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落泪


    “林阿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护士小声对他说, “四年前我们疗养院下乡义诊,林姨就是那时候出现的,那地方很偏, 林姨很警惕, 村里人说见过她几次了,但谁和她说话她都不理,林姨大概看到我们是专业的医疗团队才愿意相信我们的。她说她忘记了很多事情, 甚至前一天的事情后一天就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姓林,所以不敢走太远,怕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义诊团把人送回来检查, 发现是她后脑受过伤导致的失忆。大家本来想帮林姨找家人,可她什么信息也说不出来, 连身份证也丢了,去公安局报案也是无功而返。林姨没地方去, 我们请示了院长, 问能不能把人留在疗养院里帮忙, 院长答应了,于是林姨进行了护工培训,就这样留了下来。”


    四年前出过意外, 姓林,会渔歌和擎秋方言


    “她”喻珩的心在颤抖, 他有千言万语, 可再三欲言,也只是问,“她现在身体还好吗,头部的伤怎么样了?”


    “我们院里会定期体检, 林姨现在除了身上的疤和记不起来以前的事外一切都好。”


    “那就好。”喻珩猛松了一口气,又问,“林姨现在还在找从前的家吗?”


    “不怎么提了,但我们知道她肯定是想回家的,每次过年她都留在这里,没有地方去,我们看了心里也不好受。”护士看着喻珩明显不对的情绪,问,“喻先生您是认识她吗?您还好吗?”


    喻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像是针扎,他摇头,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答:“我没事”


    护士略显担忧地走了,喻珩在门口调整了呼吸,按了按酸涩的眼睛。


    房间内的渔歌声还在继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伴随着轻轻拍打被子的声音,催人安稳好梦。


    喻珩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隔着略暗的光影,目光落在屋内的人身上。


    喻珩听过付远野说起妈妈,付远野说妈妈是坚韧的,是温柔的,总是觉得自己幸福的,是对世界常怀感恩的。


    喻珩画过很多人物,可他当时听着这些词,却从未试图在心里描绘出一个林霓阿姨的形象。


    他总是想应该要亲眼见见阿姨才是。


    正弯腰给奶奶掖被角的女人看起来有些清瘦,扎着低低的马尾,头发却在黑夜也漆黑乌亮,她动作温柔地抚开李奶奶脸颊上的白发,转头时露出眉眼,低垂着的眼眸里满是耐心;然而当她抬起头来,目光就像千帆过尽后沉淀的软和沙土,探及时一片温暖厚重。


    喻珩看清她的五官,心里的一块石头倏然落了地。


    太像了。


    眉骨、鼻梁,唇形……


    那是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与血缘一样,与母亲最无法作假的链接。


    或许根本不用亲子鉴定了,付远野继承了妈妈优越的五官骨相,喻珩在心里想,原来他更像妈妈。


    直到肺里的氧气告急,喻珩才反应过来自己紧张到一直是屏着息的,他偏头轻轻喘了口气,睁着眼,等眼里的酸涩泪意自己消退,回头过来,却发现林霓已经注意到了他。


    “孩子,”林霓走过来,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问他,“你是有什么事吗?”


    喻珩微微一愣,有些慌乱,努力让自己笑起来自然些,他摇头,开口时却连气音都在颤:“没事,阿姨我就是路过,见门开着,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林霓觉得这个孩子看他的目光有些让人心颤,好像有些悲伤,又有些喜悦,以至于林霓触及的时候,下意识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可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孩子。


    林霓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没事孩子,这里没事儿,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是家里人在这里吗?”


    喻珩想摇头,可看着林霓,喉咙里却滚出一个“嗯”来:“我有些饿了,出去买点吃的。”


    “这个点外面都没什么店啦。”林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的话让她心疼,她转身轻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鲜盒,“这是我自己做的酥饼,你要是不介意,就吃两块吧。吃完好赶快回去睡觉,家里人看不见你要担心的。”


    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酥饼,但喻珩的注意力却在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


    和付远野一样,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颗痣。


    喻珩几乎是强忍着心里的颤,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丰富的陷,很香,他抹了抹嘴角的碎屑,抿出一个笑:“很好吃,林姨,我能不能再拿一块?”


    “你吃得惯就好,尽管拿。”林霓看起来很高兴,又把保鲜盒往前递了递。


    喻珩又拿起一块,捧在手里。


    “林姨,我叫喻珩,您叫我小喻就行。”


    “嗳,小喻。”林霓脸上笑容更盛,“想吃再来姨这里。”


    “好,那我回去了,林姨,您早些睡。”


    林霓拿着保温盒转身,刚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着慢慢远去的那个身影,看到那个影子似乎抬了下手擦了下脸,林霓目光里染上了疑惑……她有告诉这个孩子她姓林吗?


