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 白蔻终于养成一个开门前,一定要问清门外是谁的好习惯。
她在余姚的拍摄地呆了三天,除了第一天她晕晕乎乎被黎湾邀请去看过拍摄外, 秉着“一定要跟偶像保持距离”的原则, 再也没靠近黎湾。
直到最后一天, 她才特别不好意思地让杨晚兮帮她问,能不能走之前要个黎湾的签名……
杨晚兮哭笑不得,心想就没见白豆豆这么“矜持”过。
她点头答应,白蔻又拉住她, 迟疑片刻问:“两份行吗?”
“行啊。”杨晚兮笑笑,“怎么你是要展示一份收藏一份?”
“不是……”白蔻摇摇头, 神情忽然有些黯然, 沉默会儿说道, “我想给……卢童童也带一份。”
杨晚兮稍愣, 而后笑起来,揉揉白蔻的肩膀。
“好,我知道了。”
白虞桥和白晓初一起到机场接白蔻。
路上,白晓初摸摸方向盘感慨, 哎呀, 可惜了, 才把你买来两年又要给你送出去咯。
白虞桥看会儿方向盘,再看会儿白晓初带着笑的脸。
抿唇,收回目光, 一时间心里想了许多事。
白蔻拉着行李箱朝外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她妈妈和姐姐并肩站在一块儿,白晓初双手都举起对她挥了挥,白虞桥则是保持一贯平淡的微笑, 不过目光一直注视着她。
白蔻先是加快脚步,小跑越过几个人,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咕噜咕噜连续转动几圈。
快要跑到妈妈和姐姐面前,她又突然放慢了步子,不仅像模像样地理了理围巾,还将跑动时滑到身前的挎包也规矩挪回腰侧。
“哟,白豆豆怎么回事,突然注意形象了?”白晓初笑道。
白蔻张开双臂,同时抱了一下妈妈和姐姐:“免得你又说我要把谁撞到北京去。”
看这小孩记仇的……这都是哪年的话了?
白晓初和白虞桥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白蔻进后座,“砰”地关上门,想要拉低灰色羽绒服的拉链。
“哎?”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不动了,白蔻低头,试图调整拉链的走向。
喀哒。
刚关上的后车门再次被打开,听见开门声,白蔻停住动作,扭头见往常都坐副驾的白虞桥也坐了进来。
白蔻愣神之际,白虞桥似乎注意到她的问题,上身自然靠近她,抬手捏着拉链拨弄了两下。
顺利拉开。
接着白虞桥又顺手帮白蔻取下围巾,叠好,放置两人中央,最后,再躬身去调整了一下车内暖风的出口。
让风对着白蔻的小腿吹。
“那里有一片海,日落的时候特别漂亮!”回程路上,白蔻倚靠白虞桥,手心搭在姐姐的膝盖上,高高兴兴分享着,“我们有个朋友她的面包还被海鸥抢走了,当时给我们都吓一跳!”
说到这里,白蔻发现她姐忽然看了她一眼,便停住,下意识出声,“嗯?”
白虞桥看着她的眼睛,眉心微微皱起,似乎要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默然地摇了摇头,比划:【没事。】
到家收拾东西。
白蔻打开行李箱,布网里是黎湾给她的两张签名,都被透明硬膜整齐地封装好。
白蔻取出其中一张,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秒,刚想拿起手机。
房门口响起白晓初的声音:“白蔻,有时间吗,我跟你说件事。”
白蔻立刻起身:“有呀!”
客厅的灯光一如往常,明亮,温馨。
它照在白晓初的头发上,也照在白晓初眼角的笑纹上。
白晓初一直紧紧捧着女儿的手,毫无隐瞒说完家里面临的困境后,又柔声强调:“总之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了,不用挂念,既然决定参加艺考,你就要沉下心好好集训,有什么困难还是要打电话找我,或者找你姐姐。”
“……”白蔻缓缓吐出一口气,露出笑容,“好!明白了!所以……过完年之后我们就要搬出这里啦?”
“嗯,你和虞桥去北京,我也要走,租套一室一厅摆家具,另外,你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以放去杨阿姨家。”
“okok。”白蔻依旧在笑,“重新开始嘛,但你一个人在外面忙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哦……”顿了顿,“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嘛!”
“什么年纪不小?你妈还没四十!年轻着呢!”白晓初笑着捏捏白蔻的脸,“正好担心你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无聊,这下我也有事做了,人生又有新奔头,多好?”
白蔻乖乖跟着笑:“嗯!很好!”
这时,白蔻听到了开门声,转头,看见她姐终于出现在房门口。
怪不得回来的路上你一直握着我的手。白蔻看着白虞桥想。
在今天之前,白蔻在外面遇到什么难题都不怕,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她可以回家,家里有无所不能的妈妈,有沉稳可靠的姐姐。
然而,在她与白虞桥对视的这一刻,她突然心脏砰砰震了两下,出现一种很空虚很无助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曾经出现在白蔻六岁那年。
只有那一年,她变得十分沉默,不知道也不敢跟妈妈诉说她的悲伤。
如今,白蔻看着她姐静默的眼睛,心脏空拍后又迅速被安全感包裹,感觉被托住,不受控,嘴巴瘪了瘪,就好像当年那个漂浮在大海里无助的小孩终于找到一块浮木。
“砰!”
非常响的一声让白晓初连忙站起:“怎么?”
【没事。】白虞桥做手势,【风,不小心。】同时,她快步走到沙发前,一把拉起白蔻,眼神示意。
白蔻这才回过神来,她急忙抹了抹眼角,身形躲到白虞桥身侧,随姐姐往房间走。
她边走边扬声说:“妈妈!那我去看姐姐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啦!”
“噢,好,我们算说完了吗?”
白蔻背影挥了挥胳膊,豁达道:“当然!这么点小事!”
当房门被胳膊肘怼上之后,白蔻往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白虞桥。
她的脸深埋在深灰色毛衣之间,不一会儿就把白虞桥的衣领哭湿了。
非常非常担心。
妈妈心里肯定更不好受,还要安慰她,之后,之后还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白蔻这会儿简直恨不得自己别上学了,她想要变小,想要躲进妈妈的衣兜里,妈妈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迟来的悲伤越来越浓郁。
白蔻闷声在白虞桥的怀里哭,手也死死捏在白虞桥的肩袖上,让白虞桥的毛衣变得皱皱巴巴。
“……”
白虞桥叹息,一只手轻抚着妹妹的头发,一只手用力环住妹妹的后背。
她突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不要是一个哑巴。
起码。
不要是这个在妈妈和妹妹悲伤时,无话可说、无能为力的哑巴。
“求你了!别跟着我行不行!”白晓初把她轰出了卫生间。
“白虞桥!白虞桥!”崩溃的白晓初在里面大喊,“快把你妹妹关房间去!”
二月底,处理完一干杂事过后,白晓初要出发去浙江了。
而白蔻和白虞桥也踏上了前往北京的高铁。
眼看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逝,白蔻心中感慨万千,她右手抚上玻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直到白虞桥抬手用指背碰碰她的脸,白蔻才收手,转头。
白虞桥问:【怎么了?】
“没什么。”白蔻摇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呀。”
白虞桥看着白蔻的眼睛笑:【别怕。】
她指自己,告诉白蔻,【我和妈妈一直都在你身边。】
室艺美术位于北京的东边,四环附近,在小小的地图上都与白虞桥的大学相隔很长一段距离,属于一条斜线的两头。
到达北京后,白虞桥先送白蔻到画室入学。
画室规模比图片上看到得还要夸张,一幢幢红白色的高楼竖立眼前,课程顾问程老师带着白蔻她们走过食堂、宿舍,远远望去,基地里面还有一座巨大的篮球场,简直跟白蔻她们的高中不相上下。
唉。
虽然画室是妈妈挑的……应该要花不少钱吧。
甚至因为是临时改道学美术,定的目标院校又很高,她算提前批入校,现在是三月,而她至少要在这里呆到明年的三月左右。
整整一年。
这要花多少钱,白蔻根本没法想象,更别提未来要大量消耗的材料……
初春的太阳很暖和,白蔻走在两个人中间,从小压根没担心过钱的小孩,这会儿心却因为想起远在她乡的白晓初,感到一阵阵酸疼。
“这里填写最终确认的班型,这里家长签字。”程老师带她们逛完一圈,回到教务楼前台,“所有信息填好之后,前往左侧,去财务办公室正式缴费就好了。”
白虞桥郑重地点点头,白蔻在旁边撑着台沿:“谢谢程老师。”
拿着资料单和一本生活规章手册,就在二人即将敲门进入财务处时,白蔻忽然拉住白虞桥。
“姐姐……”
白蔻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明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她却问,“还能放弃吗,太贵了,我……”
白虞桥任由她拉着,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动作,然后等她自己内心又愧疚又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时,将她轻轻抱住。
抱住,拍两下她的后背。
再松开她时,看着她的眼睛,抬手,表情非常平静地问:【想离开吗?】
白蔻一愣,她知道姐姐很认真,或许只要她这个时候再说一次“想”,姐姐就会毫不犹豫地带她走。
“既然决定参加艺考,你就要沉下心好好集训。”妈妈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姐姐亦安静站在她面前,静静等待着她的决定。
她们都非常支持我。
我是被爱着的。
不需要害怕。
心中想完这几句话,白蔻深呼吸,扫走所有阴霾。
“姐姐,我 一定会考上的。”
说完,白蔻拉住白虞桥的手,转身,毅然决然地推开了前往未来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彩蛋】
白蔻整理旧物:“哇!你快看!我艺考那年的生活手册!居然没扔诶!”
对方接过,翻了一页,看见一只简笔画的小狗。
“噢。”白蔻立刻凑近对方脸旁,指着册页上的小狗,弯起笑眼,“它!你还记得吗!”
[眼镜]进入艺考,来到八年前最终大篇章
第52章
大学城的一家中餐馆里, 刚到正午,碗筷磕碰,欢声笑闹。
白虞桥白色T恤外是一件草青色的薄风衣, 为对面同学倒茶时, 袖口微微挽起, 手腕上戴着一条极细的红绳。
她表情很平静,茶面渐至杯口时,停住动作,放茶壶, 随后微笑着将杯子向前推,示意对方喝。
“哎。”吴臻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又让你失望了, 她们家本来挺满意, 也是听说你……”她顿住, 低头转动茶杯,“哎。”
吴臻从坐下开始就不断跟白虞桥道歉,她是她们系的全能打工王,从大一到大四积攒了不少资源。
基本上整个系谁想赚点外快, 找吴臻准没问题。
当时白虞桥忽然叫住她, 吴臻还特别意外, 因为她一直感觉白虞桥家境挺好的……不过既然找了,即便白虞桥主动跟她提到“不能说话”的问题,吴臻还是信誓旦旦保证:“没事!我肯定能帮你物色到一个合适的!”
结果……
这过去快两个月了吧, 什么忙都没帮上,白虞桥还请她吃了好几次的饭。
吴臻羞愧难当。
她眼中,白虞桥只是摇摇头,口型对她说了句“谢谢你”, 又继续为她递纸递筷子。
更难受了。
吴臻接住东西,心中一股火气冒上头,握住筷柄“噔”地往桌上一敲。
“不行!这周内必须给你找到!”
与此同时,白蔻正坐在集训的四人宿舍里打电话。
她穿件很青春的白色T恤,身前一个大大的晕开的粉色爱心,右手垂耷在膝盖上,虎口和手指上还全是没来得及洗的铅灰。
白蔻声音带着笑,很温柔:“你快睡吧,都一点了,明天还有课吧?”
她说话间,宿舍门响了,一个一手拎水桶一手捏烟盒的女生走进来。
看见白蔻在打电话,汤贝妮很明了地笑一声,说:“又在谈恋爱呢。”
“喂!”白蔻赶紧捂住话筒,低声,“都说了还没有!”
汤贝妮耸耸肩,将水桶“铛啷”一声丢在床边。
这时白蔻对面的1号床上方,床帘“唰”地被拉开,这人齐肩发睡得乱七八糟,四处找眼镜:“怎么都回来了?下午了?”
白蔻:“……不好意思请问黄金你一直在吗?”
“啊。”黄金戴上一副很厚的黑框眼镜,无辜点点头。
白蔻:“……”她闭了闭眼,放开手机话筒轻声说,“你快睡吧,我室友都回来了,拜拜!”
白蔻没接这茬,只问:“然然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去洗水桶了吗?”
话音刚落,“一起去洗水桶”的秋妙然,边打电话边回来了:“好好好老婆我爱你么么哒。”
白蔻被这句“老婆”震得不清。
撇头,汤贝妮看着她一脸“这下你知道了?”的微笑。
当初提前批办理入住,生活老师还跟白蔻说,这会儿来画室的人少,或许白蔻要一个人熬到七八月才会有人来。
原本第一天晚上白蔻还有些怕,思来想去,又跟裴月挂了一个通宵的语音。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另外三人都陆陆续续带着行李来报到了。
不过可能也是因为大家都是提前批吧,四个人居然是四种不同的班。
白蔻设计定向,黄金造型定向,秋妙然说她是来混个大学的,普通强化班,以及去年没考好,今年回来复读的汤贝妮。
此时刚进入五月,劳动节,但白蔻她们画室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放假,就是日常课程安排减少了些,让她们自由活动。
说是自由,也不是真的让你自由。
比如白蔻她们班就安排了课程外每天依旧要提交10张速写。
秋妙然:“不至于吧?我只是想考个本科!”
白蔻张张嘴,刚想强调“真的没有恋爱”,手里的手机又嗡嗡震动。
“你、你要上班了?”
画室附近的甜品店,白蔻和白虞桥一人点了一杯奶茶。
【兼职。】白虞桥通过文字打给白蔻,【1、3、4、6。】
“一三四六……每周四天?”白蔻看着屏幕嘀咕完,抬起目光,急道,“那你平常不上课了?不是应该还要考研什么的……不考了吗?是不是妈妈给你打过电话?她、我们现在是不是……很缺钱啊?”
白虞桥无奈笑笑,摇头,解释:【我保研了,这个工作是我们实验室对外的合作,新项目,你可以理解为,日常课程的一部分吧。】
【你放心,妈妈那里一切都好。】白虞桥顿了两秒,继续敲字,【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我,既然我们约好有困难一起面对,就不会瞒着你。】
白蔻紧绷的神色缓下来,她放下手机,看着姐姐的脸,过了几秒又问:“那你在哪里上班?”
白虞桥便调出地图,在东城区一环附近点了点。
“喔,这么看离我不远诶。”白蔻说完,又问,“公司名字呢?”
【蓝印制药。】
“蓝印制药很厉害啊。”画室走廊尽头,开放式栏杆,汤贝妮捏着一支水果味的细烟,“北京数一数二的大医药公司,去年还上市了吧。”
“嗯对……”白蔻捏着一块缺角的橡皮点点头,“这个我也查到了……那应该不会是骗子了?”
汤贝妮伸手:“你姐有收到书面offer么?”
“offer是什么?”
“……”汤贝妮说,“入职通知书,就,类似入学通知书吧。”
白蔻皱眉:“这倒是没看见,她只是说她要去了。”
“那你问她,让她发给你看看,看看文件末尾有没有盖公章。”汤贝妮抽完烟,拍了拍白蔻的肩膀,“走了,赶作业。”
offer。
白蔻看着汤贝妮走远的背影,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
难得一个大家都有时间的星期天,视频通话中,白蔻正襟危坐,“杨晚兮,杨晚兮的offer在哪里?”
被点名的人已经回到宿舍,环着胳膊低头笑,好半天才说:“我都杀青了,找不到人给我offer咯。”
白虞桥也跟着笑。
“诶白豆豆。”杨晚兮笑完往镜头前坐,“现在画得怎么样了,一直也没时间问你。”
“我不是天天发群里嘛,你没看哦?”
“看了。”杨晚兮说,忽然撇开脸,摸摸耳朵根,“都是静态的……我们正好视频,你再拿给我跟虞桥姐看看?”
“姐姐都看过实体的了。”白蔻边起身边说,“等下,我去拿几张速写来给你欣赏。”
白蔻离开的间隙,有两个女生走进画面,“你相信相信我嘛。”
两人走出画面。
“来了来了!”隔了大约十分钟白蔻才回来,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坐下,“忘记昨晚拿去别的宿舍了。”
她笑着抬头,却发现一个姐在看手机,一个姐拿着手机在打字,都皱着眉头没搭理她。
“Hello?Hello?”白蔻举起一张人头速写,“还有人在吗?还有人要看吗?”
这个时候,白蔻放在电脑旁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是裴月:【我和周晓先出来了。】
接着消息又弹:
【下雨了,空气特别好闻。】
【我们决定走一会儿再打车。】
【/图片/】
【好漂亮的夜空。】
【我很想你。】
白蔻举着画的双手慢慢落下,目光定在裴月的这句“我很想你”。
一时间,让她都忘记她还在跟白虞桥和杨晚兮视频,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杨晚兮看见这一切,白虞桥也看见这一切,尽管她们并不知道白蔻收到了谁的消息。
但。
或许都知道。
结束通话之后,杨晚兮给白蔻单独发了条语音,直白问:“你和裴月在一起了?”
白蔻差点把这句话公放出来,吓一跳,疯狂摁锁屏。
她带着手机走出宿舍,到一个安静无人打扰的楼梯坐下:“没有!”很肯定的语气。
“刚才是她给你发微信?”杨晚兮很快又回。
“……嗯。”白蔻回答。
杨晚兮隔了好长时间没再回复,白蔻想了想,打字说:【我答应了姐姐在毕业前不会恋爱的。】
杨晚兮秒回:【那毕业后呢。】
白蔻先敲字,停住,再敲字,模棱两可道:【毕业后就不算早恋了吧。】
杨晚兮:【/强/】
杨晚兮:【看你今天这个样子,真不知道你是在骗谁。】
……怎么觉得杨晚兮这文字怪刺人的。
白蔻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文字?
