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蔻挽着裴月往操场走, 途中碰见班主任,站原地聊了几句。
然后, 看见说要继续坐在小卖部的白虞桥和杨晚兮, 一起走了出来。
白虞桥的表情非常严肃。
即便白蔻立刻笑起来跟她打招呼,白虞桥也没有换上笑容。
而旁边,杨晚兮侧脸看上去十分着急,嘴巴不停地动。
“虞桥姐。”
白虞桥脚步停顿, 转头看向杨晚兮,眼里冷得结冰。
“……”
杨晚兮心想完了白豆豆,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姐这么生气。
“嗯?奇怪……她们到底在聊什么呢?”
白蔻见那方两人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下了,而且她姐冷脸对着羊亏亏……
气氛实在不妙啊。
白蔻忧心忡忡, 转身后无意识换手挽着裴月, 手指不自觉抓紧。
裴月原本也疑惑地望向远方, 突然感觉胳膊被捏住,一怔,收回目光, 低头。
衣袖被白蔻紧紧捏出褶皱。
“她们两个不会吵架了吧?”只听白蔻嘀咕,“可是姐姐能跟羊亏亏吵什么啊?”
裴月抬起目光。
但脑海里已经全是白蔻抓紧她的动作。
等裴月点头想要应声的时候,白蔻已经松开她跑走了。
白蔻从小跑到快走,越来越近,她放慢脚步,快到两个姐姐跟前时,犹疑中轻喊了声:“……姐姐?”
她姐这才转过来,似乎尚未从“吵架”的情绪中平复,看她的目光中有一丝冷漠。
嗯?
白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旁边羊亏亏好似在跟她使眼色,皱眉,轻摇头,就像是在讲“千万别乱说话”。
安静中纳闷两秒。
白蔻再看回白虞桥,后者与杨晚兮的手松开,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缩。
最后,白虞桥松开五指,恢复淡然的神情,指自己,指白蔻。
杨晚兮笑着去把裴月带走了,让裴月领她回去看白蔻班4x100,替白蔻去加油。
而白蔻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姐身后,走向小卖部与篮球场之间的一条小巷。
白蔻边走边神奇地环视着四周。
灰墙上爬满绿藤,绿藤间偶尔缀下一朵樱粉色的小花。
她和陶淼来买零食的时候经常从外面眺望这条路,却从来没有进来过。
她姐拉起一道铁栓,随后自然地将门一推。
生锈的铁门间被推出一道缝。
白虞桥收回手,抬胳膊,垂眸冷淡地捏捏指间的锈渍,随后用脚轻轻一碰。
门的右侧彻底打开。
白蔻惊得睁大了双眼。
原来里面是……
游泳池?
白虞桥看妹妹一眼,人往后退半步,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往里指了指,示意白蔻进去。
白蔻往前半步,但感觉里面破破烂烂好阴森,手直接捏住她姐的衣袖,说:“姐姐,这里真的能进去吗?”
白虞桥低头看眼白蔻拉她的动作,随后撇开脸,点点头。
毕竟姐姐曾经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白蔻想,我才高一,我姐可呆了三年,时间比我长多了,既然姐姐说没事就肯定没事吧。
暗自琢磨一通,定心,白蔻捏着白虞桥衣袖的手滑落,握住姐姐的手指。
“ok!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
手突然被白蔻这么一拉。
白虞桥面色微怔,随后人便像被线拽引的风筝,身形飘飘乎乎,跟着白蔻往里进。
进门后,白蔻还不忘回头用脚仔细怼上门,见姐姐盯着自己若有所思。
白蔻:“还是要以防万一嘛。”
白虞桥神色淡漠,没有搭理妹妹的话,正抽回手想要再往废弃泳池边走几步。
感觉到姐姐在无视自己。
白蔻索性伸手,一把拉住白虞桥,强行让白虞桥回头,说:“姐姐,你看着我的眼睛。”
白虞桥静了会儿才转回头,看一眼白蔻,挪开,隔着栅栏、杂草,望去操场的方向。
白蔻固执,再次单方面绕到白虞桥眼前。
这次不说话。
白蔻以一种非常认真的姿态,点点她姐的肩膀,指她姐,再撚紧五指靠近自己身前,最后向上用力张开。
比划完,白蔻皱眉看着白虞桥的眼睛不再出声。
眼里渐渐由冷到暖,白虞桥只觉得无奈,对自己无奈,在她心里,妹妹仅仅是做了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手语,她就发现她已经没办法继续生气了。
甚至,看着妹妹这等待中有些不安的神色,她感到于心不忍。
同时她也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再过不到几年,白蔻就十八岁了,那以后别说是恋爱,白蔻想做什么,她都没资格干涉太多。
何况在所有人眼里白蔻都是她妹妹。
白蔻也只把她当姐姐。
现在除了名义上不好听的“早恋”以外,白蔻没有任何错误。
甚至连“早恋”……真心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白虞桥抬手,片刻迟疑后,轻柔地抚了抚妹妹的肩膀。
这次她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只缓缓眨着眼,对白蔻表示:【我先回家了。】
留下白蔻一个人站在原地,她抿唇,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晚上放学的时候,果然只有杨晚兮等她,白蔻走在杨晚兮身边,数次拿起手机,最后还是只给她姐发了一条:
【姐姐,还出来吃晚饭吗?】
白虞桥没有回复。
“看来虞桥姐还在生气啊。”要过马路,杨晚兮拉住心神不宁的白蔻,“你们两个到底聊了什么?她怎么会一个人先走了呢?你是不是……”顿了顿,“被她批评啦?”后面五个字放得很轻很柔。
“唉。”白蔻叹口气,她将手机揣进衣兜里,说,“要是被批评还好呢,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甚至……都没告诉我她是不是在生气。”
“哈哈,这还需要她告诉你啊。”杨晚兮轻笑了声,“从小到大,就数虞桥姐生气最明显了吧。”
“啊?”白蔻完全不认可,“她哪里明显?”
杨晚兮挑挑眉,撇开脸笑说:“不明显大概是你不怕她,反正,我觉得挺明显。”
“我怎么不怕……”白蔻先嘟囔了句,后面又轻声说,“我最怕她在这个家里不开心。”
杨晚兮脸上的笑容变淡。
过会儿轻轻笑了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在这争哪门子的气,就问了。
“那我呢,你怕不怕我不开心。”
可惜马路上车来车往,白蔻又一门心思在回想她姐的事情,没有听见杨晚兮的话。
杨晚兮也没有再问第二次。
她们打算去街上吃晚饭。
坐在车里,白蔻靠着椅背,脑袋耷拉着,双手捧住手机,还在期待她姐的消息。
突然,杨晚兮伸手到她面前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响指。
“嗒。”
白蔻转头看去,发现杨晚兮手里多出一袋青苹果味的Q/Q糖。
“顺手在你们小卖部买的。”杨晚兮拆开递给她,“现在还爱吃吗。”说完,自己也从袋子里取出一颗绿色软糖,塞回嘴里,嚼嚼嚼,“嗯,还是这个非常诡异的味道。”
“哪里诡异。”白蔻被逗得笑出来,一次性往嘴里放了两颗,“酸甜可口好么。”
杨晚兮笑了笑,环起胳膊,歪头朝前方看,小声说:“你们这届的校服怎么就这么丑呢,裴月她也乐意穿啊。”
听杨晚兮主动提起“裴月”,白蔻愣了愣,说:“她们高二的颜色跟我们又不一样。”
“噢,对。”杨晚兮慢悠悠点头,“她们是红黑边,你们是番茄炒蛋。”
“你才番茄炒蛋!”番茄炒蛋本人怒道。
白蔻的情绪总算变高了。
杨晚兮非常满意,眼睛弯弯地笑着,拍拍白蔻手背说:“别担心啦,虞桥姐暂时不回消息很正常,她就算再成熟也有需要自己消化情绪的时候吧,说不定等你晚上回去就好了。”
白蔻看了会儿杨晚兮的笑容。
她问:“所以你之前不爱回我消息也是因为我惹你不开心在消化情绪吗。”
“……”杨晚兮愣了好几秒,才说,“想得美啊你,如果是你让我有需要消化的情绪了,那我就直接把你拉黑,等你自个儿后悔哭去。”
白蔻笑着垂眸,握紧了手里的糖果袋。
不是的。
她想,羊亏亏怎么变得不会撒谎了。
还是我长大了能看出来了?
白蔻不吭声。
杨晚兮有些慌张,在吵嚷的车里,她压低声音,继续找补。
“你可别因为虞桥姐的事就随便臆测我啊白豆豆,白虞桥她是你姐,你早恋她生气天经地义,我最多也就刚知道那会儿对你有点……恨铁不成钢吧,对,就是那种感觉而已,其余别的什么都没有。”
白蔻转头,静静看着杨晚兮,不眨眼睛。
杨晚兮越来越瘆得慌。
她耳后发烫,抬手挡住白蔻的目光。
“好了好了没事少关注我,等你姐姐的消息去吧。”
下车前两人讨论了好一会儿到底要吃什么,结果一下车看见“M”标志。
白蔻转头,杨晚兮也转头。
杨晚兮点头:“正有此意。”
进门,炸鸡薯条,油滋滋的香气直往二人脸上飘来。
杨晚兮瞥见右边吃剩的餐盘旁放了三张完整的优惠券,她捡起来,默默道:“涨价了啊。”
她大概有一两年没吃麦当劳了。
虽然寝室内经常有人打包薯条回来分,但没有白蔻在身边以后,杨晚兮忽然就对这里失去了兴趣。
上一次进麦当劳,好像都是她要去读大学前,白蔻请她吃的“饯别宴”。
白蔻让她市里想吃什么都行,都请。
“那就请我吃个麦当劳的儿童套餐吧。”
“儿童套餐是送麦兜妈妈呀。”白蔻仰头看了会儿,回头问,“杨晚兮你吃什么?”
杨晚兮放下优惠券,走近白蔻身边,随意扫了眼回答:“来个香芋派吧。”
“就一个香芋派?”白蔻从书包里拿钱,“别的呢?”
“不要了。”杨晚兮说,“就香芋派。”
白蔻买了两个板烧鸡腿堡,两杯可乐,一份麦乐鸡,一份薯条,以及杨晚兮点单的香芋派。
她端着一盘东西带杨晚兮上二楼。
杨晚兮想帮忙端,她没松手,还强调说:“我问过你咯你只吃香芋派,一会儿薯条麦乐鸡你一块别吃。”
杨晚兮觉得好好笑,她拎拎盘子里的纸盒子:“那你买两个汉堡做什么。”
“我吃两个啊。”白蔻说,“反正你别吃。”
结果上楼坐下后,白蔻主动拆开了一个汉堡,双手举到杨晚兮嘴边,“借你品尝一口。”
杨晚兮隔着这个汉堡,一双眼睛微微笑着看了会儿白蔻。
她抬起一根手指,挡开:“谢谢,不过说了不吃,就是不吃。”
“……”
白蔻把汉堡收回面前,撇开脸,狠狠咬了一口。
到最后杨晚兮竟然真的只吃了一个香芋派,期间白蔻特意喂薯条,喂鸡块,杨晚兮都气定神闲地微笑着。
“虽然很想吃,但既然我说了只吃香芋派,为了赢我也不吃哦。”
无聊!
离开的时候白蔻把剩下的汉堡揣进书包里。
先起身走出几步。
喔!
她瞥见别人桌上的食物,头顶的小灯泡突然一亮,哼哼,白蔻转身,也学杨晚兮微笑。
杨晚兮:“……?”
“你!输!了!”
下楼,乐呵呵的白蔻在看到卢童童的瞬间,脑袋一片空白,身体却是有了自动应激反应,调头就想往上逃。
杨晚兮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刻拽住白蔻问:“怎么了慌什么?”
白蔻手挣了挣,差点就要冲动喊出“你快松开我!”,但她努力忍住,回头,见卢童童的身影又消失了,才松口气。
回到二楼,杨晚兮皱眉听完白蔻讲的话,心里默默叹口气,她起身拉白蔻。
“这有什么,走,我陪你下去找童童。”
“不不不。”白蔻很少如此局促,她急得脸都发红了,坚持摇头,“别别别,太久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别让童童也尴尬。”
“白蔻。”
杨晚兮再次握紧了她的手,“别怕,你先想清楚,如果你现在心里有一点点想下去见童童,有我在,我陪你下去,有什么接不了的话我帮你接。”
白蔻被杨晚兮说动了。
可当她们下楼,第一桌就看见卢童童和另外一群人正在欢笑的时候,白蔻深吸一口气,步子又要往后退。
杨晚兮抵住她的腰,在她身后轻声安抚:“没事,别怕。”
这一桌有六个人,卢童童、张阳,其余四个白蔻不认识。
张阳最先看见白蔻,她也特别吃惊,而且第一反应是瞥了眼卢童童。
好吧。
都看见了。
无路可退。
冲吧。
白蔻撑起笑容,主动对张阳挥挥手,朝卢童童的背影走去。
“张阳,好巧啊。”白蔻站卢童童身后说道。
卢童童明显听出是白蔻的声音了,脸上笑容一顿,可她梗着脖子没有动作。
这让白蔻很不是滋味。
“哇童童!”这时,杨晚兮搂住白蔻肩膀,拍拍坚持坐着没动的人,“我回来前还在想能不能看见你呢。”
“啊,小兮姐。”卢童童转头,飞速看了眼白蔻,然后看向杨晚兮,很客气地笑道,“你放假回来啦?”
“嗯!”杨晚兮点头,“回来看我们白蔻的运动会,你们学校呢?”
“我们这周也是运动会,和白蔻她们学校是同一周。”
我们。
她们。
白蔻鼻尖有些发酸了。
她藏在卢童童座椅后背的手,悄悄拽了下杨晚兮,走吧。
“喔好小兮姐拜拜。”卢童童站起身。
白蔻与卢童童这才对视一眼,她勉强勾起唇角,轻轻对卢童童说。
“再见。”
从麦当劳出来,杨晚兮一边关闭闹钟设置,一边快步拉着白蔻进了隔壁的银行取款机。
封闭的玻璃罩将两人与外界隔离。
杨晚兮转身面对取款机,低头从包里取出银行卡,顺便丢了句。
“趁没人,想哭就哭吧。”
“……”
白蔻嘴一瘪,往前一步,额头搭在杨晚兮背上。
躲在杨晚兮身后,听着密闭空间里摁动取款键盘的声响,白蔻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酸酸疼疼地流了下来。
“白蔻。”她哭的时候,听见杨晚兮平静地说,“永远不要为了离开你的人难过。”
“永远不要。”
回家后,白虞桥做了三菜一汤,知道白蔻和杨晚兮要在外面吃,她没有准备她们的份。
忙完看见没回复的消息,她很快回到:【我在家里和妈妈吃,你们吃吧。】
回完没多久,白晓初匆忙到家了。
白虞桥起身迎过去,还没来得及比划“妈妈”,白晓初像放大版的白蔻,一下子抱住她。
“哎呀虞桥!早说你回来!我去接你啊!”
白虞桥给白晓初盛好饭,自己也端着米饭回桌边坐下。
白晓初问她:“是最近课不多?回来呆几天?”
【星期天走。】白虞桥比划,【回来看妹妹。】
“喔。”白晓初扒拉两口米饭,“唔,你现在炒菜技术可以啊,白蔻说她今天在外面吃呢,你没给她发个消息。”
白虞桥:【我去学校见过她。】
【运动会。】她笑着比划,【她很厉害。】
白晓初哈哈一笑,神神秘秘地对白虞桥勾勾手指:“不是夸张啊,以前我们学校运动会,每次我都能给班里拿个金牌,所以估计白蔻她多少也能继承点我的优秀基因吧。”
白虞桥听得很愉快,眼睛都笑成两条弯缝,她接话:【对,她今天真的很厉害。】
吃完二人聚在水槽前洗碗,白晓初正回忆白蔻小时候学自行车摔到屁股的事,只听客厅响起开门声,以及响亮的一句。
“姐姐我们回来啦!”
“我们?”白晓初看向白虞桥疑惑,扭头。
见白蔻和杨晚兮一起走进家门。
“白阿姨!好久不见!”
什么情况?白晓初晕晕乎乎地想,我做梦吗?怎么一个二个都跑回来了?
四个人非常热闹地在客厅聊到晚上九点过。
杨晚兮说:“阿姨那我就先走啦,还要去医院找我妈陪她散散步。”
“好好好。”白晓初起身送人,“你跟你妈说让她注意休息,年纪大了别老连着上夜班。”
“好。”杨晚兮笑笑。
到门口,她想了想,背影站定。
“怎么了东西忘了?”她身后的白晓初疑惑。
“哦没有。”杨晚兮转身,越过白晓初,看向白蔻。
“白蔻。”杨晚兮笑眯眯张开双臂,“姐姐走了,过来抱我一下。”
杨晚兮离开后,白晓初也去卫生间洗澡。
白虞桥一个人进了卧室。
白蔻踩着拖鞋在客厅徘徊了一阵,她手机震动,杨晚兮说:【去没去?快点去!虞桥姐不会为这点小事真跟你生气的!】
她连忙回一个:【哎呀知道马上就去啦!】
白蔻收起手机,靠近白虞桥的房间,抬手刚准备叩响房门。
白虞桥正巧拉开门,看见是白蔻。
她很温和地笑了。
白蔻在这时明显能感觉到她姐的气场终于变回来了,与学校里完全不同,她也突然就不怕了。
“姐姐!”她语调轻快道,“我能去你房间躺会儿吗?”
白蔻早就换过了睡衣,白虞桥放她进门后,她久违地倒在了姐姐的床上。
白虞桥在床尾默默站了一会儿,接着在白蔻的呼唤下,坐床沿,坐在白蔻身边,欣赏白蔻的“面条拉伸”。
白蔻伸长双臂在她姐的床上滚了来回两圈,最后侧躺在她姐腿边。
距离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
白蔻心想。
然后她就侧躺着,伸手搂住了她姐的腰。
她怎么会不明白她姐姐在气什么,可是事是她做的,而且,她不想改,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姐道歉。
“姐姐……”白蔻稍微坐起身,搂着白虞桥,倚在白虞桥的腰旁,“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白虞桥没有反应。
白虞桥轻轻拉开她的手,站起来,逆光面对她,眼里带点肃然的神气。
右手伸来捏两下她的耳骨:【白蔻。】这是小时候,她跟她姐约定叫“白蔻”的方式。
白蔻愣愣的。
【不要恋爱。】
“……”啊。
白蔻心里空荡地响了一声。
然后白虞桥没管怔愣的妹妹,她走去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
【过来。】白虞桥叫妹妹。
白蔻离开床,安静走到白虞桥身边。
灯光中。
她看见白虞桥划掉了愿望栏那句:【以后我有任何事情第一个告诉姐姐。】
提笔,将要落字之前,白虞桥扭头问白蔻:【我可以更改它吗。】
白蔻点头:“嗯,可以。”
白虞桥便笑了笑,低头,阴影压过她的鼻尖,她写道:
【白蔻,好好学习,北京见。】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42章
白蔻后来总是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信上的“北京见”, 也想起杨晚兮跟她说的那句“恨铁不成钢”,纵然白蔻不认为自己是“废铁”,可她不得不承认, 她分心已久, 蠢蠢欲动。
十二月初的一个午后, 全班刚从沉睡中苏醒。
班主任带着一摞A4纸从前门进,站讲台上跺跺桌。
“同学们注意,我手上的是文理分科表。”班主任说,“大家领下去之后好好考虑, 和家长认真商量,周五放学前班长收上来, 交给我。”
笃笃笃。
白蔻带着一张空白的表进入办公室。
班主任唐老师抬头看她一眼:“白蔻?有什么事吗?”
