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里面的人笑着接电话, 语调很甜蜜,“嗯!我到北京啦!”
白虞桥静静站在卫生间外,一道厚重的木门, 将白蔻的声音变得不那么真切。
隔着这道门, 她听见妹妹发出前所未有不好意思的轻笑, “嗯……对啊……是啊很有意思……不会啦……”
“你明早九点半的飞机去广州对不对?”
“那你应该早点睡哦?嗯?我吗?咳……嗯不知道……可能这边空气比较干燥……一点点吧……嗯……”
不再听。
白虞桥往前走一步,伸手,神色冷淡中将要取掉放在凹槽内的房卡。
取掉,停电。
或许就结束了。
但她指尖顿在卡片上方。
抿抿唇。
白虞桥返身去桌旁, 拿起另一张房卡。
砰。
轻轻关门离开。
姐姐一个人去卫生间了,大概在冲洗玻璃杯。
白蔻站在原地, 叉腰, 低头, 鞋尖在地毯上漫无目的画了会儿圈。
她感觉她真是莫名其妙惹到杨晚兮之后……就变得有些多疑?
无论是学校里, 陶淼或是肖颖突然没表情,还是这会儿,她姐姐好似冷着脸绕过她,她都会下意识担心是不是自己说错哪句话。
唉, 这难道就叫什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
她思考到不远处的水声消失, 脑海里复盘一整晚的状况后, 垂下胳膊,径直向亮光的卫生间走去。
然后白蔻跟正要走出来的白虞桥面对面相撞。
在白蔻组织语言时,她姐姐又忽然特别温和地笑起来, 挂着水珠的食指在空中给她画了个问号:【怎么了?】
学校里情况也是这样。
白蔻小心试探:“陶淼你……怎么了?”
陶淼疑惑:“啊?什么怎么了?”
“喔,我刚才看你没怎么笑……”
“啊!哈哈哈哈没有啦!我就是听见你们说的突然想起我二中食堂饭卡里还有十块钱没用掉!”
面对此时此刻姐姐的疑问,白蔻心底立刻响起一声:“真是的!”
她不能再因为和羊亏亏闹了不愉快就平等地怀疑所有人!
何况她姐姐从小到大表情就不是很丰富,她怎么能忘记这点, 无端觉得姐姐在跟她生气呢?
白蔻的心放松下来,她几乎是瞬间就变成委屈脸看着她姐。
“嘴巴里全是药味好难受哦!”
白虞桥订的是双床房。
白蔻坐在靠里面的这张床上,聚精会神地查旅游攻略,国庆期间公共交通运营时间延长,各大景点应该会有很多人,计划还可以再调整一下。
她按照之前想过要去的地方查最佳路线,每过一会儿就从地图切换到备忘录敲笔记。
熬到凌晨一点四十多,白蔻困得打了个持续快十秒的哈欠。
白虞桥起身,从椅子走来白蔻的床边,伸手拎走了白蔻的手机。
【你,睡觉。】她要求。
白蔻眨巴眨巴双眼:“你呢。”
【我去洗澡。】白虞桥比划。
但没等她话说完,白虞桥皱眉,很严肃地摇摇头,又重复一遍:【睡觉。】
摸摸她的头,放开手,【晚安。】
白虞桥去洗澡前把房间里的所有灯都关了。
白蔻躺在黑暗里,很奇怪哦,刚才还困得眼皮打架,这会儿一关灯,居然一点都不困了嘿!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卫生间那边的动静,有淋浴声,那……
她偷偷玩会儿手机,等她姐出来应该不过分吧。
于是非常有“网瘾”的高中生也没开灯,指尖摁住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一拽,将刚要休息的手机重新解锁。
结果一看手机又困得找不到北了。
白蔻都不知道她姐什么时候洗完澡的,总之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她的手机回到了床头柜上,她姐正坐在隔壁床靠近窗户的一边。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是白虞桥此前给白蔻用过的身体乳。
如此看来……她应该也没有睡过去太久吧?
紧紧压着她的背。
夜色中,白虞桥怔了两秒,随即垂下胳膊捏紧床沿就想起身。
奈何白蔻死死箍着她的脖子,还毫无察觉,一个劲地缠着她问:“吓到没?吓到没?”
“……”
白虞桥只能咬紧后槽牙,才让呼吸尽量保持稳定。
一张单人床虽然很小,但睡她们两个人也算勉强可以。
白虞桥躺下之后闭着眼,呼吸平稳。
白蔻闷在被子里的身体则蜷成一只虾米,她才眯过短短的一觉,这会儿清醒得要死,属于是一个聊天欲大爆发的状态。
反正……明天几点起都可以啊!大不了下午再出去玩嘛!
想到此处,白蔻坏心顿生,嘴角悄悄勾起笑意,左手做“两脚”走路状,顶开自己这边的被子,企图溜进她姐的被子。
白虞桥眉心一皱,睁眼,然后默默将她自己这方的被沿压住。
白蔻小声:“嗯?”
手指换个方向前进……
“噢!你果然没睡!”白蔻大呼。
白虞桥叹口气,翻个身面对白蔻,她看了会儿白蔻的眼睛,手伸出被子,半握拳,放轻力道敲了下白蔻的额头。
白蔻:“嗷。”
下一秒,白蔻说:“姐姐我睡不着我们能不能聊会儿天啊?”
见白虞桥没给反应,她的手抬出被子,张开,“就,聊五分钟?”
说是聊天。
白虞桥没办法聊,全靠白蔻一个人输出。
白蔻嘀嘀咕咕跟她姐倾述了正在被杨晚兮单方面生气的事实,然后又说根本没想通发生了什么,感觉就是吵的那一架有问题。
她以为是说开了的一次吵架,可能杨晚兮就是不觉得吧。
“姐姐,你说羊亏亏会不会觉得我……”白蔻顿了顿,“哎呀算了,反正我该说的都跟她说了,她如果一定要往别的地方理解我也没办法。”
过会儿,又讲,“她居然还问我需不需要她,说实话,她那句话都让我伤心了,虽然这一两年我跟她关系确实没以前那么好,可是每年生日信我都在说你们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唉。”白蔻突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不过童童。”
她说不下去,就此停住。
白虞桥伸手揉揉妹妹的脸,然后往下滑,再抚在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白蔻被哄得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身体往前挪动,隔着被子,几乎跟她姐的身体贴在一起。
她非常非常小声地问。
“姐姐,如果我真的早恋了……你会生气吗?”
第二天睁开眼,姐姐不在身边。
一团被子被白蔻抱在怀里。
嗯?
白蔻进卫生间,发现她的漱口杯里接满了水,其上横摆着一只牙刷。
“噗。”白蔻拿起这支牙刷,很是感慨地看了会儿,“什么嘛,还把我当小孩呢。”牙膏都提前挤好。
刷牙的时候觉得无聊,白蔻用指尖沾点水,发着呆在玻璃镜上画图形。
一个弯弯的月牙。
没想到她姐这时从外面回来了,路过卫生间外,半个身子侧进来。
白蔻与姐姐在镜子中对视,她姐看她,也明显垂下目光看了眼她刚画上的月亮。
洗漱完,白蔻回到房间。
白虞桥坐在桌边,打开塑料袋,取出里面的豆浆和油条。
白蔻昨晚忙忙碌碌做的补充攻略完全没用上。
她兴奋中又忽略了她姐是个比她更注重“万事俱备”的人。
比如她的出行计划以小时为单位,她姐的计划就会详细到分钟,几点几分通过什么方式到达哪里,这里可以做什么,特色是什么,有什么游玩中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以及,旁边还贴心附上一张该处导航路线截图。
而且,这计划还是按照之前她俩微信聊天里,白蔻说想去哪儿哪儿哪儿,这么全部记录下来,再依次理顺路线做出来的。
电梯里,白蔻给她姐一个大大的拥抱。
“姐姐!有你真好!”
节日期间来北京的游客很多。
白蔻和白虞桥站在地铁的一角,白蔻口渴,咕嘟咕嘟喝完小半瓶水,特别自然扭头问姐姐要不要喝。
姐姐正在低头看手机,闻声转来对她笑着摇摇头。
“喔。”白蔻当即闪过一瞬间的失落。
其实她从昨晚就注意到了,除了突然让她喝的那杯药,她姐不接受跟她喝同一瓶水,甚至连咬同一块小泡芙都不行。
白蔻垂下脑袋,缓缓拧紧瓶盖。
站在红墙前,白蔻把相机递给路人,麻烦好心人帮她跟她姐拍一张合照。
跑回到姐姐身边,一开始调整拍照姿势,白蔻只是主动握住姐姐的手。
“咔嚓。”
快门闪过的一刹那,白蔻快速侧身抬手,将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戳在白虞桥的脸颊上。
照片中,白虞桥双眼吃惊,正扭头看向白蔻。
“嗯!果然出其不意最生动!”白蔻很满意这张合照,还说,“等过两年我考来北京我们再来照一张!”
