己即将小三上位的主公豁出命去,终于成功让李施惠自然而然地发现了江闽蕴的病情。
小方盯着李施惠悲伤惊愕的表情,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江闽蕴的眼泪。
“剩下的……我来面对她。”江闽蕴擦拭眼角,脆弱地说——
“谢谢你,小方。”
方明抬起头,在星汇所在的CBD高层办公室,他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江闽蕴。
大片大片的落地窗外,是明城车水马龙的街景,晴朗的日光照在男人深邃俊美的侧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盯着坐在地毯上看书的女孩。
“不用谢,我也没有帮什么忙,”方明摸了摸脸,他比江闽蕴小两岁,刚过四十岁的生日,却已经比他显老许多。
这些年他渐渐成长为星汇的副总,曾经江闽蕴息影这家公司就会倒台的设想并没有出现,江闽蕴出国后,把手上的资源分给了几个签长约的演员,最后竟又捧出两个大热的新人。
江闽蕴在大洋彼岸和他们开会,听下面的人汇报这些消息时,表情并没什么波动,像是早有预料。
如今星汇百花齐放,倒比江闽蕴专注拍戏的那些年规模又扩大一倍。
横竖都是他赚。
方明问他:“江总,你现在定居国内,有没有继续拍戏的打算?”
“没有。”江闽蕴收回视线,伸了个懒腰,“不拍了,只想呆在家里。”
“不回来管管我们?”方明也学会开玩笑,“新来的员工都很想要你的签名呢。”
江闽蕴的唇角也泛起一个微笑,忍不住炫耀:“我老婆马上要去Q大教书了,所以我们一家都会搬去京市。星汇交给你们打理,我很放心。”
这些年,方明多多少少知道李施惠在国外的动态,也从不少视角追踪了江闽蕴陪读的全过程,真诚道喜:“恭喜你们,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江闽蕴支着下巴,念叨了两遍,“得偿所愿……说得真好。”
在看书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爸爸,你在叫我吗?”
当着他的面,江闽蕴的眼神瞬间变得十分温柔,柔声问:“旺旺,渴不渴,要喝水吗?”
小方见证过江闽蕴可怜的、凶狠的、冷漠的、愉悦的模样,却很少见证他的温柔。
但绝不是从没见过。
在一个冬风呼啸的夜晚,他循声回头,亲眼目睹男人被屏幕照亮的温柔微笑。
虽然那很快被另一种表情掩盖,但他知道,这就是江闽蕴珍贵的温柔。
方明恭敬地送别那对父女,回到办公室。
他坐在那把老板椅上,忽然想,老板每天都幸福了吧?
第135章 试车记:【注】是大学时期的事情
江闽蕴人生中买的第一辆车是保时捷卡宴,在大一寒假的时候。
李施惠过完十八岁生日,就被他拖着一起去考了驾照,两个人都挺顺,一遍过。江闽蕴那段时期为了回避李施惠的表白,经常出去跑通告,李施惠忙着适应大学生活,又住校,两个人聚少离多,用车的时间几近于无,所以江闽蕴一直没考虑过买车的事。
F大和明城戏剧学院只隔了一条马路,但距离他们在明城三中的家有段距离。房东的女儿出国留学要卖房,江闽蕴就把房子买了下来,暂时没有告诉李施惠。
自从那一夜后他和李施惠确定了关系,一切悬浮着的心情都因为“男女朋友”这四个字尘埃落定,江闽蕴就不想李施惠再住校,开始琢磨买车送她上下学的事。两个人每天住在一起,总归是更好一点。
他买了个平板,第一代iPad,寒假李施惠回家,两个人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脑袋抵着脑袋看车。
江闽蕴不想给李施惠看价格,就保存了不少他觉得不错的图片,问李施惠哪个好看。
其实李施惠更在意油耗、发动机这些与性价比有关的评价,但是江闽蕴只给她看壳子,在快速略过一些花里胡哨跑车外观的图片后,她一眼选中了气质沉稳的卡宴。
一零年前后,经济汹涌上行,汽车市场火爆,明城没有现货,江闽蕴还是加价托人从京市订了一辆,赶在寒假拿到手,在开学前带李施惠试驾了一次。
卡宴的内饰是经典棕色皮质感,李施惠很喜欢,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摸来摸去。
江闽蕴的审美向来张扬前卫,开着这辆车跟老干部似的,握着方向盘没忍住吐槽:“这车的内饰真是土掉渣了。”
“啊。”李施惠抿了抿唇,这车毕竟是她选的,“如果你不喜欢,要不要换一辆?”