“唐老师, 我想问一下, 如果有艺考的打算, 这个表该怎么填?”
唐老师笔尖一顿,皱眉,抬起匪夷所思的目光。
“艺考?!”
全班都下楼上体育课了。
只剩白蔻。
唐老师顿了顿, 放下笔,“你是不是最近有哪科觉得吃力,可以跟老师沟通。”
白蔻:“没有,我只是有这方面的想法, 想了解一下。”
“如果只是想法。”唐老师接话,“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往这方面考虑,总之你回去和家长好好商量一下,好吗?”
白蔻抿唇,点点头:“好,谢谢唐老师。”
白蔻独自回班里放好分科表,才急匆匆下楼去上体育课。
“报告!”
她进入热身队列的时候,看见了隔壁高二班。
裴月正扭头非常担忧地看向她,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白蔻也笑了一下,而后很快地转回头,心里更为混乱地思考着。
也许是那晚姐姐的话给她当头一棒,白蔻从将要早恋的梦幻泡沫中摔落,学会克制自己,也不再是时时刻刻只想着裴月的状态。
裴月似乎也很快察觉到她的变化,但裴月没说什么。
她们减少碎片化见面的频率,只是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心照不宣地形成另一种相处模式。
体育课解散后,白蔻和陶淼一行人边走边讨论选科的事情。
“白蔻!”
裴月突然从身后喊住她。
“我听说你们年级发分科表了。”
裴月与白蔻不紧不慢地绕着操场转圈。
“嗯。”白蔻点点头,心里又想起班主任的话,难免露出几分愁容,“发了。”
“哦,那你,什么打算啊?”
“嗯……”白蔻背起手,仰头望向天空,“不知道,有点烦恼。”
裴月安静地看了会儿白蔻,直到白蔻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向她,裴月才笑了笑,收走目光,看着前方轻声问:“那你以后想去哪里?”
“北京。”这个答案白蔻非常笃定。
“北京……”裴月喃喃重复,“嗯,挺好的。”
晚上白蔻回到家,一个人坐沙发上仔细查了查,网上大部分声音都建议艺体生选择文科,讲集训后期没时间听课刷题,理科会非常吃力。
白蔻转着笔皱眉听完,低头,迟疑地在空白栏里写了个“文”。
等白晓初忙完到家时,白蔻正坐在电脑前,沉默翻看着她小时候注册的账号。
那会儿还是卢童童鼓励她申请的呢。
这些年白蔻时不时上传几张图,从手机拍的铅笔画,到色彩丰满的插画。
从雅典娜画到知世,从无人问津到现在每张图能获得两三千赞。
白蔻从未放弃过画画,只是,在她今年去北京前,正如唐老师所说,她也是从未想过还能靠“画画”上大学。
先前一直忙运动会,忙“喜欢”,几乎快忘掉姐姐给她看很多资料时,心中那一瞬间的怦然感。
“看啥呢这么专注。”白晓初进房间,“我买了梨你要不要吃,给你削一个?”
停到白蔻身边,她又“嗯?”一声,捡起分科表,“喔,你们都到分科的时候了,你想选文科?”
白蔻恍然回神,转头看向她妈妈,忽然想起当年姐姐选科前,她妈妈高兴说的那句:“理科很好啊未来就业机会多!”
“妈妈,你觉得我应该选文吗,还是理科更好?”
“我觉得?”白晓初放下表,笑了下,撑着桌子低头看白蔻,“我觉得你喜欢就行啊,是你念书又不是我念书。”
“想学就学咯。”白晓初说,“只要你不觉得累,周末去报个班学呗,反正你不是从小就喜欢嘛。”
“哦……”
白晓初笑容缓缓收起,手也从白蔻这桌上拿开。
皱眉,环起胳膊脸撇向别处沉默了几秒。
“那这个……”面色十分为难。
白蔻懂了。
她立即拉住白晓初的手晃了晃:“没事没事,我只是今天听同学说起嘛,好奇,随便问问,你别想太多喔。”
这晚,白蔻辗转难眠。
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最后坐起来,拿手机。
微信列表来回翻半天。
还是回到置顶的一个聊天框,说:【姐姐,我们今天发分科表了。】
发完这条,白蔻手指悬在屏幕前许久。
这个点她姐已经睡了,最早最早,应该要明天才能收到回信了吧。
要是姐姐早上一醒来就看见她发了十几条消息,肯定会担心。
嗯。
还是留到明天中午再说好了。
白蔻果断放下手机,重新缩回被子里,开始在脑袋里数绵羊哄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她被闹铃吵醒,抓过手机看时间,惊讶坐起。
屏幕上居然累积了好几条她姐的留言。
全是她发消息过半小时后,凌晨一点半左右回的。
“白蔻我有事先走了啊,分科表给你签好字了,要是还想改就自己改。”
白蔻走到餐桌旁,放下书包,举起这张写了“文”的分科表。
对灯光晃了晃。
周末是裴月的生日,下午又在KTV。
白蔻接到杨晚兮惊讶的电话:“白豆豆,听虞桥姐说你打算艺考?”
白蔻走出包厢,空气里都是爆米花的甜香味,她绕到走廊尽头的隔音玻璃内,对杨晚兮讲:“还没完全确定呢,我之前都没有报过班,可能要先去外面学一段时间,看看合不合适。”
“喔,那我们小画家送我的画以后岂不是会变得很值钱啊?”杨晚兮笑说。
白蔻也笑了:“什么小画家,这才哪儿到哪儿哦。”
她接完这通电话转身刚要推门,听外面经过的人说:“裴月,你是下学期去广州?”
白蔻顿住。
裴月:“嗯,应该是。”
白蔻收回手,又在隔音玻璃内兀自站了会儿。
等这两人第二次经过时,她推门出去,默默跟上。
“没事,别有压力,虽然这个节点准备出国有一点点尴尬,但你还是ok的。”说话的人安抚般拍拍裴月肩膀,恰好回了次头,笑道,“呀,蔻蔻?”
“小琦姐。”白蔻笑了笑。
坐回包厢,白蔻坐在裴月身边,见裴月低头转着手机,神色恹恹。
她想想,主动去碰碰裴月的手腕:“原来你之前老去广州是因为这个,挺好啊。”
裴月转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好。”声音沉,明显带着情绪。
白蔻几乎没有听裴月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再没有交流。
她们安静地坐在这热闹的包厢里,白蔻总是无意识去看裴月的脸,彩色的散灯照过这张脸,裴月目光微微垂落,看上去受伤极了。
晚上散场时,裴月主动拉住白蔻说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河岸线,寒风一刮,非常冷。
白蔻穿着一件纯白色羊羔毛外套,脸半埋在浅蓝色围巾里,双手揣兜。
其实这一下午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有想过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也有想过出国,好远啊,她跟卢童童仅仅是异校就成今天这样了,异国,白蔻真是难以想象。
但她也能感觉到裴月比她更不愿意接受这件事。
所以这会儿走在河边,她闷在围巾里自我调解一会儿,先笑起来说:“真的没事啊裴月,你看现在交通多方便,有高铁有飞机,我以后想去北京嘛,就算你出去了,我从北京飞过去找你,也不会太麻烦吧。”
隔会儿,裴月低低地“ 嗯”了声。
白蔻看眼身边的人,又说:“而且你下学期不是还要先在广州留半年,这样算下来,我们能见面的时间还有很多啊。”
“……”裴月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可是我打算留下来。”
白蔻站定。
裴月没注意,再往前走了几步。
等她发现白蔻没跟上,转身,对上白蔻有些发愣的目光,裴月终于露出消失一整个下午的笑脸。
她走近白蔻,眼里全是街灯的光,说:“白蔻,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我还在想办法,我先想办法不要去广州,再想办法留在这里高考。”
“……我想说的是,我要留下来,我也想去北京。”
自这晚之后,两人周末很少见面,白蔻要忙着上美术班,要忙着补她从前根本没接触过的基础知识。
而裴月。
裴月认为裴英让她去广州,可能是因为那边的机构相对河延这座小城市会更好。
所以她坚持每周去省城,了解所有机构,资料列成一张她觉得裴英会满意的信息表。
这天她提前很久约她妈妈在家见面,说是想商量去广州的事。
裴英听着电话进门,在裴月起身时先皱眉对她压压手,人往书房走。
裴月又默默坐下,双手搭在笔记本上,握紧,不断呼气。
“就是这样。”
裴月坐在裴英身边,讲完她所有要说的话后,惴惴不安地看着裴英的侧脸。
“内容不错。”裴英合上笔记本,“还有别的事吗。”
裴英将笔记本放回裴月腿上:“这件事已经安排好了,不用再讨论。”
“可是,我可以留下来,在这里找机构。”裴月急说,“你也看见了,其实这边的实力并不比广州差。”
“裴月,我不清楚是因为什么,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改变计划,但是我可以最后再跟你明确一次。”
裴英语调平淡,“这个问题到此为止。”说完,人往书房走去。
裴月急忙起身想要追上裴英。
却见裴英停住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裴月静止。
砰。
没多久,书房的门关上了。
裴月失败了一次,但她并没有放弃,这或许是她长大后第一次这么执着。
她坚持每天等在客厅,在裴英结束工作回家后,捧着重新整理的内容,试图再次迎上去。
但裴英不听,不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反复将裴月拒之门外。
久而久之,白蔻明显感觉到了裴月的失落。
白蔻放下叉子,侧过脸看裴月,小心问:“所以……还是?”
裴月木然地点点头。
“要不然,你换个办法,现在只是去广州嘛,还没有到最后一步,说不定等你去了半年,考不上又回来了呢?”白蔻试着安慰了句,但也是心乱了,转念意识到自己怎么能说裴月考不上啊,她赶紧补充,“呃,我的意思不是考不上,是……”
裴月转头看她,眼眶竟然有些发红:“……白蔻,你是不是无所谓?”
白蔻愕然。
她怎么会无所谓?哪怕裴月不是她喜欢的人只是朋友她也很在意!
从卢童童的事情上她已经知道分离意味着什么,无法见面,认识新人,失去共同话题。
也许现在,她和裴月心里都认为对方很重要,但分开后呢,一年、两年、三年……
她知道眼前裴月会这样“失控”,几乎要哭的样子问她,就是因为裴月也想到了她担心的事情。
她不出声,裴月眼里继续翻涌着浓浓的悲伤。
“因为你有很多朋友,失去我一个也没关系了吗。”说完,裴月一滴眼泪就差点落下来,她不肯让白蔻看见,立刻把脸转回去,用手背抹掉。
“……”白蔻垂眸,无声地叹口气。
她想起第一次裴月把丢失的手机递给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有初中捞金鱼那晚,裴月躬身在灯光下,水影晃动在裴月脸上,那微微笑着的样子。想起裴月家的小灯笼、黄豆豆,抓了她一次之后就跟她呼噜噜撒娇的小卷。
这一刻,白蔻的心也跟着裴月的眼泪轻轻颤抖。
“裴月。”她轻声说,“如果不是朋友呢。”
裴月很长时间才转头看她,一双刚忍住眼泪的眼睛,睫毛还湿漉漉的。
她迟疑着回:“……什么?”
白蔻屏了会儿呼吸,再开口,声音居然还是十分不稳定。
“就是……虽然现在还不是,但以后,如果毕业以后我们不止是朋友呢……”她问,“如果是这样,你会不会不这么担心,会不会开心一点?”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本章掉落互动点赞剧情~
第43章
杨晚兮讨厌被提起她从前拍过的那支广告。
不知道是因为那段被“戏耍”的回忆, 还是那会让她想起她什么也不是,以及,可能以后什么也不是。
总之, 当杨晚兮听见室友们又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她站大家身后配合着笑了会儿, 看手机, 默默调出一首音乐,然后便借由“我去接个电话”,从寝室溜之大吉。
漫无目的走在学校里,杨晚兮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落寞。
虽然她逃避已久, 甚至偶尔被白蔻或白虞桥问起时,也会说自己早就忘了。
可实际上, 杨晚兮心里非常清楚, 她没忘。
她走过一幢教学楼,没注意到四周围着警戒线。
“小兮?”
陌生的语调却又喊得异常亲昵。
杨晚兮站定,疑惑转头。
就像这些年完全没有断掉联系一般,黎湾戴副墨镜, 从教学楼台阶上下来:“很远就看见你了, 有时间聊聊吗?”
放新年寒假这天, 高一的期末考成绩出了。
白蔻重回班级第一,年级第九。
“喏。”白蔻把成绩条举给陶淼,“自助餐。”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陶淼开玩笑捧起双手。
这时白蔻瞥到等在后门的人,起初烦恼地皱着眉往她们班里找, 等看见她,裴月才笑着挥挥手。
裴月家要去广州过春节,一会儿出校门,裴月就必须要上车去机场了。
白蔻出后门来开心地抱了她一下:“没想到你们高二会比我们早放假哦!”
裴月又笑了笑,但很快就躲开白蔻的直视。
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面对白蔻的时候虽然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但勉强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自从听白蔻说完那些话,她的不好意思就再也压不住了。
白蔻见裴月不说话,很轻快地拉住裴月的手。
“走吧!”
飞机划过天空。
“姐姐!”
只见一群正拉着行李往外走的旅客之中,有人闻声顿了顿脚步。
她浅色衬衣外叠穿一件驼色夹克,右手拉一个纯黑色行李箱,箱面上不符合其形象地,贴了不少百变小樱的贴纸。
白蔻看见白虞桥后,立刻返身绕出接机的人堆,小跑到栏杆出口,一把环住了她姐。
白虞桥因此差点重心不稳,向后跌了小半步才勉强站定。
“哎呀白蔻!你再用力点嘛!都能把你姐撞回北京去!”
白晓初迟一步走到,无奈地说完,随后笑吟吟接走白虞桥的行李箱,“今天这飞得好啊,居然提早十分钟到了。”
白虞桥右手环住妹妹的肩膀,笑着冲白晓初点点头。
快要走出接机大厅的时候白蔻才松开她姐。
不过一手还是紧紧挽着她姐的胳膊,就连回消息都是倚着她姐的身体在回,活生生一块粘上就撕不掉的牛皮糖。
三人走到一辆黑色吉普车后。
“虞桥。”白晓初关上后备箱说,“今天你来开吧,我坐副驾帮你看着,正好练练车。”
砰。
白蔻关上车门,随后有点紧张地往前趴去,手指攥紧。
前段时间杨晚兮回来过一次,接她下课,说是刚拿到驾照,一定要搭她在市里遛一遛,给白蔻吓得魂不附体。
她还没坐过她姐开的车,啊,当然啊,也不是不相信啦……
白虞桥关上眼镜盒,低头放包里,抬手没表情地束发。
白蔻忐忑不安地下巴搭在主驾椅背上,这时候突然发现她姐换了副眼镜,从无框变成黑色细框……看起来好有学识的样子!
我要不要开学之前也去配一副平光镜啊?白蔻心想。
“嗯……直接导航枣花镇就行……对,这个。”白晓初指导了一番,接着扭头提醒后座这个不安分的高中生,“白豆豆你赶紧坐好,开车了。”
这种感觉真是又危险又奇妙……
白蔻特地挪到右边靠窗的位置,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她姐开车时严肃的脸。
虽然她姐是早就上大学,比她大整整五岁,但这种看熟人突然会开车的感觉真的很复杂。
以及,白蔻心中被莫名的骄傲感充盈着。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咔嚓”,对她姐开车的侧影拍了张照。
【坐姐姐开的车回老家过年啦!】
枣花镇是河延市下的一座附属小镇,距离河延市约一个小时的路程。
下车,一群乌泱泱的亲戚从小院里走出来。
白蔻危机感应,立马一溜烟绕过车尾,躲到她姐身后寻求庇护。
但白蔻极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的亲戚还是一眼相中她:“哎哟晓初你看看!就一年没见!白蔻居然长这么大啦!”
每年这个时候白蔻真是特别羡慕她姐。
因为她姐不会说话,所以不用说话。
而且很显然,在某年她哭丧着脸跟她姐说“羡慕”以后,她姐也get到了这点好处。
比如现在,白蔻左右手都被拉着,左边人说,“我是你三姨姥”,右边的人笑,“我是你二姑婆”,白蔻头晕目眩,一边颤颤巍巍地喊道:“三姨姥、二姑婆……”,一边回头看向她姐。
枣花镇这个类似四合院的地方,据说是白蔻的什么太姥姥留下的,哎呀,反正白蔻也说不明白。
总之同亲戚们寒暄完,她妈妈被拉进了里屋,白蔻赶紧拉着她姐往楼顶上去。
果然看见一众和她们年龄相仿的人正在晒太阳。
有人回头望见她俩,立即起身招呼。
“蔻蔻!虞桥姐!”
楼顶上有小板凳,懒人沙发,长椅,还有一架仅供一人坐的秋千。
这会儿别的小孩都忙着聊八卦、打游戏,秋千无人问津。
白蔻独自走到这自制秋千旁,似乎不太放心,手捏着秋千架晃了晃,仔细观察中。
这时候,白虞桥费劲纠正完表妹感兴趣新学的手语,转头一眼望见白蔻正要往秋千上坐。
她赶紧走过去,从后扶住白蔻的背。
“嗯?”白蔻坐稳,扭头看了眼,笑起来,“姐姐你想试一下不?”
白虞桥摇头,右手仍抵着白蔻的背没让秋千动,左手先握住面前这根秋千绳往下拽了拽,再绕到另一侧,握住。
“你放心吧我都检查过了,很牢固的。”白蔻说完,脚尖蹬地面,屁股带着秋千坐板往后做准备姿态。
白虞桥听完白蔻的话,点头,松手。
尽管她微微仰头环视的神色中仍有一丝怀疑,但还是选择干脆地让到一旁。
白蔻的身影便在她眼里前后晃荡起来。
吃团年饭的时候,长辈们拱一众小辈都要尝一口白酒,图个喜庆。
白蔻勉强抿了一丢丢:“……!”妈妈呀,辣得想当众跳起来!