在北京玩的头几天,白蔻无脑跟着白虞桥,每天一睁眼就有早餐吃,出门毫不费力,从来没有出现过到某个景点不知道怎么进去的情况。
吃烤鸭,白蔻见她姐微微皱着眉,仔仔细细摁紧塑料手套,低头偷偷笑。
给她妈妈拍图说:【你看姐姐现在吃东西都跟做实验一样哈哈哈哈!】
发完消息,白蔻再抬起目光时,刚被她笑过的姐姐双手垂放桌沿,戴好手套却没有拿薄饼,眼底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她。
“啪嗒”,白蔻放下手机,左手拿起筷子有模有样地夹两下,表示:“姐姐你别动,我来给你包一个豪华烤鸭卷。”
白虞桥的旅游计划几乎天衣无缝,但在5号这天,全天空白。
起初,白蔻以为她姐是特意留出一天来休息。
但5号早晨她们吃完早餐,她姐拍她,白蔻仰头看了会儿,惊讶:“今天要出门?”
这天她们没有坐地铁,她姐打车带她到一所学校门口。
白蔻正愣神望着石墙上的“美术”两字,听见有人远远地喊了她姐一声。
来人一头冷青色直发,修身白色短袖扎进宽大的牛仔裤腰间,腰带往下垂系着一条黑色丝巾,上面印有一个个正在微笑的暗黑骷髅头。
等人再跑近一些。
白蔻又注意到对方衣服上,虎口,手指,都沾着松绿和玫瑰红的颜料。
在身边姐姐跟对方拥抱的时候,白蔻心中飘过一句:“哦,原来今天姐姐是要来见朋友啊。”
“这就是你妹妹?”拥抱完,来人问道。
白虞桥淡笑着点点头。
白蔻连忙笑起来:“你好姐姐!”
来人叫孙瑜,央美大三在读,和她姐在酒吧认识。
“酒、酒吧?”
白蔻结巴。
白虞桥瞥了白蔻一眼。
孙瑜脸上笑出酒窝:“妹妹怎么这么惊讶?”
白蔻弱弱回道:“喔,我,我忘记我姐已经成年了……”
说完她朝白虞桥看去,心里其实很好奇她姐怎么会去喝酒,或者说,她姐居然会喝酒?
她刻板印象中,无论是她姐还是杨晚兮,都应该还跟她一块儿喝可乐来着。
白虞桥两指并拢朝外,横向滑过,再两手捧一起做读书状,接着一手握拳竖起大拇指,压住另一只手,另一只手的食指伸直在空中画个圈。
【同学生日。】
白蔻没想到她姐竟然能读懂她眼中的好奇,一下满意了,笑着点点头。
孙瑜突然又出声:“妹妹,听说你也喜欢画画?”
白蔻赶紧收回注意力,接道:“嗯!挺喜欢的!”
孙瑜“喔”地点点头,飞速瞄白虞桥一眼,问:“你有想过系统学一下么?”
白蔻有准确捕捉到这一眼,心想孙瑜姐姐什么意思呢,难道这是姐姐让她问我的?
她先摇头,不动声色笑着回答:“没有诶。”
“喔没有啊。”孙瑜笑笑,“好吧。”
没头没尾的一段闲聊就此结束。
“这边是新馆。”走到某处,孙瑜回头给两人介绍,当然,主要还是看着白虞桥在讲,“上次你来还没逛到这里。”
白蔻又自动转头去看她姐的表情。
白虞桥配合孙瑜的话仰头扫望了一眼,但白蔻能看出,其实她姐不是很感兴趣。
小时候,白蔻有事没事爱窝在房间里画画,杨晚兮虽然不是特别爱,但偶尔也会和白蔻趴在一起,随手画几个水果的图案。
但白虞桥是从来不参与的,有次给开心邀请她的白蔻差点惹哭了,才勉强蹲下,捡起地板上的一支红色彩笔,凭记忆画出一只小螃蟹。
可惜当时毫无眼力见的白蔻破涕为笑。
“姐姐你画的是一个饼吗!”
白虞桥从那天起彻底封笔。
长大后,白蔻有天还跟白虞桥聊起那只饼。
她姐坐在书桌前好像冷漠地翻了页卷子,但耳朵红透了。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
白蔻挽着她姐,默默跟在孙瑜身后进美术馆。
既然不喜欢,“上次”怎么会来逛,而且……白蔻强调自己绝对不是小气,她就是觉得国庆假期也没几天,等她回去了,姐姐想来逛几次就来逛几次。
为什么偏偏要花一天时间来这里呢。
刚进展馆,白蔻心里一直在琢磨她姐和孙瑜关系有多好的事。
“比较可惜这两天没有什么特殊主题哦。”孙瑜转回身,倒着走,光影一簇簇扫过她的头顶,“妹妹要是早点来玩,能赶上毕业展,那个有意思。”
中午孙瑜请她们在食堂吃饭。
“提前体验一下也不错。”丢下这么奇怪的一句话,让两人坐,她去买。
“她一个人应该端不了吧。”白蔻望一秒孙瑜的背影,准备起身,“我去帮忙。”
没想到她姐拉住她,让她坐。
【你觉得怎么样?】白虞桥问白蔻。
“什么?”
【这里。】白虞桥比划了一下,【怎么样?】
“这里?”白蔻环视一圈,“挺宽敞的吧,比我们高中食堂大,窗口也多很多。”
白虞桥:“……”
吃东西时,孙瑜冷不丁问了句:“虞桥,你跟你妹妹怎么长得不太像呢?”
“咳!”白蔻咳了声,心中警铃大作。
她姐把水递给她,白蔻没喝,握在手里,抢先回答,“我们又不是双胞胎,不像也……正常吧?”
孙瑜点头,夹了一筷子米塞嘴里:“唔,也是,可能是我看我同学里有妹妹的,她们多少还是长得有点像,你俩就完全是两模两样。”
“呵呵。”白蔻干巴巴笑了一声,靠近她姐身旁,挣扎道,“要不你再看看,其实我跟我姐的眼睛还是长得差不多。”
“噗。”这下更是把孙瑜逗笑,“你们眼睛最不像了!也就都是个双眼皮!其它哪儿还有像的地方啊?”
“……”好吧。
挣扎无果,白蔻放弃。
这时白虞桥对孙瑜举起手机,孙瑜“嗯?”了声,咬着筷子凑近。
“所以你是被领养的,你和妹妹没有血缘关系。”孙瑜笑着看来白蔻,“难怪不像呢!”
白蔻傻了,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这么主动地把这些事告诉孙瑜,她记得,姐姐以前那个朋友,阮姚?
阮姚都不知道她们不是亲姐妹。
白蔻喉咙里奇怪地有点堵,她低下头,没有加入这个“不是亲姐妹”的话题。
她默默地往嘴里塞着白米饭。
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上午,白虞桥带白蔻来到中国美术馆。
不比前两天在央美逛的那次,白蔻缓过劲,注意力总算能放到一幅幅壮丽的画作之上。
白虞桥还是安静跟在白蔻身侧,似乎是在看画,但她眼睛眨得非常缓慢,仔细观察,更像是一边看着画一边思考别的事情。
地铁行驶在黑暗里,窗外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玻璃持续映照出白蔻和白虞桥的脸。
白蔻忽然注意到镜中她姐在放松状态下平直的唇角。
又想起孙瑜那句。
“你跟你妹妹怎么长得不太像呢?”
鬼使神差,白蔻学她姐的样子刻意抿了抿唇。
白虞桥原本面无表情,右手扶着栏杆,左手自然垂下,白蔻脸上一有变化,她眼睛便随之缓缓一眨,目光往左偏移。
“……”见妹妹好像在做鬼脸,白虞桥没忍住笑了。
在机场和白虞桥原地凝视五秒后。
白蔻终于问出这些天她心中反复思考的问题。
“姐姐你应该不会早恋吧?”
但问完她就意识到这问题不对。
她姐念大三,再过一年都要毕业了,这还算什么早恋?
白蔻迅速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不会谈恋爱吧。”
白虞桥静静看着白蔻的眼睛,没有反应。
白蔻低头,晃晃手里的登机牌,自顾自嘟囔:“应该不会吧……我想象不出你谈恋爱的样子……”
白虞桥低头在手机里摁出很长一段文字。
不过她指尖停顿两秒。
删掉。
变成两个字,举给白蔻看:【你呢?】
白蔻顿时脸红,支吾道:“我……我……”
她此前字句铿锵地跟杨晚兮讲她只是暗恋,没有早恋,也没有打算跟裴月说她的喜欢。
然而中秋到国庆放假前的那段时间,每天午饭和晚饭都跟裴月一起吃,而且,她们互发消息变得很频繁。
虽然,白蔻自知裴月对她其实和初中差不多,但也隐约会猜想和沉浸在“裴月说不定也喜欢我?”,这样的喜悦中。
所以面对姐姐的问题,白蔻好像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笃定了。
当然!