    *


    付远野从码头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白,时至今日他还不能克服坐船时产生的躯体化反应,不过好在不像从前那样严重,一切总归是在好转。


    这次回擎秋是工作原因,但他也抽了空去看了看他爸。


    从前在墓碑前,付远野总是和照片上笑着的付海流相顾无言,但这一年多来他开始会说点什么。


    他说他和喻珩很好,不过最近都有些忙,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他们就打算去旅行;说他这一次回来算是出差,擎秋的船厂又开起来了,白叔从前有在船厂工作的经验,如今也已经重新回到船厂了,工作会比从前轻松些;他说爸你别担心,擎秋有在一点点变好,我也很好……


    最后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对不起。


    他一直在向前走,却把他们留在了原地。


    他总是想,他是该说对不起,可父亲的照片笑得好像能包容一切,好像早料到他会道歉,所以也一早就用微笑告诉他“没关系”。


    付远野每次从擎秋回来心情都不会太好,他走出码头,看到喻珩就站在门口等他,朝他大大地张开双手。


    同事笑着打趣他有人来接,付远野笑着应了两声,一身的疲惫在看到喻珩的那一刻消散,心里渐渐回温,告别了同事,付远野大步朝喻珩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到喻珩的眼下有些青,还有些显而易见的憔悴,付远野有些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的眼睑:“这两天没睡好吗,怎么熬成熊猫了。”


    喻珩和他贴着脸蹭了蹭,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你不在,我睡不着。”


    这话听起来像撒娇,付远野笑了声:“我们回家补觉?”


    喻珩摇头,从他怀里退开,付远野这才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嘴边的弧度微顿,弯腰平视他的眼睛:“怎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喻珩抓住他的手,发现是冰凉的,给他不停搓着,又去看他的脸色,“你坐船有没有不舒服?”


    每次他坐完船喻珩都会这样,紧张兮兮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生怕他哪里不舒服,付远野以前为了让他安心都任由他检查,今天却捧着人的脸揉了揉:“我没有不舒服,喻珩,告诉我怎么了,我能帮到你什么?”


    太过温柔的话总是会揉皱人做好的一切心理准备,喻珩忽然就控制不住情绪,眼里一下涌出了泪,嘴角却扬起一个笑。


    他揪着付远野的手,声音很轻:“我有事和你说。”


    喻珩昨天找人核实了一遍护士的话,发现准确无误,但他昨天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付远野林阿姨的事,一是昨晚太晚,擎秋已经没有回来的船,告诉付远野只能让他挂心不安一整个晚上,休息不好反而会让他在坐船的时候难受;


    二是林阿姨找到了是好事,可林阿姨吃过好多苦,受过很多伤,一个人熬过了那么久,最重要的是她忘记了以前的所有事,包括她的孩子。


    喻珩一整晚都没有睡,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付远野说这些。


    但他知道一定得说。


    喻珩大概不知道自己眼里带着泪和笑的表情有多让人担忧。


    付远野被喻珩拉进车里,转身想抱着安慰他,可下一秒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掉落了一些酥皮的糕点,眼神有一瞬间的疑惑。


    时间的流逝让他的记忆模糊,以至于看到熟悉的东西是也有一时的茫然,可很快,他的眼神震颤起来。


    他看着喻珩,渐渐凝起目光。


    “昨晚疗养院有些事,我过去了一趟,有个阿姨给了我两块酥饼,说是她自己做的。你不要紧张——”喻珩缓慢地说着,停顿了一下,握住付远野的右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的痣上碰了碰,“我看到,她这里,也有一颗痣。”


    付远野的手颤抖了一下,反手紧紧抓住喻珩的手。


    连日的疲惫没有让他看起来哪怕有一丝不振和脆弱,可就在这一刻,付远野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看着喻珩,就这样看着,像是想要一个确切地答案。


    喻珩抬手碰了碰他湿润的眼尾,滚烫的泪珠沾染指尖,于是喻珩也红了眼。


    “你们长得很像,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像,但这只是我看到的,付远野,我想你或许会更想自己验证。”


    喻珩拿起那块酥饼,喂到他嘴边。


    “我尝了,很好吃。”


    付远野垂眸落在那块酥饼上,张嘴,缓缓咬了一口。


    喻珩替他捻去嘴角的酥皮碎屑:“怎么样?”


    嘴里的面皮裹着微甜的豆沙馅,核桃仁、花生、芝麻和各种各样果干的香味在唇舌间迸发。


    付远野在一瞬间砸下泪来。


    那几年他读书辛苦,妈妈会往酥饼里塞各种各样补脑的东西,塞得酥饼胖胖的,好像这样他就能多补一点。只有他的妈妈会这样做。


    付远野几乎从未哭过,可此刻泪珠宣泄般落下,这一瞬间他不是谈吐自信的技术顾问,也不是被寄予厚望的船海院才子,更不是所有人眼里少年老成的天之骄子。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离开了妈妈太久,找了妈妈太久的孩子。


    付远野用执拗的眼神看着喻珩,连嘴唇都哽咽到颤抖,却无比笃定道:“是我妈妈……”


    第82章 深春


    李奶奶今天已经换了单人病房, 但喻珩牵着付远野到的时候房间里没人,问了才知道是陪李奶奶做理疗去了。


    付远野进来之前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眼下人不在, 他有些少见地无措, 喻珩有些心疼,问他要不要先去看看林姨的病例。