她下意识扭头想跟她姐分享,却见白虞桥不慌不忙地喝空了小瓷杯,放下,在一众长辈的表扬中微微笑着。
“……”白蔻看回自己这小杯子里还剩下的一口。
眼一闭!
yue!
白蔻决定暂时放弃成为大人。
饭桌上难免还会遇见的话题是:“诶,虞桥呢,虞桥恋爱没有?”
正与蟹钳大战的白蔻突然就静止了,她自认为很不明显地瞥向她姐。
结果那提问的人瞬间点出她,“哈哈哈蔻蔻你看你这表情好奇得呀,你姐可以恋爱你还小,千万不能早恋哦!”
“啊,哈哈,我当然不会啊。”白蔻窘迫地应道。
白虞桥垂眸,用筷子夹了下碗里的花生米。
晚饭后不久院里响起摔炮的声音,但都是七八岁的小孩在玩。
白蔻兀自倚在门框边望着,表情沉稳,看上去在深思什么。
坚持留到最后,帮忙收拾完的白虞桥走出来,她伸手去白蔻眼前晃晃,等白蔻看她,用手势问:【在想什么?】
白蔻:“我也想玩,但是我们没买摔炮嘛,去找这些妹妹们要又好幼稚啊……”
白虞桥听完,笑了笑。
然后她给白蔻比划了一个:【等我。】
白蔻见她姐径直走到那群小孩身边,最高的小孩个子也只到她姐的腰间,她姐在某个孩子的面前蹲下。
“这么小能看懂手语吗……”白蔻忧心地嘀咕,正准备跟过去。
却见小朋友超级开心地点点头,从她姐手里接过一袋花花绿绿的东西,然后把另一个黑红色的盒子递给了她姐。
白虞桥走回来,把黑红色盒子又摊给白蔻。
白蔻接过,光拿到手上就能闻见摔炮这浓浓的火药味。
“你给她什么了?”白蔻更好奇这个。
【糖。】白虞桥回答。
白虞桥把摔炮换来后,白蔻拉拉她姐的袖子提议:“我们出去玩吧!”
院外是一条横向的小路,窄到只能让一辆车单向通过。
大年三十的前一夜空气非常湿冷,白蔻和白虞桥都裹着厚厚的围巾。
二人的裹法完全不同。
白蔻喜欢把围巾对折后紧紧绕脖子一圈,再将尾端穿过来,半张脸是一定要躲在围巾里保暖的。
平时白蔻见得少,那会儿天气也不是很冷,也就不管了。
眼下她里三层外三层地牢牢裹好,都觉得不防风,转头见姐姐的脖子都还露在外面。
不行!看着就很冷!
白蔻突然笼罩到眼前的瞬间,白虞桥连呼吸都短暂停止了。
她垂放在夹克里的手微微握拳,想拒绝白蔻帮她调整围巾的动作,但白蔻冰凉的指尖略过她的颈侧,致使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白蔻整理好围巾,让围巾把她姐姐裹得严丝合缝,可算舒畅起来,满意地双手捧捧围巾。
也无意间捧着她姐的脸,自我赞叹道。
“你感受看看,应该还是我这个方法更保暖吧!”
小院住宿不比家里,白蔻和白虞桥只能住在一个房间,盖一床棉被。
好在棉被又重又厚实。
白蔻洗完澡出来一边发抖喊着“好冷好冷”一边飞速钻进去,被子压紧她的一瞬间,才露出幸福的笑容。
白虞桥去卫生间前看了眼这个躲在被子里,只抽出一只手翻手机的白蔻
叹口气,心情非常复杂。
应该庆幸这是个寒冷的冬天。白虞桥掀开被子。
常年空置的房间里没有装空调,电热毯留给更小的孩子们去用。
白蔻觉得冷,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就重新在睡裙外套上了珊瑚绒睡衣。
人也从躺着变成靠坐着。
白蔻这睡衣样式特别简单,白绒底上有淡蓝色的竹叶花纹,V形领口。
因为领口有点不防寒,坐着的白蔻时不时将睡衣拢高,脖子肩膀缩成一团,于寒冷中坚持敲击着手机屏幕。
在回消息。
感觉到身边的姐姐躺下、还无声间拉高了被子。
白蔻低头,小声问道:“姐姐你要睡啦?”
关灯后。
白蔻的背挪挪挪,挪挪挪,最后小心翼翼贴住了白虞桥的背。
总算热乎起来。
躺下前还是觉得穿太厚不舒服,白蔻愣是把厚睡衣脱掉了,但她又实在是承受不住这乡镇夜晚的寒气……
尽管白蔻知道她姐现在不喜欢跟她太亲近,牙齿打架着纠结了会儿,心想难道我冷姐姐就不冷吗,不可能吧……
她决定先试试,要是姐姐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意思,她就挪回来。
幸好。
她贴紧她姐之后没有会被赶开的迹象。
寂静的夜晚,二人体温互相传递。
白蔻暖和,闭上眼,睡了。
白虞桥攥紧的拳垫在侧躺的耳朵下,不知过去多久,也总算陷入了梦境。
“50万?”
第二天白蔻打着哈欠下楼,听见她妈正在打电话,“你这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蔻蔻起来啦,快过来喝粥,你姐都喝完了。”诶,这是二姑婆还是三姨姥在对她笑?
白蔻走进一楼厅室,没见白虞桥的身影,心里默默嘀咕了句“人呢”,随后便笑着接过餐勺:“谢谢!”
“哎哟还谢谢这孩子多客气啊。”对方摸了摸她的脑袋,“快吃吧不够再给你加。”
白蔻啃馒头的时候给白虞桥发消息问对方在哪里。
没回。
吃完饭又上下楼来回找了三圈。
没人。
“嗯……”白蔻最后叉腰站在院里,等白晓初打完电话,才问,“妈妈,你看见姐姐了吗?”
“没有啊,她没跟你一起?”
“没有。”白蔻瘪瘪嘴,“她去哪里啦,怎么都不叫我。”
正郁闷着,听见有脚步声从院外进来,白蔻和白晓初同时扭头。
“咦?虞桥你这买的什么?”白晓初走近白虞桥,提高袋子看了眼,“全是摔炮啊?”
不同于昨晚那一个小方盒。
塑料袋里叠放着一个个透明的圆盒,盒子内装满五彩缤纷像糖果一样的东西。
她懵懵地抬眼。
白虞桥平淡地对白蔻笑了一下。
大年三十的乡镇就比昨晚热闹多了。
白蔻一行小年轻离开正在放春晚的屋子,齐聚院场。
她们咔嚓咔嚓踩过院里的落叶,一会儿捂着耳朵点蜘蛛王,一会儿用仙女棒在空中写字。
砰!
一朵烟花近距离震上天空,白蔻吓一跳,身体一抖就往人前缩。
咚咚、咚咚。
白虞桥双唇微微张开,心沉沉震动。
被白蔻撞上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手还冷淡地揣在黑色棉服衣兜里。
过几秒,她才迟疑地拿出手。
“哇!这里看烟花更漂亮诶!”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白蔻低头找出,发现是杨晚兮的电话。
她惊喜接起:“羊亏亏!”
边经过白虞桥边提高音量喊,“新年快乐啊!”
往人少的角落走去。
这天晚上所有人要留在一楼守岁过十二点。
夜深后,院里风刀一刮,小辈们一窝蜂钻回了厅室。
白蔻和白虞桥自然坐在一起。
不过右边的白虞桥微笑着在听长辈们讲话,左边的白蔻脸埋围巾,忙着跟远在广州的人说她们这镇上有多冷。
她们坐在一起,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刻钟的时候。
白蔻开始收红包了,人人都祝她:“蔻蔻要不断进步!学业有成!”
她笑眯眯,一个劲地点头,一句没认真听,就想着“嘿嘿钱钱钱钱钱”。
白虞桥也给白蔻准备了一个红包。
等所有人都散去另一侧,她拿出来:【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心想事成。】
每年几乎是一样的词。
白蔻用力捏紧她姐给的红包,搭在心口,笑说:“好!姐姐你也是!健康!开心!”
然后她放下红包,突然低头从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圆盒。
“给!”她递给白虞桥。
白虞桥拿在手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会儿盒子上写的“保湿、滋润、防干燥”,抬起目光,问:【这是新年礼物?】
“不是不是。”
白蔻摆摆手,“新年礼物还在楼上,等会儿给你,这是我上个月买的,之前杨阿姨和妈妈说她总是需要洗手但是以前那个保湿霜没用了,最近用这个效果特别特别好。”
白虞桥默然抿唇,捏紧了手中的盒子。
白蔻挠挠耳根,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说:“不过我也是猜的啦,可能你们实验室又不一样?会戴手套?不需要经常洗手?”
说完,她缓缓伸手,指尖“嗒嗒”,轻轻点两下盒子。
“就算那样,你拿着……或许冬天当个护手霜也不错嘛。”
窗外的鞭炮声直到凌晨两点还在连绵不断。
白虞桥静止在窗户前。
她突然很想,很想,非常想问白蔻一个问题。
她拿起手机给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妹妹发消息:【白蔻,你想你姐姐吗。】
房间里,白蔻“嗯?”了声,因为正在刷牙,没仔细看,只看清一个“你想姐姐吗”,还以为是她姐懒得走过来问她。
白蔻赶紧回卫生间吐掉泡沫,咕嘟咕嘟两口,随后支出半边身子:“我当然想你啦!每天都希望你快点放假回家呢!”
白虞桥的背影,脑袋从低垂看手机的样子到慢慢抬起。
她转身,看一眼白蔻,再低头,面容不清地打字。
【我是说,你姐姐。】
顿了顿,补充,【已经去世的白虞桥。】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事情不多比较早码完,公告有更新,详情请见评论区~
第44章
都说五六岁的小孩不记事。
但白蔻一直牢牢记得, 那是2002年的大寒,她刚过完六岁生日的第二天。妈妈说,还有几个星期就要过年了, 去跟医生商量, 今天就把姐姐接回家准备迎接除夕。
那一年河延市突逢大雪, 虽然没能积成厚厚的雪地,但白蔻和杨晚兮很兴奋在她们楼下收集草垛里的雪穗。
一捧一捧,硬是堆起了一个还没白蔻高的雪人。
杨晚兮蹲在她旁边看,问她:“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丑丑的。”
“才不丑呢!”白蔻反驳, 她要等姐姐到家, 让姐姐看。
然而那天晚上她姐姐没有回家, 就连她妈妈也留在了医院。
后来没多久,白蔻突然开始整夜整夜做噩梦,加上连续不退的高烧,某晚意识模糊间, 她听见床边她妈妈正和杨阿姨低叹。
也是那天, 白蔻就清楚知道, 她姐姐死了。
她有阵子变得特别沉默。
妈妈请回家的人,用一块冰凉的石头放她额头上贴了会儿,说孩子应该是生病没力气才这样, 不碍事。
白蔻垂着脑袋在纸上反复涂抹着黑色的弧线。
后来有一天的夜晚,妈妈给她讲图画书,以为她睡着了。
其实白蔻总是睡不着,她闭着眼, 每次等妈妈在身边躺下,睡熟,才敢睁眼。
那晚她一如既往实行着装睡的策略。
妈妈眼泪滴在她脸上的时候,白蔻只觉得湿漉漉的,痒,然后妈妈捧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上痛哭。
“是我……因为我……照顾不好你们……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虞桥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白蔻渐渐开始说话了。
尽管还是噩梦不断,总要去医院输液,但她有了笑容,也不再主动提起“姐姐”两个字。
直到陈月住进她们家,白蔻终于变回从前那个活泼、开朗又健康的白蔻。
白蔻和白晓初都好像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陈月”就是“白虞桥”的事情。
她们全心全意,用爱灌溉着陈月。
陈月也从未怀疑过白蔻和白晓初的爱。
只是她有天半夜无意撞见,总是开开心心喊她“姐姐”的白蔻,抱着一件浅绿色的小毛衣,捏紧一袋青苹果味的Q/Q糖,边抹眼泪边打开衣柜的门。
白蔻躲在衣柜里面哭,陈月站在衣柜外低头。
除了白蔻,会偷偷去为“白虞桥”扫墓的陈月也发现,白晓初总是会买很多糖到墓前。
一袋袋打开,放在墓石上,坐着,倚靠墓碑,一遍遍抚摸着墓碑上的刻字,就像是在抚摸那个永远留在过去的“白虞桥”。
陈月蹲在白虞桥的照片前。
她想,白虞桥,如果你能回来多好呀,她们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小小的白虞桥看着陈月笑。
“怎么、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呀。”
白蔻无意识捏紧了衣角。
如果不想……
不会不想。
亲人离世种植在白蔻心中的树,风吹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明显飘摇了,可它仍旧永远留在白蔻心间,随着岁月流逝,枝繁叶茂。
是今天有谁跟姐姐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她反问后,白虞桥站窗边静静望着她,白蔻抿唇,心里默默猜测着数种可能。
她明明已经时时刻刻跟在姐姐身边,难道是早上她还没起来的时候?
白蔻慢慢皱眉,眼里难得出现烦闷的情绪,没想到,站窗边许久的人突然快步朝她走近,紧紧抱住了她。
白蔻愣住了。
白虞桥把她抱得很紧,似乎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用力。
在松开她的时候,竟然还红了眼眶,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
白虞桥用口型无声地对白蔻说了这么一句。
除夕夜的插曲很快翻篇。
这个寒假,白蔻一半时间跟她姐还有杨晚兮一块儿追电视剧,另一半时间,在新年后不久泡回美术班。
白蔻还没有跟白晓初讲明她决定参加艺考的事。
她打算先把手里的基础学扎实,同时梳理出属于她的艺考计划,做好万全准备以后,再找机会统一攻破她妈妈还有唐老师的防线。
如果学校没有先例,那正好,她就去开创这个先例。
人生有了全新的冲刺目标。
开学后,裴月去广州了,白蔻变得心无旁骛。
除却本身该巩固的高一课程以外,提前往后学,刷题,晚上视频的时候请教她姐,为将来两年铺路。
裴月刚到广州的前一个月也非常忙碌。
上课环境和需要学习的重点全都天翻地覆,她就算很想念白蔻,但是考虑到白蔻和她自己的情况,又尽量忍住了。
于是二人约好周中只发消息,周末放假再打电话聊聊一周的趣事。
令白蔻和裴月都非常开心的是,距离并没有让她们变得遥远。
反而每一次周末,裴月慢慢走在广州的路上,白蔻一个人坐在河延的家里,她们能一直一句话不断地聊到手机发烫。
从穿羽绒服到只用穿一件薄薄的毛衣。
这天白蔻换完衣服,提上画具,边同裴月通着电话边起身:“嗯,对啊,她清明又不回来,我打算到时候偷偷去南京给她过一个惊喜生日。”
关门,返身锁门的时候,白蔻听见不远处的电梯响动,一秒后,楼道里出现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在意,耳朵肩膀勉强夹着手机,取下钥匙,往包里放,“反正票都买好了,要是她不在,我就当去南京旅游算了。”
然后有人在白蔻身后淡淡地笑了声,讲:“一个人旅游吗。”
白蔻扭头看见裴月的瞬间,对方主动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周末愉快。”裴月在白蔻耳边轻声说。
眼睛睁大。
白蔻傻在原地。
裴月身上不再是白蔻熟悉的校服,烟灰色V领针织衫,休闲长裤,腰间挎着平板大小的黑包。
她从前不敢直接拥抱白蔻的,这次却抱着白蔻,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松手。
白蔻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有一点苦,又带着一点冷甜的花香。
“裴月你……你怎么回来了?”白蔻愣愣地问,人还处于震惊中。
裴月松开白蔻,站直,眼里是大方坦然的爱。
“因为我想你了。”她说。
“她知道。”裴月说,垂眸沉默了会儿,又笑起来,“我只是试着说我想每周回来看看朋友,看看小卷和黄豆豆,她就同意了,钱也是她给我的。”
“啊?”白蔻惊讶,“我还以为你妈妈一定会阻止你……”
“我也以 为。”裴月看向白蔻,“我也想不明白,不过,我会把这些用掉的钱都记下,等以后工作了,再还给她。”
白蔻看着裴月的眼睛,唇抿了抿,才把一些想要安慰的话咽了回去。
“裴月。”她笑着说,“那一会儿上课你要坐在外面等我吗?然后我们一起去你家看看小卷它们?”
裴月点点头:“嗯!”
四月清明假从2号开始放,早上白晓初送白蔻去机场。
白蔻一个劲提醒她妈:“你千万千万别让她知道我去南京了!”
“知道啦。”白晓初耳朵听起茧子,“小兮她没事也不会给我打电话呀,你跟你姐说了没?”
“说了。”白蔻倒回椅背,“姐姐她肯定是守口如瓶的,只要你别说漏嘴,这事保证万无一失。”
“行吧。”白晓初顿了顿隔会儿又忍不住问,“但是你不让小兮知道,等你到了南京,一个人啊?”
“我直接去她学校找她嘛。”白蔻讲,“学校地址,寝室号,反正这些东西我都有,她自己说她三天都在寝室的,我就去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骗人。”
“你俩咋还这么幼稚。”
“这有什么幼稚的。”白蔻环起胳膊得意道,“我敢说,等以后我上了大学,她也会这么抓我。”
白蔻就这样自掏腰包,用压岁钱买机票,独自飞往了南京。
路上她还一不小心跟隔壁座的大学生聊上了,对方恰好和杨晚兮是一个学校的,听说白蔻要去她们学校玩,很开心,说等会儿下飞机,她领白蔻过去。
连可能迷路的风险都没了,白蔻聊完闭眼,飞行全程睡得很香。
“白蔻。”
她诧异寻找,只见应该在学校不知道她要来的人,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短款针织衫,黑脸朝她走近。
白蔻与身边的新朋友都停住了。
“羊亏亏?”
杨晚兮什么东西都没带,只拿了一部手机,快步到白蔻面前后,先看眼白蔻身边的人,客气笑了下。
接着把白蔻不着痕迹往跟前一拉,低声批评:“长大了胆肥了是吧!谁让你一声不吭就自己跑过来的!知不知道危险!”
白蔻这才反应过来,没被拽住的手迅速叉腰:“搞什么啊!你怎么知道的!”