早恋肯定不对!
嗯……可是白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关机前,白蔻微信陆续响了三声。
信号很差,消息一条条弹进对话框。
……
……
“……”白蔻滑动屏幕。
第三条迟迟没有读取成功。
“你好女士,麻烦关闭手机。”
“哦不好意思!”
白蔻连忙敲下一句:【姐姐我关机啦!】
锁屏,正要摁键关闭电源。
屏幕忽地又亮了一下。
姐姐:【我会。】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运动会即将到来,_____已在后台standby。
第37章
杨晚兮洗完澡回宿舍, 扎丸子头,后脖发梢还沾点残余的水汽。
室友们正聚在一张桌前讨论这两月忽然很流行的微博。
她凑近这群人身后默默听了会儿,不是很感兴趣, 返身回自己桌前坐下。
四人寝, 上床下桌, 木桌。
第一层最宽敞的位置,摆了一台白色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盏白色的立式台灯。
往上,置物空间被木板一分为三, 左右,左侧再单分上下。
左上摆放着一些营养品, 维生素、叶黄素之类的, 左下日用护肤, 还有两只之前去古镇玩, 请人用黏土做的“西西”和“杨灯泡”。
杨晚兮伸手,取下这两只小狗模型看了会儿,让两只小狗脑袋撞脑袋。
眨动的眼里出现一排专业书, 以及专业书右侧, 一个画框。
望着这行字,背缓缓往后倒。
杨晚兮沉默地靠在椅子上,听身后室友们还在激动。
“我看好多好多明星都入驻这个微博啦!”
“……”杨晚兮垂眸, 环起胳膊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着头,就好似在认可室友们的话。
这时,手机在桌上“嗡嗡”响了 一声。
杨晚兮先瞄了眼,看起来像是谁给她发微信来……
算了。微信本来就没加几个人。还能是谁。
杨晚兮靠坐着没动,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她这手机吸引。
结果手机又没动静了。
…………杨晚兮忽地低头笑了一下。
我为什么不看?
看了不想回就不回。
反正白蔻一天到晚要给别人发那么多消息,我算什么,难道我不回还能让白蔻担心?
担心不了。
杨晚兮拿起手机,只见白蔻发给她言简意赅的一行字:【羊亏亏!!!】
目前时间是晚上十点半,哦,白蔻刚落地吧。
刚落地开机就找我?
杨晚兮手机举在眼前,锁屏滑动解锁,锁屏滑动解锁,“咔嚓咔嚓”来回响动半天。
最后还是勉强给白蔻丢过去一个:【?】
冷静小半个月后,杨晚兮其实大概能想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但那又怎样呢。
她想什么不代表白蔻也会想什么。
她意识到白蔻不再只是个邻家妹妹,不代表白蔻会对她有新的想法。
毕竟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天时地利人和的好事。
前两天杨晚兮脑抽,突然把手机桌面换成她高考那年,白蔻去接她,两人在考场外正儿八经的合照。
合照里白蔻捧一束黄色的花,笑着对镜头比“耶”,她作为考生,反而是站在旁边,揽着白蔻肩膀微笑的人。
当时杨晚兮设好壁纸后看了十几秒,一边心想莫名其妙这到底是谁高考啊?
一边笑。
但此时此刻,这个等待白蔻回信的手机桌面,却又变回杨晚兮她自己拼图而成的西西和杨灯泡。
总之白蔻有更需要的人,想早恋,想早恋就早恋去好了。白蔻只把她当一个小时候关系好长大关系一般般的姐姐而已,杨晚兮可不屑于整天忧心在这种事上。
无聊得很。
杨晚兮再次滑动屏幕下的解锁键,皱眉,她撇撇嘴,等得很烦。
干脆又给白蔻发去一条信息:【不说我睡了。】
再等了接近半个小时。
屏幕上来电显示出现一个“小白豆”。
真服你。
都熄灯了。
杨晚兮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外套,穿着一双室内凉拖离开座位。
“喂?”
“刚才手机没电!”白蔻声音很清亮地传来,同时还依稀传来白阿姨的声音,“白蔻你这怎么能边充边打电话呢!”
“哦。”杨晚兮忽然有一点好心情,笑了两秒,不过很快她又板着脸,边拉开寝室门边问,“你刚下飞机?”
“是啊,延误了十来分钟,今天行李也出得好慢。”白蔻说。
“哦,找我什么事。”
白蔻:“你最近有没有跟姐姐聊过天啊?”
“有啊,怎么了?”
“那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杨晚兮皱眉,笑起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啦。”白蔻说,“你知道她一直把我当个小孩,我就感觉,她可能会跟你聊得比较多……你们两个应该……没有什么秘密吧?”
秘密。怎么又是这个词。杨晚兮没忍住笑了。
“没有秘密。”杨晚兮打断白蔻的话,“白蔻,我想我们三个人里面,现在就你这小孩秘密最多了。”
“如果你打电话就是来问这个事,答案已经告诉你了。”杨晚兮说,“好好充电吧,拜拜。”
通话被挂断了。
第二天早上白蔻挂着两个黑眼圈到学校。她昨天到家晚,她妈帮她请了假,没上晚自习。
放包坐下,同桌问:“蔻蔻,北京好玩吗?”
白蔻“昂”一声,回神,返身取出一盒东西:“给!”
“哇,这什么?”
“雍和宫手串。”白蔻精神起来,“放假前听你和她们在聊。”
“啊?你!怎么?天呐!谢谢!”同桌开心得语无伦次了。
白蔻还给另外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都带了礼物,大课间拿去给陶淼,看着对方拆包装,白蔻突然想起来一事。
“对了,运动会我有几个项目啊。”
100米,4x100米接力,还有个……跳高?
陶淼:“你说我报几个你报几个,但我报了六个,怕你吃不消。”
“啊?你六个?比肖颖还多?”白蔻深思三秒,“难道你也是体育特长?”
陶淼微笑:“没有啊,我纯自信。”
中午白蔻上楼,在教室后门等裴月下课。
后门没关,白蔻能远远望见那坐在前排邻窗,正撑着一边脸颊没表情听课的人。
窗户也没关,风吹动蓝色窗帘,时不时高高飘荡起来。
裴月的侧脸被这风吹得越发朦胧,她偶尔随教室内的讲课声点点头,表情冷淡。
下课,老师端着保温杯从前门离开,后门也有人急匆匆从白蔻身边跑过。
可能是几天没见,也可能是白蔻没跟裴月说她会上来等。
总之白蔻两只手都不自觉地捏紧礼品袋,保持笑容,看着裴月,直到裴月注意到她,惊讶,加快步子朝她跑来。
白蔻才松开一只手,抬高到身前。
轻轻晃了晃。
秋季午间吹着和煦的风,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裴月说带白蔻去吃附近一家新开的面馆,牛肉软糯,很大一块。
白蔻愉快答应。
结果说是在附近,她们却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到,居民楼下的一家小面馆。
连招牌都是很简单红底白字的“金牌牛肉面”。
白蔻真好奇裴月怎么能找到这里来的?
“你说以前去过,就没给你带那些纪念品。”坐下后,白蔻递上盒子。
她给裴月带的礼物,是在一家杂物社里面挑到的。
一盒金鱼徽章。
不同于看其她同学拆礼物,这会儿白蔻坐裴月右边,神色有点紧张,无意识将一张卫生纸捏在手里,转转转,转成一条。
“好漂亮。”
打开盒子,裴月的侧脸笑起来,捏起其中一只带着浪花的小金鱼徽章,拿近到眼前,仿佛出神般又喃喃感叹一次,“真漂亮。”
呼。
白蔻松口气:“你喜欢就太好啦。”
老板将两碗面依次端上桌,白蔻身后的收银台突然响起音乐。
白蔻拌着面,身体自动跟着音乐小幅度晃悠,晃着晃着,她转头看向裴月。
“诶。”白蔻出声。
裴月转头看她,疑惑。
白蔻说:“你有没有感觉这几年时间过得好快啊,又到秋天了。”
裴月微微笑了一下,点头,说:“有。”
然后裴月转回去,再吹吹面,轻声说,“而且这里很安静。”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
白蔻:“嗯?”
裴月看着碗里的面,温柔地弯起眼睛:“很安静,离学校很远,所以只有我们会过来。”
吃完回学校,今天裴月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有消息,手机响个不停。
白蔻走她身边,裴月手机响,她就扭头看。
响一次,看一下。
再响一次,再看一下。
白蔻这探寻的目光坦然且直白,到裴月忙完从手机中转头看她,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消息?谁找你啊?”
“姨妈。”裴月收起手机,“她问我要资料。”
“喔。”白蔻点头了然,“对了,你运动会有没有报项目?”
裴月摇头。
白蔻:“一个都没有?”
裴月点头。
“哈哈,好吧。”白蔻想想,“那你到时候要来给我加油哦!”
裴月轻轻点一下头:“你报的什么?”
“跳高?”连裴月都惊讶,“你还会跳高?”