    付远野点头,于是喻珩带他往林姨之前的主治医生办公室去。


    他们身后, 林霓扶着李奶奶从的电梯里出来。


    今天陪着李奶奶做完理疗后,林霓碰到了从前给自己做过康复的医生。


    医生叫住林霓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一点从前的事,林霓遗憾地说没有。


    医生看起来有些苦恼, 但林霓看得很开。


    她知道自己情况特殊,虽然时常有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错觉, 遗憾到心里都空落落的,但她也知道不能强求什么。


    能治好当时一身的伤, 来到这样一个大家都很和善的地方, 平淡而充实地生活下去, 她已经很感恩了。


    她反过来安慰医生万事皆有缘法和定数,强求不来的东西,她会慢慢等, 说不定哪天就都想起来了。


    聊了那么一会儿,回到楼下时, 林霓就看到有两个男生从他们的病房里出来, 其中一个的背影她眼熟,是昨晚饿肚子的小喻。


    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礼貌懂事,又活力满满,平时林霓平时遇到了都要多看两眼, 对喻珩就更是莫名亲近了。


    让林霓忽然停住脚步的是边上那个更高的孩子。


    很挺拔的身影,步伐沉稳有力,从头到脚干净利落,应该是别人家年轻有为的孩子,可林霓目光迟疑,心蓦地痛了一下。


    “小喻。”


    身后传来微微急切的声音,喻珩和付远野同时顿住脚步,前者有些惊慌地松开后者的手,他率先转身,有些慌乱。


    “林姨,你们回来啦。”


    “看到你们从房里出来,小喻是来找我吗?”林姨点点头,话是看着喻珩说的,余光却始终落在边上那个人身上。


    林霓看了一眼付远野的背影,问喻珩:“小喻,这位是——”


    “妈。”


    付远野转过来,一个字填满了林霓的后半句话。


    林霓像是僵住了,愣在原地,微微仰着头,诧异地看着付远野。


    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妈。”


    可面前这个孩子又这样叫了她一声。


    付远野微微蹙着眉,目光近乎伤心。


    他不知道原来时间一眨眼就能留下这样深刻的痕迹。


    明明上一次见面时母亲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细纹;明明她把酥饼递给自己说“考试加油,妈等你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没有那么多伤疤;明明那时她好像没有这样瘦,自己也没有比她高出那么多。


    付远野分不清到底是他长高了,还是母亲变矮了。


    明明上一次母亲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是慈爱和笑意。


    如今怎么只剩下困惑了呢。


    喻珩告诉他母亲因为受伤忘记了一些事,原来也不记得他了。


    付远野忽然一下子恸到不知道该对久别重逢的母亲说什么,他在沉寂中模糊了眼睛,又在母亲慢慢闪烁的目光中找回了自己。


    “妈,”付远野觉得自己是笑着的,也觉得自己看起来很轻松,“你在这儿啊。”


    “你……”林霓从疑惑和茫然中回神,在看到付远野那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五官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直觉触碰到了记忆的开关,可过往却并没有如愿溯洄。


    她目光朝喻珩求助,却又忧于另一个孩子含着难以诉说的清醒和泪意的目光,双手不由得揪紧了衣摆。


    她紧张又局促,她想对面前这个孩子说你别难过——他明明是笑着的,林霓却觉得他伤心到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林姨,他是付远野。”喻珩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顿了顿:“他是您的——”


    “孩子……”


    林霓看着付远野,有些愣神,却不自觉地喃喃:“你是我的……孩子?”


    “嗯,是啊。”付远野声音很轻,似乎再大声一些就要哽咽,“妈。”


    走廊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过往的人也不少,喻珩让工作人员开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带着付远野和林霓进去慢慢聊。


    林霓六神无主地坐下,付远野却站着,像是罚站,不知道该坐哪里,喻珩拉着他把人按在了林霓身旁的座位上,让两人并排坐着。


    喻珩在对面落座,将热茶塞进林霓的手里,讲述了昨晚的事,仔细描述了所有巧合的点,直到他落下最后一个音,发现林霓在盯着付远野手腕上的痣看。


    “真的一模一样……”她喃喃。


    有两个医护人员此时在门外敲门,喻珩没有马上开门,而是道:“林姨,我知道这有些突然,您一下子可能没法接受和相信。”


    喻珩看了一眼付远野,继续说:“我们院里亲子鉴定一天就能出结果,您看——?”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付远野已经一圈一圈挽起了自己的袖子,没有说话。


    显然他也赞成这个方法。


    林霓注意到他的举动,心里忽然像针扎一样痛,伸出手,握住付远野露出来的手臂:“不、不是……”


    付远野拿纸轻轻给她擦泪,朝她笑:“没事,我也觉得像做梦,做个鉴定,也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梦,对不对?”