先与新朋友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白蔻边说“谢谢”边送走了对方。
杨晚兮把白蔻的双肩包变成单肩包,往右肩一掷,面无表情,语气不善:“你这个小孩出门有没有安全意识的?你认识吗就跟人家走一起?人生地不熟也不怕别人给你卖了!”
“我们学校就没有坏人了是么?”杨晚兮狠狠打断白蔻,“她说你就信!”
“……”白蔻心里想想也是哦。
但她还是觉得刚才那人很面善,而且也不至于专门坐个飞机等着骗人吧,这成本也太高了。
白蔻垂着目光心底嘀嘀咕咕的时候,杨晚兮意识到自己火气或许是有点大了,她撇开脸,默默吐出一口气。
早上刚睡醒想起杨灯泡的狗粮快吃完了,杨晚兮打着哈欠跟她妈通电话,结果一听到杨应芸随口讲“我听说白豆豆去南京找你了哟”,顿时吓醒。
“什么?!”
杨晚兮一早上真是生死时速,飞快收拾好自己,一个人从学校奔往机场。
到机场,距离白蔻落地还有不到十分钟。
本来火气就很旺盛,看见白蔻出来身边还跟了个陌生人,那欢声笑语的样子,杨晚兮气得简直想要揍白蔻一顿。
从前,小时候,白蔻就是一个不设防的小孩。
杨晚兮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她六年级,带白蔻去逛新华书店。
本来两人打算赶在天黑前往回走,结果白蔻沉迷在一本漫画里,拖着她的手撒娇,说“再看一页就再看一页嘛!”,杨晚兮没办法,干脆在白蔻身边坐下,也随手抽了本漫画看。
这一看她也看进去了。
接到杨应芸电话,书店玻璃外已经天黑。
她们急匆匆起身往门口走,杨晚兮买了一本书,正低头拿钱。
只听收银台的人问:“小朋友,那是你们家长吗?”
“嗯?”杨晚兮回头。
只见一个大夏天穿着黑色卫衣,戴鸭舌帽,戴口罩,还戴着手套的人,正蹲在白蔻面前牵着白蔻说话。
那一瞬间,杨晚兮是茫然的,她第一反应是这是谁啊怎么穿这么奇怪?
当她看见那人起身,拉住白蔻就要往外走的时候……
杨晚兮浑身一震,大喊:“你是谁啊!白蔻你过来!”拼命朝对面冲去。
这动静吸引到门口所有的大人,奇怪的人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哎哟天哪那是人贩子吗?”
“这小孩太危险了!”
……
在所有人围观的议论中,杨晚兮把白蔻死死摁在怀里,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天晚上白蔻回去好像还发烧了,没胃口,扒拉两口稀饭说困,进房间一沾床就睡着。
回想起这事,地铁上,杨晚兮一刻不停地跟白蔻讲:“下次一个人在外面不要随便搭理陌生人,你就冷漠点不行吗,每次开学都说要当个高冷的人。”
“诶诶诶。”白蔻戳杨晚兮胳膊,“这两件事也能混为一谈啊。”
“怎么不能。”杨晚兮说,“你也就是看谁都是好人才会差点被拐卖。”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杨晚兮没好气地瞥白蔻一眼。
过会儿,白蔻又看着玻璃上的杨晚兮讲:“我还说我要替杨阿姨去学校抓你,你真的清明节没打算出去玩,生日诶?”
“你还抓我。”杨晚兮笑了声,“4号晚上是打算请全寝室吃火锅,这算出去玩么。”
“生日就只是吃个火锅啊。”白蔻嘀咕道,“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太不隆重了。”
“所以你打算悄无声息来南京走丢,给我过个隆重的生日是吧。”
白蔻捂杨晚兮的嘴:“我错了姐,能别提了吗?”
杨晚兮“哼”一声,挡开白蔻的手,微笑:“我可不是你姐,没她那么好脾气。”
地铁内的灯光突然在这时闪了一下。
灭了。
漆黑的车厢内发出低呼。
白蔻握紧扶杆,仰头想要观察,却感觉杨晚兮把她往身边一搂,接着,她俩转换身位,杨晚兮迅速将她推进了安全的死角。
十秒不到,灯重新亮起,地铁广播响起抱歉通知。
这个时候杨晚兮的背影仍停在白蔻面前,右手还横举着,为白蔻挡出一片空间。
“噢!杨晚兮你果然背着杨阿姨偷偷干坏事!”
白蔻陪杨晚兮回学校取了几件衣服,然后纳闷中,被杨晚兮带到了距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路程的一处小区。
杨晚兮白她一眼。
“啪嗒”摁亮客厅的灯。
白墙,粉色地砖,进门左手是一方木桌,再往左,一个推拉门隔出的厨房,看起来极其简陋。
右边客厅更是夸张,白布凌乱罩着木头沙发,玻璃茶几和木头茶几不和谐地凑合在一起,上面摆一包打开的抽纸,两支马克笔,一瓶玻璃清洁液。
“……”白蔻目瞪口呆怼开地上没套垃圾袋的绿色垃圾桶,走近唯一放满东西的电视柜,弯腰拿起一盘,“不是吧,这个年代还看VCD?”
“不是看。”杨晚兮走过来,抽走白蔻手里的盒子,“买回来收藏的,暑假我还要带回去。”
“你怎么会租一个这么丑的房子呢?”白蔻问。
她还走近墙边,指着一块白色的方形,“这什么意思哦,墙破了,用纸贴一下?”
“不知道。”杨晚兮转身收整塑料盒,“我才刚租下来。”
“你。”白蔻垂下胳膊,“所以你为什么搬出来住。”
为什么?
听见黎湾提议一起拍部电影的时候,杨晚兮脸上一愣。
“啊?我?”
虽然这几年白蔻追星没有以前那么狂热了,但杨晚兮还是能经常在各种平台上刷到黎湾的名字。
黎湾最新上映的几部电影效果都不太好,“未来传媒当家花旦惨成票房毒药”,可尽管如此,杨晚兮还是会想说,你是黎湾,怎么会找我?
黎湾笑了,直白讲:“演技我可以帮你慢慢磨,我只看中你像李孟君老师。”
是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
当然,杨晚兮并不介意这个。
在她问出下一个问题前,黎湾又像是能预知她的想法,补充:“五月试镜,通过后,六月进组。”
杨晚兮想来想去,还是把剧本打印了出来。
剧本名叫《悲伤的告白》。
“我、我真的可以打开?”电影剧本!白蔻第一次看见这个东西,虽然看起来就是好普通贴有便签条的一叠纸。
“嗯,想看就打开看吧。”别人不行,让白蔻看可以。
白蔻屏住呼吸,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一般,小心翼翼翻开了第一页。
白蔻翻阅剧本期间,杨晚兮拿着扫帚把客厅清理了一遍,路过白蔻时她说:“卧室今天收不出来,你想凑合一下在沙发睡,还是去酒店?”
白蔻:“……我一个人住这里啊?”
“嗯?”杨晚兮应了个单音字,回头,看了会儿这面露焦虑的人,忽然想逗逗她,便说,“是啊,难道你还需要我从学校出来陪你?”
“当然啊!我需要你陪我!”
杨晚兮:“……”她摸了下鼻尖,挪开目光,沉沉道,“哦,我也留这睡。”
白蔻一听杨晚兮“也留这睡”,指沙发。
“你是说,这么小个沙发,我们两个人挤啊?”
杨晚兮特别特别神。
她领白蔻去新买了个床垫回来,将客厅内的茶几往两边一推,床垫放客厅中央。
白蔻目光跟着杨晚兮忙碌的身影左右转。
床垫,床单,枕头,被子……
非常速度,铺好了。
“羊亏亏。”白蔻出声。
“嗯?”
“我妈说睡地上湿气重。”
“砰”,杨晚兮把另一个枕头往床上一丢,转头看她,“那白阿姨有没有说过小孩子不要一个人莫名其妙跑来南京跟陌生人走呢。”
白蔻双手合十:“ok,sorry。”
出省,没流量,但很幸运的是,杨晚兮这“破破烂烂”的租房里有WIFI。
在白蔻趴在床垫上开始跟人聊天的时候,杨晚兮又跑去小区外的超市买回来两个小太阳,就是插上电,冒红光,形似风扇的电烤炉。
小太阳一个放在白蔻头旁边,一个放在白蔻脚旁边,最低档,距离都摆得正正好,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羊亏亏,我们四月烤火会不会太夸张了?”
发消息间隙,白蔻扭头望向坐沙发上正在研究剧本的人。
“哈哈!你果然也觉得这里有点破吧!”
杨晚兮垂下剧本,看向白蔻的脸似笑非笑。
然后白蔻的微信响了一声。
白蔻便低头,又变成持续一整晚冒粉红泡泡的状态,手指飞速敲字。
“……”
杨晚兮举起长时间停留在第一页的剧本,想了想,她放下东西,起身,趁白蔻不注意,走去拉开抽屉,找出剪刀。
尖锐的扩口合拢前,杨晚兮盯着路由器的线沉思了好一会儿。
“咔嚓。”
“耶?”只听白蔻疑惑声响起,“怎么突然没网了?”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第45章
杨晚兮默默地将剪刀往身后架子上一放:“嗯?”
白蔻仰头看她一眼, 又低回去,烦恼地摁重发消息,依旧是未能发出的红色感叹号。
“真没网了……”
杨晚兮一点都不着急地走近白蔻身边, 蹲下, 拿过白蔻手机摆弄两下:“不应该啊, 是不是你手机坏了。”
“怎么可能。”白蔻不是傻子,“又没碰又没摔。”她指指手机顶端,“你看就是没有WIFI了呀。”
杨晚兮把手机还给白蔻,起身悠哉哉回沙发拿起剧本:“可能天意让你别聊天了吧。”
白蔻没吭声, 她再最后尝试一次连接网络。
失败。
平静的翻页声中,白蔻忽地扭头, 望向这个摆在小立柜上的黑色路由器。
杨晚兮抬头, 看见白蔻走过去的身影, 正想阻止。
白蔻快速伸手捏起一截断掉的黑线, 背影十分沉默。
“咳。”杨晚兮做贼心虚,她缓缓起身,“……这个……”
“这里有老鼠!!!!!!”
于是杨晚兮便像好端端走在路上头顶突然泼下来一盆水, 这般呆住了。
“不会, 你放心,你看这个缺口很完整,不像是牙齿咬断的。”片刻后, 杨晚兮把路由器拆下来,和白蔻面对面站着研究。
“是怎么断的已经不重要了。”杨晚兮立刻收手背去身后,微笑,“反正应该没有老鼠就对了。”
白蔻:“那没有网怎么办?”
杨晚兮没接话,她返身把路由器放好,断掉的线也依次绕成圈,拉抽屉,关抽屉。
一通沉默的操作过后,她起身,转头见白蔻还乖乖地注视着她:“……今天时间太晚了,我明天早上再去买个路由器,回来装好就有网了。”
“喔。”白蔻点点头。
没流量,没网络,话费也只剩几块钱,不够加一个流量包。
白蔻用短信给裴月发去一条现实情况说明,而后便进卫生间开始洗漱了。
“白蔻。”杨晚兮靠上卫生间的门框,“明天要下一天的雨,你想出门还是就在家里玩?”
“雨大吗。”
“说是中到小雨。”
“那就明天看情况呗。”白蔻关掉水龙头,转向杨晚兮,“反正我这次过来也只是想给你过生日,没有旅游计划,出不出门都行。”
“……”杨晚兮被这样的白蔻看得心中微微闪动,接不上话。
她独自回沙发上坐了半分钟,见白蔻捧着睡衣要去卫生间里面换,忽然就扬起下巴,隔老远问,“对了,我们去年冷战那阵子……你有没有生我的气啊。”
其实杨晚兮清楚,吵架后冷战是两个人受煎熬,一般情况下她也非常不喜欢用冷战解决问题。
比如她有时候跟杨应芸闹矛盾,无论如何,她是不允许矛盾过夜的,一定要热战而且要速战速决才舒服。
可是当她意识到她对白蔻的感情之后,杨晚兮信奉多年的吵架态度崩塌了。
她这半年多反复思来想去,觉得大概问题就是出现在“喜欢但不能说”这个点上。
不能。
更何况白蔻还有喜欢的人。
所以后来杨晚兮又第N次想通了,这个问题,源头是白蔻,症结在自己。
要么解决白蔻,要么调理自己。
很显然杨晚兮选择了后者。
听完,杨晚兮收回眺望卫生间的目光,低头,翻两页,低声自语:“嗯,换我是你,应该也会觉得莫名其妙。”
“杨晚兮,我刚才突然灵光一闪!”白蔻换完睡衣走出来。
睡衣挺可爱啊。
杨晚兮看着白蔻衣服上色彩斑斓的小水母图案,嘴角微微浮现笑意,顺着问:“闪出什么了。”
“我觉得我该去给你建一个个人贴吧。”白蔻快步走到杨晚兮身边坐下,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拍了拍自己心口,“后援会,我专业呀。”
“噗。”杨晚兮搂住白蔻肩膀,轻轻拍着说,“小朋友,现在是微博的时代了,还玩贴吧呢。”
“胡说!”白蔻扔开杨晚兮的手,“谁玩微博呀那么无聊!我们班都还在用贴吧!嗯……最多有人看看天涯论坛吧,不过一般都是去论坛看鬼故事,追星还是需要贴吧!”
“哦。”杨晚兮敷衍地应了声。
可白蔻兴致来了,她拿起手机就想行动。
“哎不对,我没网。”白蔻嘀咕。
杨晚兮瞥了眼,心想难得你热情这么高,我就勉强帮你充个话费好了。
她房间抽屉里存有5张100元的充值卡。
杨晚兮利索站起身,正想进去拿。
只听白蔻说:“杨晚兮,你说八点半还有营业厅开门吗,要不我们出去充个话费,这样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杨晚兮细细品味这个词,反应过来,给白蔻充话费等于有流量。
建个贴吧能花几分钟?
剩下的时间和流量岂不是又要用去聊天?
杨晚兮突然坐下了:“没有,都关门了。”
没手机玩,白蔻窝在杨晚兮身边随便放了一碟VCD。
英文电影,没有翻译。
她看见电影里的女孩走进超市,忽然想起来,扭头问:“营业厅关了超市应该开着吧,有的超市也卖充值卡。”
杨晚兮这看剧本刚看进去一会儿,被白蔻一问,心绪又乱掉了,她目光很烦闷地扫白蔻一眼,看回纸页:“你就这么舍不得。”
“啊?”白蔻顿了顿,“什么舍不得?”
杨晚兮合上剧本:“睡衣都换好了还想出去,可以,情比金坚。”
白蔻这会儿才低头,看了眼,恍然大悟:“噢对我都换睡衣了……那我现在再换回去?”
“……”杨晚兮嘴角抽了抽,“行,随便你。”
杨晚兮租的这栋是楼梯房,三楼,最近感应灯不好使,下楼的时候,她再生气,也还是一只手拉着白蔻,提醒:“慢点走,小心。”
白蔻:“好,诶,你说那根线到底怎么断的?怎么会那么整齐?”
杨晚兮握紧白蔻:“谁知道,见鬼了吧。”
小区外就有一家超市,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内看剧嗑瓜子。
“老板请问有话费充值卡吗?”
老板摆摆手。
二人离开这家超市继续往前,后面接连三家都没有,眼看就要走回杨晚兮学校了。
白蔻拉了下对方:“唉算了,没卖的就回去吧。”
前面一直跟在白蔻身后一声不吭的人,冷淡表示:“我们学校旁边有。”
不比居民区,大学旁的小吃街刚进入夜晚最热闹的时候,灯火辉煌,烟雾缭绕。
杨晚兮牵着白蔻,熟门熟路走到一家动感地带。
拉开玻璃门,她说:“去吧,自己买去。”
“你不进吗?”
“嗯,我站外面等你。”杨晚兮那五张充值卡都是在这家买的,跟老板还特别熟,被认出就不好了。
保险起见,白蔻现场充了100,再买了100备用。
她收好充值小票,往外走,同时开通新的流量包。
杨晚兮手里捧了个纸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烤冷面,加面加蛋加芝士,白蔻最爱吃的。
她隔玻璃门,看见白蔻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笑。
抿唇,低下头,杨晚兮无意义地拨弄了两下冷面上的牙签。
白蔻推门出来:“搞定!这家老板人好好啊!还告诉我怎么开流量最划算!”
杨晚兮点头,没接话,把手里的盒子举给白蔻。
“噢,谢谢!”白蔻愉快接过。
“不客气。”杨晚兮笑笑,环起胳膊,静了一秒,她忽然中邪,看着白蔻的脸说,“只要你以后想谈恋爱别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就行。”
白蔻将要咬下一口冷面的动作瞬间凝结:“……啊?”
杨晚兮:“哦,我是说,除了虞桥姐,你也要记得跟我讲。”
“喔。”白蔻这才了然地点点头,咬一口,嚼嚼嚼,“唔,好吃,来,你尝一口?”
“不用喂我。”杨晚兮挡住,捏住牙签,象征性地挑起一小片,放嘴里,“嗯,还不错吧。”
“你们……是人长大了都这样吗?”
“哪样?”
杨晚兮便笑了笑:“还有谁不喜欢?”
“姐姐啊。”白蔻说,“她比你更夸张,上次去北京居然还跟我分被子睡。”
杨晚兮想想:“如果是虞桥姐那很正常啊,她初中就住校,肯定习惯一个人睡,你睡姿还不好,每次都跟个树袋熊似的。”
白蔻眼睛一眯:“树袋熊?你才树袋熊!你睡姿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啊!你小时候都快把姐姐挤到床底下去了!”
这时候,二人经过一家露天烧烤摊,有人惊讶喊了声:“羊!”
杨晚兮扭头,发现是两位室友:“你们今天不是说要去万达吃吗?”
“本来要去后来又觉得太远了嘛。”室友走近,“这就是特地飞来给你过生日的妹妹?”
“姐姐好!”白蔻笑道。
被留下来吃烧烤,杨晚兮和白蔻进店里又拿了几串。
到冰柜前挑饮料的时候,白蔻见杨晚兮取出两听可乐,笑说:“原来你也还在喝可乐!”
杨晚兮:“什么意思?”
“没有。”白蔻帮着关上冰柜的门,“之前我发现姐姐都在喝酒了,特别酷,特别像个大人,我刚才还担心你也要喝酒,幸好你还跟我一样。”
沉默两秒。
杨晚兮吸吸鼻子,把可乐往白蔻怀里一放:“这两听是给你拿的。”
说完,她再次打开冰柜,看都没看,取出两个绿色的易拉罐,冲白蔻晃晃,骄傲的笑容在脸上蔓延开。
“我也喝酒。”
……
杨晚兮酒量差……酒品差……力气还大得要死!