她干脆给杨晚兮拨去一通语音,响了大约有半分钟,杨晚兮才接。
明显是故意晾着她。
接通后语气也很冷淡。
“什么事。”
“她就算只是朋友,跟我天南海北的又有十多个小时的时差。”白蔻顿了会儿,“难道我收到消息就不能开心一下吗?”
“……”杨晚兮沉默了好久好久,突然笑了,“白蔻,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和虞桥姐都惹你生气那次吗,我送了你一个玩具,虞桥姐送了你一盒橡皮,还记得吗?”
白蔻愣了愣:“当然记得。”
杨晚兮静了静,“哼!臭羊亏亏!我以后不要理你了!明明都是送礼物给你道歉,为什么你偏偏只对我发脾气?”
白蔻哑然,她哪里还记得她小时候在想什么:“我……”
“我现在只想问。”
杨晚兮接走白蔻的话,“白蔻,你就只会欺负我是吗?”
作者有话说:【彩蛋】
黄金常年蜗居床帘后,一声不吭。
这天白蔻回到宿舍,却听见小狗“呜呜呜”的哀嚎。
她循声一路找到黄金的床下:“汪?”她学着小狗叫了一声。
“嘘!”黄金拉开帘子面部表情极为慌乱。
她转身随手抽出生活手册,速描,描完举起这册子对着小狗的脸拍了张照。
“咔嚓。”
“喔没删没删。”白蔻指着朋友圈说,“你看!你就是第一个给我点赞的!”
第53章
蓝印制药, 实验楼,3F。
带头走在前方的人铭牌上刻着“吕敏”,她是白虞桥的直系师姐, 也是一名在读生物博士。
“来, 虞桥, 这是我们这层楼的平面图,目前我们在这里。”她抬高胳膊,指着安全疏散图解说,“整层楼呢大体呈左右分布, 你看,从我们左手这边直走过去, 右侧一排是我们各类项目实验组, 左侧则是办公区、休息室。”
“然后别的没什么, 要特别注意这里。”她画圈, “冰箱出来这两个门靠得比较近,但这个门是高董的办公室,她平时偶尔会过来,千万不要走错了。”
白虞桥留心多看了一眼, 点点头。
二人继续往里走, 吕敏摁下一个门把, 推开消防门:“这扇门呢就是通往我们课题组的,一般不会锁。”
“嘀。”到一扇金属门前,她再摁下指腹解锁, 说,“这里开始就需要密码了,等会儿我再带你过来录指纹。”
一上午,吕敏带白虞桥逛完了整层楼内她们权限能到达的所有地方, 包括实验室新引进的器材,也都给白虞桥演示了一遍。
直到手机在兜里震了几声,吕敏拿起来看,惊呼:“哎哟,不好意思怎么都一点过了,我先带你去食堂吧。”
两人乘电梯下楼时,另一行人西装革履,乌泱泱涌进电梯。
白虞桥只听见身旁吕敏倒吸一口冷气,挪近她,用手把她身体往后挡,牙缝间低声道。
“嘘,高董高董……”
白虞桥看眼吕敏,转正脸,隔着层层人头,望见一个齐耳短发,穿烟灰色polo衫的背影。
蓝印制药,高文岚董事长。
70年1月生,海归博士,除董事身份外,亦是蓝印制药研发中心首席技术官。
刚想到这里,电梯到达一层,所有人默契朝外走。
吕敏悄摸拉住白虞桥的胳膊正想开溜。
西装中最前方一人转过身来,招呼了声:“小敏。”
吕敏赶紧站定,规矩应道:“高董!”
高文岚穿过人群,走来两个小辈跟前,面庞冷而端庄,先微微笑着对吕敏讲:“分选结果我收到了,辛苦你们,这位就是新来的同学?”
吕敏又是忙着点头,稍侧身,抚了下白虞桥的后腰,介绍说:“虞桥,这位是我们的高董。”
高文岚的目光这才放到白虞桥脸上,只一秒,眉心明显皱起,嘴角的笑意悄然地消退了几分。
不过她很快又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主动伸手:“同学,你好,欢迎加入蓝印。”
白虞桥回握高文岚的手,礼貌地躬了躬腰。
吕敏适时补充道:“高董,呃,不好意思,虞桥师妹她由于个人身体情况,不方便出声。”
“噢。”高文岚缓缓收回手,目光仍不受控地在白虞桥脸上打量,“理解。”
走出实验楼以后,吕敏才大出一口气,随后抬手指路。
“走吧虞桥我带你去食堂。”
在画室的前五个月,虽然同寝室的都说累,但白蔻过得特别特别舒服。
她虽然是系统定义上的偏“零基础”,但她的素描功底很强,老师也都夸她无论形体还是色彩,都不像是小时候没有进行过专业学习的人。
每天白蔻固定八点到达教室,先排线,再根据当日老师的指示,完成她这一天的功课。
六月中旬,在大部队来临之前,她们去古镇进行了一次色彩写生。
当大家还扛着画包四处找合适景位的时候,她瞥见雨巷中一只坐在伞下的黑白色小猫。
就是它了。
白蔻找好角度,支起画架。
古镇雨巷,右侧前景是一辆橘红色的自行车,左侧地面支起一把黄色的雨伞,伞下坐着一只正在舔爪子的小猫。
这时候画这幅画,白蔻心里没有负担,明暗光线用得大胆,画完后所有景物的色彩融合都非常自然。
唯有黑白小猫,显得较为突兀。
【姐姐们!老师夸我这幅画非常出彩哦!】晚上白蔻坐在回基地的大巴上,乐得合不拢嘴,满心期待群内的回复。
结果她等了又等。
姐姐没理她。
杨晚兮……好吧,杨晚兮更不可能理她。
一想到她和杨晚兮的关系缝缝补补又破裂,白蔻真是一个脑袋三个大。
七月,艺考大部队来袭,白蔻她们班原本只坐了一半的人,如今从头到尾塞得满满当当,一地颜料盘。
“加快速度!”
“起来!”
“你画的人站你面前你敢看?鬼一样!撕了重画!”
原本满口“自由快乐”的老师也一夜间转变为备战状态,画室内人人自危,在助教起身巡逻的时候,都噤若寒蝉。
唉。白蔻在画板前低头,痛苦地捂了会儿脸。
自从老师开始给她们每日打分,她的画……就再也没被表扬过。
甚至落到了最低档。
“联考有联考的套路,为什么给你们范画,你要仔细想想,既然目标是设计院,你就要放弃一些东西,学会背稿子。”老师是这样训她的。
白蔻张开双臂,如行尸走肉一般倒在宿舍床上,不想改,但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宿舍顶部明亮的灯也像是变成血红的“0”,时时刻刻提醒白蔻,你再这样下去,等联考来就完了,过去的努力全部归零。
抽完烟的汤贝妮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剩下的烟盒。
她因为去年同时期跟白蔻状态差不多,一看白蔻这样便懂了。
她悠哉哉倚靠白蔻床边,俯视白蔻:“今天又受挫了?”
白蔻瞥汤贝妮一眼,没力气地“嗯”了声。
“正常。”汤贝妮抽根椅子,在白蔻跟前坐下,“去年我也是心比天高,最后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所以今年我目标改城院了。”
“……”白蔻闭了会儿眼,坐起来,看着汤贝妮,“汤姐,有个人想法真的错了吗?”
“有个人想法没错。”汤贝妮倾身摁住白蔻的膝盖,笑了笑,“但设计考试不行。”
“唉!”白蔻又重重倒回去,“我快疯了,71分,倒数第二,我怎么画出来的?”
“噗。”汤贝妮站起,“我还是劝你不要只盯着一个目标,趁还有时间,多考虑几个学校吧。”
白蔻拿起来看,居然已经十二点,怪不得裴月给她打视频来了。
收拾收拾糟糕的心情,白蔻起身朝外走。
“对了,提醒你一句。”汤贝妮放下水杯,“你们应该过两天就要收手机了。”
“啊?”白蔻脚步一顿,“什么收手机?”
“规章手册没仔细看吧。”汤贝妮说,“八月一日,开始全封闭式训练,作息重新调整,周一至周六手机上缴,周六晚上可以领回来,周天晚上再上缴。”
都没顾得上一直在响的手机。
白蔻蹬蹬蹬跑回到汤贝妮桌边:“六天都不能用手机?那范画怎么办?”
汤贝妮睨她一眼:“会发平板,不过是刷了机的。”
又是全新的名词,白蔻只下意识反问:“刷机?”
说完,她笑着拍拍白蔻的腰,“所以,趁这几天好好跟你女朋友告别吧,白小蔻。”
凌晨空荡的篮球场里,亮着一圈孤寂的灯。
白蔻打着视频,埋着脑袋,踩地面上模糊的光。
都没力气心疼此刻正在飞速消失的流量了。
画面里,裴月坐在食堂一角,她身后不时走过浅金色长发的学生。
她“笃笃笃”敲击屏幕,笑说:“白蔻,你怎么都不看我了?”
白蔻轻轻叹口气,抬头,因为视频临近结尾,她还是不得不把她们即将要收手机的事情说出口。
裴月静静听完,脸上笑容慢慢变淡,最后也像刚才的白蔻那样,微微垂下了目光:“……啊,那也就是,以后一周只能打一次视频了。”
“嗯……”白蔻努力挤出笑容,“也不是,如果算周六下午拿到手机,每小时打一次的话,到周天,我们也能打个二十几次?”
裴月笑了笑,没接白蔻这个勉强的笑话。
本来,她也想说接下来白天课程会变得比较密集,没想到,白蔻比她更惨。
视频间沉默了会儿,手机顶部跳来一条流量不足的短信提示。
白蔻将它推上去,目光定在裴月的鼻尖上,积极道:“没关系,也就是八个月嘛,况且每周还能聊,我们就像以前,你在广州那样,把一周有趣的事情都攒起来,然后我们周末一次性讲个痛快!”
“嗯。”裴月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点头,再看向白蔻时,对方目不转睛,在一片漆黑中,瞳孔亮晶晶地看着她笑。
于是裴月也忍不住笑了,问:“怎么了?”
白蔻和裴月有一个小小的秘密。
就是私心的,小小的秘密,一个最近才有的挂视频仪式。
画面中,白蔻左右转一圈确认安全,接着,她慢慢地将脸往左转,右脸露给裴月。
“流量不够,我要上去啦。”
她没看裴月,指尖点点右脸,甜甜地轻声问,“谁想要给我一个Goodbye Kiss吗?”
作者有话说:【彩蛋】
或许是艺考那一年的消耗太大。
长大后,虽然白蔻依然是个超级外向的人,但变得特别低精力。
经常回家就是往沙发上一倒,完全零电量状态。
偏偏家里的人不肯放过她,蹲在沙发边时不时亲她一下。
白蔻累得想说:“不要啦……”
结果对方嘴巴一瘪,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无言攻势,表情好像在说:“可是这些年你都是怎么对我的。”
没办法。
白蔻还是特别抱歉地坐起身,搂着脖子吻上去。
“就亲一会儿哦。”
[眼镜][眼镜][眼镜]突然二更
第54章
“高董, 这是您要的信息表。”
秘书将文件双手递上,微微鞠躬,返身退出办公室。
观察一段时间后, 高文岚心中疑虑渐浓。
她鼓起勇气, 时隔几年, 再次直面缠绕在她心底的噩梦。
“白虞桥……”前面几页,高文岚没看,皱着眉迅速往后翻,直到停在她想要查看的这一页上, “九二年……河延市……”
一页简单的人员信息,高文岚来回看了十遍有余。
最后她合上文件夹, 轻轻放下, 怅然地叹口气。
“河延。”
这天下午, 高文岚毫不犹豫推掉了一场董事会, 只身前往白虞桥所填的紧急联络地址。
叮咚。
听见门内响起应答声,很少紧张的高文岚竟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调整此刻焦躁的心跳。
等人开门,她才慌忙摘下墨镜, 微笑。
“您好, 请问您是白虞桥的母亲吗?”
一间大开室的门铺租房, 白晓初穿短裤短袖,蹲在地上连笔填写面单,额发间沁满细密的汗珠。
她右侧是累积成山, 比她人还要高出不少的待发货品。
地上落满纸屑,透明胶,塑料膜……
这时,一直躺在这堆杂物中的手机在地砖上响起。
白晓初忙中扭头去看, 是一串归属地为北京的陌生号码。
高文岚约定的地点在义乌市中心,酒店二楼餐厅。
晚上九点,白晓初按约定走下出租车,哪想刚下车,就望见金碧辉煌的门栏外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女人。
……砰。
白晓初迟疑地关上车门,感觉对方似乎也在一众停靠车辆中锁定了她。
隔空对视不到两秒,女人疾步匆匆地朝白晓初走来。
于餐厅角落坐下之后,高文岚再次主动地向白晓初进行自我介绍,态度温和有礼,可无论是电话里还是到目前为止,高文岚都尚未表明来意。
只说是想同她聊聊白虞桥的事。
白晓初这些年也是见过不少人了。
尽管她能一眼看出对方平静下的暗流涌动,也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普通,但在高文岚停止说话前,白晓初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笑容。
当然。
自打对方电话里提到“白虞桥”,见面后的目测年纪也与白晓初此前的预估相仿。
她大致能猜到是什么事。
这些年,白晓初偶尔会幻想这么一天,虞桥亲生母亲找上门来,突然想要寻找遗弃多年的女儿。
她也认真考虑过,假如有天虞桥想要寻找原生家庭,她会尊重虞桥的意愿,甚至帮忙,总之只要虞桥开心她就开心。
但,这些一定都是建立在白虞桥本人有这个想法的前提下……
或许那些年你的生活非常苦让你不得不放弃这个孩子。
“……我的女儿叫高绘言,九一年九月五日生。”
高文岚忽然讲,“在她被人偷走的时候,戴着一块长命锁,上面有她的生日。”
被、被偷走?
白晓初的表情露出一丝怔愕。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可那时候没有监控,也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找遍很多城市,像大海捞针。”
在白晓初的沉默中,高文岚红了眼睛,垂在桌上的手止不住颤抖,紧握一起。
“我找了她二十多年,我……我很抱歉,这二十多年已经把我的希望完全磨灭,我承认我已经放弃了,这几年,我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坚持,没办法骗自己,我、我很自私地在我心里给女儿判了死刑。”
白晓初叹了口气,她的右手收拢一秒,还是伸出,覆在了高文岚的手背上。
她很感慨,但她仍然需要为了白虞桥保持理性:“那么,你是如何认出虞桥……生日?对不起,可能我这样说会有些伤害你,我需要证据。”
高文岚看白晓初一眼,摇摇头,却很高兴地笑了。
“看来言言这些年在你那里过得很好。”她停了会儿,才继续回答,“抱歉,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种感觉,是过去有人带着孩子找上门,也不曾有过的感觉。”
“感觉。”
白晓初并没有放开安慰对方的手,但也垂眸,皱眉品尝着这个词。
桌上短暂沉寂了一会儿。
“这样吧。”白晓初想了想,先开口,四目相对,看见对方眼里的泪,她顿了顿,还是坚持说,“我非常理解你失去孩子的痛苦,如果你真是虞桥的亲生母亲,我为你,更为虞桥高兴。”
“但。”
她收回手,捧住面前的玻璃杯,“一切仅仅是你的感觉,你的猜测,我想你会先来找我,一定也是有所考量。”
高文岚听着白晓初的话没有打断。
她想起这些日子她在实验组的观察,言言……或者说,白虞桥,白虞桥是一个没办法说话,却做事认真,情绪极其稳定的孩子。
从前大多刚进公司来参与实验的学生,都非常容易因为前辈们的批评而气馁。
放弃的也有。
但白虞桥从来不会。
别人的批评建议,好的吸收,有问题的合理怀疑,积极验证……
两个月左右的观察让高文岚觉得,至少白虞桥应该是成长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中。
而现在,她听着白晓初恳切的分析,更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不幸中的万幸,言言遇见了一个好妈妈。
“下周二妈妈要来?”
白蔻从手机中抬起头,非常吃惊地看着对面的白虞桥,“来这里?北京?”
白虞桥笑着点头,见白蔻“啪”地放下手机,撑下巴思考:“这么突然……难道是有什么事……”
【不是。】白虞桥挥挥手,【别担心。】
【她来做检查。】
“检查?”白蔻更惊讶了,从自己座位起身,绕桌到白虞桥身边,把白虞桥往里挤,“什么检查?”
白虞桥于是伸胳膊拿起手机。
白蔻扒拉着姐姐的胳膊,眉心紧皱地看。
【她们行业联合会的福利体检。】
白蔻本来心都吊到嗓子眼了,看完这句话,“喔”地松口气,说:“体检啊,吓死我了。”
她刚松开白虞桥胳膊,又像想起什么,抱上去,“等等,姐姐,你仔细想想这肯定不合理吧,难道她们那边的医院就不能体检?什么联合会这么大方,还请她们来北京体检?会不会是骗子?”
白蔻说这话的时候人都快完全贴在白虞桥的身上了。
白虞桥暗自抽了抽胳膊,没抽动,只能将腰和腿稍微拉开了点。
她无意识绷紧了唇角,整个身体为了维持住姿势而用力,有些僵硬地打字道:【不是骗子,蓝印制药也是赞助商之一。】
等白蔻看完,她调出聊天记录里的图片,放大末尾的联合商会名,以及几个公章。
她还记得上次白蔻管她要offer,就强调要看“公章”。
白蔻连忙抬手,指尖戳到了还停在屏幕上的白虞桥的指尖,戳了戳,推开。
自己把图片放到最大。
果然看见“蓝印制药”四个字。
“喔……世界还真是一个六人定律喔……”她感慨道。
转头,见姐姐眨了眨眼,好似很疑惑她的用词。
白蔻便笑道:“这是秋妙然给我讲的,据说它是一个20世纪的心理 学理论吧,就是讲我们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都可以最多通过六个人产生联系。”
白虞桥听完顿时笑了。
既然都坐过来,白蔻懒得坐回原位,她支起上身把自己的手机取到面前,边敲字边说:“但是好可惜哦,妈妈周二来,我们周二有月度小考,不能陪她了……”
说着说着,白蔻丧气地将脸颊依偎在白虞桥的胳膊旁,“唉,姐,这种福利体检应该不会让她们留太久吧,是不是最多周三就走了?”