    针扎进血管的那一刻,付远野终于有了这不是梦的实感,他像是才醒过来,下意识看向喻珩,就跌入他满眼的心疼里。


    付远野安抚地朝他笑了笑。


    医务人员采了血样离开,付远野帮林霓按着针眼带着痛的轻柔目光看她。


    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妈妈呢,他无比确定这就是他的妈妈。


    只是妈妈忘记了很多事,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所以他需要帮妈妈确定,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什么人。


    他们是拥有着最亲血缘的亲人。


    *


    当晚他们并没有聊太多,因为林霓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而看起来有些疲惫,付远野不想让母亲感到太多压力,四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一天。


    疗养院安排了一间房间给林霓,喻珩担心她的身体,安排了白天做全套体检,和付远野一起一直在边上守着,直至深夜林霓睡着。


    翌日,鉴定报告一出来就送到了林霓和付远野手里。


    支持亲缘且亲生关系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经过一个晚上,林霓也一点一点消化掉了前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她好像知道付远野同意做鉴定是为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让她陌生又熟悉,可是林霓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是一件突兀的事情,就好像如果她没有失忆,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被她遗忘了的意外,那她就该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长到那么大。


    而她的孩子,也好像本该就是这副模样。


    遗憾的是她忘了。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忘记了。


    “远……野。”


    房间里,林霓有些艰难地喊出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好像有着肌肉记忆,再说出口时,是那般顺理成章和流畅,“远野。”


    “嗯。”付远野应了她的每一声,“我在,妈。”


    林霓几乎喜极而泣,弄丢了记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了像是从前的熟悉感觉,和当初她不知道怎么的就会做放满补脑馅料的酥饼一样,习惯被打开了一个口子,于是接下来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林霓丢失了记忆,可她的记忆以另一种视角存在付远野这里。


    付远野从他有记忆开始,说着他们一家三口的一切。


    他说起小时候第一次考第一时收到的她和父亲送的第一艘电动帆船;说起因为不爱说话,她和父亲围着自己急得团团转,以为生了一个哑巴小孩;说起夜深时父亲会给他们母子上地理课,总是说着说着她就抱着自己睡着了,而当时还小的自己却还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个时候父亲总会给母亲盖好被子,然后抱着他悄悄出门去看星星月亮和潮涨潮落;


    他说着林霓爱看的电视剧,爱吃的食物,爱哼的歌,说起她和父亲相处时连岁月都温柔的点点滴滴。


    付远野没有避讳什么,他讲到父亲因病去世,家里只剩他们相依为命,讲到四年前那场海难,然后停了下来。


    他讲了一切,唯独没有讲失去父母后的自己,


    他轻轻笑了笑:“还有很多事,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林霓沉浸在这些巨大的回忆里,努力去想象出一个幸福却逢遭巨变的家的同时,没有忽略付远野刻意跳过的那四年空白。


    “后来呢?你呢?家里只剩你自己了,这几年你都是一个人吗?”林霓的语气有些紧张担忧。


    付远野喉结滚动,努力咽下喉咙里那些疼:“后来两年我在家……有一天遇到了喻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付远野抬头看喻珩,眼神很柔:“再后来上了大学,就到现在了。”


    林霓顺着他的目光看喻珩,眼神颤动,更想问那之前两年呢,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呢?


    喻珩静静地听着,感受到两个人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视线,忽然轻轻开口。


    “林姨,”他对林霓说:“付远野一直在找你,这几年,一直是。”


    他过得不好,休学、孤独,坐船有了PTSD,心里的伤痛再没有人可以诉说。


    他找了你很久,久到这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扯到最极致的长度。


    喻珩的这句话好像点开了平静的气氛,点醒了恍惚的林霓。


    “对不起……”林霓情绪忽然崩溃,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带着难以估量的遗憾和心疼,“对不起。”


    对不起之后的话林霓没有说完,可付远野明白她是在对不起自己的遗忘。


    她痛心地看着付远野,将他的模样仔仔细细看进自己的心里,她问着,又像自言自语:“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你怎么找到宁市来的啊,有没有人欺负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你都长那么大了啊……我、妈不是故意不回家的,妈忘了很多事……”


    “我知道,妈。”付远野听到她话里的某个字,垂下眸,一个一个问题回答,“我二十一了,不辛苦,我过得挺好,每天都很好。我现在在宁大上大学,学校和专业都是我喜欢的,没人欺负我,也没吃苦,我过得很好。”


    他重复了好几遍自己过得很好,好像生怕她不信。


    林霓怎么会不知道付远野是不想让她担心,她痛心疾首,她这样好的孩子,她当年怎么就一不小心丢下他一个人了。


    喻珩看着面前终于相认的母子,悄悄从房间里退了出来,病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喻珩站在房间门口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奶奶和周淼相认的时候他不在场,如今亲眼见证了付远野和林姨重逢相认的场景,生离之苦的震撼更加直观。


    但他却并不陌生这些,因为他八岁的时候就经历过这些。


    “今天我们家大忙人怎么有空给妈妈打电话啦?”


    电话里传出秦如温的声音,喻珩才意识到自己把电话拨了出去。


    他找了一个会议室,慢吞吞地趴在桌子上。


    “妈妈。”


    “怎么啦,我们小宝怎么好像不开心?”