白蔻崩溃:“羊亏亏我警告你!快把手机给我!别骚扰姐姐!”
杨晚兮充耳不闻,一手摁住白蔻,一手摁紧手机。
“白虞桥!”她坐在客厅里重声,“你管管你妹妹不行吗!她跟裴月发了一整晚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第46章
“白虞桥!”
“呃姐姐你别管了!我等会儿再给你发消息讲啊!”
白蔻总算把手机抢回来, 慌忙说了一句,先把通话挂断。
通话这边,站实验室外的白虞桥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她低头在微信里敲了几个字, 而后收起手机, 转身拉开玻璃门,继续找试剂。
嗡嗡。
白蔻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有条件给她泡一杯蜂蜜水。】
第二天正如杨晚兮昨夜所说,是个雨天。
春季细雨绵绵。
杨晚兮揉着太阳xue睁眼,她面前直愣愣竖起一部手机。
“白虞桥你管管你妹妹!”雨天, 安静的客厅里回响着醉酒羊的暴怒。
“……”
杨晚兮僵硬地看向白蔻, 人好似更虚弱了, “请你告诉我这通电话一定没有打出去吧。”
“sorry。”白蔻很可惜地瘪嘴, 脑袋微微低下,给杨晚兮翻通话记录,“我看看哦……哇!居然打了十一分零九秒呢!那你至少大逆不道地骂了姐姐一百句‘白虞桥’吧!”
杨晚兮头疼肝颤:“呵呵,那可真是太好了。”
早上两人在露天摊吃过早餐后, 杨晚兮本来说带白蔻一起去买路由器, 哪想白蔻忽然说好困好累, 要自己再回去睡一觉。
杨晚兮心想你去北京玩每天七八点就群里说出门玩了,那时候怎么没见你说困说累?
但看见白蔻真的打了个哈欠,她还是摆摆手, 低头找出钥匙丢给白蔻。
“去吧去吧。”
杨晚兮望着白蔻的背影拐进小区,而后才一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上,杨晚兮言辞恳切地在微信里给白虞桥“道歉”,说哈哈人果然不能喝醉我怎么会那样喊你白虞桥呢真是离谱!
不过这个点不知道白虞桥是在忙还是在休息, 总之没有立刻回她的消息。
独自前往学校附近的营业厅,又在买路由器的时候听人介绍新出的网络套餐,等杨晚兮中午回到小区,满院都飘荡着饭菜的香气。
她敲门时还在想等会儿带白蔻出去吃什么。
“睡醒没。”杨晚兮边说边往里进。
然后她愣住了。
先前一眼观感灰扑扑的客厅变了样。
薄纱窗帘拉紧,面上横向挂着一串“HAPPY BIRTHDAY”的英文气球。
英文下又是六层高,用各色各样气球叠加而成的“蛋糕”。
此外,客厅天花板的灯架往下垂落着数条长气球,乍一看,就像是烟花。
砰。
白蔻关上门,越过还在出神的人,往里走到玻璃茶几旁,拿起充气筒和一只瘪瘪的小羊气球。
“我刚才回来才想到我好傻呀。”瘪瘪小羊渐渐在白蔻手中变成鼓鼓小羊,“你要凌晨才过生,就算我刚才先回来布置好了,等你到家还是会看见嘛。”
杨晚兮顿了两秒,才问:“……所以,你不是因为困?”
充好气,白蔻手很稳地捏住气口,放下充气筒,再摁紧气口:“肯定不是啊!”
这只充气小羊很可爱,白皮肤红脸蛋。
白蔻笑着摸摸这红脸蛋,随后她转手举给杨晚兮看。
“你看像不像你昨晚喝醉的样子!”
晚上白蔻还给杨晚兮订来了蛋糕。
依旧是小羊款式,眼睛处还戴了一副用巧克力做的墨镜,非常酷。
白蔻表示:“这个款式还是我提前画给老板的哦!独一无二哦!好看吗?”
杨晚兮轻笑:“嗯,好看。”
到零点,生日环节还是和往常一样,同时杨晚兮的手机也在沙发上嗡嗡嗡响个不停。
她没有去拿,只安静看着眼前这个正从包里抽出礼物的白蔻。
“你想先拆礼物还是先听我念信?”白蔻问。
杨晚兮笑了笑:“今年还多出念信的环节了?”
“嗯!”白蔻点点头,“因为今年我有特别的话想要说!”
白蔻眼里是真诚而浓郁的爱意,导致杨晚兮心跳加速,她拼命放缓呼吸,才平静下来,低头戳了勺蛋糕。
“先听你念信吧。”
“ok!”白蔻笑道,随后双手一展,信纸摊开,“咳咳!”她清清嗓,开念,“To 我亲爱的羊亏亏!”
杨晚兮没听见后半句,也抬眼,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白蔻弯起眼睛,朗声道,“杨晚兮生日快乐!”
前半封信是白蔻对她们幸福童年的追忆,还提起以前姐姐被同学欺负她俩一起去给姐姐撑腰的事情,“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就是美少女战士,只要有我们在,正义就永远不会缺席!”
杨晚兮低着头笑了声,正想接话。
只听白蔻忽然又说,“但是。”
杨晚兮抬起目光,看向白蔻的脸。
白蔻沉默中抿了抿唇,看上去像是在为接下来要念的内容紧张。
“但是什么。”杨晚兮主动问。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我们的生活其实不是动画片,我们也不是动画片里的她们,姐姐先长大,她上初中,住校,一夜之间,正义不需要我们了。”
“去年中秋你问我还需不需要你,其实,我感觉、我有一段时间感觉很不开心,但是后来仔细想想,是不是这几年我们不像以前那样……就是,就是因为长大了,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了,我想我是不是有哪里让你觉得伤心了……”
“我这些日子想了又想……”白蔻再次抿抿唇,这次没抬头,兀自念下去,“我给自己的答案是yes。”
“因为我让你伤心了,所以有阵子,你也不愿意理我了。”
听到这里,垂着眸的杨晚兮唇角动了动,她轻轻叹口气,抬眼,想告诉白蔻“不是伤心”,却诧异地 看见一滴眼泪滑落,滴在了信纸上。
信纸上的字慢慢晕开。
是一个“爱”字。
我爱你是爱。
我一直都很爱你和姐姐。
这个,也是爱。
白蔻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好好好,小兮姐说得对。”
站原地跟白蔻挥别,杨晚兮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一只手藏在衣兜里,捏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绒绒的手工做的小羊钥匙扣。
作为生日礼物的钥匙扣。
白蔻认认真真制作了二十个,每一只身上用数字标记着“1”、“2”、“3”……代表杨晚兮的一岁、两岁、三岁……
直至“20”。
杨晚兮生日后没多久,五月初,是卢童童的生日。
小时候,白蔻和卢童童会约去麦当劳大吃一顿,然后再去她们最爱的青蛙碰碰机“血战到底”。
白晓初曾评价:“白豆豆和童童是全世界最念旧的两个小孩。”
沧海桑田,风云变幻,从幼儿园到初中,梦幻汇的机器都换了上百台。
两小孩还是能日复一日坚持驻扎在那丑青蛙跟前。
“难道你们将来一百岁了还要一起约来玩这个?”那时白晓初不解地问,“有这么好玩吗?”
丑青蛙张着圆溜溜的红嘴巴大笑。
“你想玩这个吗?”裴月见白蔻停下,顺着白蔻的视线扭头看去。
一个普通的周末,裴月照例从广州飞回来找白蔻,她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出来走在街上,白蔻忽然说想进梦幻汇逛逛。
她们随着时间往前走了,梦幻汇没有,永远有小孩结伴走在里面,对某一台机器兴奋地大呼小叫。
白蔻摇摇头:“走吧……”
卢童童把白蔻的好友删了。
刚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白蔻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难以置信,列表来回翻动,到家才确认,卢童童真的把她删了。
连带空间里那些评论,留言板的踩踩,全都删得一干二净。
白蔻很想立刻打电话质问卢童童为什么。
然而她并没有拨出号码,也没有再找任何方式去联系卢童童。
直到昨晚,她捧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在短信界面编辑好生日祝福,但就是没勇气摁下那一个发送键。
她想起姐姐发给她的那句“人总会长大”。
于是白蔻在和裴月走出梦幻汇之后,阳光照来她的脸上,她眯眼对太阳望了望,拿出手机,调出号码。
【生日快乐!】发出这条。
白蔻拉起裴月的手,轻松笑道:“走吧!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冰汤圆!”
天热起来之后,高一的期末就要到了。
裴月也从最开始一周一回,到最近的两周或三周一回。
她还是要走,甚至过不完暑假,八月就要出发前往美国。
其实白蔻早就没有“说不定裴月能留下来”的想法,是在裴月刚去广州那段时间吧,她几乎问遍了她能问的所有人,大家给她的结论都是,既然都脱离学校去准备了怎么可能不走呢?
时间、金钱……难道这些都要白白浪费吗?
白蔻那个周六一个人从学校走回家,从傍晚走到天黑,到家时,白晓初都已经坐在客厅敷面膜了。
那晚,白蔻心里第一次为这件事产生明显的不甘心,很郁闷很不舒服很想怪谁,却又不知道能怪谁。
原来长大的“过程”才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事。
学期最后一周,白蔻考完试,正和陶淼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前对答案。
“白蔻!有人找!”
白蔻随之转头看去,看见这周说有考试不回来的裴月,正笔直站在后门对她扬起笑容。
来来往往,裴月前后左右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只有裴月,穿着一身白色,头上压了顶棕色的鸭舌帽。
白蔻瞳孔逐渐放大,人像是被定住了,隔好半天,才回神露出笑容,快步走向后门:“你不是有考试吗?”
裴月竟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想给你惊喜……是不是太一般了?”
出校门的时候,二人手挽着手,好多人竟然认出了裴月,都要拉住裴月闲聊两句,问她在广州过得怎么样呀什么时候走呀以后还回不回来呀。
白蔻本来都松手了,想说既然是裴月同学想跟裴月叙叙旧,她先去旁边等着。
结果裴月一边笑着回答别人,一边看都没看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从手腕到手背到手指,再到手心。
裴月紧紧握住了她。
今天要帮忙喂杨灯泡,白蔻先带着裴月打车,回家取钥匙。
出租车一路驶过河延市的街道,二人都默不作声望向自己这方的玻璃窗,手默契垂落后座椅面,轻轻勾着对方的指尖。
快到家,白蔻看着车窗外面,见有一辆出租车先她们一步停在路口,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取东西。
“她怎么今天就回来了?”白蔻惊讶。
白虞桥白色的薄衬衫里面是件黑色的打底长裙,裙摆下露出一截脚腕,她听见声音后拉着行李箱转身,面色同样惊讶。
等白蔻跑近,她轻轻地回搂白蔻。
后半步跟近的裴月不像小时候那般局促,平静自然地笑着打招呼:“姐姐好。”
白虞桥也露出浅笑,对裴月点点下巴。
三人一同往小区里面走,白蔻开开心心走中间,左手挽着她姐姐,右手悄悄拽着裴月的袖子。
【刚放学?】白虞桥问。
“嗯,今天考试,哎呀姐我跟你讲,我们这次物理最后一道题好难呀,估计算错了。”
白虞桥笑起来:【考完就忘记,别想它。】
“我知道,但是我又不是你,做不到嘛,还是会忍不住想。”白蔻笑说,“看来我还需要磨炼几年哦。”
白虞桥又笑,余光瞥一眼白蔻正拉着的袖子。
到家之后,白虞桥拖着行李箱进房间。
白蔻去冰箱给裴月拿了一瓶水,让裴月坐沙发,俯在裴月耳边小声说了句:“你等我一下!”
裴月被话语之间的气息碰得耳朵有点痒,跟着脖子也痒痒地起鸡皮疙瘩。
她捏紧塑料瓶,点头,目光随着白蔻走动的身影朝卧室去。
白蔻敲门进白虞桥的房间,见姐姐正蹲在行李箱前取出衣服,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她这才鼓起勇气,关门,缓缓走到白虞桥跟前蹲下。
两只胳膊垫在膝盖上,白蔻说:“姐,你和羊亏亏不是都要十几号才放假嘛,怎么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白虞桥把刚取出的一件T恤摆腿上,看向白蔻,抬手想要比划,又皱眉。
然后她干脆拉过白蔻的手,在白蔻手心写字。
“提,前,考,完?”白蔻跟着轻念。
白虞桥点点头,松手。
“大学真好啊!”白蔻说,“考试都这么自由!”
白虞桥笑笑,继续起身收拾。
白蔻也跟着起身,没话找话问:“那你是哪天考完的?考完就直接回来啦?妈妈知道你回来嘛?”
白虞桥把干净的衣物放进衣柜里,基本上已经猜到妹妹来找她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新年那时她已经决定要好好做白虞桥。
她转身,看着白蔻的眼睛,抬手阻止白蔻的前言不搭后语:【好了。】
白蔻闭嘴,乖乖站着。
白虞桥:【你和她出去玩吧。】
【好了白蔻。】白虞桥甚至皱眉捏白蔻的耳朵,点出妹妹大名,【我说,你和她出去玩吧。】
【不要再跟我解释了。】
【去玩吧。】
【你和她,都要注意安全。】
幸福的七月结束,白蔻和裴月迎来了又一次分别。大半年的缓冲没起任何作用,今天过后,她们之间就要有12个小时的时差了。
坐在机场里,两个人的情绪都不高。
就连一向乐天派的白蔻,也感觉这会儿心脏十分不舒服,堵堵的,闷闷的。
裴月应该更难受吧。
沉默间,白蔻余光飘向身边的人。
坚持不从广州飞,回来省城的机场,可裴月妈妈竟然还是没有来送裴月。
怎么会这样?
白蔻真的想不明白,别说出国,之前姐姐和羊亏亏只是出省去上大学,她们都是一群人集体出动送到学校去。
不仅白蔻舍不得在哭,白晓初和杨阿姨也抹泪,应该没人不哭才对。
为什么……
漫长而又短暂的候机时间到达末尾。
白蔻起身,陪裴月前往安检口。
她觉得走过她们身边的人都快要失真了,非常恍惚,一会儿想裴月真的要走了,一会儿又想裴月妈妈真的真的不来吗?
白蔻晃神之际,裴月突然站定,说:“到了。”
这两字就像是打开了离别悲伤的闸门,白蔻眼泪突然在眼眶里打转。
裴月反倒是充满笑意地看着她:“我一落地就给你打电话,记得要接哦。”
“嗯……”白蔻哽咽着点点头。
这一刻白蔻发现,裴月好像真的比她大一岁,怎么会都要走了还可以这么平静,没有难过,没有眼泪,还能笑着安慰她?
不能拖后腿。
于是白蔻也勉强笑起来,开玩笑道,“哈,但、但是你落地是白天,我……会不会睡太熟听不见?”
她努力没哭,眼眶里蓄着泪,朦朦胧胧看向面前的人。
裴月缓缓眨着眼看她,过会儿,还是没忍住,眼眶瞬间变红,然后赶紧撇开脸,抹了下眼角。
“那你就不要睡,等着我。”
白蔻知道裴月也是在开玩笑,吸吸鼻子,拉起裴月的手,想了想,说:“裴月,虽然……阿姨没有来……”
“没事。”裴月打断她,“她工作忙,我知道。”
头顶广播响起,裴月所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好,你,你走吧。”白蔻连忙推推,“这个耽误就麻烦了。”
“嗯。”裴月收手,转身,走几步,回头看白蔻,再走几步。
“……”白蔻嘴一瘪,忍不住喊了声,“裴月!”
她跑向安检隔离线,隔着一条蓝色的线,紧紧抱住裴月。
“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告诉我,还有,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你也要告诉我……还有……”
明明是之前就重复过一千遍的话,到这个时候,又一股脑倒出来。
裴月的脸埋在她的颈间不停地点头,一整天没落下的眼泪,终于是止不住。
裴月哭着说:“白蔻……我不想走……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想和你一起去北京……”
机场大厅里只剩下白蔻。
哭也哭过了,伤心也伤心完了,连登机提示都结束了。
白蔻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静静站着仰头望向电子显示屏上一排醒目的红字。
这时候,她听见右边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白蔻扭头,看见了裴月的妈妈。
印象中冷酷利落的女人,西装搭在胳膊上,衬衣从裤腰里落出来,有些皱,因为是跑来的,头发也搭在额头前乱七八糟,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仓惶。
你来晚了。
白蔻想,同时转身走,与裴月的妈妈擦肩而过。
可走了两步,她又觉得凭什么。
“裴阿姨!”
白蔻站定,背对裴英,朗声喊道。
裴英根本不认识白蔻的脸,错肩经过白蔻也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女儿的同学”,所以当她听见对方喊自己,愣了愣,仓促的脚步停下,迟疑中轻轻喘着气,扭身。
白蔻咬咬牙。
她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初中第一次见裴月妈妈,还是之后每一次每个人对裴月妈妈形象的渲染,包括在裴月口中,裴月妈妈都是一个严苛到极致,会让白蔻都感觉到“害怕”的角色。
但在这一刻,白蔻深呼吸,转身,目光冷而坚定地直视着裴英。
“裴阿姨,裴月已经进去了,她的飞机马上起飞,您迟到,所以见不到她了。”
裴英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原因对裴月这样,或许您有您的苦衷,但是裴月为什么要承受您的苦衷。”
“您的烦恼,您的困难,您不说出来,没人能明白。”
“裴阿姨,如果我是裴月。”白蔻语速稳定,徐徐不急地讲出最后一句,“事到如今,我不会理解你。”
“我只会恨你。”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请初恋组别伤心,裴月还未下线[抱抱]
第47章
后来白蔻气消了, 回过神,觉得自己对裴月妈妈也太不礼貌了。
她隔着越洋电话很难为情地跟裴月道歉。
甚至还说如果下次她还有机会碰见裴月妈妈,一定会好好地, 重新有条有理地, 再正确表达一次自己的观点。
至少, 绝对不意气用事说什么“我会恨你”之类的话。
裴月在那头只一个劲地轻笑,好像是出国后听见了最愉快的事情。
高二开学,白蔻她们教室搬了一栋楼。
远离高一高三年级大部队,被“流放”到距离校门最远的一栋小楼里。
为此, 同学们是这样分析的。
“高一刚来,新生都不认识路, 给她们安排太远肯定不行。”
“高三辛苦, 时间宝贵, 给她们安排太远肯定也不行。”
白蔻听得笑眯了眼, 刚想接话,被后门喊,让她跟另一位同学去趟办公室。
但不同于从前与卢童童的那次分别, 如今白蔻已经不再难过,每次碰见熟人都会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偶尔周末被约出门玩,听见自己不明白的话题, 她会环起胳膊表示:“等等!有没有人能给我解答一下啥意思?”