听起来语气非常失落,白虞桥转头想看白蔻的表情,下巴却被白蔻头顶翘起的发丝挠得特别痒。
人怔了怔。
下一秒,白蔻还浑然不觉她姐的凝滞,环住白虞桥的胳膊,两只手都捏住白虞桥的食指。
一摁一摁,“姐姐,我好想见妈妈哦……”委屈撒娇的语调。
白虞桥这时的心脏一阵阵发闷,就像碎开、一块块漂浮在大海上的泡沫板。
它被白蔻指尖轻而易举地摁进水里,浸满潮湿咸腻的海水,再被松开,浮出海面,怕它死了似的,放给它片刻的喘息。
白虞桥再也受不了,触电般用力抽出、抬高了自己的手。
白蔻极快地“嗯?”了声,脸颊离开白虞桥的胳膊,转头问:“啊,我太用力了吗?摁痛了?”
白虞桥抿唇,握拳,随后勉强扯起嘴角,摇了摇头。
星期二。
白虞桥不用去实验室,一早就赶到了机场,等待白晓初一行人的到来。
大约九点不到,白晓初走在一群拉行李箱的人之中,大家热热闹闹,就像出来旅游一般。
登上私人医院派来接驳的大巴车。
白晓初拉着白虞桥坐最前方,她知道白虞桥从小就害怕这种车。
以前最小最小,估计还只有六年级的时候吧,她带白虞桥还有白蔻乘大巴去山里玩。
白虞桥一上车就脸色难看,几乎昏迷在她膝盖上,小手仅仅攥着她的手不放。
都说人长大了晕车的毛病就会减轻,甚至消失。
小时候白蔻也晕车,但大概十多岁就好了,只剩下虞桥……
白晓初这会儿依旧握着白虞桥的手,看着女儿恬静的侧脸,忽然在想,一个一岁不到的小婴儿,从北方到南方,会不会就是因为那时候你坐了这样的车,才无知无觉落下了阴影?
你是怎么样被偷走的?怎么样辗转千里去到河延?又是怎么样被人贩子丢弃?
是因为它发现你病了治不好了?
……
如果你原名真的叫高绘言,却再也不能说话。
“唉。”白晓初望向前方的大巴玻璃,不由得叹出一口气。
白虞桥注意到白晓初一路上的心神不宁,但她以为对方是害怕体检,便默默用力,更紧地回握住白晓初的手。
“……”
到医院第一项就是血常规。
白虞桥被白晓初死死抱住胳膊,妈妈竟然变成了白蔻,一副很害怕很需要她的样子说,“虞桥真不行!我感觉我会晕血!反正你来都来了!你陪我一起进去!你也抽一管!”
怎么说的像是……这碗饭不错,你也吃一碗。
白虞桥心里都忍不住想。
但她拗不过坚持的白晓初,当然,也没拗几秒钟,就点点头,应了。
母女俩坐在采血室。
伸手,白虞桥转头正想宽慰白晓初“别紧张”,却捕捉到白晓初对采血站里面轻微地点了点头。
白虞桥疑惑间,一股冰凉的感觉抹匀在她的皮肤上。
“别紧张,别怕。”
替她采血的人突然柔声对她说。
白虞桥并不觉得紧张,只觉得这声音好耳熟。
她转回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高董。
白晓初一行人的体检持续到下午三点过,最后一个项目,白虞桥坐在外面长沙发上等。
她捏着手机,面色少有地不安。
与此同时。
检验科,高文岚如释重负地摘下口罩,多年来的压抑被释放,悲伤、高兴、激动……种种情绪交织,让她脱力,几乎是撑着一旁的台子才勉强站住。
陪同的副院长,亦是高文岚相识的多年好友,她不断地抚过高文岚后背,也开心得快要落泪:“文岚!太好了!太好了!”
白晓初走出房间,在群里给同行人们先发了个消息,最后走到白虞桥面前,挺满意地出声:“虞桥!我可算结束了!”
坐在沙发上的白虞桥,穿着一件很修身的黑色T恤,抬头看向白晓初的表情里莫名呈现出一种忧郁和茫然的混合状态。
别说。
白晓初心想,这是心理作用吗,虞桥和高文岚还真长得有几分相像。
就在她即将开口要喊白虞桥去吃东西时。
白虞桥抿了抿唇,对她举起手机屏幕。
【妈,我们是来做亲子鉴定吗?】
作者有话说:【彩蛋】
某日,白蔻在白晓初房间里帮忙找东西。
翻出一张纸。
“……”
她拿着这张鉴定结果坐回床沿,久违地,想起多年前刚知道这事那阵子的心情。
陪她回家的人站房门口看她。
白蔻叹口气,扭头,冲对方挥挥手里的东西,笑道。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心痛呢。”
第55章
夏夜又放起烟花。
裴月站在广场中与所有人一同仰望。
耳边起此彼伏的惊叹已不再陌生, 她默默地望了会儿,望了会儿,才想起赶紧拿出手机, “咔嚓”拍下一张照片。
这是波士顿的一个平凡至极的周二夜晚。
她将拍下的照片发进聊天框, 往上翻, 又累积了不少自言自语的绿框。
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之后,裴月发现大家都很喜欢周末聚在一起,一起去酒吧,一起去野营。
裴月对这些都没有很大的兴趣, 只有偶尔大家去美术馆的时候,她会跟着一起去。
不过裴月也完全不是一个能看懂艺术的人。
一幅幅名画在她眼里, 无非就是人、物、景, 色彩繁杂或色彩单调, 仅此而已。
她们那天站在一幅“荷塘”前, 裴月静静凝望着画中的湖面,过了会儿才听明白旁边的朋友们说:“这是睡莲。”
“哈哈哈哈。”那个周末,她把这件事当作趣事,尝试着给白蔻讲, 视频中白蔻笑得特别开心, 但也认可她, “荷花、莲花、睡莲……好吧!不能怪你!它们有时候画出来真的很像!”
【你看,今晚夜空中的一朵朵烟花,也像睡莲。】
裴月敲下这行文字。
一通视频来电打断了裴月的思考。
“你这么晚还在外面?”
“嗯。”裴月走出人群, 到最安静的地方,对视频中的裴英点头,“室友生日。”
“又是生日,考试在即, 你哪有这么多时间。”
裴月垂下目光:“妈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不会让你失望。”
“裴月,这与我失不失望没有直接关系,要知道,你上次预测的结果就不够理想,仅仅只过了录取标准线,你一定要认识到现在正是你的关键时期,分秒必争,实在不该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裴月沉默了。
裴英见状,稍微放缓语气,继续说:“我知道或许我对你的要求有些高,在很多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对你的关心也不足够,这一点,你朋友说得很对,我争取改正。”
“裴月,你是我女儿,是妈妈最重要的人。”
“我只是希望你的人生不要留有遗憾。”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会孤单、压力大,我正在想办法跟局里申请,过段时间,找机会,去看看你。”
听到这句“去看看你”,一直低着头的裴月慢慢抬起目光,神情中明显带上一丝喜色,连先前那一堆让她倍感负担的话都忽视了。
“真的?”
视频里的裴英笑了笑,点头,甚至俏皮地举起小拇指:“拉勾,一言为定,是这样说吗?”
“嗯,拉勾。”裴月抬手,过两秒,她稍微弯起了笑眼,“那你来之前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我好好准备一下。”
“嗯。”裴英看眼腕表,“好了,我这要开会了,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砰!
一朵烟火又绽放夜空。
“妈,你也要注意身体。”裴月对着黑屏轻轻说了句。
白蔻整个八月都过得非常晕头转向。
手机上缴了,每天早上进教室报到的标准时间从八点变成七点。
并且,由于白蔻她们班特别卷。
许多人六点不到就坐在了画室里,甚至还有人前一夜画到两三点,洗把脸,倒在椅子上睡会儿,又开始画。
白蔻没办法,有阵子尝试过同样的卷王作息,但她发现不行,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巨大差距。
她仿佛越长大体力越差,一熬夜就会非常非常困,猛灌咖啡都无济于事。
有次下节就是色彩课,她困到坐着睡着了,忘记去换水。
上课洗笔的时候也迷迷糊糊,再蘸颜料,画出来的内容……助教当着全班的面批评她:“你这调得比屎还难看!”
好吧。
就是再这样下去,别说设计、城院,联考能不能过都是个大问题。
联考不过,没有合格分,她就什么也没资格再想,只能老老实实滚回河延。
又到下发手机的周六。
白蔻坐在教室后排,抓耳挠腮,焦虑得快要疯掉了!
隔壁座,前座,所有人的画都完成了,都在进步,她却又一次卡在了自以为很不错的色彩上。
教室里的同学一个个过去讲台领走手机……
最后只剩下白蔻。
“噢,不好意思。”白蔻急忙起身。
啪。
刚调好的颜料盘还翻了。
“……”白蔻怔在原地,心仿佛都跟着碎了。
趴在画室走廊上,听着视频里的裴月说话,放空,脑海里还一遍遍回放着课上老师的示范。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白蔻?”原本开开心心说了半天的裴月,发现视频里的人静止了,停下来,盯着白蔻看了会儿,才问,“你……怎么了?”
白蔻回神,目光聚焦看向镜头,明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我刚才在想老师讲的问题,有点走神,你说阿姨要去看你是吗?”
裴月抿唇看了白蔻一会儿,笑着点点头:“对,我和她约好了,九月,或者最迟十月吧,那时候我重要的考试都结束了,她来了我可以陪她去四处逛一逛。”
“唔。”白蔻笑道,“那挺好啊,记得带她去我们上次去的那片海,我觉得很漂亮!”
裴月点头,随后露出犹豫的神色。
白蔻这会儿被唤回神就专心了,一眼看出裴月的欲言又止,便笑着问:“怎么啦?有事?说!”
“也,没什么。”裴月看着她,“我只是在想,看情况,你应该没有暑假了。”
白蔻:“啊……嗯……”
那时候怎么会预料到现在的窘境。
现在别说画室不放,就算是画室真放她们一个月的假,白蔻也肯定不会离开了。
这一次视频或许是两人兴致都不高,没持续多久,只聊到晚上九点左右就草草结束。
身不得已违约的愧疚,想要进步却停滞不前的压力……
白蔻心情很复杂,捏紧手机,一个人踩着篮球场的白线,在路灯下走了一圈又一圈。
另一边。
杀青已久的杨晚兮,终于收到了导演邀她到北京参与审片的消息。
《悲伤的告白》在此前六月底结束了全部后期工作,不过可惜的是,剪辑时撞上业内审片新规,导演何苇只能修改剧情,由一部纯粹的同性青春题材电影,变为青春犯罪惊悚片。
虽然剧情上来说,只是剪辑顺序,叙事重点的前后调整。
但杨晚兮坐在黑暗里看完,只不由得又一次感叹后期的鬼斧神工。
她居然从一个暗恋者,变成一个杀戮者。
画面最后一幕,是她扮演的“付文”,抱住“陈诺”,对镜头轻飘飘地甜笑。
“我演得有这么恐怖么……”杨晚兮抵着下巴嘟囔。
这之后,电影送审拿龙标,入围四个电影节的单元奖,杨晚兮忙完学校里的事,再一次收到导演让她到北京领奖的消息。
国际电影展,最佳新人奖。
这次到达北京,又是黎湾派人到机场接杨晚兮。
杨晚兮觉得特别麻烦对方,特别不好意思,但盛情难却,黎湾又很直白告诉她,是公司“未来传媒”的意思,所有人都希望能在年底前正式签下杨晚兮这个潜力新人。
杨晚兮没有接话。
九月一日,星期天,正巧在北京的杨晚兮主动给白虞桥发消息。
她约白虞桥单独吃一次饭,顺便把生日礼物送了。
当然,这顿饭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应该是上周的事情了吧。
自打有次跟白蔻说过一些不太愉快的话,杨晚兮就刻意减少了看群消息的频次,偶尔白蔻找她,她也是不冷不热地回。
她是觉得她没办法不喜欢白蔻了,但也因此,她更没办法天天担心白蔻突然提起裴月。
她怕自己更生气,更想发疯。
人生第一次喜欢就遭遇如此重大的挫折,没人教杨晚兮怎么办,她只能躲着。
那天晚上。
她们寝室聊到快要大四了,就要分道扬镳了,每个人都十分感伤。
后来有人从床下拉出半箱还没喝完的菠萝啤。
半推半就,心事也多的杨晚兮跟着喝了。
不过她没有喝醉。
熄灯后,杨晚兮趴倒在桌上,把白蔻的朋友圈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
好吧,夸张了。
反正是看到每条内容都快背下,“啪”,杨晚兮倒平手机,枕着胳膊,对阳台的毛巾架发呆。
想找白蔻。
想见白蔻。
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那次不开心后,她们的聊天记录被杨晚兮一气之下删了,后来每次聊,也是两三句就删一次。
唉。
别提消气后有多后悔。
后悔也没用
【你。】杨晚兮先打了一个字。
删掉。
她晕乎乎看着白蔻的头像,不再是小时候那些傻傻的头像了,白蔻这会儿的头像是一片粉色的海。
这么久没好好说话,直接私聊找她会不会很奇怪?
杨晚兮想到这里都忍不住苦笑了,真没想到有一天她想找白豆豆聊天都这么困难。
她只好切换,点进她们三个人的群聊。
越看越奇怪。
好像从某天开始,白虞桥变得特别忙,那可是最爱妹妹的白虞桥。
竟然连续两三周的周末,都有事,没办法见白蔻。
杨晚兮慢慢坐直身体,人像是一瞬间清醒了。
因为刚刷完白蔻的朋友圈,她知道白豆豆在画室集训强度增加后,变得有些伤春悲秋。
如果她不在……虞桥姐也没时间……她不敢想象白蔻这阵子过得有多么艰难。
这无关有没有裴月,她知道她们对白蔻的意义不一样。
她当即就私聊了白虞桥:【姐,你最近很忙么?】
白虞桥出现在餐厅时,杨晚兮正望着窗外喝茶,琢磨一会儿怎么问会比较自然。
等对方落座,她余光瞄到,转头看向白虞桥……
神色微微一愣。
奇怪,明明从前见虞桥姐穿过这件淡粉色衬衣,脸也还是这张熟悉的脸,怎么总感觉气场……还是哪里不一样了?
杨晚兮费解间,服务生来给白虞桥递菜单。
眼前的脸被胳膊遮挡,杨晚兮收回目光,边转身拿礼物边皱眉思考。
“虞桥姐,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杨晚兮送上礼物。
【谢谢。】白虞桥笑着比划。
杨晚兮也笑着,她的身影笼在餐厅暖色的灯下,双手撑在桌沿安静了几秒,心想她和白虞桥之间要说什么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姐,你最近是有什么事吗?”杨晚兮问,“我看白蔻周末都自己留在画室,你最近很忙?”
白虞桥同她对视一会儿,低头拿起手机。
嗡嗡。
【嗯,最近周末都去了浙江。】
【我跟白蔻也说过。】
浙江?
杨晚兮思考片刻后,打字:【你是去找白阿姨?出什么事了?】
对话框静了许久。
就在杨晚兮纳闷,想抬头看白虞桥表情时,手机又震了震。
【我妈来找我了。】
杨晚兮拧眉看着这行字,反应了好半天,倒吸一口气:【你是说,你……亲生妈妈?】
……
她们面对面,打字聊了许久。
到最后,白虞桥正表示:【我不会离开白蔻。】
她的手机响了。
是室艺美术的来电。
接起,只听对方稍有急促:“喂您好是白蔻的姐姐么?”
白蔻在画室走廊晕倒。
这会儿正送往医院。
作者有话说:【彩蛋】
白蔻:【为什么不理我啊?】
:【没有。】
白蔻:【你生气了哦?】
:【没生气。】
白蔻:【你看!明显生气了!】
:【没生气。】
白蔻:【有!】
:【没有。】
白蔻:【有有有!】
:【没有没有没有。】
……
重复一百次,直到两人见面。
白蔻毫不计较,张开双臂想要拥抱。
偷偷笑了。
第56章
九月一日对白蔻这个集训生来说, 已经不算开学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天。
连续一周没怎么睡也没怎么好好吃饭。
她前一天下午跟一副画死拗,拿到手机后跟裴月说了声, 两人挂着视频, 裴月就那么静静地陪她从六点画到了凌晨两点。
白蔻这方的背景画面基本没有变动, 只有人偶尔皱着眉身体往前探或往后倒。
裴月那边,从六点睡眼惺忪地侧躺在床上打哈欠,到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去自习室。
裴月的下午, 白蔻的凌晨。
于是画面又变成, 裴月坐在一动不动的环境里默默啃午餐, 白蔻则躬身在明亮的画室中收拾东西。
由于打了几个小时的视频白蔻都忙于画画, 没跟裴月聊几句。
从教室下楼后,她十分抱歉,虽然身体已经疲惫,还是强撑笑脸跟裴月说“没有啊你看错了我精神着呢”, 坚持走向凌晨这个固定没人打扰的篮球场。
坐在篮球架下面的绿色底座上, 白蔻左手手肘撑膝盖, 手背抵住脸颊,右手举手机,稍稍低着目光继续同裴月闲聊。
就这么从凌晨两点又聊到了凌晨四点。
裴月到点要去找老师, 不得不跟她结束通话,白蔻这才笑眯眯冲镜头挥手。
“好!拜拜!”