    “没有。”妈妈好像总是能听出他的情绪,喻珩看着他呼出的气在桌子上结成一层雾,三个呼吸后,“妈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一顿,秦如温的语气凝肃了一些:“发生什么事了,和妈妈说,不害怕。”


    “……没发生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喻珩语气听起来乖乖的,却很轻,“想到如果我当时没有赌气跑出去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你们那个时候一定很伤心,对不起妈妈,我小时候不乖,让你们担心了。”


    秦如温沉默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喻珩的大名。


    “如果你说对不起,那因为工作没办法陪你过生日的妈妈和爸爸,因为要给你准备惊喜而没有准时去接你的姐姐,我们是不是也有错呢?”


    喻珩摇头:“不是的。”


    “可是你说你自己有错,那我们就也有错。”


    喻珩觉得他妈妈说的不对,但不知道怎么反驳。


    “没有爱的人之间才会纠结对错。”秦如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和家里人不需要论对错,就算有,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所有人的错误就都被原谅了。”


    喻珩的脑袋转了转,眼睛蹭了蹭袖子:“嗯。”


    “还觉得自己有错吗?”


    “……不觉得了,我们不该把不幸的发生怪到自己身上。”


    “就是这样,没有错。”秦如温慢慢道,“现在告诉妈妈,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这些了?”


    喻珩吸吸鼻子:“妈妈,付远野找到他的妈妈了。”


    *


    秦如温知道付远野的妈妈找到了,并且就在他们家名下的一家疗养院后,当即就要拉着喻文峥来探望,喻珩好说歹说才劝住。


    付远野刚刚才和林姨重逢,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本来事情就够多了,这种时候哪好意思去打扰。


    再说了……林姨还不知道他和付远野的事儿呢。


    再缓缓吧,他都怕林姨受刺激。


    喻珩在会议室里趴了好久,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这里不会有坏人,他困得有些迷迷糊糊,也没起身。


    一件衣服被盖在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喻珩,他耸了耸鼻子,睁开眼,看到付远野坐在边上。


    他和自己一样,头枕在手臂上,就轻轻柔柔地这样看着自己。


    “你怎么过来了,林姨呢?”


    “她哭得有些耗神,刚睡着了。”付远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似看到了泪痕,“这两天你都没有休息好,我送你回家补觉。”


    喻珩支起身子来,他是有些迷瞪,但不想回去,往付远野怀里一靠:“不回去,林姨这儿走不开人,我也想陪着你。”


    付远野吻他的额头,无声表达自己的情感。


    喻珩蹭他的下巴以表回应。


    “林姨情绪还好吗,以前的事儿那么多,她能一下接受吗?”


    “嗯,都还好,医生说她大脑当时受的伤已经痊愈,昨天的体检显示内部没有病理性病变,是逆行性失忆,以后不一定能恢复,但这两天她情绪波动比较大,建议我多和他说说以前的事,刺激大脑,说不定会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虽然林姨失忆了,但她潜意识里记得你。”喻珩轻声,“之前只想着在外边大海捞针,也没往自己家找找,如果我能早点发现林姨在疗养院就好了。”


    付远野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捏着他的手指:“喻珩,不要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只是在想要如果你们少吃一点苦,最好干脆别吃,那就好了。”喻珩笑笑,“不过秦教授刚刚也和我说了差不多的话,她说一家人是不用论对错的,是不是?”


    “嗯,秦教授说的对。她知道了我妈的事了?”


    “我刚刚告诉她了,她差点拉着喻总立刻就来呢,被我劝住了。”喻珩歪在他怀里打哈欠。


    付远野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怎么劝住了?”


    “啊呀……”喻珩有点不好意思,“林姨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儿呢,我爸妈突然过来多奇怪呀。”


    “她知道。”


    喻珩倏地瞪大眼,警觉地直起身子:“啊?”


    付远野无奈地重新把人捞到怀里,但眼里带着心疼:“你怕她知道?”


    “没、没有啊,我这不是怕信息量太多,林姨才刚找到,说这些太、太快了吧。”


    付远野把五指嵌入喻珩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所以昨天见到她的时候,你就把我的手松开了。”


    喻珩后颈皮一紧,从他话里听到小小的怨念,赶忙牵着人的手往自己怀里藏:“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我不是觉得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我只是、只是担心——”


    喻珩急得有点语无伦次,付远野心都颤了颤,哪还敢让他着急,把人揽紧了,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不想她有负担,也不想我有额外负担。”


    “嗯……”


    “但你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负担。”


    喻珩心漏了一拍:“以防万一嘛……而且我也不想让林姨觉得我接近她是别有用心的。”


    付远野说得很认真:“不会,没有人不喜欢你。”


    “那你也不用这么早就和林姨坦白,我、我都没做好准备……我也是会紧张的!”喻珩小声埋怨。


    付远野被他逗笑:“可是我不想你委屈,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


    “……”喻珩嗔怪地看他一眼,“你这个人,讲情话越来越脸不红心不跳。”


    付远野坦然接受他的夸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在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跳得尤其快。”


    “啊呀啊阿啊!”喻珩赶紧捂住他的嘴,转移话题,“你怎么和林姨说的……她什么反应?”