所以虽然分开了,白蔻和陶淼等人的关系依旧保持良好。
有时候白蔻和她们走过熟悉的街道,都会忍不住在想,要是现在的她能回到过去, 处理那时的关系,她跟卢童童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哈哈哈哈,可不是么,现在的小孩哪儿有你们那时候好管呀。”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老师爽朗的笑声,白蔻和同学默默对视一眼,推开门缝,乖乖喊了声:“文老师。”
“噢来来来。”文老师向白蔻两人招手,随后同桌边的人介绍道,“小阮,前面这个是陈墨,她是班长,还有她后面的,白蔻,你的课代表。”
小阮?
白蔻这时候才注意到办公桌旁边站着的人。
尽管从前不算太熟,也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但白蔻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姐姐的高中同学阮姚。
头发梳得锃光瓦亮,方形厚眼镜。
深褐色雪纺衫,黑色西装裤……手上还端着个暂未接水的透明茶杯。
一跟白蔻对上视线。
“噔。”
阮姚露出八颗齿的标准微笑。
“听你姐说你打算参加艺考啊?”
中午,阮姚请白蔻到她租房里做客,一进门就立刻把束缚头发的发圈取掉了,沙发上还搭着两件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
“嗯,是的阮老师。”白蔻乖乖应道。
她跟着阮姚进小区前,特地去门口超市买了一篮水果,这会儿规规矩矩放平在桌上。
给阮姚看得直乐,立刻拍照给白虞桥看,说哈哈哈哈哈听你妹妹喊我阮老师真是特别搞笑!而且她好懂事还知道买水果给我!
两人坐下,手机响了一声。
“噗。”阮姚把手机屏幕举给白蔻,“白虞桥说你本来就很懂事。”
这屋子燃气还没接通,两人坐茶几旁,一人一只小板凳,边吃泡面边闲聊。
白蔻她们班数学老师有事,阮姚是正好来顶岗实习的,半碗泡面下肚,阮老师顺利了解了不少班里的情况。
最后,她拍拍白蔻的肩膀:“妹妹,太感谢你了!”
毕竟是老师,白蔻潜意识有点拘谨,她扯起嘴角乖巧笑了下:“不客气,阮老师你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阮姚又是一阵笑声,连说:“好好好那我以后就放心麻烦你啦!”
吃完后,阮姚心情非常不错,哼着歌将两个纸桶叠放到一块儿。
白蔻坐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垂落膝盖,目光随着阮姚走来走去。
“阮老师。”她突然说,“你和我姐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呀?”
阮姚将垃圾放好,回头看白蔻两秒,眯了眯眼,说:“我讲了你可得保密啊。”
白蔻一直有个没想明白的事。
当初她姐怎么会那么自然带她进入学校里的废弃泳池,而且,并不像只是知道那个地方,那开门的动作……特别熟练。
说实话,白蔻在某些发呆的时候,甚至幻想过她姐高中有学坏,比如从泳池翻墙逃课偷偷出去玩之类的。
“其实我跟你姐初中关系非常一般吧,虽然我跟她都住校,但那个时候我感觉我跟她不是一路人,而且你姐不是说不了话么,完全没办法交流。”
“大概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吧。”
“那晚我去泳池,就是食堂旁边那个,你知道不,现在可能不开了?”
白蔻点点头:“嗯,我知道。”
阮姚说她高一有阵子非常叛逆,想学抽烟,那晚就是特地翻进泳池去,没想到上锁的泳池里面还坐了个人。
说到这,阮姚表情十分感慨:“天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当时开学才多久啊,白虞桥每天晚上被人故意关进去,她居然也不慌,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看书,我说我给她想办法,她还不用,不连累我。”
“我躲旁边看见有人来开门,那些人笑话她,唉,说的话吧,太难听了,但你姐就是全程无所谓,收书走人,后来估计那群人觉得你姐无聊吧,不整她了。”
“但是我呢。”阮姚环起胳膊,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她那么困难都没怎么样,我没事干嘛搞叛逆。”
“后来稀里糊涂就跟她关系变好了,”
“诶不对,白蔻,我感觉这些事你应该都知道吧?反正呢,我跟你姐确实没有太具体成为朋友的一件事。”阮姚笑笑,“算是纯粹被她的性格吸引吧。”
“……”不知道,姐姐从来没说过。
出门前,阮姚再提醒白蔻:“记住!我学过抽烟的事!保密!保密!”
白蔻在这天晚上给她姐打了一通视频。
白虞桥原本说晚上要出去聚餐,白蔻就重复了一句“姐姐,我想看看你”,白虞桥隔了会儿,回:【好。】
以前大部分情况下,她们都是三个人一起视频的,有杨晚兮在,有人接话,总显得画面特别热闹。
这晚白蔻没有约杨晚兮。
她洗过澡,蜷腿坐在椅子上,对着等待响应的视频界面发呆。
白蔻突然觉得,长大后的姐姐给她的印象十分模糊,她几乎完全不清楚姐姐的初中和高中是怎么度过的,问,姐姐只说过得很好,而且姐姐带回来的成绩也总是很好。
又因为是姐姐……
比她和羊亏亏都大的姐姐,有时候白蔻主动关心,问出的却都是一些“你同桌怎么样?”、“你们上课能偷偷聊天吗?”、“那你们体育课可以回教室吗?”、“你们午休去小卖部会被抓吗?”……
这一些,如今白蔻想起来都觉得非常幼稚的问题。
是因为这样,是因为她年纪小太幼稚,说了也帮不上忙,姐姐才不告诉她吗?
那妈妈呢,妈妈又知不知道姐姐经历过这些事?
视频还在等待。
白蔻前所未有地想念白虞桥。
她恨不得自己能飞,今晚就飞去北京,飞到白虞桥身边,她想抱着姐姐,去做一些于事无补的安慰。
视频接通了,但令白蔻意外的是,她姐姐身边还围了一群人,看上去都是姐姐的室友。
她们笑着搂住白虞桥,夸赞:“哇白虞桥你妹妹长得好可爱啊!”
白蔻赶紧调整坐姿,像上课一样端正,轻轻地打招呼:“呃,你们好。”
“妹妹你今年高几呀?”
“高二。”
“妹妹你啥时候来北京找你姐玩,来我们宿舍呀。”
“啊,好。”
谁说话,白蔻就转动目光看谁,而居于画面中心的白虞桥则一直淡淡笑着,白蔻好几次都试图向她姐发送求救信号,失败。
大概过了一刻钟,姐姐的室友们说走了去买夜宵了。
画面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白蔻呼了口气,一下子倒在桌上。
嘀嘀。
消息响动,白虞桥问她:【聊累了?】
“不是累……”白蔻坐起来,拉动椅子,再次坐近到镜头前,“就是缓缓。”
她姐笑了下,打字:【那就挂了吧,早点休息。】
“不!不用!”白蔻顿时倾向屏幕,“明天周末!我们再聊一会儿行吗?”
白虞桥点了点头,垂下胳膊,静静地看她。
白蔻看着她姐在视频里稍微冷淡的脸,想了想,说:“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实习老师,你猜是谁?”
白虞桥歪头,垂眸,好似认真想了会儿,敲字:【阮姚?】
睁大眼睛,白蔻问:“你怎么知道?”
白虞桥便又笑了:【她给我发过消息。】
顿了顿,补充,【中午,你们吃饭的时候。】
白蔻恍然大悟,遂而意识到:“啊!那你刚才还装作在思考的样子!”
白虞桥眯起眼睛,难得打趣回道:【是啊,就想逗逗你。】
白蔻跟白虞桥聊着聊着心情就变好了,也没有再刻意提起今天听来的往事,她跟姐姐分享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趣事以后,忽然问:“姐姐,那你研究生也会呆在北京吗?还是想换个新的地方?”
【在北京。】白虞桥回。
“可是还有一年。”白蔻说,“你会不会突然又想换地方了。”
白虞桥没打字,只淡笑着摇摇头。
之后她们又聊到了别的事情上,白蔻跟她姐说羊亏亏本来都要进剧组了,好像她们要去拍戏的地方涨洪水,延期,要到明年一月才去。
白虞桥认真听着,偶尔敲字问问具体情况。
直到视频那边白虞桥忽然看了眼手机,表示:【我们要熄灯了。】
“哦,好。”白蔻说,“那挂了吧,晚安姐姐。”
白虞桥点头,抬手,合拢,往下按:【晚安。】
眼看白虞桥目光往右转,抬手一副要立刻挪动鼠标结束通话的样子。
“姐姐!”白蔻急忙喊,然后没头没尾说了句,“我想你了!”
画面里,白虞桥的动作顿住,她抿抿唇,许久没有看向镜头。
“我想你了姐姐。”白蔻喃喃重复,“我今天真的……好想你。”
完了,怎么表达一次想念,还把自己说哭了。
白蔻局促地低下头:“好了我挂了晚安。”
她说完匆忙挂断这通视频。
后来白蔻疯狂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冷静,起身去洗澡。
白虞桥坐在电脑前,人有点走神。
宿舍楼暗灯的同时她合上电脑,扭头,对面一扇窗户亮起了微弱的台灯。
白虞桥远远望着这盏灯,想起她有天给白蔻讲题,太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啵。”白蔻亲了一下她的脸,小声说,“辛苦姐姐啦,拜托你多睡会儿吧,我去玩电脑啦,嘿嘿。”
想到这里,白虞桥收回目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一向是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动摇的性格,很难被谁影响。
但,因为这个“谁”是白蔻……
“我想你了姐姐。”
白虞桥咽喉咙,动动唇,于黑暗中无声道:“白蔻,我也想你。”
“非常非常想你。”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第48章
没多久, 白蔻认识到,有个熟人来当自己班的实习老师,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情。
尤其她还是这位熟人的课代表。
无论她坐在第一排, 还是轮换座位到了最后一排。
每当阮老师想提问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时, 就会微笑用目光锁定她。
“那就, 课代表,你来回答这道题。”
白蔻并不是害怕答题,但一对上视线就被点起来是不是也太夸张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一个天气还不错的中午, 拦住刚下课要回办公室的阮姚。
除了阮姚刚来那天, 仔细算算,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阮姚爽快笑笑:“好啊, 你跟我来吧。”
依旧是简单的泡面局。
“哎哟烫烫烫。”阮姚把装满开水的泡面桶端来白蔻跟前放下,开玩笑道,“白蔻你这来得又是比较突然啊,下次我肯定做好吃的招待你, 可千万别跟你姐说我每次只请你吃泡面哦。”
白蔻乖巧地点点头, 而后缓缓开口:“阮老师, 你以后能不能稍微减少一点叫我回答问题的次数呀?”
“嗯?”阮姚倒回去端另一碗,“哈哈”回道,“哦抱歉抱歉!我是因为还不记得你们班同学的名字啦!马上改!”
白蔻便也跟着笑, 低头捏起叉子:“嗯!没事!”
吃面的时候不方便聊学校也不方便聊同学,白蔻感觉不能让话头落地上。
她接着问:“阮老师,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点姐姐的事?”
“当然可以啊,你想听什么?”
“嗯……学习、生活, 什么都行吧,她初中高中住校,后来又去北京了,其实我跟她也没有太多时间聊天。”
阮姚听完点点头:“这倒也是,白虞桥以前基本一整天不碰手机的,哪怕是我们都在玩,她最多也只是拿出来看一眼。”
说到这,顿了顿,阮姚忽地笑起来,叉子快速指了下白蔻,“而且我发现她基本都是在回你的消息,别人是妈咪宝贝,她是妹妹宝贝。”
“哈哈真的啊。”白蔻眯起眼睛笑。
“十点半?”
白蔻惊讶,可是她记得姐姐在家的时候,每晚会复习到一两点,她都在旁边熬不住睡着了,姐姐还在看书。
“我猜她有个不执行就会死的计划表,十点半睡觉,六点醒,躺在床上等亮灯,我们当时是六点半亮灯。”阮姚说,“中午她雷打不动回宿舍睡觉,晚上吃完饭,一定会去操场散20分钟的步。”
“你说她是机器人吧又睡眠充足休息时间特别合理,你说她合理吧,又怎么能一周每天一模一样?”
白蔻沉思没接话,阮姚继续道,“不过呢,也有一段时间她不太规律啦,那个月月考我记得她是滑到了我们班十来名,我们班主任天天找她谈话。”
白蔻眨眨眼:“哪段时间?”
“就是高三她不是突然回家住了么,我估计是不是你们家里作息不一样,反正她在学校每天都哈欠连天,精神萎靡,看上去特别累,我都以为是你们家里出了什么事。”
回家住……
白蔻皱眉回忆,那段时间姐姐确实每天都要学到凌晨一两点……
“哼,说起来她物理考差了我还去安慰她。”
阮姚环起胳膊,撅嘴,“结果她说没事,只是太困了就没写最后两道大题,趴着睡了一觉,白蔻你姐是不是人啊?”
不是……
白蔻也记得这件事,当时她姐姐把成绩带回家,她和妈妈担心了好久,她晚上纠结了快一个小时,才去姐姐房间。
她那时蹲在白虞桥身边,拉着白虞桥的双手,担忧得自己都要哭了,问姐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很大。
她姐还难得露出失落脸跟她点头来着!
原来只是因为困才考差了吗?!
……笔记本?
白蔻顿时又想起她和羊亏亏都借走过的厚本子。
非常非常厚的一本,注解特别详细,她当时还纳闷过,那么厚那么多字的本子,纸页却呈现出一种崭新的状态。
崭新到就像买来写完便放着了。
这个中午,白蔻真是对白虞桥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因为聊了太久,到该回学校的时候,两人还是结伴一起回。
路过一家外观破旧的店面。
阮姚仰头瞥了眼招牌,嘴角上扬:“好怀念啊,以前我跟你姐还来这里上过网。”
“啊?”白蔻大跌眼镜,“你是说你们高中的时候吗?”
“是啊,不过那会儿都高考完了,我们来学校拿东西,我提议的。”
阮姚还有些高兴地拍拍自己,“当时觉得有身份证了毕业了,就是成年人了嘛,必须进网吧试试。”
“那,那你们在网吧玩的什么呀?”
“我好像玩的是炫舞还是音速吧。”阮姚说,“你姐我记得,她玩了一整个下午的炸弹人。”
“炸弹人?”
“就是放泡泡炸人的那个,Q/Q堂还是泡泡堂来着?”
这天晚上白蔻给白虞桥打视频,很兴奋问:“姐姐你高中还玩过Q/Q堂?那你怎么没加我和羊亏亏的好友呀?”
【玩过。】视频里,白虞桥非常淡定地打字,【那时候你们已经不玩了。】
高二办教学观礼活动这天,白蔻正捧着一堆练习册,路过楼梯,看见裴月的妈妈。
裴月妈妈身旁还有几个穿着正式的大人,她很显然也看见了白蔻,目光与白蔻短短地接触了一瞬。
好巧不巧,白蔻她们班还是这次观礼活动的重点示范班。
上课前,她们一群学委依照老师安排,依次帮班里同学调整座位。
走到最后一排跟同学说完话,白蔻瞥见裴月妈妈正站在后门外不远处接电话。
一直想着有机会要跟裴月妈妈道歉……
要不要趁这次?
白蔻无意识抓紧手边的椅背,非常紧张,也会害怕,万一裴阿姨不接受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批评她怎么办?
这一刻,白蔻十分纠结,出现想要逃避想要干脆装傻到底的“坏心思”。
可是当她看见裴英放下手机的一瞬间,还是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义无反顾地走了过去。
“裴阿姨。”
她先走近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等人转头,才继续出声,“对不起,上次我太没礼貌了,不该那样跟您讲话。”
“白蔻。”裴英平稳转身,沉沉地喊了声,然后她竟扬眉笑了,“没关系,有些话你说得对,我也很开心小月能认识你这个朋友。”
说完,裴英再次点头微笑,在白蔻愣神之际,先侧身走了。
如今微信也能视频通话了。
不过是刚上新的功能,状态不稳定,有次白蔻跟陶淼面对面连线都出现过网络中断的问题。
七点半,白蔻这边窗外的天色开始渐渐暗下。
她趴在手机前耐心等了会儿,又一次掰手指计算,裴月那边现在应该是早上七点多。
这么久没接,会不会还没睡醒啊?
白蔻索性把手机架在桌上,用字典撑着。
她低头摁主机开电脑,这时候,画面接通了。
裴月走在晨光细碎的树影下,穿件白色圆领的T恤,身前斜挎一条明黄色包带。
额前曾经有些可爱的碎发已经长长了,分向两侧,比以往成熟许多。
刚接通,见白蔻弯着腰不知道正在做什么,裴月稍有疑惑地皱眉,语音中有些远地喊了声:“白蔻?”
裴月的成熟感瞬间破功,镜头晃晃,裴月模糊的笑容里全是不好意思:“什么,没有……”
“怎么没有,我看看。”裴月越躲白蔻越夸,“嗯,头发长长了,眼睛变亮了,还更爱笑了!”
裴月抿唇憋笑,憋了会儿,才把声音稳定住,说:“是因为看见你才笑。”
“是哦。”白蔻把手机拿近,整张脸占满了屏幕,弯起眼睛表示,“那你多看看吧。”
裴月那镜头又是晃晃,人脸基本出框,只留下一个看上去依然在笑的下巴。
“那天文字没给你描述到位。”白蔻转了下椅子,左胳膊斜撑在桌沿,右手举着手机,“你妈妈当时是这个表情,你注意看啊。”
她先让自己严肃,再挑眉笑:““白蔻,我很开心小月能认识你这个朋友。”
“……”
裴月这次也是笑,但她笑容很淡,对着画面歪头,静静看白蔻表演完。
又像小卷。白蔻心想,以前她拿出一个小卷不太喜欢的零食,嘬嘬嘬呼唤,小卷就这样,远远坐着,歪头,但屁股就是不挪窝,明显不感兴趣的样子。
可是这么久了,白蔻其实能看出来,裴月还是非常在意裴阿姨。
她瘪嘴对视频沉默了会儿,说:“裴月,你最近有和你妈妈联系吗?”
“嗯,前两天,麻烦她帮我传了一份资料。”裴月轻轻说。
“只是传资料哦?”白蔻仰倒在椅背上,双手举起手机,让画面里的人俯视她,“你们没有聊别的啦?天气、学校、小卷之类的?”
“没有。”裴月笑笑,“她很忙。”
人真是好复杂啊。
白蔻不讲话,视频里的裴月也一直默默地举着手机往前走。
“我今天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裴月突然说,“之前跟你讲过的那个。”
白蔻知道,不过:“这么早就要去吗?”