回宿舍简单洗漱一番倒床上。
白蔻感觉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像火箭升天,人也是非常奇怪,明明身体都累得要死了, 还半天睡不着。
后来也不知道是几点彻底睡着的,只知道睡了没多久,突然听见一声“咚!”,纸盒掉在地上的声音。
太阳xue神经突突突地扎。
白蔻翻个身,尝试再度入睡,结果又睡不着了。
看眼手机,居然才早上七点过。
室友们知道白蔻在睡,除了最开始无意掉落的纸盒,其它动作都放到最轻,前前后后,八点不到都离开了。
“……”
拉着床帘,黑漆漆,手机光很刺眼,白蔻半睁眼,随手刷了两下群聊……!
今天她们教室有老师值班!可以赶去讨论她昨晚的作业!
白蔻一瞬间清醒,坐起掀开被子,都顾不上此刻跳到炸裂的神经,两三下就爬下床梯。
洗漱,换衣服,从她们集体零食架上抽了一袋苏打饼乾和一瓶150ml的橙汁。
她一路小跑,赶到画室把包放下,站教室外草草两口解决饼干,垃圾一丢,急忙返回教室。
这一兴奋一忙碌,时间临近中午十一点。
秋妙然来门口喊白蔻,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食堂。
白蔻连忙应道:“行,等我收拾一下!”
起身。
白蔻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头很重,发昏,身体很热很热,耳边响起模模糊糊的噪音。
她晃晃脑袋,这感觉依旧没有消失……但似乎除了脚发沉,又没怎么影响到她别的动作。
咔。
她扣上颜料盒,从掌心到脚底,身体热得非常古怪。
走出教室,白蔻还有闲心跟秋妙然开玩笑:“我好像今天画上头了,你摸我的胳膊是不是很烫?”
秋妙然手背贴了她一下:“没有啊,烫吗?我怎么感觉冰凉凉的?”
下楼。
白蔻每一步都飘得厉害,像踩在云里,她甚至控制不了地将身体重心倚在楼梯扶手上。
白蔻脑海里飘过两句话后,实在走不动路,人埋头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虚浮地喊了声:“然然……”
“嗯?”走前面看手机的秋妙然回头。
“我、我大概率要不行了……”白蔻丢下一句非常骇人的话,“你帮我叫一下救护车,然后麻烦生活老师打电话通知我姐……”
“啊……啊?!!!!”
救护车里,白蔻不知道自己倚在谁身上,只觉得黑,越来越黑,眼前像是一幕剧终,有人正缓缓拉上幕帘,所以越来越黑。
“她不会说话……拜托帮她……”
“呜呜呜呜呜呜白蔻当时嘎巴一下脑袋就栽我身上了!我以为她没气儿了呜呜呜呜呜呜!”
结束抢救,病床上的人戴着面罩,闭着眼缓缓呼吸中。
秋妙然一个人在医院手足无措了半天,总算等来另外两个室友,她差点就要跪倒在汤贝妮跟前。
汤贝妮皱着眉,轻轻拍了会儿嗷嗷大哭的人,扭头想找医生问问情况,但见四周的白大褂都步履匆匆,又叹口气,拎起秋妙然:“等会儿哭,小蔻现在什么情况?怎么还不醒?老师她们呢?”
“她、她来的时候血压三十几,所、所以医生说她要住院……”
“三十几?”汤贝妮转头看向黄金,“我们正常是多少?”
黄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三十几?!”杨晚兮听完,手无意识抓紧了一旁的白虞桥,声音发颤,“真……血、血压三十几?”
白虞桥亦面色铁青,握拳的手同样颤抖。
简而言之。
白蔻属于严重休克,小命差点就要交代给阎王了。
白蔻的手机被交到白虞桥手上。
医生说这会儿白蔻脱离危险,没醒应该是太累了,还在睡。
两个姐姐一左一右站在白蔻床边,脸色都非常不好看。
这时候,白蔻的手机在白虞桥手里亮起。
视频通话邀请。
白虞桥抬着手机看了会儿,唇绷得很紧,最后还是把屏幕举给杨晚兮,示意杨晚兮接。
“她在医院?”画面里裴月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还没吹干。
“嗯。”杨晚兮坐在走廊里,“今天晕倒了,刚才画室把她送过来。”
“……”裴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杨晚兮本来想说当然不怎么样,但看见画面里裴月紧皱的眉眼,还是心软了。
“现在没事了,你放心。”她对裴月讲,“她现在还在睡,等她休息好,我让她给你回消息。”
“……好,谢谢小兮姐。”
杨晚兮勉强勾了勾嘴角:“不客气,你那边应该也挺晚了吧,别学白蔻,早点休息。”
裴月抿唇,点点头。
原本事情到这里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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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晚兮一眼注意到白蔻和裴月昨晚那通持续了十个多小时的通话。
凌晨,04:39才结束。
真不要命了。
白蔻在医院住了整整四天。
她都快急疯了。
第一天晚上她拉着白虞桥的手央求:“姐,我真的没事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你就让我回去吧!”
白虞桥静静看着她的眼睛,纹丝不动。
第二天白晓初也赶到医院了,白蔻见游说她姐无果,转去缠着她妈妈:“妈,我没必要观察五天吧,你看这什么血压什么的不都上来了吗,我保证我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白晓初敲她脑袋:“你保证!你现在没有半点信誉!你吓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
第三天杨晚兮来了,白蔻很久没见杨晚兮,所以她扭头望见拉开病房门的人,一时还有些发怔。
杨晚兮拎着一袋水果,旁若无人地进门:“虞桥姐,吃苹果么,我给你削一个。”
白蔻当即挥挥手:“你不该先问候我吗?你一点都不担心我吗?”
杨晚兮“呵呵”一笑,把她床边的凳子拉最远,拉到白虞桥身边坐下,面无表情地削苹果。
第四天……
白蔻怀疑杨晚兮在对她“冷暴力”,而且她有充分证据!
因为杨晚兮跟她姐说话,跟她妈说话,就是不怎么搭理她。
削好的苹果直接往她嘴上怼,她也赌气,闭紧嘴巴,杨晚兮就两眼一瞪:“张开!”
“……咔嚓咔嚓。”白蔻乖乖张嘴吃掉。
第四天下午,白蔻卷成一条斜倒在病床上,感觉自己都要被消毒水腌入味了,胳膊对着玻璃窗外的阳光抬起,五指一收一放。
心里只郁闷,天,耽误这么久,回画室还能画得出来吗?
叮咚。
谁手机响了。
……手机?
白蔻眨巴眨巴眼,忽然想起来,对啊,我手机呢?
大概是在集训基地习惯了一周七天六天没有手机的日子,加上醒来后身边人一直来来往往,白蔻压根就没想到她还有个手机。
她坐起身,此刻病房内只有隔壁床躺着一个在午休的人。
杨晚兮好像拉着白虞桥出去了。
……我当时带手机了吗?白蔻不由得思考。
这时候病房门拉开。
白蔻扭头看去,先是一愣,而后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令她惊讶的画面。
卢童童被看得非常不好意思。
她戴鸭舌帽,穿着实验中学的短袖校服校裤,胳膊上还挂一件看上去也像是校服的外套。
明明无意间得知白蔻进医院后,不顾一切地请假,来时一路狂奔,想最快速度见到白蔻,但当卢童童真的到达这间病房,真的看见阔别多年的好朋友。
她……
她躲开白蔻的目光默默走进门,返身轻轻关门,关门后又因为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迟迟不敢转身。
在一片尴尬中。
卢童童感觉自己起了一身汗,“咳”,清了清嗓,但没能发出声音。
她还背对病床上的人,僵硬地面对门,站在入门处。
“今天天气真不错。”
过会儿,白蔻轻快的声音骤然在她身后响起。
卢童童后背一僵,嘴巴张了又张居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我以前还以为我这辈子永远失去我最好的朋友了。”白蔻慢慢绕到卢童童眼前,吓得人磕绊地往后跌了半步,满脸窘迫。
白蔻见状,扬起笑容,“原来没有啊。”
说完,她往前一步,主动抱住卢童童,“……小气鬼。”她脸埋在卢童童耳边,轻声说。
“白豆豆!是!你!先!不理我的!”话匣子打开后,卢童童坐白蔻床边,隔着被子狠狠捶白蔻的腿,“你跟裴月在一个学校多了不起啊!哼!”
噢!原来我也有错!太好了!
白蔻心里笑道,但她手上打回去,嘴上还说:“明明就是你!你和张阳她们都在一个学校!是我被你们抛弃了!”
“你每次看见我都躲我!当我没看见!”卢童童又说,“能不能躲好点啊!啊!那段时间真的气死我了!”
“啊你居然看见了?!”白蔻捂嘴,声音空空地回响,“哦买噶我还以为我很灵敏!”
“你那小短腿!”
“我这腿还短!”
“嗯哼!”卢童童捧住白蔻的脸,“哎呀不过你出息啦!你居然来北京学画画!那你以前送我的那些画是不是都能卖个几千万?”
“这就有点做梦了。”白蔻笑。
然后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她姐和羊亏亏回来了, 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们。
白蔻立刻招手:“姐!羊亏亏!快看谁来了!”
两人走近,杨晚兮先出声:“傻不傻?你以为是谁去接的童童?”
白虞桥双手背在身后,温和地笑着。
白蔻只是随口一问,晕倒前记忆有些不清晰,但心里觉得两个姐姐应该不会拿走她的手机,所以……应该忘在学校了?
正当白蔻这么想着。
杨晚兮突然微笑起来:“手机啊,手机暂时没收了。”
然后她转头对白虞桥说,“姐你顺便给她看一眼吧,免得她老惦记。”
……什么?没收?
白蔻完全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她姐。
白蔻的手机,正被她牢牢握在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彩蛋】
家庭套圈游戏。
白蔻提前偷偷练了两天,觉得自己能稳赢。
她得意洋洋举起几个彩色的环:“虽然你别的很厉害,但这个很难,输了别难过,尤其是输给我。”
什么?这就中了?
白蔻:“作弊!!”
只见大奖上写着:
【万能券:无条件满足对方一个愿望。】
第57章
白蔻平躺着, 疯狂眨动双眼。
右侧两道身影于夜色中幽幽地守在她床边。
“呃,你们、你们也快去睡吧,都这么晚了, 早点休息……”白蔻说。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担心我们了。”黑影中一人说, “你睡着我们自然就走。”
谁被这么盯着能睡着啊!
“姐姐……”
嚓嚓。白蔻的轻唤落下后,黑暗中,响起衣料摩擦声,白虞桥放下胳膊。
两秒后, 她拉住杨晚兮的手腕,往外走。
出院那天, 当白蔻被压着回宿舍收拾行李, 再被压进画室附近的一处小区时,她才意识到这次姐姐和羊亏亏来真的。
她们甚至为了“看管”她,特地在这小区租了一套昂贵的两室一厅。
“虞桥姐实习的公司离这里不远,我最近也正好要在北京。”杨晚兮作为发言人, 为白蔻推开房间门, “以后我们轮流守着你, 你每天必须按照我们规定的作息来,一周表现好,周天可以用两小时的手机。”
白蔻听得瞠目结舌。
她第一时间转头拉住白虞桥:“姐姐, 你们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白虞桥安静地看向她,表情严肃,没有笑。
白蔻仰天无奈。
于是她姐请来了孙瑜。
孙瑜当场看完白蔻新的作息表:“嗯!很合理呀!”
面对白蔻专业上的烦恼,孙瑜与她在房间里单独聊了一下午,听完白蔻对于应试和喜欢的阐述,孙瑜便认真看了几十张白蔻的作业。
“其实我认为你在基本功上非常不错,这点你现在能认可自己吗?”孙瑜问。
白蔻抿唇想想,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么,我们回到这里。”孙瑜放下她的作业,点点纸张,“你喜欢有想法,不喜欢背稿子,想要冒险去试试属于你自己的路,但连续两个月都拿到低分之后,觉得害怕了,不敢冒险了,所以越画越痛苦,对不对?”
白蔻立刻连续点头。
“ok,那么接下来算是我个人的建议。”孙瑜双手撑膝盖,身体前倾,目光很认真地注视白蔻,“蔻蔻,你或许可以考虑换个方向,走实验艺术。”
日暮西沉,位于波士顿的公寓里。
裴月站在新的咖啡机面前,埋头调试了好一会儿,豆子还是卡在透明的壳子里纹丝不动。
“咦,你今天又没出门啊?”周晓从卧室里打着哈欠出来,“哦这个要摁那儿,我来我来。”
裴月退开一点:“谢谢。”
“哎哟,还跟我这么客气。”周晓笑裴月一声,“嘀嘀嘀”摁了几下,豆子“哗啦啦”开始响动。
她俩坐去沙发,周晓打开电视,边撕开饼干边问:“蓝莓味的,吃吗?”
裴月摇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要出去吗?”
“嗯呢,下午约了Mila去看电影。”说到这,周晓又提回刚才的话,“你不是每周天早上都要去图书馆,这两周怎么不去了?”
裴月神色犹豫了一下:“哦……一起去图书馆的人,她最近比较忙。”
“唔?谁啊?”周晓嚼着饼干说,“你居然跟人结伴去的?”
裴月起身去咖啡机,含糊:“嗯,就是以前初中的朋友。”
周晓是个热情但非常有边界感的室友,她听出裴月不想讲太多,便“哈哈”两声,转而感叹:“真好啊!看来你们初中同学关系都不错!你跟蔻蔻也这么多年好朋友!”
裴月一声不吭地拿杯子接咖啡
吃完饼干,周晓用发圈将袋口随意一扎,丢桌上:“话说蔻蔻上次不是讲她暑假再来么,这都九月份了,她还来吗?”
“……”裴月捧起瓷杯,抿一口,烫到了舌尖,“不来了。”
一时分不清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是舌尖在疼,还是别的地方隐约在疼。
“噢可惜。”周晓没看裴月,往房间走去,“还说夏天带她看海更漂亮呢,看来从国内飞过来一次还是太麻烦啊。”
等周晓出门,裴月一个人坐在家里,环抱着肉松看电影。
以前白蔻跟她开开心心提过好多部恐怖电影,裴月因为害怕,一部都没去看。
如今……不得不承认,聊天频次骤减过后,她和白蔻之间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了。
虽然白蔻什么都会告诉她,她也会把她这边的事分享给白蔻,但毕竟不是身处同一个环境,有时候,她们确实无法理解对方的笑点。
裴月知道自己有几次笑得很勉强,也能看出白蔻的勉强。
看着白蔻在画架前一次次仰头叹气,再看着白蔻脸上沾满炭灰或油彩也没功夫擦。
裴月非常心疼。
可心疼之余也会不受控产生一种无助的空虚感。
这空虚感就像小时候,她期盼着答应要带她去游乐园的妈妈回家。
小小的裴月坐在客厅地板上,玩一圈圈转的卡通钓鱼玩具,“喀哒”,小鱼被钓起又不小心摔落地面的时候,家门被打开了。
然后裴英脚步匆匆,只在经过时对她笑了一下。
砰。
里屋的门关上。
不一会儿,裴月就听见那里面响起嗡嗡、不清晰的说话声。
“为什么@#@#%……”白蔻在视频里边画画边无意识的嘟囔,就像是那一句句不清晰的声音。
“……”
裴月并不想怪白蔻,也不会怪白蔻,她只能将自己的脸稍微从画面里移开,对一旁失落地叹口气。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恐怖音效。
“咕噜噜、咕噜噜。”怀里的肉松被裴月挠得特别舒服,嘟起胡子快要睡着了。
嗡嗡。
裴月手机收到第一条消息,裴英说:【抱歉女儿,这个月不行。】
嗡嗡。
裴月手机收到第二条消息。
白蔻:【拿到手机啦!但是孙瑜姐来了我得去客厅问她些问题,对不起喔,今天要你再等我十分钟T T】
裴月眨了眨眼,看完第二条消息后,将手机屏幕缓缓垂下,搭在肉松的肚子上。
她转头望向窗外的蓝天,只觉得心烦意乱。
不过她长呼一口气,还是依次各回一个:
【好。】
【好。】
嗡嗡。
手机亮屏时白蔻正坐在客厅,孙瑜手里捏着几张白蔻试课的画。
不比此前设计作业一板一眼的样式,白蔻给到孙瑜的六张画是一个主题,暂定叫做“生命”。
画面大部分为铅绘的黑白原色,只有在想要重点强调的小草、树叶、路边的标识上,用绿彩点缀,很是随心所欲。
她指指孙瑜手里的纸,笑起来,“没想到第一次作业就上墙了!”
“是吗?”孙瑜也跟着笑,举高手里的纸,“但你这画得确实不错呀!上墙也应该的嘛!”
“嗯,不过老师说我的造型结构有点弱,如果真的想要改方向,得重新学习这部分……”
白蔻点头:“对,十二月十五联考。”
“唔,我觉得加把劲时间还来得及。”孙瑜问,“你呢,你怎么想,走设计栽跟头了,这次还有信心吗?”
白蔻咬唇片刻。
“嗯!有!我相信我一定可以!”
这一刻,孙瑜看着白蔻自信满满的目光,忽然像是看到了当初第一次见到的白虞桥。
大家都说白虞桥是个学霸,玩骰子肯定玩不清楚,非要跟她赌。
五局三胜制,白虞桥连输两把,孙瑜坐白虞桥对面都心想,这不输定了嘛。
“桥姐,你认输吗,你现在认输只用喝一杯哦!”
孙瑜撇头看眼说话的人,再转去看向对面的白虞桥。
其实孙瑜至今都不知道白虞桥为什么会那样淡定,是不怕输?还是酒量好到不怕喝五杯酒?