    “你忘了?我当着你的面说的。”


    “你什么时候、”喻珩一愣,他想起在房间里付远野说过的那句话。


    ——有一天遇到了喻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那会儿陷在有些伤怀的情绪里,没仔细想这句话……原来付远野是这个意思。


    喻珩眼眶一酸:“你这样说,我又要想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付远野亲吻着他的脸腮:“那我也又要说,你是我的幸运星,我庆幸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来得晚。”


    喻珩埋进他的颈窝,小声威胁:“你敢嫌弃我!。”


    “不敢,小北斗大王。”


    喻珩哼一声。


    “其实她在走廊上就看到我们牵手了,你出去之后我也和妈明确说了,她来本就很喜欢你,而且……”付远野揉揉他的头,“她知道这两年一直是你在陪着我,很感激你,我也是。”


    “不准再说感激谢谢得话了!”喻珩又去捂他的嘴,“一家人也不准说谢谢!!”


    付远野一愣,心里忽然被那几个字填满了,明明已经快夏至了,窗外的鸟叫声却让人觉得这是鸟语花香漫天柔风的深春。


    付远野从前听喻珩把自己归于“家人”的时候觉得自己被珍视,被爱着。


    那时他开始感到幸福,直至今天,他觉得圆满。


    喻珩带给他春暖花开,也带给他芳菲深春。


    就像是春天的化身,装点着温暖阳光和明媚盛放的花朵,于是他身边的一切也生机勃勃。


    付远野感觉到自己蓬勃的心跳,弯了弯眼,珍而重之地吻在他的眉心:“好。”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章,我是今天全部放出来呢还是明天更呢!


    第83章 记忆


    付远野请了几天假专心陪林霓, 喻珩也和父母正式地来过一次,怕给人压力,喻父喻母没提两个孩子的事, 就只是探望。


    林霓的检查结果都没什么问题, 但记忆始终没有恢复,付远野联系了外地几家权威的脑科医院,准备再带母亲去看看, 于是林霓暂时先住在了付远野那儿。


    这个周六是白川来上课的日子,付远野去接了人,却忘记了提前和他说林霓的事,于是白川进付远野家看到林霓的时候惊讶地大叫了出来。


    付远野耳朵嗡嗡响,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蹿了不少个子的白川久亮着眼睛冲到林霓跟前:“林婶儿!你回来啦!!!”


    又转头看他哥:“哥!你找到婶儿了!啥时候的事儿, 咋不和我们说!我师父知道不?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开心!!”


    付远野走过去,揪他嘴巴:“瞎喊什么, 这段时间哥忙, 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白川警觉:“那我师父知道不?”


    付远野和喻珩怕影响小孩子, 没说过他们在谈恋爱,但白川机灵,自己慢慢就看出来了, 自那以后就变成了两个人忠实的爱情保镖,坚决维护两个人的感情。


    一有风吹草动就板起小脸, 就像现在, 他生怕他哥有事瞒着他师父。


    “给你操心的。”付远野笑着轻拍他头,“知道。”


    “那我就放心了!”


    林霓新奇地看着这个小萝卜头,差一点以为这是付远野和喻珩养的孩子。


    “妈,这是家对面白叔家的, 叫白川,今年上三年级。喻珩收的小徒弟,半个月来一次宁市,跟着学画画。”付远野顿了顿,“和您说过的,小时候常来家里蹭饭那个皮猴。”


    “哥!!!”


    林霓爱看孩子们热热闹闹的,她帮白川身后背着的画具背包摘下来,笑着让白川来吃早饭。


    林霓把温着的早饭拿出来,付远野趁着这个时候和疑惑的白川说了林霓的情况,白川一开始还似懂非懂,但一听林婶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就要哭。


    这小孩儿哭起来惊天动地,付远野刚要头疼,就看见小孩儿跑到他妈跟前,抱着他妈的大腿,泪眼汪汪,刚开了口眼泪也掉下来了:“婶儿,你忘记小川了吗——哇呜呜啊呜呜——”


    喻珩来接白川去上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孩这副号啕大哭的样子。


    林霓有些无措,付远野见喻珩来了也不着急拉开白川,只在一旁无奈地笑,喻珩猜了个大概,好笑地走过去拉开白川。


    “小川不哭了。”


    结果白川哭得更大声了。


    “……”


    喻珩想起他小时候陪喻玥看一部电视剧,主角过上幸福生活之后忽然失忆了,那时候他和喻玥也是这样哭得要死要活的,爸妈吓得直问怎么了,喻珩光流眼泪不出声,喻玥便说主角太惨了,失忆后看谁都是陌生的,从前的日子都白过了,像是被世界遗弃了。


    喻珩当时不爱说话,但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眼下他低头看着白川,明白单纯的小孩无非就是心疼林姨。


    但白川哭起来山呼海啸的,实在好吓人。


    他今天没随身带棒棒糖,只好曲掌盖在白川的嘴上,然后拿开,再盖上,如此快速反复。


    白川的哭声很快变了调。


    “呜啊呜呜——啊啊啊——啊巴啊巴啊巴——”


    喻珩甚至打了个节奏出来。


    白川被自己滑稽到了,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三个大人也忍俊不禁。


    “不哭了?喻珩歪头看他。


    “哥哥,你怎么拿我打鼓呢?”说着就要把鼻涕眼泪往喻珩身上蹭。


    但被付远野眼疾手快糊在脸上的一张湿巾挡住,男人搓了一把小孩的脸,淡淡:“哪有你这么难听的鼓。”


    白川嘴巴一瘪,看看喻珩,又看看林霓。


    林霓看起来有些抱歉:“小川……吃不吃酥饼?”