“呵呵。”白蔻苦笑,“很遗憾,目前完全不会呢。”
下午正好有一节体育课,白蔻请教肖颖她该怎么跳。
肖颖说:“初始杆位低,你随便跨两下应该就能过去。”
“随便?”白蔻摆手,“不不不,既然报名了我就要认真练,肯定得给我们班拿个成绩才行。”
秋季运动会在月底的27、28号,满打满算还有十来天。
次日,报名1500的肖颖和报名800的陶淼正式开启晨跑和晚跑。
白蔻也加入了她们。
早晨七点,天光微亮,三个身影前后不过几步差距。
“话说今、今天是不是要出月考成绩了啊。”陶淼扭头问白蔻。
白蔻呼吸同样有些急促,她没吭声,只快速点了点头。
“专心,别聊天。”最前面的肖颖没回头讲,“小心岔气。”
过去,虽然白蔻很少特地出门锻炼,但她一直觉得自己体能挺不错的,初中还代表她们班参加过400米,拿了第二名,然而……现在加入肖颖这场专业的拉练后她发现,她好像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好累!!!
白蔻跑过操场入口,苦着脸对裴月瘪了一下嘴。
一圈一圈,裴月手里拿着的东西越来越多,包子豆浆,手机外套。
她自己身上穿着的校服,或者说是她这个人,都快被白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淹没了。
“你……哈、哈……放……”白蔻又一圈跑过,手快速往地面指指,意思是让裴月不用拿着,学肖颖和陶淼放地上就行。
但裴月只是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冲她笑笑,难得大声喊了句。
最后白蔻本人也挂在了裴月身前。
“哈……哈……”热气腾腾的身体几乎要累晕了,白蔻的手搭在裴月肩上,脸俯在裴月身前止不住地喘气,“不……不行……明天不行……我、我不要来了……太累了这也……天呐……”
裴月站直身体,全身都被白蔻的热气熏烫,她的心快要跳出喉咙。
撇头。
不敢看白蔻,只好望向远方的食堂。
说是不来不来,但白蔻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字,第二天不仅准时报到,还神采昂扬地站在裴月面前活动手腕脚腕。
裴月与白蔻差不多高,直视白蔻的脸就等于在直视白蔻的眼睛。
裴月捧着白蔻的外套,微笑中好奇地歪了歪头。
白蔻哑声。
有次白蔻在裴月家逗猫,故意蹲在椅子后面“喵喵”叫,偷看,小卷端正坐在地毯中央,耳朵尖尖,眼睛圆圆。
白蔻:“喵。”
小卷歪一下脑袋。
白蔻再:“喵。”
小卷再歪一下脑袋。
白蔻当时简直被可爱到想冲过去抱着小卷狂亲!
噢。
但她绝对没有想要狂亲裴月的意思。
她只是比喻裴月现在这样子跟那天的小卷一样可爱。
热身结束,白蔻转身正准备跑走,裴月突然拉她,说:“白蔻,等一下。”
白蔻愣愣地抱着她自己的衣服。
裴月在她身前蹲下,分别在她左右膝盖附近绑了两个东西。
“好了。”裴月平静起身。
白蔻往下看,是黑橙色的……绑带?
“以前我有个同□□动会前练习没注意,伤着膝盖,疼了很久。”裴月说,“这个应该能保护一下,你试试看,会不会太紧?”
白蔻听完,原地转了几圈:“……好像还行?”
“嗯。”裴月拿走她怀里的衣服说,“跑吧,加油。”
不得不说。
白蔻想小卷了。
白蔻一直纠结到晚上,她跟陶淼一行人去校外吃完饭,再回到学校,距离晚自习还有半个多小时。
同桌还没回来,白蔻独自坐在座位上,转笔,思考,最后还是起身径直朝后门走去。
上楼,她在裴月教室后门徘徊了一会儿,看见裴月座位那是空的,于是她退回到走廊边,手肘撑在瓷砖上发呆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上下几层楼的学生全都陆陆续续进了教室。
白蔻没带手机但也能感觉到快上晚自习了。
她不死心,再回后门望了眼,裴月还是没回来。
可能她上来这趟也不只是想问周末的事吧。
“裴月?”
白蔻放弃后往楼下走,反而意外撞见了刚上楼来的人。
裴月抬头看她,明显也愣了愣,迟疑几秒才问:“你一直在楼上?”
白蔻点头,后一秒:“你……该不会一直在楼下吧?”
大乌龙。
两人站在上下楼之间的平台,白蔻哈哈大笑:“早知道我下楼拿个手机就能碰见你啦!”
裴月也笑,看着白蔻笑:“原来你没带手机。”
白蔻说:“我以为你这个点应该在教室嘛。”
裴月笑着没有接话。
裴月:“在。”
“我的意思是,嗯,大概周六下午两三点?”
裴月:“几点都在。”
白蔻开心了,立刻说:“那我这周去你家看小灯笼它们?”
周六,鱼池边。
“小灯笼!小灯笼!嘬嘬嘬!”白蔻穿件淡紫色的毛衣,手伸长在水面上晃个不停。
白蔻蹲得离水池太近了,裴月忍不住去轻拽着白蔻的衣服,很害怕白蔻一个重心不稳摔进去。
白蔻“嗯?”一声回头看裴月,从裴月拽她的手一路往上看到裴月的眼睛。
过会儿,白蔻皱起眉毛,假装不开心,带着笑说:“拎我后脖干嘛呀!我又不是猫!”
白蔻久违来到这座“动物园”,从一楼逗鱼到二楼逗荷兰猪,全程“嘬嘬嘬、嘬嘬嘬”,方式方法毫无变化。
到三楼白蔻刚跟小卷抱在一起,裴月的手机响铃,她看了会儿来电,还是跟白蔻说:“白蔻我去接个电话,你小心一点它的爪子。”
白蔻单手给裴月比了个“ok”。
一接电话,裴英说:“裴月,五点家里来客人,你带同学出去玩。”
裴月眉间沉了沉,还没接话,对面又讲,“晚上八点前回家,跟机构老师沟通你下学期的事。”
没听裴月回答,裴英将电话挂了。
裴月举着手机的动作渐渐垂下,她回头,她房间的门露着一条缝,暖光从里面掉出来,能听见白蔻在那里面讲。
裴月一个人下楼走了一圈,放空所有思绪地走,让想要反抗的心冷静下来。
再上楼时,门缝还在,但她站门外没有听见白蔻的声音,犹豫一秒,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非常安静,白蔻坐在地板上,正低头挠着怀里的猫,听见裴月进门,白蔻转头“嘘”了一下,然后又低头,一下一下,轻轻揉小卷的脑袋瓜。
“它睡觉的样子好可爱。”等裴月坐下,白蔻压低声音说,“我都想把它偷回我家去了。”
裴月勉强笑笑,伸出食指,停顿一秒后,点了点小卷的额心,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白蔻眯眼笑了笑,凑近裴月,玩笑道:“嗯的意思就是你同意咯?一会儿我就把它揣我包里偷走咯?”
“可以啊,你能把我也偷走吗。”裴月竟然变了性子,学她开玩笑?
结果四点不到,裴月突然就跟白蔻说她有点饿了。
白蔻:“这么早吗,那我们是现在就出去买泡面?”
裴月转身,背对她走去蹲下,抱起正在翻肚皮的小卷,沉默几秒,然后说:“我不喜欢吃泡面,去吃别的吧。”
离开家,肩并肩走在林荫道里,是个阴天,四周景物都变得死气沉沉。
走着走着,裴月感觉到白蔻的目光,不,准确来说,大概是从她说完“不喜欢吃泡面”之后,那之后,白蔻就一直很明确地观察着她。
白蔻的表情并没有不愉快,大约像是困惑。
裴月心想白蔻一定也觉得她很莫名其妙,明明早就说好要怎么煮泡面,她还说她很期待,转头来又说不喜欢了。
裴月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连帽毛衣,领口缀下一段彩色的帽绳。
站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裴月一手拿手机垂腿边,一手捏着这根帽绳。
捏来捏去,捏来捏去,表情越来越空。
“裴月。”白蔻忽然很严肃喊她一声。
裴月目光暗沉,心想一句果然还是来了。
她转头。
白蔻的表情却不像声音,眼睛亮亮的特别有神,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白蔻笑起来,“肯定是不好意思怕麻烦我吧,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节日快乐
第38章
“我不是怕麻烦你。”裴月说。
白蔻找台阶下不成, 她缓缓地“喔”了会儿,好吧,她确实没想明白裴月怎么突然就这样低气压了, 而且感觉好像还不是因为她。
和生气的状态不太一样, 裴月就像是……不小心踩入了一团泥沼, 正在往下掉,不挣扎,却也不希望她去拉住她。
可她非常清楚她不希望裴月今天就这样一直不开心下去。
白蔻背起双手,抿唇望着街对面的广告牌想了会儿, 说:“那要不你就多麻烦我一点呗。”
说完她扭头很认真看向裴月。
裴月也看她,不过裴月脸上有一些疑惑:“什么意思?”