总之,白虞桥摇头,摁住骰盅,抬抬下巴,一副“继续”的自信表情。
现在想来,那晚真是幸运之神眷顾了白虞桥,居然让白虞桥连追三局,获得胜利。
白蔻跟孙瑜聊完,说是不打扰她们先出门去买菜的白虞桥和杨晚兮也回来了。
二人进门的同时白蔻立即看眼手机时间。
心里一句“糟了”,起身往里走。
“我去打个电话!”
杨晚兮冷淡的目光跟着白蔻一路走,“砰”,被白蔻关在了门外。
于是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白蔻还剩一小时二十七分钟。
白蔻给裴月打了五次视频申请才被接通。
接通后,她像是被搁在了桌子上,只能看见裴月的腰在画面里走来走去。
起初白蔻以为裴月是有事在忙,轻快说了声“嗨”之后,保持安静,等待裴月将自己拿起。
结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蔻开始频繁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有点着急了。
她从椅子上起身,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最后站着靠回桌沿,人背对窗户,尝试喊了声:“裴月?”
不知道第多少次经过画面的人站住,随后拿起她,稍微勾了勾嘴角,一种似乎很敷衍的笑容:“嗯?”
“我,我那天跟卢童童还在聊,我们都在反思,感觉我跟她关系变淡,除了客观因素,还有就是,我跟她谁都没把心里的不痛快说出来,嗯,就是都憋着,你觉得呢?”
裴月看了她一会儿:“嗯,应该是吧。”
“嗯。”白蔻点头,“你看我跟她只是两个学校,不沟通都能闹出这么多事,要是哪天我们两个谁不开心了也不说,是不是更容易出问题呀?”
裴月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让白蔻觉得挺苦闷的笑容。
她隔了好几秒,才平静地回答白蔻:“如果沟通的问题即便说出来也没办法解决呢。”
“啊?”白蔻愣了愣。
裴月:“不说,可以装傻,说出来,问题就摆在面前了。”
“裴月,别这么悲观嘛。”白蔻努力笑道。
“我只是讲事实。”裴月撇开脸,冷淡地说,“不是悲观。”
白蔻也笑不出来了,她低头,轻微叹口气,一只手垂落倒摁在桌沿。
“是因为我最近都没办法跟你聊太久对吗。”她沉默了会儿,说,“感觉,我们之前好像还不这样。”
裴月垂眸,没接话。
但在白蔻眼里这算是默认了。
“嗯……其实我……”白蔻想说我非常理解你的不开心。
“对不起白蔻。”裴月却突然出声,“你别想太多,我今天……是心情很不好,但也不全是因为你,我……只是有一点不开心,你让我等你十分钟,但是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所以……”
她顿了顿,“上周也差不多,你说小兮姐一个人在厨房忙,你去看看,去了十六分钟。”
“当然我不是说你有错,我只是……觉得我们太远了。”裴月叹息道,“我们太远了,需要你的人又太多了,我们拥有的时间很少,你让我想起……”
我妈妈。
最后三个字,裴月没能说出口。
她也是这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那一半被家人爽约的伤心也附加在了白蔻身上。
“……”看见裴月难过的表情,白蔻哑口无言,“我,对不起……”
在画室,同学的“一会儿”、老师的“十分钟”,并不会有多么准确,或许在白蔻潜意识里,她只把这些当作一个“稍等”的替代词。
她与裴月顺利熬过了广州与河延的异地,熬过了最开始不得不分离的那一段艰难时光……
一切都趋近平稳。
就像她和妈妈能分隔在两地,或许一星期、半个月都通不上一次电话,但每次打电话,她们都很确认她们像从前住在一起那样深爱着彼此。
在白蔻心里,裴月不是从前那个会让白蔻害怕分离的“卢童童”,却也因此,她忽略了,她可能会成为裴月心中的“卢童童”。
两人各自沉默间。
杨晚兮从外面敲了敲白蔻的房门:“白豆,孙瑜要走了,你送她吗?”
“啊,我。”白蔻小声卡壳一秒,先看向视频里的裴月。
裴月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对白蔻说:“有人找你?去吧。”
“白蔻。”裴月平稳的声音,“你不要跟我解释,我不想让你变成这样。”
白蔻抿了抿唇,点头:“好。”
这天和裴月依旧聊到了最后一刻。
听见敲门声提醒,白蔻退出视频也无力地倒在桌上。
闭着眼。
感觉后脖被一只温热的手贴着皮肤捏了一下。
“羊亏亏别弄我,我今天心情不好,手机给你吧。”白蔻眼皮都没抬,反手递上。
对方接过,却没说话。
“你说距离一定会让两个人越来越远吗,这是没办法抵抗的吗,为什么我跟裴月都这么努力了,还是会变成今天这样?”
顿了顿,又嘀咕说,“还有你也是……都给你说那么多了……”
白蔻身后的人仍然没有出声。
白虞桥脸上微微笑着,伸手揉了揉白蔻的脑袋:【出来吃水果。】
做完手势,白虞桥垂下胳膊转身走了,留下白蔻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原地。
隔了好一会儿,白蔻才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后脖处……难以置信。
出房间,杨晚兮正斜倒在沙发上啃苹果,看见她出来,居然朝她翻了个白眼,人坐起,双腿交叠,换个姿势继续保持冷漠脸啃苹果。
白蔻还处于被她姐捏脖子的震惊中,没跟杨晚兮计较。
她坐到沙发中间,见桌上摆了一碗剥好的石榴。
“唉,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姐姐,才不好意思早恋呢。”杨晚兮在旁边酸酸地说。
白蔻皱眉看杨晚兮一眼,心想吃枪药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打个电话出来又开始刺人。
“看什么。”刺人的人继续刺人。
“切。”白蔻顿了一秒,立即扭头冲厨房大喊,“姐!羊亏亏又骂我!”
“我这也叫骂你?”杨晚兮无语了,放下腿,挪到白蔻身边,“你没早恋吗?都差点死了每周还是要打电话我都服了你了!”
“那是因为连续熬夜不注意休息不是因为打电话。”白蔻低声说。
“哦,打到凌晨四点半是我打的,第二天休克是我进的医院。”
白蔻:“……”
“我就该跟虞桥姐商量把你手机彻底没收。”杨晚兮说,“还给你留两个小时干什么。”
“不是,杨晚兮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又哪里惹到你了吗?”
“我过分?孙瑜都来了你还非要进去打这个电话?你到底有没有重视你自己的未来?”
“好了好了!”白晓初从里屋出来,“大晚上的你俩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吵个没完了是不是!好不容易过来休息一会儿!比我们装货还吵!”
“sorry……”白蔻安静了,低头舀石榴吃。
过会儿白虞桥关掉厨房的灯,从里面出来,再端了两碗石榴,一碗给白晓初,一碗给杨晚兮。
听完两声“谢谢”后,她笑了笑,坐到白蔻身边,帮白蔻撩了撩垂落的耳发。
“……”杨晚兮默默看着。
忽然在想,也不知道虞桥姐什么时候会跟白蔻说那件事。
“怎么样,甜吗。”白蔻目光亮晶晶地看白虞桥吃完,撒娇般往白虞桥胳膊上倒,“是不是我喂的就超级甜。”
白虞桥笑着点点头。
“蔻蔻!居然给我们带这么多石榴!”
白蔻将一箱东西放下后,秋妙然惊喜道,“不是只让你带一两个就好嘛!”
“慢慢吃嘛。”白蔻笑着说,“我好朋友她跟妈妈回老家,我拜托她从老家给我们寄过来的,特别甜。”
黄金蹲下,打开纸箱,从泡沫间取出一颗红润的果子:“唔,好沉。”
“这一个应该有一斤多。”白蔻说,“你们要是担心吃不完,可以拿去跟你们班的朋友们一起吃!”
谁能想到。
接下来一周。
每个班的课堂作业,都有一张石榴。
换班后,白蔻的作业分数终于有了起色,从6档飞跃到第3档,虽然离最优秀还有一段空间,但她有当前的进步已经十分知足了。
成绩与心态变化的同时,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发疯般地熬夜。
每晚九点半下课后,她固定只画到十二点。
出学校,不是她姐等就是羊亏亏等,偶尔两人都等。
她们一起过马路,回家吃水果,聊闲天,最晚最晚十二点半,她就会被两个姐姐赶回房间,强制关灯休息。
然后每周六或者周末,孙瑜一定会到她们家跟她单独聊几个小时。
从日常心理建设到应试技巧,偶尔加上一点点央美趣事分享……白蔻曾一度觉得太麻烦了非常不好意思,后来她才偶然得知,原来孙瑜姐是她姐帮她请来的家教,里面有友情成分,但也是按照行情价给了钱的。
11月23日,隔天就要去联考考场进行现场确认了。
白蔻忽然变得有些焦躁,捧着一碗杨晚兮给她分好的猕猴桃,一个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望一眼窗外的夜景。
一阵寒风,一秒清凉。
“唉。”白蔻莫名叹道,“今年怎么还不下雪呢,树都秃了。”
杨晚兮撑着窗框,斜睨白蔻一眼:“想看雪啦?”
“……不想。”白蔻摇头,“只是有点感伤。”
杨晚兮嘴角默默笑了一下,“哗”地将窗户关上,搂住白蔻的肩膀往里带:“赶紧吃,今晚我们一起聊天。”
“我们?”
“嗯,还有虞桥姐,我跟她说好了。”
房间里开着最暗的一档灯。
三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连排仰躺在床上,杨晚兮的手机摆在床头,正在播放一首《欧若拉》。
“噗。”中间的白蔻忽然很不客气地笑了声。
杨晚兮一秒闭麦,扭头瞪白蔻,伸手想捏白蔻。
“诶诶诶!”白蔻吓得疯狂往白虞桥身边挤,“姐姐姐!”差点就要完全压到白虞桥身上去了。
“你最近怎么听这么活泼的歌呀。”重新躺好之后,白蔻侧头问杨晚兮,“以前不都喜欢分享那种苦情歌吗?”
杨晚兮:“……什么苦情歌?”
“就什么《词不达意》、《勇气》、《第一次爱的人》……唔。”白蔻嘴巴被捂住。
杨晚兮:“一次都不回复还把我歌单背下来了是吧?”
“唔、唔唔唔。”白蔻笑起来。
不知不觉睡着了。
白蔻环着白虞桥的腰,额头也抵在白虞桥的胳膊外侧,把白虞桥当抱枕。
“……”
“……”
白虞桥个子比白蔻高,躺倒的位置也比白蔻高,她突然睁开眼,越过白蔻的脑袋顶,平静地和杨晚兮对视了。
杨晚兮的动作僵在空中,吓得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只能立即改变动作。
“嗯……”
白蔻迷糊地哼了声,捂住耳朵,“干什么啊……谁揪我……”
作者有话说:【彩蛋】
毕业多年,许久不接触炭笔的白蔻,突发奇想,要在家里画画。
模特当然是……
“对。”白蔻用笔指向对方,“再笑一点就更好了。”
画完,白蔻非常满意地弹弹画板,“唉,我真是宝刀未老。”
然后她发现自己手上沾了不少炭灰,使坏,背着手悄咪咪走过去,想往对方脸上抹。
对方抓住她的手,看着她。
白蔻弯起眼睛:“就抹一下?”
等对方松手,白蔻“嘿嘿”一声,两只脏脏的手,不遵守约定,疯狂往对方脸上搓。
成功让面前的人变成一只煤炭猫.jpg。
第58章
最近几次派对裴月都跟着周晓来了。
这让一众小老外很意外, 裴月默默坐下后,都能听见不远处几声响亮的:“why?”
然后别人热热闹闹调鸡尾酒,裴月守着一块披萨, 放空到快把披萨戳成马蜂窝。
已经很久没有和白蔻好好视频了。
那次不愉快的通话结束后, 白蔻曾在周中偷偷拿到手机, 给她打了两次视频。
“裴月,要不然这样!”
视频里白蔻依然积极,压低声音,“我已经摸清我姐和羊亏亏的作息规律了, 一周,我多想想办法, 尽量多找机会跟你视频几次, 怎么样?”
裴月动动唇, 心里那种古怪的沉闷感更盛, 说到底,一切问题都是距离、时差造成的,而距离、时差又是她造成的,为什么这些问题却转移到白蔻身上?
她的不安为什么要让白蔻这么辛苦?
“不用了。”
裴月笑道, “以后不用每周视频, 孙瑜姐来找你或者你有别的事, 我们就不要视频了。”她顿了顿,补充,“我突然也觉得, 我们不能总是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白蔻静静听完裴月的话,皱眉:“突然觉得?你接下来不会还要说你突然有很多事情要做、突然有许多朋友要见?别这样啊裴月……明明之前没有,如果不是我最近能联系你的时间太少,你不会这么说。”
“对, 我以前不会这么说。”裴月讲,“但你现在的时间少,你又需要很多时间,这是事实。”
“就像小时候我也希望我妈不要那么忙,可事实也是,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办法不那么忙。”
“……”视频里的白蔻好像被她说得有些无言,转开脸,叹了口气。
听见名字,视频里的人看回镜头,裴月缓缓眨眼,凝视对方。
“白蔻,我小时候不懂事,容易忽略这些事实,总把期望过度寄托在我妈身上,现在说这些话,可能是我怕我这次又把期望过度压在你身上,我怕我迟早会把爱和恨全都丢给你。”
“我怕我会伤害你。”裴月最后轻轻说,“所以……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忙你的吧,我们少联系、少说话。”
“让我也慢慢忙起来,我想把我的期望重新交还给我自己。”
……当时说那些话是多么讲道理,多么冠冕堂皇。
裴月无力地戳着披萨,她发现,就像小时候一次次哭过之后说再也不喜欢妈妈了一样,不要联系白蔻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
还什么少联系,少说话……这还没两个月时间,她就快要憋疯了。
紫色的派对灯光下,裴月数次拿出手机解锁又关上,默默思考虽然她说了这周有聚会不打视频,白蔻会不会还是有拿着手机在等她?
突然,手机亮屏了。
裴月面色一怔,连忙放下叉子,边摁接听边快速走向偏厅。
“喂?妈?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不是语音,也不是视频。
“小月。”对面平平地喊了她一声。
裴月的心跳却骤然加速,不好的预感:“嗯,妈。”
“我现在在……宠物医院。”裴英的声音难得有迟疑。
“嗯……”裴月捏紧手机。
“小卷,医生说它应该是不行了。”
裴月没拿外套,穿着一件单毛衣,在十一月的波士顿街头狂奔。她打不到车,想要赶紧跑回家去取证件,她完全无视了电话里裴英的喊声。
“裴月,裴月!你不许着急!听我说!”
“妈……我……我现在就回去拿东西……我、我想办法……你……你拜托医生多留小卷两天……求你了……求你了……”她在寒风中哭出来。
“小月。”裴英沉声,“你距离太远了赶回来没用,小卷肺水肿很严重,它很痛苦,我已经请医生为它打安乐针了。”
“谁让你安乐了!”裴月失去理智,大吼,“裴英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作主张!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裴英许久没有接话。
裴月停在一家提前售卖圣诞装饰的橱窗前,五颜六色的彩灯打在她的侧脸上,凛凛寒风将她的眼泪吹干。
其实她明白,她赶不回去,也救不回来。
“结束了。”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听筒里再次响起裴英的声音,“它走了。”
裴月的嘴唇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妈。”
“嗯。”
“麻烦你,小卷不喜欢出门,它的骨灰放我房间。”裴月说,“等我以后有时间能回去了,再好好看它。”
对不起,你一定很想我吧。
裴月看着照片,一遍遍抚摸屏幕。
原来距离是我再爱你,你再想我,也就只是这样,最重要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徒增遗憾。
12月14日,裴月生日过去四天,隔天是白蔻参加省联考的日子。
白蔻与杨晚兮坐在机场里,等待回省的航班。
白蔻仰倒在候机厅,高高举起手机,愁容满面。
杨晚兮从平板中偏头瞥白蔻一眼。
“裴月又没回我。”白蔻看都没看就捕捉到杨晚兮的目光。
“她那边都晚上了吧,你还指望人家24小时秒回你。”杨晚兮淡淡说了句。
“不是这个意思……我担心她而已,她最近好奇怪。”白蔻嘀咕。
“你担心她不如多担心你自己。”杨晚兮说,“人家考试已经全通过了,有大学念了,你明天重头戏呢,想这么多。”
“唉。”白蔻叹口气,换个姿势坐,半侧身背对杨晚兮,小小声说了句,“算了,你又没喜欢的人,你不懂……”
“……”
杨晚兮嘴角抽了抽,表 情很丰富地变化了一会儿,想要骂人的话简直脱口欲出。
“蔻蔻蔻!”
出省城机场,卢童童早已恭候多时,高三周六还要特地请假来接白蔻回老家的友情含量,不必多说。
不过由于白晓初和白虞桥都还在外地,河延没人,加上第二天一早白蔻就要进考场。
这晚,白蔻、杨晚兮还有卢童童,三个人在联考考点附近订了个标间。
“那你问裴月了吗?”洗过澡,卢童童跟白蔻坐在右边床上,小姐妹谈心。
一听聊到“裴月”两个字,杨晚兮立刻戴上耳机,听不见,心不烦。
“问了,她说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忙。”
“唔。”卢童童摸摸下巴,“根据我的经验,裴月是不是偷偷在生你的气啊,就像我当时一样,一直就想等你来找我道歉嘛。”
悄悄说?
杨晚兮瞥去目光,只见白蔻很近地俯到卢童童耳边,嘴巴张张合合,卢童童则是缓缓皱眉,若有所思地点头。
……说什么了,好想知道。
“童童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啊。”白蔻说完,坐直,低头。
“你怎么会自私!”卢童童坚决不允许好朋友自怨自艾,“你又不是这辈子只忙着画画!高三最重要是什么?学习!而且少联系是裴月说的嘛!”
“但我这段时间的确也会觉得轻松……”
“白豆豆!”卢童童捧住白蔻的脸,“你怎么了!你不许恋爱脑!喜欢一个人的前提一定是先让自己舒服!不舒服就算那个人是裴月也不行!”