“嗯。”裴月回答,“活动在晚上,大家早上先去帮忙布置场地,下午大概要一起去买些食材。”
白蔻“喔”一声,想想,说:“你们的下午,那我们这里应该已经睡着了。”
“白蔻,我记得你说你明天不出门吧?”裴月忽然问。
“嗯。”白蔻点头,“明天没人约,在家休息。”
“哦……”裴月应声,顿了顿,她撇开脸没看镜头,声音却说,“那我们今天能不能不挂电话?”
“可以啊。”白蔻毫不犹豫笑着答应,又说,“可是我不保证能熬到几点诶,可能会忍不住睡着。”
“没关系。”
裴月说,“你睡吧。”
“只要能看见你还在就好。”
“ok。”白蔻轻快比划手势,“你放心,你这么孤苦伶仃的,只要你想找我,我一直都在。”
白蔻说完,裴月好一会儿没出声。
她握紧手机,隔了片刻,轻轻地喊:“白蔻。”
“嗯?”
视频并没有中断,但裴月没声音了,甚至连画面都静止。
只有裴月缓缓眨动的眼睛,身后轻晃的树叶,能让白蔻知道这越洋通话还在持续中。
最终,裴月还是摇摇头:“没事。”
“又没事?”白蔻狐疑,“你现在每次都要这么忽悠我一下才开心了?”
裴月“嗯”了声:“开心。”
这天晚上白蔻大约熬到凌晨两点多,实在受不了,趴在自己胳膊上睡着了。
连“晚安”都没意识对裴月说。
正在和同学们一起逛超市的裴月,将自己这方的麦克风静音。
然后她走着走着,渐渐落到了队伍的末尾。
伸出食指,指腹隔着手机,轻轻抚摸着已经倒下,变成黑色的通话屏幕。
第二天白蔻醒来胳膊麻得不得了,像脱臼一样没办法动。
12:00:00。
“你跟你朋友真的打了十二个小时?”
陶淼看着手机里白蔻发给她的一小条截图震惊,“居然有人能打十二个小时的视频?”
“嗯哼。”白蔻站她们班走廊外,“厉害吧。”
“厉害厉害。”陶淼竖起大拇指,“今天世界末日,放学要不要跟我们去吃个炸串呀?”
“不去了。”白蔻说,“我跟我妈约好今晚一起等待世界末日。”
回教室。
上语文课的时候就连老师也跟她们开玩笑:“大家是不是都很期待世界末日,毕竟下周就要月考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这个特殊的日子,语文课的作文内容也稍有变化。
题目叫,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你只能给一个人写信,你会写给谁?想对她说什么?
同学间议论纷纷。
白蔻握着笔,望向窗外飞过的两只小鸟。
“给我的信?”
最近白晓初特别特别忙,白蔻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这晚,还是白蔻言辞切切地讲“明天就世界末日了妈妈,起码世界末日休息一天吧”,白晓初才应了女儿的要求。
什么世界末日,大人们都是不在意的,比起世界末日,工作上的“末日”才更为严峻。
“哎哎哎!”白蔻赶紧阻止,“你先等我进去!然后你看完再喊我!”
“切,怎么还不好意思了。”白晓初笑了会儿。
低头默看。
亲爱的妈妈:
你好!
因为这是一张不像作文纸的作文纸,所以我在这个世界末日,给你写出一封不像作文的作文信。
……
白晓初静静地往下看着,边看边想我女儿这字现在练得真不错呀。
好看。
看着看着,看见“妈妈,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我们,你也要幸福,快乐,好好爱自己,要爱自己大于一切。”,白晓初眼里漾起了泪花。
真是的,课堂作文就课堂作文嘛,还跟我煽情。
她抹掉眼角的泪。
看到最后一句又笑了。
“如果生命有轮回,下辈子希望她们喊我“姐姐”,你也喊我一声‘妈妈’吧。”
她们喊你姐姐,我喊你妈妈?
白豆豆你这辈分真是乱了套了!
白晓初叠好作文纸,走过去房间“笃笃笃”敲了三下房门,朗声:“小作家,你的作文我看完了。”
白蔻一秒开门:“怎么样,还行吧。”
“嗯。”白晓初递上作文纸,“真情实感,有条有理,100分。”
世界末日这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元旦节前,杨晚兮从南京赶回家,杨应芸要例行体检,打算做个胃镜。
杨晚兮从网上查了许多胃镜的资料,不太放心,说什么也要回家陪着她妈一起做。
检查结果出来。
常年白天黑夜倒班的杨护士长居然身体倍好,除了腿部有些静脉曲张外,什么大毛病都没有。
杨晚兮非常骄傲:“没有我一天五十通电话提醒你注意,你能这么优秀吗?”
虽然言辞夸张,但杨应芸还是表达了认可。
结果出体检报告的这天晚上,换杨晚兮突然觉得胃疼得不得了。
隔两天,白蔻接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杨晚兮正在杨应芸的守护下,抽血,做胃镜前的检查。
“杨阿姨。”白蔻乖乖喊了声,然后凑近杨晚兮低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跟我们说呀?”
“本来只打算回来一两天。”杨晚兮收回胳膊,“这不临时来做检查嘛。”
“喔。”白蔻从杨应芸手中接过杨晚兮的包,“阿姨你放心你先去忙吧!我肯定盯好她!”
“好那谢谢你啦。”杨应芸先拍了拍白蔻的肩膀,再拍拍杨晚兮,“我先走啦,报告出来叫我。”
“嗯。”杨晚兮点点头。
接下来要去做麻醉评估。
杨晚兮想要把摁压出血点的棉签扔掉,白蔻严厉制止:“不行!不够时间!”
“够了,我手酸。”杨晚兮说,“胃还疼,就这么几分钟没事的。”
“不行不行,你手酸我来。”白蔻绕到杨晚兮这侧,小心翼翼接过棉签的柄,看向病号的眼睛,“这样不会太重吧?”
“嗯。”杨晚兮撇开脸,干巴巴回,“谢谢。”
“白蔻,你记住啊,这个毯子我一出来你就给我盖上!”杨晚兮不断叮嘱,“然后我想说话你一定要阻止我!你捂我的嘴都行!千万!千万别让我乱说话!”
“有这么夸张吗?”白蔻抱着杨晚兮的包,“你不想说自己不说不就好了?”
杨晚兮抽抽嘴角:“等我出来你就明白了……”
那天她陪她妈做胃镜也是这么想的,听说胃镜出来麻醉没过那阵,人会说胡话。
“我女儿可乖啦!可懂事啦!她还会演戏!以后要当演员哦!!!”
嗡隆隆。
杨晚兮躺在床上被人往里推,一想起那个场面就心惊肉跳,尴尬得想死。
因此她现在非常非常非常担心自己……
“啊?你们这么晚才结束?”白蔻等在外面,站着正跟裴月打语音,“你那里都快天亮了吧?”
“嗯……”裴月的声音很疲惫,“今天应该要睡一整天了。”
白蔻笑了声:“哈哈,可怜哦,被迫社交哦。”
正说话间,杨晚兮被推出来了,人还没睁眼。
“啊她出来了!”白蔻连忙跟上,“先不说啦!”
跟到一个开间,白蔻轻轻为杨晚兮搭上毯子,手机握在心口前,凑近尝试着喊:“羊亏亏?羊亏亏?”
见人侧躺着不动,白蔻突然觉得杨晚兮这样“任人宰割”的样子特别有意思。
她转身,右侧肩膀倾近杨晚兮的脸,左手举起自拍模式。
“啪。”
还夹着监测仪的手重重抓住她的“耶”。
白蔻吓一跳,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偷拍你!”
杨晚兮没有出声。
白蔻转头,杨晚兮近距离与她对视,非常缓慢地眨动着双眼,很懵懂,很迷茫。
“你、你醒了吗?”白蔻俯下身,在杨晚兮向四处探寻的目光前挥了挥,杨晚兮没给反应,她便转头问,“呃,姐姐,不好意思,她这算醒了吗?”
护士走过来瞧了眼:“嗯醒了多跟她说说话,别让她再睡过去。”
啊?要多说话?
杨晚兮还叮嘱她别多说……
想了想,肯定是护士更专业。
白蔻收起手机,低身,趴在床杆上,轻声呼唤:“杨晚兮,杨晚兮,我是谁,你认不认识我呀?”
杨晚兮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皱眉想要撑起身体,口齿不清地说了一串:“%&*#¥#¥……”
“啊?”白蔻靠近,“什么什么?”
“学校里的拖拉机……英文……”
“噗。”白蔻哑然失笑,这说的什么呀!好傻!不行我得给你录下来!
“是不是……英文……飞机……”杨晚兮开始抓她的手,很用力。
杨晚兮的手背上还贴着纱布,白蔻不敢抽开,回握也不敢太用力:“飞机又怎么了?”
“飞机……白蔻……”杨晚兮像是突然一瞬间认出她了,眼睛睁大,往上挣扎,“白蔻!唔……&*()我喜欢你……白蔻我喜欢你白蔻!”像个狂热粉丝。
声音非常大,诊室内的目光都被杨晚兮吸引。
“啊好好好好!”白蔻赶紧捂住杨晚兮的嘴,配合哄道,“嘘!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唔唔……我喜欢…&*()你……告诉她……%&*”
“……”
清醒后,杨晚兮仍坐在病床上,她静静地看完视频,咬牙,“删了。”
“哈哈。”白蔻晃晃手机,“不,我要给姐姐看。”
杨晚兮闭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脏酸酸地疼。
她这会儿没有半点跟白蔻开玩笑的意思,也不是因为自己失态而困窘。
当然,她也不怪白蔻。
她只是……
深呼吸又深呼吸,或许是身体还没恢复,大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杨晚兮低头,只觉得鼻尖一阵阵发酸,莫名的委屈感涌上心头。
白蔻眉心皱拢,嘴角的笑意也跟着慢慢消失。
“我……我已经删了……”她有些慌地把手机举给杨晚兮,“真的删了……羊亏亏我……对不起啊……”
“嗯。”
杨晚兮抿抿唇,“没有,别道歉,我只是……”
“觉得你把我拍得太丑了。”她笑着,也哽咽着说。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第49章
白蔻陪杨晚兮到急诊护士站的时候, 杨应芸正一边接电话一边翻找文件夹。
“没问题主任,我马上就叫人给你送去啊。”
挂断通话,她笑着看向两个小孩, “结束啦?”
“嗯。”
“嗯……”两人同时应道。
白蔻瞥眼身边淡淡笑起来的人, 心情有点儿复杂。
刚刚杨晚兮是说没事了, 可是她们一路走过来,十分沉默,杨晚兮没表情走着不出声,白蔻居然也不知道说什么。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白蔻真是想不明白。
“行, 你们先去里面坐。”说完,杨应芸转身走掉, “小郑!你来一下!”
休息室内, 一方长桌上还摆着几个没收拾的塑料饭盒。
“白蔻, 你回家吧。”还没坐下, 杨晚兮转身看向后一步关门的人。
“啊?”白蔻愣住,“不是还要等报告出来吗?”
“有我妈在这就行了。”杨晚兮的表情非常疏离,“今天谢谢你。”
白蔻不愉快皱眉,什么谢谢嘛, 她想要纠正杨晚兮的措辞, 可是见杨晚兮垂下睫毛一副很落寞的模样, 又觉得算了。
于是她只说:“把你拍丑了一次就让你这么不高兴呀,还要赶我走。”
“……”杨晚兮抬眼,安静地看她几秒, 说,“不是赶你走,是我,有点事情想要自己想想, 你在这里,我可能想不明白。”
“什么事情?”白蔻往前一步,“我不能帮你一起想吗?”
杨晚兮抿唇,摇摇头。
“是一个只能由我自己消化的烦恼。”
白蔻独自走出医院,接下来没有事做,所以她决定乘公车,慢慢晃回家。
塞上耳机,听音乐。
刚才第一时间,她听完杨晚兮说的话有点儿无奈,现在才怅然地琢磨,为什么她跟杨晚兮的关系无论怎么修复都回不到从前那样了呢。
这时候,歌词正好唱到:“我们就像隔着一层玻璃。”
这歌还是不久前杨晚兮分享到群里,说好听。
“玻璃……”白蔻靠着车窗玻璃自言自语,“唉……羊亏亏……我现在根本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明明很怕杨晚兮成为生命中第二个“卢童童”,也为此做了不少努力,把自己的心都剖开给杨晚兮看。
原来还是不行……
这就是长大?
想着想着,白蔻感觉连耳机里的音乐都让她有点难受了。
她拽掉耳机,叹息着,吹着漏进玻璃窗的冷风。
下车后,白蔻想了想,还是给杨晚兮再发了条消息:【报告出来也给我看看哦!】
【好。】杨晚兮简单回道。
“诶?”
白蔻到家拿钥匙开门,门从里面先打开,白虞桥正站在她面前。
她立刻从先前的情绪中抽离,很意外:“姐姐?你是回来看羊亏亏的?”
白虞桥摇头,皱眉:【她怎么了?】
“哦,没有,她这几天胃疼,今天在医院做胃镜。”
【她现在怎么样?】白虞桥神色看上去有点着急,伸手,眼看就要拿起沙发上搭着的外套。
白蔻连忙说:“她现在没事了,她和杨阿姨在一起。”
进门,白蔻发现她妈妈竟也在客厅里,只不过正坐着听电话,表情十分严肃,甚至没把注意力分到门口来。
白蔻疑惑的目光看了会儿白晓初,突然一只手从后搂住她的肩膀,直接带她朝房间的方向走。
【你出去玩的行李准备好了吗?】进门,关门,白虞桥浅笑着关心白蔻,【和她联系好了?】
“嗯。”白蔻这才笑起来说,“都准备好了。”
机场是白晓初和白虞桥一同送白蔻去的。
她需要先飞往上海,再转机前往美国。
虽说到美国后会跟裴月汇合,但毕竟是第一次一个人长途飞行,白蔻感到格外紧张。
白虞桥注意到白蔻的不安。
“别担心。”
“你没问题。”
出发前,白蔻分别和妈妈、姐姐拥抱。
白虞桥松开她,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点头表示“好”。
进安检口,白蔻收到杨晚兮一条微信:【刚睡醒,忘记你今天要走,没送你别生气哦。】
哼,昨晚才说的今天就忘记吗,骗鬼呢,就是单纯睡过头了吧。
但是白蔻还是挺开心能在起飞前收到这条消息,回到:【生气了!不过可以给你抵消一次吧~】
【抵消?】杨晚兮问,【用什么抵消?】
【小时候你去香港那次,我也睡过头。】
杨晚兮隔半天才回:【哦,那次啊,你记性不错嘛。】
【嘿嘿,过奖。】白蔻笑着回。
但人怎么会永远相同呢。
白蔻告诉自己,别太执念过去,她要做好当下这个白蔻,爱着当下这个杨晚兮。
准备起飞,白蔻给远在大洋彼岸的人发去消息:【我关机啦~】
白晓初和白虞桥开车返回河延的时候,白蔻所乘坐的飞机渐渐趋于平稳,推背感消失。
听着旁座人翻动书页的轻响,白蔻望向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霞,心中忽然涌现出万千感慨。
很多年以后,白蔻主动提起2013年1月的这次美国行,歪倒表示“唉,那一瞬间我真的感觉自己长大了,不再只是一个小孩子了”……
白蔻身旁的人安静听白蔻说完,转头,看着白蔻没有声音。
白蔻没得到回应,稍稍仰起目光。
二人对视几秒。
然后对方露出微笑,点点自己的下唇。
让白蔻亲她。
经过连续辗转的飞行,机身穿越最后一片雷雨层,窗外划过撕裂状的闪电。
“太吓人了裴月……”白蔻走在许久未见的人身边,心有余悸,“还以为我人生第一次出国就要命丧黄泉……”
裴月拉着白蔻的行李箱,也拉着白蔻的手腕,跟着笑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我都害怕了。”
她们一起走出机场,上出租车,白蔻隔窗眺望着一座座反光的高楼,有一种陌生又兴奋的期待感。
“裴月我们现在是……”白蔻转头看向右侧,但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意识到司机是外国人,她有些紧张,下意识压低音量,“去你学校吗?”
裴月的头发大约刚剪过,稍有层次地散落在肩与胳膊四周,在白蔻出声前她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白蔻的话,她抬头笑说:“不去学校,我们回家里。”
“喔。”白蔻点点头,过会儿,又问,“诶,那你那个室友,那个……周晓?她今天在家吗?”
“在,她还买了很多吃的,说要欢迎你。”
车子停在一幢银色的高层公寓楼下。
白蔻被拉着往里走的时候,回头扫望一眼,天色几近黄昏,马路对面的英文招牌刚刚亮起暖色的灯。
平常在河延乘电梯,感觉几秒就能到家门口。
这会儿,白蔻安静看着电梯反光面中的自己,身边的裴月,还有另外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仿佛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电梯才终于到达37楼。
“我们到了。”裴月说完,再次主动拉住她,向电梯外走去。
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环境,白蔻像变回小时候那个愣生生的小朋友,她看着裴月输入密码,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裴月的室友,手无意识抓紧了裴月的手。
“嘀。”
裴月输密码的动作突然停住。
但门并没有解锁。
“嗯?”白蔻心里疑惑了一下,只见裴月转过身,同时松开一直拉着的行李箱。
还没说完,门“嘀哩”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裴月曾在微信里给白蔻介绍过,她室友周晓是一个非常爽朗的山东人,喜欢做菜,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食物,而且还经常邀请裴月一起吃。
伴随火锅味飘来的即是周晓热情的拥抱:“wee!”
白蔻被抱得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好!”
客厅里,家居整体呈白色调,电视中正在播放英文脱口秀,时不时发出哄笑,邻近落地窗的木餐桌上坐着一只年纪尚小的橘猫,正盯着白蔻蓄势待发,做随时逃跑状。
说着,周晓扭头喊,“你快来看看你现在还能抱得到肉松么,给你朋友抱来摸摸它呗!”
“不行。”
在两道默默加油的目光中,裴月无奈直起身,“它还是太胆小了,过两天吧,等它缓缓。”
周晓笑道:“唉,我怎么养了只这么社恐的小猫。”她松开白蔻的肩膀,“你们先看会儿电视吧,我那些菜快切好了,今晚我们火锅盛宴!”