白蔻伸手拍了拍裴月的肩膀, 笑起来:“意思是, 如果可以, 不开心就告诉我吧, 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它。”
她这句话后,裴月眼底明晃晃地颤着光,而且唇角似有一丝抬动,什么话就要呼之欲出。
白蔻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注视着裴月的眼睛, 安静往前一步, 停顿片刻, 她伸手用力握紧了裴月的手腕。
“裴月。”
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看着裴月的眼睛,喊出对方的名字。
裴月还是低头躲开了白蔻的目光。
但是下一秒, 她出声:“五点会有客人来。”
五点?有客人来?
白蔻纳闷,这不是好事吗?
“有客人来家里”对白蔻意味着自由、快乐。
那么对裴月呢?裴月不想见这些客人?还是什么?
白蔻一边皱眉琢磨着,一边保持笑容等待裴月的下一句话。
裴月:“我妈让我们不要留在家里。”
喔,是这个意思。白蔻看着裴月低垂的眉眼,心想这会儿裴月就不像那只高冷的小卷了,更像一只无心犯错后不敢看主人的大狗狗。
然后她也在想,太好了,原来就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嘛。
这解决起来多简单。
裴月身体一震,愣愣地抬头看她。
她笑着对裴月说:“既然是因为这个,那我生气了,我今天就想吃泡面,你必须给我想个办法。”
“……”
裴月不是死脑筋绕不过弯的人,更多时候,她需要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于是她终于笑起来,“那,你想吃什么样的泡面,我们去买,你带我去你家,你教我,我煮给你吃。”
白蔻顿感欣慰,她大方向前,干脆地拥抱裴月。
一边轻拍裴月的后背,一边表示。
“嗯!对嘛对嘛!这样多好!我宣布你把我哄好啦!”
这是一个死气沉沉的阴天,街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裴月被白蔻这么抱着,安慰着,一颗原本碎裂的心像是被白蔻一瓣瓣仔细捡起来了。
它们被重新拼凑在一起,被温暖,最后被爱紧紧包裹。
其实裴月需要的从来都不多,她知道裴英很忙,怕她影响裴英的工作,会怕裴英担心,也怕裴英失望。
她从小按照裴英的安排一步步成长,被批评了会自我反省,被表扬了会偷偷开心。
当然她也有过对裴英失望,很伤心的时候。
初中那次,她生病了,以为自己能行,没有告诉裴英。结果一个小小的感冒越来越严重,发展成肺炎,紧急住院。裴英扔下重要会议赶到医院,拿起女儿所有的检查报告亲自翻看。
可惜,裴英会关心女儿,却也不会只关心女儿。
确认情况不严重。
裴月一直记得,当时她妈放下检查报告,走到她身边,躬身握住她的手。
先问她:“还难不难受?”
等她摇头,松开她,沉声:“怎么会初中了还不懂好好照顾自己。”
安排好一切,裴英又匆匆走了。
裴月每天抽血、输液,抽血、输液,出院后人瘦了整整一圈,薄得像一张纸。
所以她做了一阵无声的抵抗。
可是……
好吧,正如妈妈所说,世界上还有很多不幸的孩子,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来之不易。
“出租车!”
白蔻左手拉住裴月,右脚迈下马路,伸长手臂扬声高喊。
“蔚蓝誉峰,谢谢。”
上车后白蔻坐直报出目的地,随后放松身体,坐回裴月身边。
她把手机拿出来,凑近裴月胳膊,放大一张图片:“肖颖说的就是这个绿垫子,她说我不能用床垫练,可能会受伤。”
裴月抬手,两指一张再把图片放大:“哦,就是体育课会用的。”
“嗯嗯。”白蔻点头,垂下手机,“唉,不过这个很难搞啊,难道我要买回家放客厅,感觉放不下,看来只能下周去问问体育老师能不能借了。”
之后一段路白蔻没有挪开,但裴月也没跟她互动,而是扭头对着窗外,手也规矩地交错放腿上,坐得怪端正。
又像小卷了。白蔻想。
她倒在裴月旁边翻看她刚注册的微博,看着看着时不时轻笑一声,实在好笑到不得了的时候,还是会拍拍裴月的腿。
“哈哈哈裴月你快看这个!”
裴月上身绷直没动,脑袋像个机械木偶一般缓缓转动。
她后脖努力梗着,保持距离,却还是感觉到白蔻的头发正扫过她的颈侧。
痒。
过了一会儿,白蔻“哎哟”叹了声,放下手机:“不行,坐车看久了有点头晕。”
裴月觉得自己也很晕,她左手拇指藏在交握的掌心之中,用力掐了自己两秒。
然后她主动说:“你可以靠着我休息。”声音平稳。
哪想白蔻居然没有应她的话。
裴月咽了咽喉咙,保持冷淡脸转头。
白蔻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她,像是吃惊又像是走神。
裴月莫名:“嗯?”
“嗯?”白蔻也莫名重复了一声。
人突然“咻”地往左挪去窗边,降下玻璃窗,脸朝外望去,磕巴道,“啊、哈、哈哈,没事没事,不用休息,吹会儿风就好了吧。”
“……”裴月抿抿唇,没再说什么。
在这之后,白蔻一直沉思状望着窗外。
反倒是裴月拿起手机,低头发消息。
三条绿色长框之后,对面回:【行我帮你问问,裴阿姨想让你练跳高吗?】
裴月快速敲下一行字,发过去,之后熄灭了屏幕。
下车,白蔻带裴月进了小区楼下的安安超市。
正往速食货架区走,白蔻忽然一个激灵,一把拉住裴月,躬身往另一头快步“逃亡”。
裴月疑惑回头,不知道白蔻看见了谁。
她被白蔻拉到了一个角落,她站白蔻身侧,见白蔻身体躲货架后,歪出半个脑袋朝收银台那方望。
卢童童提着一袋东西走出超市。
回家路上,白蔻低着头,边走边踢水泥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她的表情明显很失落,睫毛垂着,嘴角也几乎绷直。
裴月并不知道白蔻和卢童童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能看出白蔻的不开心,想起白蔻先前对她说的话。
她轻轻碰了一下白蔻的手背。
白蔻缩了缩五指,抬头看向她,又笑起来:“嗯?”
裴月微微勾起嘴角:“白蔻,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白蔻怔了怔,或许不理解裴月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裴月想想,深呼吸,伸手抓住白蔻垂落的手,用力握紧。
“开心的,不开心的,我都会告诉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裴月先将她们买好的一堆零食放茶几,而后走到白蔻身边,蹲下。
白蔻扭头,两人近距离对视。
白蔻的眼睛特别有神。
据白蔻分享,是因为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太过沉迷看漫画,拿手电筒躲在被窝里偷偷笑,被她放假归来的姐姐抓个正着。
压去检查,出现假性近视。
于是她姐出方案,另一个小兮姐执行,天天盯着她早睡早起,还要定期练习转眼球,盯蜡烛……总之把她折磨得不行。
后来眼睛又变得像幼儿园时期那么健康了。
不过这会儿,健康不健康……裴月出神地说:“那下次,再碰见她,我陪你,我帮你们找话题。”
“噗。”白蔻翻身坐起,居高临下俯看裴月,笑眯眯,“认真的喔,你确定你能找话题?”
裴月点点头:“嗯,我一定会努力试试。”
白蔻赤脚起身,回去沙发侧边穿拖鞋,轻快道:“好啊,那你说过我就会记得咯,下次一定监督你!”
穿好鞋,白蔻返来裴月身侧,伸手:“起来吧,我们煮面去。”
裴月迟疑一秒,缓缓抬手,白蔻拉住她,用力往上一提。
没松开。
另一只手顺便拎起桌上的塑料袋。
就这么一手塑料袋一手裴月,白蔻转身往厨房走去。
“你想吃什么口味?”
楼下挑泡面的时候,白蔻这也不错,那也想吃,索性买了十来包。
她这会儿扒拉开塑料袋,埋头边挑选边问裴月。
裴月:“我都可以,你喜欢哪个我们就吃哪个。”
“都可以?你选择困难症哦?”白蔻嘀咕,从里面取出两袋,“我记得上次你说你想吃这个吧。”
白蔻手里是一包蓝色的鲜虾鱼板面。
相对传统热门口味,这很冷门。
但也确实是裴月感兴趣的口味,只是,就连裴月她自己都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说过她想吃。
裴月:“上次?”