“噗。”白蔻被捧得笑出来,像颗小桃子,“我没有不舒服啦!”
“哼,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把你的想法跟裴月说清楚了,剩下的,那就是她的想法,你又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对不对?”
白蔻点头:“嗯,也是。”
“喔!对了!话说你姐的物理笔记还在不在呀?”卢童童问。
“物理笔记?”
“嗯嗯!”卢童童猛点头,指了下杨晚兮,“就是以前我们补习小兮姐还看过的那本超级整齐的那本!”
我姐笔记都挺整齐的。白蔻心想。
“应该在吧。”白蔻说,“我用不上,都收在箱子里了。”
“借我!拜托!”卢童童双手合十。
“行啊,后天考完我跟你回河延一趟帮你找,你要用它复习?”
“no。”卢童童神秘微笑,“我跟我同学说当年理科状元是我最好朋友的姐姐,字写得特别漂亮,我可以把笔记借去给她们欣赏一下。”
白蔻眯眼。
“喔~早说嘛,她现在连笔字更漂亮,应该帮你带几个签名回来。”
【第二责任人:白虞桥。】
白虞桥签完字,将单子交给一旁的师姐吕敏。
“ok。”吕敏扫了一眼,“然后麻烦你去趟隔壁传递窗把那盒细胞取过来。”
白虞桥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开。
打开玻璃柜,只听刚被她关上的门又被人打开,高文岚喊她一声:“言……虞桥。”
白虞桥稳定地取出三层透明盒,扭头站正,对高文岚笑着躬了躬身。
虽然时隔多年母女重逢,但失去白晓初这个中间人,二人之间难免有些生分。
“你们组上周提交的报告我收到了,非常不错。”高文岚夸道。
白虞桥当然也只能笑,毕竟她进实验室没带手机,目前高文岚又不懂手语。
高文岚再走近一步,看看白虞桥手上的盒子,问:“免疫荧光?”
白虞桥笑着点头。
“……”高文岚一时无言。
无论看了多少次,无论在每个夜晚心里说服自己多少次,高文岚一想到女儿这辈子都是个哑巴,心里疼得简直像被千刀万剐。
“对了。”高文岚努力调整自己,“我听说晓初的女儿最近在北京学画画是吗?”
密密麻麻的人头坐满省城3号馆展厅。
贴红条的水泥地上落满画包、外套和各种各样的杂物。
白蔻正好坐在“072”考场牌的正后方,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卫衣,这会儿袖口高高挽起,表情严肃,正紧紧皱着眉,捏画笔仔细在画布上描摹。
考程分两天,第一日为素描和速写,第二日为色彩。
很不幸,白蔻隔壁坐了个心态特别差的考生,总是不断发出“唉”、“啧”这样的声音,搞得白蔻落笔间都有些心烦。
笔尖脱离纸面,她稍微仰头闭眼,平心静气。
高文岚将一个淡青色品茗杯轻推给白虞桥:“来。”
白虞桥抿唇,点下巴,一手端起杯身,一手垫于杯底。
“这样说,小蔻最迟下周三回来。”
白虞桥轻放杯子,点头。
“唔。”高文岚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支撑下巴,“那不如等她回来,我请小蔻吃顿饭。”
白虞桥睫毛一颤,抬起目光,眉心微皱地看向高文岚。
“噢你别误会啊。”
高文岚立刻笑道,“既然答应了你和晓初,我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就告诉她,只是很好奇,听说你和她从小关系就非常好,你新租的那套房子,是不是就在她学习的画室附近?”
白虞桥垂眸两秒,抬眼,再次微笑着点点头。
高文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会儿。
“虞桥,实话实说,我非常想要快点了解你,了解你的过去,了解你的现在,包括你的未来,我想要用尽所有办法去弥补这些年,当然我也非常理解你不舍得离开从前的家。”
她顿了顿,讲,“这些我们都可以慢慢来,只是晓初她远在浙江,生意忙,我想要多一个渠道能了解你。”说着说着,眼底似有湿意,“请小蔻吃饭,没别的意思,你就当我是你领导慰问一下你们,这样可以吗?”
联考最后一天。
“咔嚓咔嚓”的镜头们闪着一众考生。
白蔻出来时,肩上仍是那一个仿佛要去攀登珠峰的巨大画包,脸上还挂了一撇油彩,表情并不明朗。
这天是星期一,卢童童不得不先回河延了。
考场外等待的只剩下杨晚兮。
白蔻走近到对方跟前,在杨晚兮疑惑的注视中,白蔻额头“duang”一下倒在杨晚兮肩上。
“唉!我色彩完了啦羊亏亏!”
杨晚兮刚想说话,一阵很轻的铃声响起了。
白蔻当即站直,当着杨晚兮的面手忙脚乱翻了一阵,接通的瞬间喜上眉梢:“裴月!你没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杨晚兮帮白蔻取下包,拉袖子,把人往一旁的路沿上带。
四周闪烁着红色的警灯,裴月从脸到下巴一片暗红的血印,衣服和裤子都刮破了。
出意外那一刻裴月刚好收到白蔻发给她的消息,正要点开,一瞬间只感到天旋地转。
这会儿她缓过劲才能给白蔻回电话。
“……你怎么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啊?”白蔻那边背景音很吵,显得白蔻的问句有些模糊。
“……没有。”裴月咽咽喉咙,“差点睡着,太困了。”
“啊。”白蔻停了一秒,“那我是不是吵醒你啦?对不起喔……”
见周晓指了自己一下然后有警察朝自己走来,裴月便立刻说:“嗯,我想睡了,先挂了吧。”
晚安还没说完。
裴月已经挂断了语音。
“这么快。”杨晚兮都惊讶了,“还以为你们至少要聊个一小时。”
“……”白蔻看着漆黑的屏幕,心沉沉的,没有接话。
联考完回画室的这一周,只冲联考不冲校考的部分学生开始打包走人了。
其中就包括只想凑合一个分数的秋妙然。
白蔻倒坐在椅子上,看着秋妙然收拾行李,有些感伤。
“抚顺好远哦,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当然啊!”秋妙然笑说,“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来抚顺玩!我请你大吃特吃!”
白蔻便笑:“不对,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应该我请你大吃特吃!”
“嘿咻!”秋妙然将一床被子抱下,没回头,“好啊!那就我当导游!你们以后都来玩!白蔻请客!”
一旁的黄金和汤贝妮都忍不住笑了。
“好。”
“ok!”
一家古色古香的饭店走廊里。
白蔻一手挽着白虞桥,愣愣地仰头环视:“居然在这么豪华的地方请员工吃饭,不愧是大公司啊!”
之后进门,纵然是一向社牛的白蔻,也被金灿灿的灯照得有些拘谨。
而且她很怕自己给姐姐领导的印象不好,所以尤其规矩。
高文岚主动向白蔻走近,伸手:“你好,是小蔻对吗?”
“高、高经理,您好。”白蔻赶紧双手捧住,心里难受一句“哎呀我怎么还结巴了嘛”。
“来,坐吧。”高文岚看白虞桥一眼,随后轻揽住白蔻的肩膀,“在公司就常听虞桥提起你这个妹妹。”
废话。
你姐是人家亲女儿人家能不贴心吗。
杨晚兮默默拿起麦当劳的纸杯,叼吸管,喝可乐,余光顺便瞄向听着这些面不改色的白虞桥。
“对了。”白蔻本来都捏起了一根薯条,又放下,很郑重表示,“姐,羊亏亏,联考刚结束,距离校考也还有一段时间,我能不能提出小小的请求。”
白虞桥看向白蔻的脸。
杨晚兮低头捡薯条:“说说看?”
“……”杨晚兮咬了一半的薯条失去滋味,她缓缓直起身,撇开脸,舌尖滚滚腮帮,忽然抽出一张纸,包裹薯条,丢进垃圾桶。
“我现在真的会控制好自己了,我只想每天不要跟她失去联系。”
白蔻看一眼表情失控的杨晚兮,再看向实际上对没收手机这事有最终决定权的白虞桥,“姐,所以,你们能不能,把手机还给我?”
砰。
杨晚兮独自起身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往脸上快速扑了几下清水。
冷静。冷静。冷静。
关水,隔着一道门,听外面白蔻声音开心起来:“谢谢姐姐!你最好啦!muamuamua!”
……哈,杨晚兮,这就是你当不了人家姐姐的原因。她背靠玻璃门,扬起下巴,决定等心彻底平静下来再出去。
交还手机后,白虞桥没再坐回矮凳,她默然中走向沙发,坐在白蔻身后,以高低差似有若无地扫过白蔻这手机屏幕。
白蔻快速编辑了很长一段文字,还没发出去,突然收到裴月时隔两天的一条消息。
【白蔻,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等你拿到手机我们聊一下吧。】
“没问题,妹妹们的事我都会处理好,嗯,您放心。”
安静的客厅中,只开了餐厅那方的光,裴英正襟危坐,无论对面说什么她都应下来。
“妈,不提了,陈年往事,现在我们都过得很好就可以了。”裴英打断对方,起身去找车钥匙,“您让小妹等着,我今晚就开车过去。”
砰。
裴英关上车门,接到一通女儿的来电。
“妈,你休息了吗?”
“没有,有点事,正要开车出去。”裴英打开扩音,系上安全带,“怎么了。”
“……”裴月在电话里吸吸鼻子,没有说话。
“哭了?”裴英松开安全带,“怎么回事?”
白蔻垂手坐在房间里,整个人像被蜡封住了,一动不动。
杨晚兮调整好自己,想着先前那会儿一句话没理白蔻,态度太差,翻来覆去干脆去捣腾出几个砂糖橘,放在盘里想要送给白蔻。
房门居然留了一条缝,她正要推开。
只见白蔻忽然趴向桌子,背影开始一抽一抽,闷着低声呜咽起来。
“……”杨晚兮惊讶地张张嘴,瞥到那个被白蔻平放在桌上的手机,脚步向后退,慢慢地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一早,杨晚兮提着一袋豆浆等在白蔻房门口。
门一响动。
她迅速往餐桌走:“起啦,今天喝豆浆哦。”
“嗯……”只一声都能听出白蔻声音非常嘶哑。
“怎么了,跟你的亲亲裴月吵架了。”杨晚兮随口问。
“……”白蔻关卫生间的门,不说话。
杨晚兮坐下,环手等人出来,然后目光跟着这一只哭肿的熊猫转:“用不用给你煮两个热鸡蛋带上?”
“要热鸡蛋干嘛。”白蔻喉咙里像是装着一个地狱。
杨晚兮抬手在眼前晃晃:“滚一下你这双早恋的眼睛。”
“没早恋了。”白蔻低头喝豆浆。
“嗯?”杨晚兮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什么意思啊?”
白蔻摇头,不肯再答话,早餐没吃两口,就起身说:“吃饱了,我先走了。”
“哦……”杨晚兮疑惑地目送人离开。
嘀咚嘀。
打完电话,从早上枯坐到晚上的裴月,听见室友周晓回来了。
她起身,面向家门。
“哟!”周晓往后躲了一下,“怎么不开灯啊!吓我一跳!”
“下午停电了。”裴月平静地说,“我把所有灯都关了。”
“喔。”周晓开灯,走进客厅,随意瞄了裴月一眼,“你下午在家看电影了?”眼睛好肿。
“啊,嗯,看了一部很感人的电影。”裴月说。
周晓“哦”一声,走两步,想起来回头问:“但你不是说下午停电了吗?”
“啊。”裴月就像个程序失灵的机器人,只重复,“对,停电了。”
周晓瘪瘪嘴,关上正要打开的房门,走向裴月:“看来……今晚你又需要一醉解千愁了?”
白蔻今天画什么都画不进去。
课堂作业分惨落6档。
她听着老师非常不理解的批评,没心气地想,我就再难过今天一天吧。
就一天。
出教学楼,北京忽然开始飘雪了。
白蔻伸手接了接,本来还约好今年给你拍北京的雪景。
她朝校门外走,远远看见,一个人穿件白色的长羽绒服,站灯光下,被绵绵细雪淋着。
白蔻疑惑中越走越近,那人也朝她走来,变魔术般撑起一把红色的伞。
原来是羊亏亏啊。看清后,白蔻心里想了这么一句。
“怎么带一把这么红的伞,跟拍电影似的。”白蔻勉强扬起笑容说了句。
杨晚兮什么都没说,她直勾勾看着白蔻的眼睛,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而后先帮白蔻拍拍脑袋顶上,再拍拍围巾上的积雪。
“鲜艳的颜色有助于加强记忆。”
杨晚兮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的脸,说,“所以我当然是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今天。”
作者有话说:【彩蛋】
“真心话?”朋友问。
白蔻:“嗯,真心话~”
“那就,第一次失恋是什么感觉。”
“啊……”白蔻缓缓坐直,望向桌上的某人,“痛彻心扉?”-
[眼镜]三条八年后故事走向已经理好啦,预计这周会往前扫一遍评论区,选择其中一条走向发展~
准备与高中生白蔻说拜拜啦,再见面就是蔻蔻姐了(不是)
第59章
凌晨一点, 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白蔻辗转难眠,她受不了了,悄摸起身去反锁了房门, 拿起手机。
背靠书桌坐在地板上:【你有时间再和我聊聊吗?】
……没回。
过半小时后, 她叹口气, 继续摁屏幕:【好吧,没关系,但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了, 嗯,我是说, 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你还是可以找我哦。】
白蔻看了会儿自己敲下的这行字, 把后面一长段删了。
她发过去:【好吧, 没关系,但我们还是朋友^^希望你未来每一天都能过得更开心。】
发完,白蔻退出对话框,静止两秒后, 把置顶的聊天框删除了。
手机放抽屉里, 人躺回床上, 强迫自己闭眼。
明天还有重要的课。
睡吧。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餐桌前各自看手机,吃早餐。
以前平常都是白蔻先说话, 但最近两日早晨白蔻连续低气压,白虞桥又是个本身就不得不安静的人。
杨晚兮便也不好说什么,看会儿对面依旧灰扑扑的白蔻,目光投入到手机屏幕中。
【波士顿恐袭惨剧:卡车冲入人群, 致26死,2伤。】
杨晚兮刷到这条新闻,正在喝粥的动作停住,翻图片,虽然都被打了码,但一片暗红的画面依旧让她感到不适。
往下看,讲的是前两天,一辆黑色皮卡高速冲入十字路街头正在等红灯的人群,司机下车后使用枪支扫射,导致23人当场死亡,3人抢救无效死亡,仅有两名学生因等在一辆大巴后,侥幸轻伤。
但也均有轻微的骨折。
“唉。”
杨晚兮皱眉看完这条新闻,往下翻,评论全在讨论这两学生一定会留下心理阴影,太造孽了。
“啊对了。”白蔻忽然说,杨晚兮抬起目光,见白蔻看她也看隔壁的白虞桥,“我们学校平安夜有活动,家长也可以参加,你们要来吗,不过是个星期二哦。”
杨晚兮耸耸肩:“我ok啊,最近没什么事。”
“你不说你是有事才留在北京吗?”白蔻狐疑,“怎么天天都在家?”
杨晚兮立刻低头假装滑动手机:“我白天办事晚上在家啊,只是你每天回来得晚才会觉得我天天在。”
“是么。”白蔻上下扫视杨晚兮一遍,扭头,手抚上白虞桥的小臂,“姐,那你呢,我记得你周二不用去上班吧?”
白虞桥笑了笑,点头。
吃完饭,帮着收拾了一下,白蔻回房间背上她的画具:“我走啦,拜拜。”
杨晚兮抬抬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喊了声:“诶。”
“嗯?”
都没等杨晚兮问完,白蔻转回头,面无表情开门:“拜拜。”
砰。
门紧随其后关上。
杨晚兮思考了一会儿,表情稍微变得有些凝重,她起身去厨房。
“虞桥姐,你还记得以前白豆豆跟我们说裴月是去哪儿留学吗?”
画室楼梯间,白蔻正上楼,听见身后有人喊她一声。
她转头,汤贝妮三两步跨来她身边。
“我看到你的意向表。”
汤贝妮一早刚从教务楼回来,再过十几天,各大美术院校就要开启校考的报名通道,她趁上课前去找老师单独聊了聊,“你真的只选那三个学校,是不是太冒险了?”
“冒险都说轻了,你一点退路不给自己留。”汤贝妮叹道,“国美、清美、央美,三个都这么难考,你好歹给自己留一个本省的吧,万一有什么优先录取政策呢,你们省的美术学院也不算差呀。”
“嗯。”
白蔻点点头,二人刚好走到平台上,她停住,转身看向汤贝妮,“可是汤姐,我不能只考个不算差的学校。”
她垂眸,“当初决定走艺考,我妈还有学校的老师都不太支持,但是我姐陪我一起去说服了她们,她让我别想太多,决定了就要拼尽全力往前冲。”
身后有别的同学经过,白蔻先看了她们一会儿,等人走掉,再继续讲,“从小到大,我想做什么她是最支持我的,当然我妈同意之后也非常支持我,说实话,有段时间很迷茫,这些支持变成压力……我找不到出口。”
汤贝妮蹙眉听着,不时点点头,还轻轻揉了揉白蔻的肩膀。
白蔻默然抿了会儿唇,抬眼,笑道:“哎呀,好吧,其实到今天为止,我还是很有压力啦,但这不转了个班,终于找到一个有可能接近出口的路嘛。”
于是也不用再多说,同样选择倒回来,继续冲刺目标的汤贝妮抱了抱白蔻,拍拍背。
“行!那我们就别想太多!一起努力找出口吧!”