    白川眼里又蓄起泪水。


    喻珩蹲下来摸摸的头:“小川,你现在可比以前厉害多了,林姨虽然忘记了之前的你,但你可以让她记住现在更优秀的你,对不对?”


    换了一个角度白川立刻就被哄好了,谁不愿意以最优秀的面貌出现在别人面前!


    两年白川也算是脱胎换骨,画的画得过奖,三年级班委竞选,他甚至当上了副班长!


    白川猛猛点头。


    喻珩:“而且你没有忘记林姨,你可以给她讲讲以前的事情,说不定林姨听了就想起来了呢?”


    白川用力点头,又跑过去抱着林霓的腿:“婶儿,小川记得你,我爸也记得你,家里邻里街坊都记得你,我记得你从前给我吃酥饼吃炸虾吃鱼粉,婶儿,你想不起来没关系,小川都说给你听——对了,我去年当上副班长了,以前都没有当过班干部呢!”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又起来,付远野把喻珩拉起来,替他揉了揉肩膀:“还是你有办法哄他。”


    喻珩也松了一口气。


    白川和小麻雀一样说个不停,什么都说,恨不得把他爸裤兜里有多少钱都说抖落出来。


    林霓看着面前欢快的小孩,笑得很慈爱,时不时附和一句、反问一句,白川就更来劲儿了。


    那边聊得正开心,付远野和喻珩也没有打断,前者拉了后者去吃早饭,又给人咕咚咕咚喂下一碗面才满意地放下碗筷


    喻珩接过付远野递来的纸巾擦嘴,摸着有点撑的肚皮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是白川上课的点了,他转头正要叫白川,却看到林霓正笑着看着他和付远野,俨然是将刚刚付远野喂他的动作看了个清楚。


    喻珩脸蹭地红了,差点话都讲不利落,拉着白川就告辞了。


    门被关上,林霓走过来帮付远野收拾碗筷,付远野说:“小川有些闹。”


    “小孩子,活泼是好事。”


    “我来吧,您歇着。”付远野接过她手上的碗,抿唇,“我小时候不太活泼。”


    林霓偏头看着他:“虽然我不记得,但不管你小时候什么样,在妈眼里一定是最好的。”


    付远野看着她微愣,然后笑了:“差点以为您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您也说过这话,那时候爸还酸溜溜地说那他在您眼里只能是第二好的了。”


    林霓也笑:“然后呢?”


    “我说您眼里第二好的是邻居家那条小白狗,爸就把我扛在肩上不让我下来。”


    其实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付远野此刻讲出来,似乎都能回忆起当时家里每一个角落的样子和味道,也能想起父母当时的每一个表情。


    被记得的事情就像是长出血肉的精灵,林霓听着也能感觉到幸福,甚至连弯着的眼里都好像有无限的回忆。


    “妈看你在小喻面前,话会多些。”


    付远野笑笑,没否认。


    “还好有小喻,你要多心疼他些。”


    付远野点头:“我会的。”


    *


    去脑科医院的检查预约在下周,这几天林霓本来想回疗养院看看李奶奶,但上回白川一通哭倒是提醒了付远野——他该带他妈回擎秋看看。


    林霓自然没有不应。


    但没有人想到林霓丢失了四年的记忆会在这一次被找回来。


    这一次喻珩学校里有事走不开,付远野是单独带林霓回的擎秋。


    起初轮渡离岸的时候付远野看起来还很正常,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有些紧张的林霓,但不知道是不是这次母亲就在边上的原因,启航后不久,付远野就开始冒冷汗。


    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怕林霓看出什么来,付远野紧抓着座位边缘强忍着,用力到指关节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可他的呼吸还是渐渐困难,脑子里不断幻觉版产生轮渡沉没的画面,胃部也出现痉挛。


    付远野掌心和后背已经洇湿,最后不得已,只能借口去洗手间匆匆离开座位。


    船舷上,海风扑面而来,付远野却没有缓解一丝,他紧紧抓着栏杆,力竭似的弯腰,额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难受到呼吸不过来。


    他想要给喻珩打个电话,想要听听喻珩说话,想要喻珩告诉他幻觉都是假的。


    可他抬起头,却看到因为担心他而找来的林霓站在栏杆边。


    轮渡破开风浪不断起伏,海风肆无忌惮地吹着林霓的衣角,她目光担忧,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


    可付远野瞳孔骤缩,只觉得她摇摇欲坠。


    心脏像被四面围剿,恐惧爬满了他的全身,付远野朝林霓摇头,沙哑大喊道:“别动!”