“中秋前啊。”白蔻说,“本来不是约好中秋一起过嘛。”
啊。裴月缓缓张了张嘴。
裴月让白蔻教她那个煮出来很好吃的方法,白蔻便真的不插手,像个小监工一样背手守在裴月身边。
“不不不,现在不放,再等10秒。”白蔻只出声。
裴月觉得很幸福,没来由地幸福。
她余光偶尔瞥一眼白蔻这专注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完全忍不住笑意。
煮完正往碗里捞面的时候,身后客厅传来钥匙开门,以及“砰”一声。
裴月脸上的笑凝结,手上的动作也下意识静止。
她屏住呼吸,扭头想问白蔻。
裴月经常听白蔻提起白阿姨,但她听着,总是很恍惚,觉得那不像 妈妈和女儿,更像两个朋友。
她捏紧筷子,转身,正紧张于组织语言跟长辈问好。
只见白蔻拼命推着白阿姨的腰:“不行不行不行!先看我们煮的面!我发誓绝对比你煮的好吃!”
“嘘!”白蔻当即松开白晓初的腰,绕行到白晓初跟前挤眉弄眼,意思是,拜托你了!别喊我白豆豆行吗?
“哎哟哟朋友来了不好意思了。”白晓初才不管,囫囵把白蔻的脸挡开,“裴月,你知道她小名叫白豆豆不,可爱不?”
“……可爱。”裴月笑起来。
“妈!”白蔻崩溃。
吃面时,白蔻期待看着站桌边尝一筷子的白晓初:“怎么样?裴月煮得怎么样?”
“好你走吧。”白蔻说。
裴月坐她们对面,就像欣赏一出家庭美满的话剧,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
等白晓初回房间去休息,裴月才动筷,就着干净筷子,将碗里一个完整的煎蛋夹给白蔻。
白蔻正在皱眉看手机,瞥见这动作,低头看眼碗里新多出来的煎蛋,再看裴月:“你吃呀给我干什么?”
“你又要说你不喜欢吃煎蛋?”白蔻当即放下手机,眯眼打断裴月的话。
裴月抿唇,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沉默这几秒,白蔻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煎蛋,表示:“没关系,慢慢来吧,迟早有一天你会喜欢的。”
说完白蔻“嗷呜”一口,毫不客气地吃掉。
裴月又笑弯了眼睛。
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一个备注名为“温岩”的人给她发来消息:【小满说她们体育馆随时都可以,还有专业教练,你想什么时候去?】
温岩算是裴月的发小之一。
从前她跟裴月在一个院里长大,后来裴月家搬走了,她俩才渐渐没了往来。
那个时候,温岩家里人还是裴英的下属,平日里温岩跟裴月是好朋友,逢年过节上门问候,她们又会变成一种特别客气的关系。
小孩子玩闹难免会磕着碰着,院里很多家长都不当回事,可裴月受伤了,裴阿姨会一个个找到她们家……
哎。
但被家长反复叮嘱几次“小心”之后,有的小朋友就觉得非常不舒服,不乐意再带裴月一起玩。
温岩算是里面少数坚持到裴月搬走才减少联系的人。
长大后,又因为一些家里人的要求,她们那群小朋友被重新网罗起来。
大家再次成为朋友,会经常约裴月一起玩,还会热心帮裴月组织生日会。
只是有些感情小时候就不够浓郁,长大更是走个过场,更别说长大后的裴月几乎不主动约她们……
所以温岩非常意外裴月竟然会主动找她帮忙。
嗡嗡。
只见手机里裴月说:【明天可以吗?】
吃完面,白晓初正好出房间来洗水果,跟两小孩说:“碗放着,去玩吧。”
白蔻也不客气:“哦?这么好?那我们走啦!”
说完拉着裴月离开厨房。
白蔻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洗发水或是沐浴露,平常每次白蔻一凑近裴月身前,裴月也总能闻见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们做什么呢。”白蔻松开她往里走,“看个电影?还是一起玩游戏?”
“我都行。”裴月说,这次是实话,因为白蔻就在身边,她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做的事。
白蔻:“都行喔?那就我来决定啦……我记得你不喜欢太恐怖太刺激的对吧……那我们就找个温馨点的电影看看好了。”
她一边嘀咕一边坐在电脑前,等开机后,鼠标“咔哒咔哒”响起来。
电影播放着。
但两人看得不专注。
白蔻给裴月展示一本泛黄甚至发皱的手语书。
“你看,这个可就厉害了,我是我们家第一个学会手语的人,全靠它。”
裴月看看白蔻,接过白蔻手里的这本书,翻了两页:“第一个居然不是你姐姐?”
“……”白蔻眨眨眼,摸耳朵,含糊,“哦,也是哈,忘记了。”
过会儿,她又给裴月展示摆在书架上的拓麻歌子和一盒橡皮擦,拿下它们,说:“这个好早以前给你看过,你还记得吧,当时你说你也有来着,然后这个,我姐送我之后我就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变成古董了,哈哈。”
裴月也接过仔细看,问:“这些是她们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不是不是。”说起这个白蔻突然想笑,“哈哈,这些是我小时候说我可以上清华北大,结果她们笑我把我惹生气了,算是……送给我哄我开心的礼物?”
裴月点点头:“有姐姐真好。”
“是啊。”白蔻应着,上身往前,撑脸颊,戳戳拓麻歌子,戳戳装橡皮擦的塑料盒,笑说,“有她们真好。”
《Secret Garden》。
她目光发怔,无声间背对裴月取下了这本涂画书。
翻开,前半本色彩绚烂,后半本依旧是原始的黑白线条。
嗡嗡。
白虞桥收到一条微信。
她看见是“白蔻”,拿起来解锁。
翻开的书页,左下角有指尖摁着,书页上端是正在播放视频的电脑。
白虞桥放大图片,朝左下角滑去,皱眉。
姐姐:【怎么会突然看到它?】
白蔻环着抱枕,手机一亮,她便收回目光,倾身拿起手机,看完消息,她笑着回:【放东西的时候看到啦,姐姐你今天没去实验室吗?】
白虞桥没有回答白蔻,又问:【放什么东西?】
白蔻扭头,伸手,对着书架“咔嚓”一张:【它们。】
七点半,裴月不得不起身准备回家,她告诉白蔻她需要在八点前到家。
白蔻点点头没有多问,只穿上外套讲:“我送你回去。”
裴月说不用,但也主动说:“你陪我下去打车吧。”
这个阴天夜晚没有起风,街道两旁的树影纹丝不动。
还没等她说完,白蔻转身摁住她的手腕:“诶?你提醒我了!体育馆肯定有那种绿色的垫子吧?”
裴月点点头:“对。”
“喔,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到,你继续说吧。”白蔻松手,看着裴月的眼睛,问,“你朋友怎么啦?”
换以前,要是白蔻这么认真地看着裴月,她肯定不好意思直接把准备好的话说出口。
“你说需要垫子,所以我今天给她发微信。”裴月轻轻笑起来,“她说我们可以过去练习。”
顿了顿,强调,“明天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第39章
白蔻送裴月打车的时候手机没电, 放房间里充着。
回来,白蔻刚一打开家门,白晓初扭头看向女儿说:“小兮给你打好几个电话了。”
白蔻微微一愣, 心想真的假的?
“怎么了这个表情?”白晓初纳闷, “你俩又吵架了?”
“喔, 没有。”白蔻回神。
进房间,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又持续地在桌面上响起。
白蔻赶紧小跑了两步,滑动接听:“……喂?”声音有些不确定。
“洗澡去了?”杨晚兮问。
“没。”白蔻回,“你有急事吗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杨晚兮:“不多啊, 五分钟打一次,这也才七八次而已吧。”
七八次还不多。白蔻缓缓坐下, 她想说你都多久多久没有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这七八次简直太夸张。
白蔻便耐心等着杨晚兮说完“拜拜”, 通话内安静下来, 才又问:“你不在宿舍里?”
杨晚兮“嗯”了声,说:“和朋友出来上网。”
上网?
白蔻反应了一秒,惊呼:“啊?你在网吧?”
她甚至下意识站起身,迅速去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
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白晓初分神瞥眼白蔻房间, 心想这时候关有什么用我全都听见了。
杨晚兮在电话里笑起来, 说:“哈哈, 白豆豆,光听声音都能想象你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好笑。”
白蔻倚靠在门上,指间捏紧睡裤的棉料, 网吧那么危险的地方,而且现在都晚上八点了!
“你不是说你们寝室每晚都要查寝吗?”白蔻问。
“是啊。”杨晚兮那边说着“嗒、嗒”敲了两下键盘,“不过我跟学生会关系好,她们会帮我把名字划掉的。”
“你!”白蔻睁大眼, “你怎么变成这样!”
两人从机场那晚后就没通过电话了,期间消息也发得很少。
但这会儿白蔻认定杨晚兮“学坏”,反而一时间忽略了她们之间的“陌生”,摁着手机,在房间里面边绕圈边批评:“羊亏亏你不能这样!”
杨晚兮被白蔻念叨了快半小时。
身边朋友们看剧的看剧,玩游戏的玩游戏,她电脑就一直停在桌面,靠在椅背上,听着白蔻的声音。
轻轻笑着,脸上挺幸福的样子。
白蔻讲得口干舌燥,她甚至把她们教导主任的话都搬出来用了,结果电话对面的人一声不吭。
“喂?你有在听我说吗?”白蔻皱眉,“杨晚兮你该不会把我放在旁边没听吧!”