白蔻坐进教室,放包,讲台上老师已经架好了画板。
全场慢慢安静下来。
嗡嗡。
白蔻留在家里的手机亮屏。
“怎么不怕啊怕死了!当时有个满脸鲜血的人一下子冲我们扑过来!‘Socorro!Socorro!’……她这么喊,还抓住了人裴月的胳膊。”
波士顿公寓里,周晓坐在沙发上,左右都是她从国内赶来的家人。
周妈妈听完周晓的话,脸上心疼得不得了,不停抚摸周晓的头发:“哎妈呀,闺女这太危险了,干脆这书别念了,跟妈回去吧。”
“那倒不至于。”周晓摆摆手,正巧裴月背着包从房间里出来,“裴月当时比我严重多了,那个人就死在她面前,你看她现在一点事都没有。”
“噢哟,小裴,你胆子可真大。”周妈妈仰头夸道。
裴月淡淡地笑了下,往门走:“阿姨,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学校了。”
哐当。
电梯门关上,裴月突然脱力往右靠,手死死抓住电梯的扶手。
干呕。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整个人眼窝泛青,不一会儿,脖间就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出意外的事除了就在现场的周晓,别人,裴月谁都没说。
她不想妈妈担心,也不想……
想起心中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裴月支起身,因为犯恶心而发红的眼睛慢慢平静下来,木然地望向电子屏幕。
预约的心理咨询接近年末,人多,还要排队等待……她只能庆幸重要的考试都结束了,嗯,坚持过这阵子,应该能恢复不少吧。
裴月走出电梯。
每逢跟陌生人对上目光脑中就自动闪过一丝恐惧。
她埋头,匆匆走出楼道。
就在这个时候,她许久没再响起的手机突然响了。
而且是手机来电。
裴月以为是警局又打来找她,便顶着飘雪,低头从包里找出手机。
一串陌生的来电号码……归属地,河延市。
一瞬间,站在冰天雪地里的裴月感觉到全身发烫。
鬼使神差地,坚持不再联系的她摁下了接通。
“喂?裴月吗?”不是白蔻。
裴月退到一处屋檐下,一辆雪顶巴士从她面前开过:“你是?”
“杨晚兮。”对方顿了顿,“你还记得吗?”
“……”裴月惊讶地张张嘴,顿时紧张起来,“小、小兮姐?是白蔻她怎么了?”
“啊,她没事。”杨晚兮那传来一道轻响的关门声,“和她没关系,是我找你。”
裴月握紧的拳头松开:“……找我?”
裴月原本想就站在原地听杨晚兮说,结果杨晚兮问了句她在哪儿后,硬让她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不然没法聊。
坐在咖啡馆的角落,裴月对电话里的人说:“好了。”
“确定吗,你应该不会像……骗人吧?”
裴月下意识摇头,然后才接话:“不会。”
“你跟白豆豆的事我大概猜到了,她这两天心情挺差。”杨晚兮讲,“不过裴月。”
“嗯?”
“小动物独自舔伤口容易发炎,你听过这个说法么?”
杨晚兮左一句右一句,上一句提白蔻,下一句又绕到奇怪的话上。
裴月最近脑子本就不太行,这下是彻底空白了:“发炎?”
“你和你朋友出车祸了是不是?”杨晚兮问。
裴月怔住,心里只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是小兮姐。
“看来还真是你。”杨晚兮叹了口气,“怎么样,身体好些了么。”
“嗯……”裴月不自觉摸了下垂在座椅边的银色拐杖,“身体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唔。”杨晚兮应了声。
“我不会跟她说的,她这会儿忙得自己都顾不上了。”杨晚兮讲,“既然你不打算告诉她,这就是你的选择,你们两个要怎么样,我没兴趣参与。”
裴月低头,点点头:“谢谢。”
“……”杨晚兮安静了几秒,喊她,“裴月。”
“嗯,小兮姐。”
“一个人在外面千万要注意安全,还有就是,心里不舒服了一定要去看医生。”杨晚兮温声说,“实在想不通的事情,别钻牛角尖,要是找不到人聊,我们关系一般,你可以给我这个号码发消息。”
裴月心里那根血淋淋的刺,突然像被手轻轻往外拨了一下。
还是很疼,但好像松动,有新鲜的空气进去了。
圣诞节将要来临,杨晚兮受白蔻所托,买来雪花、雪人和圣诞树的贴纸,扬手粘在玻璃上。
下午三点半,由于是阴天,外面雾蒙蒙地发灰。
今天白蔻在画室,白虞桥也有事出去了。
杨晚兮想起她不久前刚下载在笔记本里的一部电影。
她面对玻璃窗想了会儿,回头看向电视。
拉上窗帘,客厅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窗缝透进来一点光。
伴随戏剧般的大提琴音响起,电视画面出现古欧洲的白色圆顶建筑,底下一行“BBC”渐渐浮现。
Fingersmith。
杨晚兮去厨房洗了一颗苹果,坐回沙发,随手环了个抱枕在怀里,“咔嚓”,边啃苹果边皱眉看起来。
“是这部电影吗,怎么像一部悬疑片。”
看到接近三十分钟,杨晚兮心里开始犯嘀咕。
咔哒。
门忽然开了,只听白蔻声音响起:“诶,咋这么黑啊。”
杨晚兮吓一跳,下意识拿遥控板暂停,扭头:“你怎么回来了?”
“头晕,总感觉有点发烧。”白蔻说,“但量体温又只有37度,哎呀反正回来睡一觉,晚上再去。”
白蔻路过客厅随意瞥了眼画面:“你一个人在家看恐怖片啊?”
“啊……啊。”杨晚兮起身,“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白蔻喝了两口水说要睡了,杨晚兮便把窗帘为她拉上,走一步回一次头,看上去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不用管我。”白蔻拉高被子侧身,“下午安。”
杨晚兮回到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白蔻这不舒服至少要睡两三个小时吧。
继续看好了。
播放。
“Stay with me!”一人抓住了另一人的手腕。
杨晚兮拿着遥控板的动作顿住,接下来剧情更是一路狂奔,镜头一转,两女主干脆直接睡在一起了。
“咳。”杨晚兮心虚地咳了声,瞥眼白蔻的房间门。
应该不会醒吧。
结果五分钟没到,画面中两女主正执手起舞,白蔻房门又“哗”一下打开了。
“啊……不行……躺下头更晕……完全睡不着……”白蔻说着径直走向傻眼的杨晚兮,“我沙发上来看会儿电视吧。”
白蔻说完,杨晚兮才反应过来,飞速看向电视屏幕。
“她牙疼啊。”白蔻无所谓地边看着电视边坐下,抱起了刚从杨晚兮手中滑落的抱枕。
……眼见画面中一个牙疼,一个帮忙看牙的人目光深情,越贴越近。
杨晚兮快把自己大腿肉掐掉了,心里只祈祷:“千万别亲!千万别亲!”
“哈哈。”白蔻有气无力地靠着沙发另一边,“这什么恐怖片哦,她俩看起来好暧昧呀。”
救命啊。
杨晚兮快要崩溃。
更崩溃的是……
十多分钟后,有事出门的白虞桥也回来了。
白虞桥进门时,画面中两个女主合衣躺在床上,杨晚兮心中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白虞桥疑惑看眼此刻绷直背的杨晚兮,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蹲下。
她先用手背贴了贴白蔻的额头,眼底忧虑:【还是不舒服吗?】
“嗯……”白蔻瘪嘴,撑着沙发沿,额头往白虞桥肩上贴,“晕……天旋地转……”
先前白蔻看剧情看入迷,一直不准杨晚兮暂停,这会儿杨晚兮终于找到借口停止,她看都没看地拿起遥控板摁了下,笑说,“我们还是带白豆豆去医院看看吧?”
“我不想去。”白蔻说,“一会儿还要回画室,你怎么暂停呀?”
白蔻回头看了眼,踩上拖鞋拿起遥控板,播放。
“吻哪?”第一句字幕。
“吻你的嘴。”第二句字幕。
杨晚兮:“……”要不我自己去医院吧。
“不是……你不是说这是恐怖片吗羊亏亏……”白蔻坐在沙发中间,看见接吻画面,也突然不好意思地抬手挡眼睛,“这、这个…… ”
“……”杨晚兮捂着额头,完全不出声,也不敢看了。
湿哒哒的接吻声,尴尬疯狂在客厅漫延。
这天晚上竟然下雨了。
白蔻吃过白虞桥给她带的药,精神恢复了点,吃过晚饭,穿上外套就匆匆忙忙赶回画室去。
剩下杨晚兮和白虞桥在家。
幸好这电影分三集……
杨晚兮和白虞桥面对面站着收拾碗筷。
白虞桥敛着静默的眉眼,将两个碗轻轻重叠。
杨晚兮只敢看着白虞桥端起瓷碗的手指,她刚才都不敢想,要是后面还有更夸张的亲密镜头,她怎么跟虞桥姐交代。
大白天,带着白蔻这个未成年在家里看这种电影……
不行。
还是得解释一下。
杨晚兮深吸一口气,端起另外一个碗、一个空盘,跟进厨房。
“姐……我是,经纪公司,额,让我多看看不同类型的电影,我也,咳,没想到白豆豆她会回来。”
白虞桥静静放下碗筷,回头看了她一眼,杨晚兮于是更窘迫了,耳朵急红,“真的真的,我发誓,是她突然回来,又不让我关……哎呀,我,我刚才跟你们一起看,尴尬得不得了。”
白虞桥打开水龙头,背影点点头,似乎跟她说。
“知道了。”
哗啦啦。窗外雨雾蒙蒙。
次日,雨后的清晨像铺上满地琉璃,枯叶落在上面。
“虞桥!”蓝印制药楼下,白虞桥听见喊声。
她循声转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后座开着车窗,是高文岚。
“噢,这么早就吃过了。”高文岚很遗憾地想要盖上保温盒。
白虞桥伸手挡了挡,弯起眼睛,指保温盒,指自己嘴巴,再用大拇指食指一张一合做出吃东西的动作。
高文岚欣喜:“这是……你想再吃一点的意思吗?”
白虞桥点点头,而后接过高文岚为她准备的早餐。
司机下车在外等待。
高文岚双手捧在身前,非常满足地歪头欣赏女儿吃饭的模样。
过会儿,感觉白虞桥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又递上一小包卫生纸:“味道怎么样。”
白虞桥笑着竖起大拇指。
高文岚拿走保温盒垫在腿上,又问:“对了,下周二你有安排吗?”
白虞桥收住笑容,想了想,拿出手机打给高文岚:【嗯,白蔻画室有活动。】
“哦……”高文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好吧,今天上班加油啊。”
白虞桥换衣服,进入实验室,打开机器前,她莫名又想起高文岚的话。
这时,听旁边师姐们诧异:“高董是平安夜生日啊,这么浪漫?”
“浪漫啥呀,就是因为高董生日,老师让我们这次得赶在下周二之前做完,累死了还浪漫吗。”
“……”白虞桥默默听完,抿唇,摁亮了机器开关。
“周晓!我出去啦!”
裴月穿一身黑白色的速干衣,衣服外面再套件黑色的羽绒马甲。
换好跑鞋,回头喊了声还在房间里的室友。
“嗯!”裴月笑道,“不去要被扣钱!”
砰。
她关门出发了。
跑到河岸边,望见挂上圣诞彩灯的树。
虽然是白天还没有亮灯。
裴月拿出手机,“咔嚓”,为它拍下一张。
“嗯?”
平安夜这天早上,白蔻照例刷着手机吃早餐,发现消失已久的人忽然更新了朋友圈。
一张白天的圣诞树,配文案:【/圣诞树//气球/圣诞快乐 Merry Christmas/小鱼//圣诞树/】
底下已经有几个点赞,卢童童还留言说:【怎么不晚上拍!】
裴月回卢童童:【哈哈。】
白蔻看着这一个“哈哈”,莫名也跟着笑起来,再倒回去点开图片看了眼。
锁屏。
要出门的时候,杨晚兮穿睡衣,打哈欠出来,看见她,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好像准备扭头回去。
白蔻:“羊亏亏你今天下午几点来?”
“啊。”杨晚兮转回来看白蔻,“活动两点开始是吗。”
“两点半。”白蔻说,“不过你要是两点来也行。”
“唔。”杨晚兮理了理头发,“知道了,那我等虞桥姐回来一起。”
“你别等她呀,她今天有事情。”白蔻眨眨眼,“你要来直接找我就好了。”
“有事情?”杨晚兮愣了愣,“什么事?”
“实验室的事。”白蔻低头翻了下包,“反正也听不懂,就没具体问,你要是想知道你自己给她发消息问呗。”
“哦。”
“那我走啦。”白蔻挥挥手,“你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到门口接你,现在要刷卡的。”
杨晚兮也挥挥手。
“来小蔻!这个帽子适合你!”汤贝妮给白蔻戴上一顶缀着棕色小兔子的圣诞帽,“别动,我再给你理理头发。”
“好。”白蔻正在弄气球的手垂下,乖乖坐着。
“你姐今天是不是也会来啊。”汤贝妮戴好,坐白蔻面前。
“喔,没有啊。”汤贝妮笑了下,“上次见过,就想再见见她而已。”
白蔻奇怪地跟着笑:“上次见过就想见?为什么?”
汤贝妮低头,指尖点了两下白蔻的气球:“……你猜?”
这有什么好猜的?白蔻不理解。
“她不来但是另一个要来,你上次也见过,想见见吗?”
“……”
杨晚兮等在闸门外,远远看见白蔻跟一个人手挽着手,边笑边朝她走来。
汤姐。
因为白蔻太常提起这个人,杨晚兮甚至都记得这个“外号”了。
白豆豆你,你真是,怎么跟谁都能这么亲热啊你?杨晚兮撇开脸。
太无语。
一个杂牌塑料杯。
当时杨晚兮接住这个一看大约只要十来块就能买到的杯子,扭头对白蔻露出礼貌的微笑,下次想要杯子我直接给你买,别这么累死累活了好不好。
但是白蔻很喜欢这个奖品。
她一回家就把杯子拿去厨房清洗,郑重其事地摆进柜子里。
“这是第一名的象征!”她背影对杨晚兮喊,“就跟你那个玻璃奖杯一样啊!”
白蔻指的是秋天那阵杨晚兮拿到的新人奖。
“你拍东西怎么总是断断续续的羊亏亏?”白蔻走出来,“这次不会又像小时候那样拍一次就over吧?”
“应该不会。”杨晚兮翻手机,“接下来要签合约,进经纪公司,我在思考嘛。”
“喔,诶那你会去黎湾的公司吗?”白蔻兴奋起来,“未来传媒还不错哦,以前给黎湾办的生日派对都可好了!”
“是么。”杨晚兮看她,“你觉得未来传媒不错?”
“嗯!”白蔻点头,“开得久,名气大,还有黎湾,太完美了!”
杨晚兮无语,收回目光:“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有黎湾吧?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呵呵。”白蔻摁住心口,“喜欢是不需要为什么的。”
“就像你喜欢裴月一样么。”杨晚兮突然轻飘飘地问。
“……”白蔻缓缓放下手,沉默了会儿,忽地起身,“不跟你聊了,拜拜。”
白虞桥发消息让白蔻晚上等她回家。
白蔻趴桌上,困得哈欠连天,实在熬不住了,软塌塌的床在向她招手。
她蠕动,蠕动,倒在了被子上。
杨晚兮听见客厅有关门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去打开台灯。
她还以为虞桥姐今晚不回来了。
往外走,客厅里没开灯,反倒是白蔻房间漏出一丝光亮。
姐字还没说出口。
杨晚兮看见白蔻侧躺在床上沉沉睡着,而坐在白蔻身边的人,像是做了一个迅速收回手的动作。
……白虞桥在躲什么?我?
顷刻间,杨晚兮心中闪过万千疑惑。
作者有话说:【彩蛋】
啊喔。今天没有彩蛋。
[眼镜][眼镜][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八年前故事预计还有1-2章啦[眼镜]
第60章
第二天早上, 白蔻起来开开心心挂上了白虞桥送她的圣诞礼物。
晶莹剔透的钥匙扣,上面缀着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和一棵五彩斑斓的圣诞树。
画室食堂,白蔻放下餐盘:“嗯, 我和我姐她们要去那个什么……潭什么寺?”
“潭柘寺?”汤贝妮问。
“喔好像是这个名字!”白蔻笑着点点头。
“唔。”汤贝妮撑下巴, “遗憾, 还以为元旦我们三个能一起过。”
“不知道那个地方能不能代求。”白蔻拿起筷子,晃晃,“要是可以,我帮你们也求求呀。”
从平安夜到跨年夜这几天, 杨晚兮带着心中的一丝狐疑,默默观察着白虞桥。
但好像是她想多了, 还是看错了?
总之白虞桥和白蔻每天依旧非常亲密, 白蔻挂在她姐胳膊上撒娇, 白虞桥并没有像平安夜那晚躲避……
看上去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杨晚兮回神,看眼白蔻笑了笑,再看向白虞桥:“虞桥姐, 我刚才去买了晕车药,还有晕车贴,明早出发之前你都装备上,肯定就没事了。”
白虞桥两个人都看, 笑着点点头。
三人到等车点时间很早,但由于她们三个都想坐一起,最后还是落到了最后一排。
白蔻让白虞桥靠窗坐,原本想让杨晚兮坐中间。
杨晚兮往她胳膊上一拍:“别让了,我坐外面,宽敞点。”
白蔻便耸耸肩,在白虞桥身边坐下。
见姐姐坐下后就伸手打开了一条窗缝,白蔻顿时想起小时候,姐姐晕车趴在妈妈腿上睡的画面。
那时候姐姐也小小一只,好可爱哦。
想着,白蔻抬手戳戳她姐的胳膊。
等白虞桥看向她,白蔻捧住她姐姐的脸,弯起眼睛说:“虞桥宝宝别害怕,想睡觉就倒我身上睡哦!”