“你喜欢吗?”
“我觉得挺好的。”李施惠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我觉得土。”
李施惠忽然有些愤懑,仿佛被江闽蕴捉弄:“那你觉得土就赶快换了!”
江闽蕴就想和李施惠唱反调:“就是很土。”
“那就换啊。”她的手撑在车门上,转脸瞪他。
“就不换。”江闽蕴恶劣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要我说‘因为你喜欢所以就算土我也不换’?”
李施惠的耳朵瞬间红了:“没有!我才没……没这个意思。”
“哦。”江闽蕴突然转了方向盘,拐进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语气吊儿郎当,“本来就没有,我只是懒得换而已。”
李施惠脸上的红热慢慢褪去,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城郊,周围是空荡连绵的青山。
车慢慢停在一条溪流边,冰雪消融的季节,上游的春水争先恐后往下涌,隔着车窗依然能够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江闽蕴扔下一句“你来开”,推开车门朝副驾驶走来。
李施惠和他交换座位,第一次上手不减速也没有副驾驶刹车的真车。
她也不是不会开,就是紧张,握着方向盘不敢踩油门,把车开入一个死胡同后,又不敢倒车:“你……你帮我看看后视镜,后面有没有沟?”
“后视镜就在你左手边,你自己看。”江闽蕴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她绷紧的侧脸。
李施惠耳朵里的水声似乎越来越响,就像在灌装即将灌满的热水瓶似的,生怕溢出来:“我还得看着前面啊!万一车栽到沟里怎么办?这里荒郊野岭的。”
“栽沟里就换一辆呗。”江闽蕴把脑袋靠在椅背上,无所谓地说,“趁我喝醉的时候把我睡到手不胆小,开个车胆小得要死。”
李施惠的脸“腾”得烧起来,偏偏还不是一个可以回头和他吵架的时机,扬声嚷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啊,江闽蕴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
“心虚的人话会变多。”江闽蕴不听不听。
她懒得和他吵,抿着唇观察前后的路况,最终还是靠自己的谨小慎微取胜,用龟速挪移的方式把车从那条布满陷阱的羊肠小道里毫发无伤地倒了出来。
李施惠长吁口气,下巴搭在方向盘上,转头问江闽蕴:“可以了吧?”
“再多练会,转弯,倒车,然后我们上高速试试。”江闽蕴盯着像只垂耳兔一样软趴趴的女孩,“我下学期可能会很忙,没时间陪你练。”
“我要练车干什么?”李施惠一头雾水,老老实实地说,“等我未来买了车再来练吧。”她现在又买不起车。
江闽蕴笑她:“万一遇到什么歹徒绑架之类,你不是可以立刻开着他们的车跑?”
他订这辆车的时候,的确动了给李施惠也买一辆的心思,但转念一想,李施惠要是有了自己的车,不仅想跑就跑,还能带着别的杂碎一起跑,他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最后人财两空,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施惠额角三道黑线:“江闽蕴,你看电影看多了吧!”
江闽蕴并不解释。他让她多练练,就是希望在关键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李施惠拗不过他,还是多开了几圈,也尝试在高速上转悠了一把,毕竟驾照都考了,没必要荒废车技。
下高速后,他们又开回刚刚那条溪流边,江闽蕴指挥她往上游开,说那里有一条瀑布。
“你怎么知道?”李施惠开车缓缓溯溪而上,果然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条从悬崖上飞流直下的白色瀑布,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前几天杂志拍摄,在这取了外景。”
野外、美景、无人。
“的确很漂亮,竟然没有开发成一个景区。”
李施惠专注地欣赏窗外景色,顺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咔哒——”
江闽蕴突然解开安全带,探身而来,摁下了落锁键。
“嗒——”
李施惠忽然感到一阵紧张,她抬起头,近在咫尺的距离,江闽蕴深黑的眼正沉沉地盯着她。
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兽类。
“江闽蕴……不、不下去看看吗?”