“听了。”杨晚兮这才慢悠悠出声,“你讲得有道理,下次我就不出来通宵了吧。”
“是最好连网吧都别去。”白蔻坐下,“你寝室明明有电脑。”
“嗯嗯嗯。”然后杨晚兮很明显打了个哈欠。
白蔻眉心皱得更紧了,把手机拿眼前,看会儿屏幕上这个“羊亏亏”,再靠回耳边,语气软和下来:“那你们在网吧晚上要怎么睡觉呢。”
通话到最后,白蔻都忘记是杨晚兮先打电话找的她,手机开扩音放台子上。
她一边低头挤牙膏一边说:“好吧,不打扰你了,你快玩吧,大学生。”
“嗯。”杨晚兮顿了顿,“运动会加油,高中生。”
白蔻:“拜拜。”
杨晚兮“嗯”了声,变安静。
白蔻“chuachuachua”刷牙,到“咕嘟咕嘟”漱完口,低头,发现通话时间还在继续。
“嗯?”白蔻拿起手机,“喂?”
没人回。
她挂了电话。
白蔻和裴月约好隔天早上九点到体育馆集合。
裴月本来说要去接白蔻,被白蔻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一直拒绝。
她也只好听白蔻的,但因为很想快点见到白蔻,八点十分就已经站在了体育馆门口。
因为晚上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所以穿着校服挎着包。
一个人等在树下,走过来,走过去。
不笑的时候脸非常冷,看上去心情十分不佳。
白蔻也穿一身校服,下出租车一转身看见那冷冰冰如雕塑一般站在树下的人,愣神,心想难道我迟到了?
跑近白蔻才发现裴月好像是在发呆,她立即放轻脚步,然后:“喂!”
裴月肩膀颤了一下,扭头看她,冷脸变笑脸。
“不客气,叫我小满就好。”
裴月的朋友也只是个高中生,但她穿得明显比白蔻专业,运动短袖短裤,打完招呼,直接领着白蔻往跳高垫走,“听裴月说你们在学校里有练过,你先把你的问题跟我说一下吧。”
白蔻点头,把校内练习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唔,行。”小满走到垫前,取下长杆,“你这个情况我们就先来练习原地背越。”
白蔻又点点头,乖乖看专业人员演示。
对方先是缓缓摆动双手,紧接着,挺直腰腹,“砰!”,直接向后,腰背几近悬空,只有肩膀倒在了垫子上。
白蔻忍不住问道:“直、直接倒啊?”
“没错。”小满起身,“先习惯这个动作,再带上跳,练习向后背越。”
“喔……好那我先试试。”白蔻说着,和小满换位。
但就像第一次玩蹦极一样,她甩动手臂,每当要往后倒的瞬间,心就一紧。
然后从肩到脚全都僵硬到动弹不得。
小满说:“虽然这个动作看着简单,真想练好,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毕竟是麻烦别人教自己,结果反复几次都没成功……白蔻很少遇见这种状况,莫名脸上有些发烫。
她看着小满抱歉道:“好,我、我再试试。”
“没事。”小满笑说,“你别紧张,可以慢慢练,你放心往后倒,我随时可以扶着你。”
裴月是在看见白蔻第二次卡壳时,就从馆内角落的长椅上起身,快步跑向白蔻这边的。
她跑近,正好听见小满的话,便突然淡淡出声:“需要扶吗,我来吧。”
白蔻这才扭头注意到裴月:“咦,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
裴月面上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好似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或许是有了两个人助力,又或许是心里觉得大家都来看了,再不勇敢怎么行。
总之在又一次尝试时,白蔻眼一闭,心一横,摆动,伸长双臂。
“砰!”人径直向后倒在了垫子上。
而裴月的手也正好不轻不重抚在了她的腰后。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尝试之后,白蔻终于不怕了,她额间渐渐起了薄汗,再一次向后仰倒之前,跟裴月笑着说:“好啦不用扶我啦你快去坐着吧!”
裴月对她点点头,走之前温声对她说了句。
“加油。”
过了一段时间,白蔻擦擦汗,同小满关心她今天什么时候能加上杆子练。
“今天……应该不行。”小满想想说,“速度快的话,你能练好向后背越就很不错了。”
“喔,好啊!”
白蔻觉得没关系,总之事在人为嘛,运动会前尽量努力,能练到哪一步就练到哪一步。
连续背越的时间有些长,小满让白蔻可以坐原地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白蔻便独自在跳高垫前坐下,远远朝裴月那边望去。
嗯?
原本应该只有几个人的角落突然聚集了一堆人。
她看不见裴月了。
其实白蔻练这么久是很累,本来打算好好保存体力,等结束再过去找裴月。
她想想,起身,默默朝那聚满人的角落走去。
隔着人缝,听见前面的人笑说:“裴月,还得是你啊,以前花生就喜欢你,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芝麻也喜欢你。”
……什么花生什么芝麻?
白蔻这边挤不进去,绕了圈,见裴月正蹲着,裴月肩上站了只……
这什么?仓鼠还是松鼠?
又有人出声:“邪门,芝麻上次来还给我咬出血,怎么能跟裴月这么亲啊?”
还是走不进去。
等人转头,她小声继续问,“裴月肩上是什么动物呀?”
“蜜袋鼯。”
白蔻似懂非懂地“喔”了声,低头,见这黑不溜秋的小东西竟然直接在裴月肩上呈“大”状字趴开。
闭眼睡了。
“裴月小时候就这么神奇。”小满陪白蔻往回走,“我们院里小伙伴的猫啊狗啊,就连乌龟,都能跟裴月更亲密。”
“哈哈。”白蔻笑了笑,“说起来她家也跟动物园似的。”
“你还去过她家?”小满惊讶。
白蔻不解:“嗯?对啊。”
“哦,那你岂不是见过裴阿姨?”
白蔻皱眉想想,严格来说,她没在家里见过裴月妈妈,只有以前初中,学校里见过。
那也算见过了吧。
她点点头:“嗯,以前初中就见过了。”
“噢。”小满竖起大拇指,“那能坚持到现在,你真不错。”
正如小满预测,上午,白蔻只勉强成功一次向后背越式,到点吃午饭,大家一起点了附近餐厅的外送。
她们训练的这个运动馆属于分馆之一,面积比较小,一边练跳高,一边练羽毛球。
盒饭送到时小满她们起身去把羽毛球网推走了。
下一秒,这群人推来一块白色的布,比球网高两倍左右。
“给。”
“喔,谢谢。”白蔻接住裴月拆给她的筷子,注意力全在这块布上。
这要做什么呢?
正想着,“啪”,运动馆内变暗了。
“今天看《阴阳路》行不?”小满经过白蔻,不知道在问谁。
然后有人忽然坐近了她。
白蔻转头。
裴月在与白蔻对视的瞬间,脸上并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保持一副很淡然的样貌,放下盒饭,“呲啦”,把外套的衣领拉高。
“咋了?你很冷吗?”白蔻还觉得热。
裴月摇摇头,表示:“不冷,这样吃饭方便。”
这是什么道理?只听过吃饭挽袖口的没听过吃饭把衣服拉链拉到顶的。
“OK!”
过会儿,静止许久的白布上出现画面。
噢!
白蔻捧着饭盒恍然大悟,是恐怖片啊。
她立刻挪位置更靠近裴月,低声说:“裴月,你要是不敢看我们出去吃吧?”
裴月埋着脑袋,默默扒拉一口米:“没事,这有什么不敢看。”
上次不还说不喜欢看恐怖片吗?白蔻心想,所以只是不喜欢不是不敢?
那好吧。
白蔻坐正,仰头,就着眼前飘纸钱的画面往嘴里送米饭,嚼着嚼着还想,这家卤肉饭好好吃啊!
裴月从未抬眼,一刻不停,只顾着吃饭。
运动馆内只有玻璃窗透进一丝亮光,吃完东西,大家把泡沫盒都放进塑料袋里,扎好,继续沉浸式观影。
白蔻坐裴月身边,环抱膝盖。
看了这么十来分钟后她才想起来她小时候看过这部电影嘛!
应该是跟杨晚兮还有姐姐一起。
随着剧情深入,白蔻已经完全回忆起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便看得没先前专注了。
她胳膊肘怼怼裴月,没转头,低声问:“你有没有看过香港另一部恐怖电影,叫《office有鬼》?我感觉那一部好像比这个更吓人一点,身边随时都有鬼。”
咕嘟。
裴月咽咽喉咙,接着……她慢慢地,慢慢地,轻拽着白蔻小臂,彻底挪到白蔻身边。
“你、你还是别跟我说这些了。”
白蔻转眼看向裴月。
运动馆内非常暗,裴月的表情看上去模糊不清,但很显然,她紧张了,拽着白蔻,非常用力,脸也快藏到白蔻肩后去。
噗。白蔻心底暗自笑一声,稍微偏头问:“你害怕?”