白虞桥皱皱眉,撇开脸被逗笑了。
二十分钟后。
坐最后一排正中间的杨晚兮放下手机,低头无语看了会儿滑落在地上的包。
她一手抬住右边沉沉的脑袋,稍微躬身捡起了白蔻的包。
转头,白蔻睡的……大冬天装模作样戴上的墨镜都滑到嘴巴上了,靠窗的白虞桥反倒是环着胳膊,面朝玻璃闭眼,睡得规规矩矩。
还什么“想睡觉就倒我身上睡哦!”,杨晚兮暗自笑了几秒,抬抬膝盖,把白蔻的包抱紧,继续挺高肩膀,让白蔻睡得更舒服一点。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白蔻睡眼惺忪地醒来,起身时扎着的马尾睡乱了,干脆一把取下发圈戴在手腕上。
她睡得有点热,拉开白色棉服的拉链,露出灰色连帽卫衣。
杨晚兮先带着两个包下车,随后白蔻也蹦下车,回头冲白虞桥伸手,还不忘睡前的调侃。
“来,虞桥宝宝,小心水坑,我拉你!”
杨晚兮好笑地摇摇头。
白虞桥穿身黑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总之看上去不知道比白蔻成熟了多少倍,她走来车门时的表情也非常冷淡,任谁看都有点刚睡醒心情一般的样子。
但听完白蔻的话,像是心情一般的白虞桥立刻勾了勾嘴角,抬手搭上白蔻的手心,眉眼带着柔和笑意,配合白蔻演完这出“妹妹搀扶姐姐下车”的戏码。
杨晚兮脸上带笑默默看着,心想也就是你能这么逗虞桥姐啊白豆豆。
【一月一,祝我们大家都能心想事成!】
配图里,是一汪鱼池,中间竖立站着一条石雕鱼,嘴巴张开,里面落满了祈福的硬币,其下水潭里,各色各样的鲤鱼正四处飘游。
裴月坐在书桌前,放大保存了这张图片,而后又缩小,再对着这条朋友圈发呆。
“裴月,你有没有数过你这里面有多少鱼啊?”白蔻穿高中校服,蹲在裴月家的鱼池边,回头问她。
“三十多条?”白蔻惊讶,“你比捞金鱼的还夸张?”
裴月笑笑:“养鱼本来就会这样嘛。”
“是吗,反正这池子这么大。”白蔻顿了顿,拍拍裴月,“诶诶诶,要不我们以后开个收费项目吧,你在这里面建一个什么许愿池,以后我们同学朋友逢年过节,都来你家许愿!”
“……”裴月哑然失笑,“我这又不灵,谁想来啊。”
“我啊!”白蔻说着将手伸进包里,找东西,“我当你第一个顾客!”
说完,她摸出一枚一块的硬币,丢之前,突然转头问裴月,“这硬币对它们没有问题吧?”
裴月看眼硬币,再看白蔻认真的眼睛,想了想,说:“应该没有……你丢那块石头上?”
“喔。”白蔻扭头看去,“有点考验我的技术,你等等。”
她站起身,“呼呼”,快速朝硬币吹两口气,闭上眼捧在手中许愿,然后,“嗡”,硬币割破秋风,准确落在了裴月所说的石头上。
“你许什么愿了?”裴月问。
“我许。”白蔻轻轻拍裴月的后背,“我希望我们能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咔嚓。”
裴月锁屏手机,向后仰倒在椅背上,闭眼。
“没事,白豆豆这包又不重,我帮她拿就行。”
白蔻一个人去殿内祈愿学业有成,杨晚兮和白虞桥等在殿外,说完,杨晚兮忽然又问,“姐,你不是最近也在考试吗,不跟着白豆豆进去拜一个?”
白虞桥轻轻地笑起来,摇头。
杨晚兮瘪瘪嘴,望向殿门,忽然想,也是哈,你考试这么厉害,指不定白蔻平时都该拜拜你。
白蔻的元旦假只有一天。
她们只逛到下午五点,就匆匆地乘上了返回市内的车。
仍然是最后一排,白虞桥靠着椅背,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白蔻没早上那么困了,闭眼眯了会儿睡不着,索性找出耳机,准备听歌。
“白豆豆。”杨晚兮指背敲了敲白蔻的手腕。
“嗯?”
“你联考成绩是不是还有几天就要出来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白蔻:“10号,哎呀你不提我好不容易忘了,你一说我又紧张了!”
“忘了干什么?”
“忘了我就能自己骗骗自己……”白蔻说到一半,低头回去调歌单,没看杨晚兮,递出一只耳机,“唉不说这个了,你听歌吗?”
“听。”杨晚兮塞上耳机,低声,“看看你们这些小朋友最近都在听什么?”
白蔻瞥杨晚兮一眼,点入一首歌,放手机,重新闭眼。
隔会儿,耳机里慢慢唱起:“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学习,化解沟通的难题。”
“……”词不达意。杨晚兮也闭上眼,安静听着。
听着听着,听见耳机外白蔻小声嘀咕:“羊亏亏,你分享的歌还是挺好听的。”
杨晚兮笑了,淡淡回道:“算你有品位。”
……
联考成绩公布这天,白蔻的作业评分刚跃升到2档,隔壁班黄金听说了,都忍不住在午餐大喊。
“白蔻你太厉害了!”
结果下午得知联考成绩,白蔻如遭晴天霹雳。
虽然她预感到自己的色彩成绩不会太好,但没想到只得了68.1,另外两项感觉还行的,也非常不理想。
总分226.9。
这是一个仅能够报名参加校考,摸D类本科都够呛的专业成绩。
“怎么可能?”汤贝妮拉着白蔻的手腕,“你是不是该去复核一下?上次模考不有270多吗?”
白蔻垂下目光,摇摇头,没再说话。
杨晚兮今天去了趟未来传媒,回家晚了些,再出门来接白蔻时,画室已经下课了。
夜色中有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出来。
她记得白蔻早上穿了件……对,就这个。
杨晚兮笑弯眼睛,白蔻这身看上去像小熊似的,厚围巾,一件棕绒牛角扣外套。
白蔻摁着画包的带子,没表情低头,靴子一深一浅地踩过雪地。
在室友们面前还能勉强保持平静的人,这会儿都忘记有人会来接她,边走边一个人掉眼泪……
走到家,哭完了,白蔻才想起她光顾着自己伤心,可能把羊亏亏落校门口了。
白蔻吸吸鼻子,赶紧放包擦掉眼泪,小跑进房间拉开抽屉,拿起手机。
返身朝外跑的时候,听见门“砰”地响了一声。
白蔻站房间门口,跟刚进门的杨晚兮面面相觑。
好半天,她才垂下胳膊问:“羊亏亏你、你刚回来啊?”
“嗯。”杨晚兮换完鞋,边走去开暖气边拉开外套,“今天有事,早上忘记跟你和虞桥姐讲,你成绩出来了?”
“啊。”白蔻低头,“嗯,出来了。”
“……”杨晚兮看白蔻一会儿,脱下外套,“能参加校考吗?”
十分钟后,白蔻坐沙发上,给今晚回学校住的白虞桥发消息,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分数,然后,还是发了两个哭哭的表情。
杨晚兮一晚上没多问,这会儿洗完澡眼看就要回房间去,瞥了眼抱着手机倒在沙发上放空的人。
“……”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两下,白蔻转头,见杨晚兮面无表情站在沙发边。
下一秒,白蔻撑沙发起身的动作和杨晚兮躬身的动作重合。
她们的鼻尖差点要碰到彼此。
白蔻这才注意到杨晚兮眼皮上亮晶晶的,很漂亮。
噢,刚才羊亏亏好像说今天有去未来传媒试拍什么东西……
白蔻近距离看着杨晚兮的双眼,愣愣地想着。
杨晚兮这次也没有拉远距离,她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能从白蔻的瞳孔中看见自己。
……就这么看着吗?什么意思啊?白蔻莫名想了句。
然后感觉到杨晚兮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早点休息,晚安。”
杨晚兮沉声说完,抽身离开。
白蔻皱眉,目光跟着杨晚兮的背影走向卧室。
这晚开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了。
白蔻一门心思扑在校考的选择上,没有注意,但杨晚兮开始每晚都坚持要跟白蔻当面说一声“晚安”。
有时候是各自回房间前,她躲着白虞桥,偷偷拉一下白蔻,笑起来:“晚安。”
有时候是各自回房间后,她借口出房间喝水,耐心敲开白蔻的门,等白蔻茫然站来她面前,她摸摸白蔻的脸:“晚安。”
周中或周末,只要白蔻有时间,有想放松的感觉,杨晚兮就会单独约白蔻去看一场电影。
每一场都拍下票根,发在朋友圈。
没有复杂的配字,就写上看这场电影的年月日。
“啊?喜欢我?”
白蔻听汤贝妮说完,牙都要笑掉了,“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嘛,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小孩,她跟我姐一样,就是习惯跟我一起玩了,她在北京又不认识别的人,有什么电影不是只能找我吗?”
汤贝妮听得直摇头。
白蔻真是谈过恋爱的人吗,怎么会一点敏感度都没有,有些简直是看眼神能看明白的事,算了,她也不好完全点破。
汤贝妮只说:“可她又不是你姐。”
“噔。”白蔻放下筷子,起身笑笑,似乎在说你想太多了。
同样想多的或许还有一个人。
白虞桥最近这几周考试加实验都很忙,大部分时间不得不留在学校里,当她又一次刷新出杨晚兮朋友圈时,眉心皱了皱,点开图片看。
看到了白蔻袖子的一角。
点进杨晚兮主页,往下翻。
白蔻坐桌对面低头喝着饮料,白蔻放在桌上的手机……总之每一张晒票根的照片里,都会有一点白蔻的痕迹。
“虞桥,你快看这个,‘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哈哈哈哈。”身旁同学划拉着屏幕对她笑,“每天用苹果博士远离我哈哈哈。”
“……”
白虞桥转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目光甚至都没落去隔壁人的屏幕上。
这晚白虞桥从学校赶回家。
哗啦啦。
白蔻洗澡的时候东想西想,突然就想起白天汤贝妮跟她说的话。
“你那个……小兮姐?她是不是喜欢你啊?还是……你和她是不是已经?”
“怎么会这么想呢……”白蔻失笑,取下淋浴头,冲掉身上的泡沫。
她拉开卫生间的门,杨晚兮似乎同步从客厅沙发站起来,略显局促地看她:“这么快啊。”
“今天不洗头。”白蔻自然朝外走。
“喔……”杨晚兮点点下巴。
“我去睡啦,晚安!”
“晚安。”
白蔻走向卧室,抚上门把,转头。
杨晚兮已经走近她几步,因为她这转头,猛地吓一跳似的:“怎、怎么了?”
“忘记提醒你了。”白蔻转回身,逼近杨晚兮一步。
杨晚兮无措后退:“……什么?”
冲过澡后,白蔻整张脸都显得湿漉漉的,带有潮意,和一种在杨晚兮看来……说不上来的美感。
“亲爱的羊亏亏。”白蔻捧上她的脸,“下周就是我十八岁生日咯,不要忘咯,期待你的礼物哦。”
“……”杨晚兮咽咽喉咙,点头。
白蔻便松开她,往左望了眼:“姐姐已经睡啦?”
“啊,嗯。”杨晚兮又点头。
“好吧,那就不去吵她了。”白蔻轻快地拍拍杨晚兮手腕,“晚安。”
“……晚安。”
白蔻关门的同时,被两人以为“已经睡了”的白虞桥开门从房间里出来。
同杨晚兮对视了一眼。
隔天中午休息时间,白虞桥到画室找白蔻。
白蔻特别惊喜,拉姐姐去食堂吃。
“这里虽然只有两个小炒窗口,但阿姨超级厉害,上次我拜托她帮我炒一个河延口味的菜,就随便描述了一下,特别特别像,特别特别好吃。”
白蔻拽着白虞桥,边往窗口走边介绍。
白虞桥虽然来过学校里几次,但这算第一次跟着白蔻到食堂,她听着,静静环视四周,美术集训基地就连食堂里也挂了学生的画。
吃饭时白蔻坐她对面,恰巧,穿的就是之前出现在杨晚兮照片里,那件淡粉色羽绒服。
白虞桥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会儿这件羽绒服。
直到白蔻发现她一口没吃,才停住夹菜的动作,眼里清澈又懵懂地问她:“怎么啦姐姐?”
白虞桥这才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冲白蔻摇摇头。
差不多吃完,白蔻擦嘴,拍拍肚子:“难道是因为跟你一起吃吗,平常我都吃不了这么多的!”
【你,学校,考虑得怎么样?】白虞桥问。
“考虑好啦。”白蔻已经完全调整好自己,一次联考而已,何况她最近作业评分接连上升,她就不信了,还有三次校考,一定能一次比一次好,“还是那三个。”
白虞桥点头:【报名了?】
“嗯,上周就和汤姐一起报了。”
白虞桥似有疑惑:【谁?】
“汤姐呀,就是汤贝妮。”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白蔻刚说完,就听见一声:“小蔻。”
白蔻扬起下巴,找了会儿,对白虞桥身后笑起来:“这么巧,刚跟我姐说起你呢。”
“我刚下课,看到你群里说今中午跟你姐一起在食堂吃,就直接过来了。”汤贝妮走到白蔻身边坐下。
白虞桥的目光看了汤贝妮一眼,很快又回到白蔻身上,听白蔻介绍:“姐,这就是我说的汤姐,你们见过。”
白蔻生日这晚实在太热闹了。
两个姐姐,两个室友,桌上视频还挂着卢童童和秋妙然。
至于白蔻过生日的最大金主白晓初,中午跟白蔻单独吃过一顿后,下午说是要去见个朋友,放白蔻这一群小孩自己玩了。
大家围坐在一个中式创意菜餐馆的角落,白蔻头上顶着一个黄澄澄的生日帽,白虞桥坐她身边,杨晚兮坐她对面。
白蔻闭眼。
“第一个愿望,希望我和我的朋友们在今年都能心想事成,考上理想的大学。”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和身边的所有人每天都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第三个不能说出口。
但白蔻今年不同以往,没提妈妈姐姐羊亏亏,也不是自己。
而是选择送给一个远在它乡的人。
她在心里说:第三个愿望,裴月,希望你一切都好。
“你们以为呢,白蔻小时候一点都不乖。”杨晚兮抬起手,指向自己左手手腕,“这个地方,白蔻小时候打针怕痛,抓我一次就咬我一次,幸亏我不容易留疤哦。”
“哇你好夸张啊!”白蔻无语,她摁着白虞桥的大腿,瞪对面的杨晚兮,“你才陪我打过几次针,再说了,我那么小,能咬出什么嘛!”
杨晚兮放下胳膊:“那虞桥姐肩膀上那个疤呢,我咬的。”
那是……
白蔻小学时,没注意,被玩秋千的同学撞了,一下子摔倒在一块砖头上。
至今左边胳膊上一块打疫苗的疤,一小条缝针的疤。
缝针其实不疼,但前面打麻药的时候特别特别疼,当时也是邪门,白蔻就是不想让白晓初抱着缝,非要让白虞桥抱着她。
结果当时她俩那个子,刚刚好够白蔻咬她姐姐肩膀一口。
于是那天,白虞桥也被迫给肩膀消了个毒。
疤也一直淡淡地留在肩上没有消散。
白蔻羞愧,低头举手:“好吧……那确实是我咬的……”
白蔻成年了,这桌上的大家就都成年了,汤贝妮提议要不要喝一点点这个餐馆的荔枝酒,庆祝一下。
寿星第一个举手同意:“好好好!我想喝!”
这餐馆是汤贝妮推荐的,她起身去加酒,顺便还带回来一个转盘。
她们这个年纪,固定的真心话大冒险环节。
酒上来之后,她们边转转盘边喝。白蔻被命运之神眷顾,前几次都是她中招。
“唔,我想想。”汤贝妮看白蔻姐姐们两眼,使坏道,“诚实说,谈恋爱被甩过几次?”
“啊好好好。”白蔻不愿再提起,举手投降,“那就算一次吧,一次。”
“说完整点。”
白蔻闭眼,输得起,端起杯子挡脸,承认:“算是,我算是被甩过一次。”
哎呀,回答完这个问题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
白蔻站起身:“好,那么有人想去卫生间吗?”
黄金:“我。”
桌上留下汤贝妮,白虞桥和杨晚兮。
场面有点冷掉。
杨晚兮便主动拿过转盘:“没事,我们三个先继续玩呗。”
她一转,转针“哗啦哗啦”,最后停向了白虞桥。
杨晚兮:“oh……sorry……”
没想到汤贝妮主动举手:“我可以问吗?”
杨晚兮无所谓:“都行啊。”
白虞桥抿口酒,点头。
“嗯……”汤贝妮抿了抿唇,坐近桌子,手指互相交叉,“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wow。杨晚兮惊讶,不过只惊讶了一秒后,就端起杯子喝,心想你还挺大胆呢。
白虞桥看着汤贝妮直白的目光,稍微转了下玻璃杯,微微笑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汤贝妮乘胜追击,拿过一旁的纸和笔,递给白虞桥:“有吗?方便说吗?”
虽然这个问题很大胆,但虞桥姐怎么可能有呢?
【有。】
杨晚兮怔住。
“啊……”汤贝妮有些失望,“有啊……是你的朋友吗……”
她后半句是无意识问出口的,也没想着让白虞桥回答。
白虞桥却又提笔,写道:
【不是。】她顿了顿,【是一个认识很久,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你们真应该都去上个卫生间!”白蔻和黄金回来了,欢喜道,“这里的卫生间也太有艺术感了,像画廊,而且很香!”
“真的假的?像画廊?”汤贝妮接话。
白虞桥瞬间捏皱了面前的点单纸,丢去一旁的垃圾桶里。
等白蔻坐下,她平静地拉过白蔻的左手,帮白蔻擦拭还沾着水珠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彩蛋】
真心话。
朋友提问:“所以你们两个谁先表白啊?”
白蔻“咳咳”两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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