“不用不用。”周晓挡住白蔻,随后不好意思笑道,“我对刀工稍微有一点点要求啦,裴月她知道,反正你们坐着就行了,哈哈。”
“哦,好吧。”白蔻目送周晓离开。
这时,裴月轻力拉了拉白蔻的手指:“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
裴月的房间很整齐,进门右侧是一盏落地灯加书桌,上面摆着电脑、笔记本……还有一些英文书。
左侧是看上去可以用来置放物件的矮立柜,这上面东西很少,一盏台灯,两个相框,相框里是裴月和裴英,还有一张是和市中同学们的合照。
“咦?这不是我那年送给你装MP3的吗?”白蔻惊讶走近,躬身,隔着防尘玻璃罩,看着里面这个形似贝壳的小收纳袋。
“对。”裴月也走过来,揭开防尘罩,拿起收纳袋,“是它。”
收纳袋从眼前转移。
白蔻扭头,对着裴月的手陷入思考。
慢慢收拢五指,捏紧,裴月的胸口微微起伏片刻……
然后她转身。
毫无迟疑地抱住了白蔻。
抱紧,也捏紧手里白蔻送她的东西。
裴月倚靠在白蔻肩头,终于勇敢释放所有的想念。
“白蔻,我好想你啊。”她轻声地说。
白蔻被紧紧拥抱着,清楚感觉到两颗心的震动。
裴月倚在她耳边的呼吸好像变得有些沉,她抚在裴月背上的指尖也好像变得有些热。
这时,白蔻听到周晓在外面敲了敲门。
“朋友们!出来吃火锅啦!”
她回过神,想当然松手,就要结束同裴月的相拥。
周晓的脚步声走远了。
白蔻很茫然,接着说要换衣服的裴月,再一次将头低靠,脸倚在她的颈侧。
“再抱我十秒。”
作者有话说:[眼镜][眼镜][眼镜]
高二已经到来,高三并不遥远,倒计时ing
第50章
白蔻高高扬起手臂, 给她、裴月、周晓以及周晓怀里即将崩溃的肉松拍了张照。
传给远在河延的白晓初。
白晓初收到图片,点开看,弯起眼睛笑了会儿, 又喊对面的人:“虞桥, 快来看你妹妹。”
正低头看手机的白虞桥闻声站起, 走近,坐白晓初身边。
看着,也笑,举起她手机里的图片表示:【她发给我了。】
“哎, 白 豆豆这小孩呀。”白晓初感慨了声,放下手机, “看来是群发哦, 说不定小兮, 可能连阿芸那儿都有收到呢。”
白虞桥笑了笑, 垂眸,快速输入最后几个文字,发回给白蔻。
然后她放下手机,抿抿唇, 迟疑片刻, 还是抚上白晓初的手背, 神色不无担忧。
等白晓初转头看她,白虞桥的双眼轻眨,目光又落去桌面的一张执行通知书上。
“没事没事, 用这个垫吧。”
周晓一手端着沾满辣油的碗,一手扯过隔壁茶几上的一张A4纸。
“喔谢谢!”白蔻双手接过,先看了眼纸上通篇的英文,“啊通知书啊?这个不行吧?”
“唔……没事……”周晓含糊不清道, “学烘焙的……没用了……你放心垫着吧……”
“哦……”白蔻这才点点头放下,然后抽两张纸,又在通知书上再垫了一次。
周晓扭头去戳开始对她们感兴趣的肉松,裴月筷子放碗里没动,她很专注地看着白蔻:“你回国要先去找小兮姐?”
“嗯。”白蔻看裴月一眼,笑着说,“她正好在余姚,啊,就是浙江那边拍电影,我刚好可以顺路去看看。”
“喔。”裴月点了点头,“那我买些礼物,你帮我也带给小兮姐吧。”
“没问题呀。”白蔻笑道。
“拍电影?”周晓看向白蔻,“蔻蔻你还有朋友是演员呀?我认识吗?”
笃笃笃。
房间木门被敲响。
“去拍戏更要注意身体。”杨应芸站在杨晚兮房间门口,“胃炎啊杨晚兮,天天提醒我,结果你看你自己。”
“还好意思说。”杨应芸皱眉,“每天七八点给我发短信,让我吃,合着你自己反而是假吃。”
“没假吃。”杨晚兮小小声,“是没吃。”
叮咚。
这几年,孩子们上大学的上大学,上高中的上高中。
白晓初每天忙生意,升为护士长的杨应芸也连轴地在医院里转。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安安心心地坐在一起聊天了。
杨应芸拧开一听啤酒,然后倒进高脚杯里,推给白晓初。
白晓初直笑:“高脚杯喝啤酒,洋不洋土不土的。”
“我们自己喝有什么。”杨应芸端起杯子,“噔”,轻轻地碰了下,“干杯!”
“说到底这事还得怪我。”几杯酒下肚,杨应芸脸上泛起红晕,“要不是当初我帮你跟阿琳搭线,你不会签那个字,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问题。”
“嗨,你这话说得我就不好意思了。”白晓初也晕乎乎的,“那我也要说,要不是有你搭线,我怎么能赚到那些钱?”
“所以她现在是正式宣告破产?”
白晓初点头。
“那些借款没有回转余地?”
白晓初再点头。
“……”杨应芸叹口气,人往椅子上倒,“一百多万啊……”
白晓初低头沉默了会儿,又笑起来:“不过我想明白了,如果没有认识阿琳,或许我本来也不会有这些钱,这次只当是还回去。”
“你放心,之后的事情我都计划好了。”白晓初却打断杨应芸,“房子,相机,代理店……这些都处理掉,完全可以还上这笔钱,还能留够白蔻和虞桥未来几年上学的花费。”
“你听我说。”白晓初摁住杨应芸,“前年我还开了家网店,就是一直没怎么上心,现在我看店里的小姑娘都开始讨论网购,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事情虞桥已经知道了,等白蔻旅游回来,我会跟她也说清楚,让她去北京安心准备艺考。”
“阿芸,至于家里,我就要麻烦你了,有些重要的东西我想放在你这里,请你帮我保管。”
白晓初神色温柔,但目光坚定,“过完年,孩子们去北京,我去浙江,重新开始!”
白蔻生日这天,她是和裴月还有周晓,一起在海边度过的。
到傍晚,夕阳下粉色的海岸线,数不清的海鸥停留在礁石上,她们眼前跑过一只黑白色的巡回猎犬,嘴里正咬着一颗明黄色的球。
“omg!sooo cuteeee! ”周晓起身追过去。
白蔻目光便追寻着周晓的身影,不自觉地笑起来。
垂放在沙滩上的右手突然被覆盖住。
白蔻指尖一紧,转头,裴月面色沉静地看着她,温声说道:“生日快乐。”
这已经是今天第……白蔻都记不得是第几次,总之裴月一整天都在时不时对她说这四个字。
她没挣开裴月的手,能感觉到裴月掌心的砂砾蹭在了她的手背上。
海浪声,海鸥声,还有不远处周晓正在开心夸赞的:“shes so fluffy!”
白蔻看着裴月的眼睛,只觉得这一切让人恍惚,很不真实。
当天幕变成电影里常见的深蓝色,四周突然开始飘雪。
三人一深一浅地往岸上走。
“你们关系真好啊。”周晓忽而感叹,“能特地从国内飞来,太难得了。”
“白蔻。”走到一处座钟旁,许久未出声的裴月停住脚步,“我们在这里拍张照吧。”
白蔻还没反应过来,周晓就非常自然地继续往前走几步,配合取出包里的卡片机,摆摆手:“来来来你们站好我来拍!”
夜幕下,白蔻和裴月一左一右站着,中缝隔着一竖漆黑的杆。
“你们不比个姿势?”周晓抬头问。
白蔻想想,脑袋歪向裴月,露出很骄傲的笑容,在下巴处比了一个“八。”
裴月看白蔻一眼,笑起来,人默默往白蔻身边站近一步,脑袋也向白蔻,微笑看向镜头,举起一个“耶”。
然后她放下相机,边看,边满意,边一个人转身就走了。
“白蔻。”
她转头,裴月竟然从兜里取出了一条项链。
银色,细细的一条,缀着一枚小鱼。
“生日快乐。”裴月又一次轻轻说。
接着她靠近白蔻惊讶的脸,先低头稍稍呼热手指,再抬胳膊,帮白蔻戴上了这一条项链。
“你昨晚不是送过我……”裴月戴完松手,后退一步,白蔻缓缓抬起目光,“生日礼物了……”
昨晚零点一到裴月就把礼物给她了,一本非常精美的图册。
裴月没解释,点点头,只笑说:“嗯,所以再送一次。”
三人回程的路上是周晓开车。
她问白蔻是明天几点走。
“上午十点。”白蔻说。
“唔,那可能来不及啊。”周晓想了想,“没事,反正我拍了好几张,你带胶卷回去洗也一样。”
送白蔻走的这个中午,裴月没再像上次那样哭了。
她平静等待着白蔻的欲言又止。
最后,白蔻说:“北京过来很方便,夏天一到我就再来找你。”
青云万里,白蔻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杨晚兮到余姚快两周,每天跟着剧组封闭式围读,进角色,距离电影正式开拍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
此前,白蔻问她回国的时候能不能到余姚看她。
杨晚兮第一反应是看我干什么不用了,但敲回字又变成:【可以啊。】
她发完才后悔,蹲在地上,埋头对自己无语了足足一分钟。
杨晚兮没办法离开拍摄地接白蔻,但她想办法找熟人,请人直接开车到机场等白蔻,免得白蔻下飞机转乘来转乘去的,很不安全。
黑色的越野车带白蔻穿越城市,绕过小镇,到达酒店。
对方递给白蔻一张工作牌,一张房卡,告知白蔻房间号,让她进酒店等就好。
白蔻很感谢地接过,拉着行李箱目送越野车离开。
她转身往里走,给杨晚兮发消息说她到了。
隔了很久,杨晚兮才回:【好,你先休息,钥匙在门上。】
白蔻也回了一个“好”,带行李穿过大堂,步入后院连荫的长廊。
进入长廊,白蔻环视园林,觉得比起酒店这里更像是民宿。
每幢楼最高只有两层,底下是相邻的两个楼口。
白蔻按照房卡上的“C09”找到目标地,“嘀嘀”,房门应声打开。
第一层的门,此刻正紧闭着,门上没有钥匙。
白蔻扭头望向左侧“L”形的木楼梯,眯了眯眼,无言低头,看向自己这个回来时超重的行李箱。
“咚!”
到二层,行李滚轮落地。
白蔻撑在行李箱拉杆上喘了好一会儿,人快背过气去。
门上果然有一把黑色的钥匙。
阳台中摆有一张矮桌子,两张藤椅。
经过阳台再往外看,则是层峦叠嶂的树峰,叶间托着积雪。
白蔻进屋,关门,行李暂且搁置一旁。
然后她走去拉开玻璃门,就着稍有潮湿的寒风,坐藤椅上,看风景,享受片刻的宁静。
大约两个小时后,晚上八点半,房门才再次传来响动。
白蔻连忙从床上下来,踩拖鞋,一溜烟跑到门口,给杨晚兮打开。
门外,杨晚兮穿着一件非常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怀里抱着两本东西,满脸疲倦,本想笑说白蔻有安全意识了,结果见白蔻穿着睡衣,话头一瞬间顿住。
也注意到白蔻脖子上多出来的一条项链。
白蔻这时出声:“你们还没开拍就这么晚才结束呀?”
杨晚兮抬起目光,眼角微微笑了一下,点头,无声越过白蔻朝里走。
她的背影对白蔻说:“你的生日礼物我交给虞桥姐了,回去记得找她拿。”
“知道。”白蔻跟上杨晚兮,“你不是跟我说过了嘛。”
“这边没什么能吃的。”杨晚兮在桌上放下剧本,拿起一张塑料片举给白蔻,“想吃什么,点餐让酒店送来吧。”
白蔻接过,可她没有立即关注菜单,将塑料片摁在身前,问:“杨晚兮,黎湾也住这里吗?”
杨晚兮不看她,又一副拧盖子忙着喝水的模样:“嗯。”
白蔻捂嘴,虽然已经很久没追星,但童年的热爱复苏了,忍不住猜测:“天呐!她该不会就住在楼下?那我会有点紧张诶!”
杨晚兮这时才笑了声,放下塑料瓶:“远着呢,她单独住一栋。”
“喔。”白蔻稍有失望。
杨晚兮的确累了。她先去洗了个澡,出来餐到了,也说暂时不想吃。人一下子仰倒在床尾,用小臂挡在眼前,慢慢地呼吸着。
嘴唇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紧接着就是白蔻一句:“薯条,脆的,吃一点呗。”
杨晚兮动动唇想说她最近不能吃这些,结果还是张嘴接受了。
想起这次进入剧组才最终知道导演是谁,那几天有点痛苦的时光,杨晚兮缓缓放开胳膊,垂在被子上。
她慢悠悠地说:“白蔻,你还记得你陪我去面试那年吗。”
白蔻“嗯”地应了声,问:“怎么啦?”
“这部电影的导演,就是当年那个。”杨晚兮顿了顿,“何导。”
正要蘸番茄酱的白蔻一愣,惊讶中扭头看向杨晚兮。
杨晚兮望着天花板,不等她接话,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不过都进来好几天,现在也没什么了。”
主动提起的人却又把话题迅速咽回去,白蔻很难猜透上一刻的杨晚兮到底打算说什么。
房间里开足暖风,倒在床尾的杨晚兮只穿着一件白色吊带,黑发四散开来,表情恍惚,看上去像在想别的事。
让白蔻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和姐姐一起去杨晚兮家找杨晚兮的时候。
电视里面放着李孟君的电影,杨晚兮独自抱腿坐在沙发上。
小小个,身形有些孤单,像在看电影又像在放空。
“羊亏亏,你上次给我念剧本就像在读课文哦。”白蔻起身,往卫生间走,去洗手,边走边笑说,“现在怎么样啊,有进步吗,能给我表演一下吗?”
“你这和过年让孩子起来唱首歌有什么区别。”杨晚兮的声音幽幽传来。
拉上窗帘的房间里,桌上的薯条意面刚吃一半。
白蔻和杨晚兮面对面坐着。
白蔻手上拿着剧本,杨晚兮翘腿环胳膊,面上不无得意的神色:“你随便挑吧,我都背下来了。”
别人说这话白蔻可能还会怀疑一下。
但杨晚兮这剧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贴条……纸都被翻得有点皱皱巴巴,总之,白蔻有90%的相信了。
她认真翻了翻,停在某页,念:“意思是在想我吗?”
然后她抬头看杨晚兮。
杨晚兮也看着她:“不知道,这里起风了,你希望我想你吗?”
“wow!”白蔻低头惊呼,“真的耶,一字不差!”
白蔻再翻一页:“可能因为太纯粹了,所以就没办法对吧,其实你可以自私一点。”白蔻念词正如她前几分钟所说,像在读课文。
杨晚兮缓缓眨了眨眼,起身,绕过白蔻身侧,指尖略过白蔻身后的座椅,吸口气,让话口保持在一个些微颤抖的状态:“我、我不想再困住你了,我感觉……算了吧。”
“我今晚自己住外面。”
又翻几页:“脚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我是说,我想你。”
“……”
话音刚落,她看见杨晚兮忽然低下目光,与她静静对视。
白蔻不知为何,被杨晚兮这目光看得有点紧张,她抿了抿唇,补充,“不及格也……不对,你都记住这么多了,嗯,一个没记住,扣1分吧,99分。”
杨晚兮一手抚着椅背,没接她的“99分”,在她震惊放大的瞳孔中,一瞬间倾身俯近她。
白蔻完全愣住。
杨晚兮凝视白蔻的眼睛,不冷不热地轻说:“这一段,没有台词。”
“……啊?”
白蔻低头,剧本上写:【听见陈诺这句话,付文再也稳不住情绪,重重咬牙后,不顾一切地弓下腰去,用力抱紧了陈诺。】
“好了,你快吃东西吧,都凉了。”杨晚兮收走白蔻怀里的剧本,转身朝电视柜走去。
白蔻视线跟着杨晚兮走,有些遗憾地问:“这就演完了?不演了?”
杨晚兮放下剧本,瞥白蔻一眼。
“谁工作了一天还想回家听高中生读课文。”
“你!”白蔻顿时不服气,起身蹬蹬蹬走到杨晚兮旁边,捡起刚被杨晚兮放好的本子,随手翻开一页,眼珠快速动着,几秒钟记完。
“啪。”合上本子放下。
她眯眼,叉腰,非常有气势地锁定着杨晚兮的眼睛。
杨晚兮倒也不慌张,还帮白蔻顺了顺走过来时炸起的头发,用眼神淡淡地问:怎样呢。
白蔻伸手拉起杨晚兮的手腕,然后用力摁在她自己的心上。
“付文。”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又深情,“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隔着薄睡衣,温热的触感,心跳如此清晰,咚咚、咚咚,白蔻的心跳如常,并没有因此而慌乱。
咚咚咚、咚咚咚。
杨晚兮咽咽喉咙,仿佛比每一次围读到此处都更为入戏。
她被迫摁在白蔻心前的五指变得紧促,眼底颤动,就像剧本里所要求的,几乎是哑着嗓音回问:“……你想要什么?”
白蔻前进一步,拖鞋恰好抵住杨晚兮的拖鞋。
“我想要你啊。”白蔻浅笑着,轻声说。
“!”
“哈哈!”白蔻笑了,松开杨晚兮的手,指尖戳戳杨晚兮的肩膀,“怎么样,我也不差吧?”
杨晚兮喉咙发干,她忍不住撇开脸,闭了闭眼。
“嗯。”
白蔻这晚本来想跟杨晚兮聊天,哪想对方无情地戴上耳机,突然说要听剧本。
“……”
白蔻窝在被子里,瞪了会儿杨晚兮的背影。
不想聊算了!她翻个身,睡觉!
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杨晚兮睁着眼,听见白蔻郁闷地叹口气,床被翻动一会儿,安静了。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疯掉。
第二天一早白蔻睡得正香,被杨晚兮的闹铃吵醒,她半梦半醒地坐起来,被暖风烘了一夜,嗓子格外堵。
“……嗯……天都还没亮……几点啊……”
另一位熬了大半宿更困的人动都懒得动,支使道:“白豆豆你快把闹钟给我关了……”
“不是我的啊。”白蔻迷茫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明明是你的。”
杨晚兮捂住耳朵:“……是谁的都帮我关了。”
“哦。”白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杨晚兮床边,跪上床沿,眼看就要趴在杨晚兮的身上去够另一头的手机。
杨晚兮“咻”地一下从床上撤离,站地毯上去。
白蔻愣愣地抬头:“你……鬼上身啊?”
笃笃笃。
幸好这时有人从外面敲响了门。
“我去吧。”
“………………………………”
门外的黎湾压低墨镜,疑惑地上下扫白蔻:“你是……小兮的妹妹?”
白蔻:[爆哭][爆哭][爆哭][爆哭]你别叫我!!我怎么能这样见黎湾我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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