李施惠的背紧紧贴着座位,掌心撑在椅面上蜷缩,微微发汗。
江闽蕴用力咬了一口她的嘴唇,然后沉默地朝她扑来。
“唔!江……啊!”
轻微锈味在唇缝间蔓延开。
李施惠还来不及去擦,一双手穿过她的膝弯和腰,将她抱到副驾驶,让她趴伏在他身上。
江闽蕴一改刚才的强势,舔了舔她的伤口,慢吞吞地吻她,从宽松毛衣下摆探进去。
两个人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早早将羽绒服堆在后座,只穿了同款羊绒衫,摩挲时发出细微而暧昧的声响。
“不行……!”李施惠紧张地张望,手臂撑在他的胸口,“会、会有人来吧?而且、而且也没有东西。”
“怕什么?我带了。”江闽蕴已经忍得快要爆炸了,他从拿到这辆车的第一时间就想这么做,转悠了好久才找到这个风水宝地。
他咬了咬李施惠的右耳廓,轻声吐气。
“怕被人看见的话,你在下面好不好。”
李施惠还没有反应过来,被江闽蕴抱着转了个身,压在驾驶座上。
这辆车真好,空间很大。
江闽蕴把椅背放平,直起身,逆光打量李施惠微微张着唇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脸和粉嫩的唇。
李施惠不好意思地躲闪,却被俯下身的江闽蕴掐住下巴,深深吻住,动弹不得。
这辆车真好,李施惠都不跑。
一条狡猾的蛇顺着她的腰线钻进衣服,盘旋在胸口,李施惠又想咬唇,却被江闽蕴不耐烦地吻开。
李施惠在他专属的密闭空间里,被他压住,没有任何办法逃跑,这个场景让江闽蕴的脑子一片浆糊,什么都不想思考,任凭本能带着他横冲直撞。
细碎的声音勾着他的耳膜,膝盖骨磨蹭着他的腰。
以后还要这样,江闽蕴有了选车的新标准,什么帅气的外观漂亮的内饰都抛诸脑后。他兴奋地想,买了新车,就拉李施惠试一试,空间没那么大,坐得没这么舒服,肯定就不是好车。
江闽蕴弓着腰,把脸贴紧李施惠柔软的脸颊,转过头,恶狠狠地一咬。
女孩疼得微微抽气,发出一点可怜的声音,打不过,又开始推他。
李施惠不会是故意选这辆车的吧?
没错,被他发现了,其实她就是故意的,不然他不会中计,也不会失控。
最后一撞。
“别、别咬……唔……”
李施惠紧紧皱起的眉头,被江闽蕴抵着她的额头蹭平,而后又用力拧起。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哈……”李施惠偏过脑袋,胸口起伏,眼泪滴在脸侧皮质的椅背上,那条蛇慢慢游移过她的全身,抚平漫长的颤栗,然后缠在他的怀中。
两个人汗涔涔地窝在驾驶位上。
万物复苏,春水奔涌,李施惠睁开眼,看见闭目紧拥住自己的江闽蕴。
她长久地注视着他英挺的眉眼,而后歪着头,轻吻少年冷峻的侧脸。
江闽蕴睁开眼,视线褪去潮热后,淡漠地盯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李施惠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眼睑下的红痣,“都有黑眼圈了。”
“嗯。”江闽蕴忽然捏着她的手腕,吻了一下李施惠的指尖,将她拉近。
他们再度靠在一起,断断续续地浅吻彼此的嘴唇。
江闽蕴扯了条毛毯包裹住彼此,把头靠在她的肩窝上,重新闭上眼睛。
在空寂的层峦叠嶂间,李施惠窝在江闽蕴宽阔又温暖的怀抱里,安安静静地听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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