裴月还是摇头,坚持:“不是害怕,就是不喜欢。”
甚至从坐姿变成了跪姿,完全缩到了白蔻身后。
“怕……”
裴月呼吸的热气无意识喷在白蔻颈后。
她弱弱地、好似委屈地低声说,“白蔻我真的害怕……”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晚一点二更~四人见面~
PS:
目前故事是按照开文前固定成长线进行,三个人的事件陆续出现[眼镜]偶尔插播一次互动事件~
到最终分别节点吧,会再回头从第一章扫评论到最新章,根据大家的讨论,确定八年后唯一感情线,就是这样,overover~[抱抱]
第40章
运动会第一天上午, 白蔻在100米决赛给她们班拿了个第二。
裴月来给白蔻送水喝,白蔻喝着喝着,余光见裴月站她身边一脸正经。
又难免想起她们在体育馆看恐怖片的那天下午, 离开时, 裴月吓得整张脸都仿佛白了一个度。
想起这个, 白蔻喝着水实在没忍住笑了。
裴月不明所以,还跟着白蔻轻轻笑起来:“嗯?”
“哈哈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好胆小哦。”白蔻说。
裴月:“……”
然后两人就开始上演双人绕场竞走的美妙画面。
下午白蔻只有个4x100接力,刚跟裴月从小卖部买完水回来, 往看台上走。
裴月:“我只是恐怖电影看得少,等以后我多看几次, 也不会怎么样了。”
白蔻:“嗯嗯嗯, 是是是。”
“……”裴月站定在楼梯上, 非常认真强调, “白蔻,你要忘掉那天的事。”
白蔻憋笑:“好,不过很可爱啊,为什么要忘掉。”
裴月张张嘴, 刚想说因为那让你一直觉得我胆小, 只听楼梯上匆匆下来脚步声, 陶淼和另一个同学左右搀扶着肖颖,经过白蔻说:“惨了惨了惨了。”
“咋了咋了咋了。”白蔻连忙转身跟上。
两点四十就是1500米的预决赛,这会儿两点整。
“谁睡觉被人踩了都不知道还能把脚崴了!妙脆角啊你是!”医务室, 陶淼叉着腰对肖颖无奈。
另一人说:“怎么办马上比赛了,我们谁去替肖颖一下吗。”
“1500……吃不消啊。”
“我跳远跟1500撞了,或者谁去跳远,我去1500?”陶淼咬咬下唇, 忽地扫向众人,其余人都躲开视线。
最终她与白蔻对视,但没有直接说,只有目光似乎在问,你可以吗?
跳远。
白蔻想了想,跳远陶淼的练习成绩一直不错,说不定能拿第一。
1500不就是两个800不到吗,再说她每天都跟着晨跑,应该能行。
“我替肖颖上吧。”白蔻说。
裴月双手垂落,眼里满是担忧,不断叮嘱,“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别逞强。”
“放心吧。”白蔻捏捏拳,“肖颖把她的秘籍传给我了,八个人,我争取跑进我们组前四就行。”
说归说,当白蔻站上跑道,扭头瞥向左侧一排的人。
紧张。
但她心底还是燃起了熊熊斗志。
不管最后能跑多少名,至少现在我的目标是第一!
“砰!”
“加油加油!”
一声枪响后,跑道四周响起助威声。
“白蔻来了白蔻来了!”当白蔻跑过她们班所在的区域,同学们趴在栏杆上,跟着全场的山呼海啸齐喊,“白蔻加油!白蔻加油!”
不过这一切白蔻已经没办法分心去听。
她牢记着前期要保持匀速,抢好位置后便紧跟在第一小队末尾。
无论有人从她身边加速越过,还是有人累了慢慢掉她身后。
她的双眼始终注视前方,心中只有一个“我要赢!”的信念。
有人坚持跟着白蔻跑,有人站于一群学生之后皱眉,有人守在教学楼的某扇窗口却能一眼望见底下模糊的人影就是白蔻。
两圈过后,嘴巴里出现铁锈味,呼吸越发沉重,白蔻感觉四周的一切都在失真。
只有前方的背影一直映在她的瞳孔之中。
最后一圈!
白蔻死命咬牙,在第一次直道开始加速超车,可她的腿实在发软,越过一个、两个……到第三个实在过不去了。
当她双眼发胀迈过终点线时,听见耳边响起裁判一声:“六分二十七。”
鼻息间出现熟悉的气味。
是最简单最简单的舒肤佳的香气。
她被人扶住了,她们的距离非常非常近,白蔻额头搭在对方身前,难以置信,一点点抬头。
深灰内衬。
浅条纹衣领。
黑色发尾垂落散乱在衣领之间。
白蔻仰头看见了白虞桥紧抿的嘴唇,也看见了白虞桥紧张的双眼。
她的呼吸混乱,心跳很重,却也无意识笑了。
“姐姐……”
两人身后,跟跑完1500全程的裴月静静站着,狼狈喘气,另一个去关心完分数的人从裴月身边快步走过。
“白豆你厉害啊小组第二!”杨晚兮朗声夸道。
“谢谢!”
小卖部里,白蔻缓过神,笑着接住裴月递给她的水。
杨晚兮坐这两人对面:“……”看不下去,撑着下巴转开脸。
手里捏着的一张卡片“喀哒、喀哒”在桌上来回转动,眼里的火都快要喷出来了。
她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没事还没早恋”,冷静一点。
“羊亏亏你把身份证拿在手上干什么?”白蔻喝完水问。
“咔。”
杨晚兮自我安慰的动作一顿,而后将身份证举起,放在自己脸右边,学身份证里的照片微笑。
“掉了,新办的,给你展示一下。”
“嗯?”白蔻眯眼身体往前探了会儿,“这不就是你高三拍的照片嘛?衣服借的姐姐的,头绳用的我的。”
“我又没说我新拍了。”杨晚兮没好气地收回手。
白蔻“哦”一声,扭头对她姐姐笑:“姐姐你也是回来看老师?”
白虞桥好像没在听她们说话,正低头面无表情地滑动手机,白蔻向她提问,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两指微曲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再转向指指白蔻,微笑。
“看我?”白蔻双手环住塑料瓶,特别开心,连珠炮式地发问,“你专门回来看我?没有别的事?就只是为了看我?”
白虞桥点点头。
白蔻顿时笑眯了眼,然后扭头瞪一眼坐她姐隔壁的人:“哼。”
“……”杨晚兮哪知道她虞桥姐这次会这么坦诚,瞬间也是没话可说了。
白蔻陪两个姐姐坐到三点二十,4x100即将开赛,虽然同班同学又替白蔻上了,但她还是要赶去比赛现场加油。
两个姐姐都表示还要在小卖部坐会儿。
于是白蔻和裴月起身向外走,她这会儿非常非常高兴,也一时间忘记她还涉及会跟裴月“早恋”的事,边走边自然地挽住了裴月。
快走到出口,才想起来,白蔻回头喊:“姐姐!羊亏亏!”
环着胳膊不爽的人和低头对桌面沉思的人都同步抬起头。
白蔻拉着裴月,逆着光,冲她们摆摆手。
“我先走啦!结束门口见!”
说完,白蔻转回身,“哎哟又是第二,裴月我跟你讲刚才看你跑我旁边我还想让你别跟我了结果根本发不出声……”声音渐渐远去。
等白蔻那两人的背影一消失,杨晚兮顿时一拍桌,转身跟白虞桥告状。
说到这杨晚兮脑海里全是刚才,白蔻主动约裴月周末去看电影的画面。
她都懒得说了。
“……”不会吗。
杨晚兮的心忽然沉默。
并且,一想到这个问题,她莫名心虚,悄然转头再去看白虞桥。
或许是白虞桥这次终于感应到杨晚兮的目光,她没表情地转头,眼底却静得像一潭深水。
比起杨晚兮的气恼、郁闷,她仿佛没有太在意刚才的一切,表情就好像在反问:“早恋,所以呢,这有什么大不了。”
让杨晚兮不由得陷入思考,是啊,所以呢。
其实她上高中那三年,身边也有不少偷偷谈恋爱的同学。
她在乎过吗?
似乎连余光都没有分去,最多无意听老师在办公室谈论“现在小孩早恋多耽误事你们看这成绩”,当时杨晚兮走出办公室,还挺认可老师说的“耽误事”。
如今白蔻疑似早恋,可前两次白阿姨发在群里给她们偷偷浏览的成绩单。
白蔻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成绩稳定得要命。
唉。
杨晚兮叹息,看来虞桥姐的反应才是正常吧,只要不耽误事就行?
是我。
我不正常。
然而,就在杨晚兮对着白虞桥这双冷静的眼睛进行自我忏悔时。
静默的潭水表面忽然骤起一阵狂风。
白虞桥当着杨晚兮 的面皱眉,眼底还是浮现出明显的愠怒。
她胸口重重起伏。
然后起身,抓着杨晚兮的手朝外快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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