    林霓一怔,看着忽然之间变得异常痛苦的儿子,看到他往日的沉稳和内敛被狼狈掩盖,似乎恐惧到了极致,也崩溃到了极致。


    她心里升腾起一个诡异又无端的想法——远野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生出来后紧接着一阵眩晕,林霓感觉有一片浓雾模糊在眼前,她拨不开,可还是一步步朝儿子走去。


    船身被浪打得摇晃幅度有些大,付远野咬着牙,抓着的栏杆手一不留神被晃得脱了手,他撞在围栏上,耳畔的浪潮声却像是要把他吞没。


    可他更怕林霓被吞没。


    于是他用尽浑身力气,哀求。


    “妈,求你了,别动。”


    眼前的孩子痛苦到站不稳,却用这样凄哀的语气求着自己,林霓心脏骤痛,那一瞬间山呼海啸般的记忆带着锋利的边刃刮过五脏六腑,一路带着血痕在脑海里,一片一片铺满那块脑中的空缺。


    充满裂痕,却是她完整的前半生。


    林霓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


    轮渡驶出不过半程,因为船上乘客突发的病情而返航。


    付远野PTSD的样子刺激了林霓,让她想起了所有事情,秦教授知道后当即托人将林霓转入先前联系好的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付远野也被喻珩塞进了医院。


    这段时间他的工作量巨大,林霓又紧接着被找到,付远野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他习惯全把事压在心里,前所未有的坐船应激反应和林霓恢复记忆的事又接踵而来,心力和精力消耗过大,喻珩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出问题,按着人做了一连套检查。


    但神奇的是付远野在这次刺激后很快就恢复过来,且状态出奇得好,喻珩想大概是因为林姨恢复了记忆,付远野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好像苦尽甘来说的就是这样,林霓和付远野的检查报告都没有问题,林霓只是在恢复记忆的初期有些混乱,但很快大脑就把从前的记忆和这四年的记忆融合自洽好了,甚至她比付远野还要早一天出院。


    来接付远野出院的人很多,喻珩、林霓、喻父喻母,还有放了暑假回来的喻玥也来了。


    付远野有些哭笑不得:“麻烦大家了。”


    秦如温和林霓在医生那儿了解付远野的身体情况,喻文铮拍拍他的肩:“否极泰来。”


    付远野正在削苹果,完整的果皮掉进垃圾桶里,白白胖胖的苹果被递到喻珩嘴边。


    喻珩倒反天罡地坐在病床上,笑眯眯地咬了一口苹果:“好甜!”


    喻玥目睹全程,在一旁和他爸说:“我们家弟弟不得了了。”


    陈耘抱着一束鲜花姗姗来迟,气喘吁吁的,看见床边的付远野手里拿着苹果腾不开手,便一股脑儿把鲜花塞进床上的喻珩手里:“恭喜出院!”


    喻珩猝不及防被花糊了满脸,眨巴眨巴眼睛没搞清楚状况,付远野着拭去他长睫毛上被花沾上的露水。


    “谢谢大家。”他轻笑,“都是好事。”


    *


    林霓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比之前更显岁月的冲刷和积淀,她和付远野又一次一起回到擎秋,这一次付远野没有再出现应激的躯体化反应,林霓也没有忘记任何事。


    早就被白川奔走相告的街坊四邻都来码头接他们,林霓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


    其实好像也就是睡了漫长的一觉,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错过了很多事。


    万幸的是今后她不会再错过。


    付远野招待大家一起吃了晚饭,白叔在饭桌上调侃这次怎么不见喻珩。


    “妈心疼喻珩晕船,没让他来回折腾。”付远野说。


    话里话外透露出喻珩和林霓的关系看起来非常好,白叔有点惊讶,但想起那个敞亮的孩子又觉得合理,他笑着打趣:“说的你好像不心疼一样。”


    桌上笑成一片,白叔起了劲儿:“小霓,你是不知道,远野一开始就对那孩子不一样,关心着呢!”


    早餐摊的孙老板嘿嘿一笑:“可不是嘛!这俩孩子总来我这儿互相带早饭!每回买的都是豪华全家福!”


    张挚秋仰头喝了一口酒,眼睛微红,也道:“弟妹,远野这些年不容易,小喻来得巧,要是没有他,我都不知道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才愿意回来上学!现在都好了,远野考上大学,你也回来了,我再去看海流,总算也有个交代了。”


    “这些年,谢谢大家照看我家,也谢谢你们一直照看远野,真的谢谢。”林霓以茶代酒,仰头一饮而尽。


    “说什么谢不谢的,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本该互相帮衬!”


    笑声和感慨混杂在一起,林霓和许久不见的大家促膝长谈,稍微晚些的时候才散席。


    付远野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出门,回头发现没了林霓的踪影,他推开父母那间卧室的门,看到林霓静静坐在付海流的遗像前。


    她眼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只是微笑着看着那同样笑着的人,半晌,她拿起照片,用毛巾轻轻擦拭着,然后慢慢将它贴在自己的心口,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父母的爱情并不轰烈,只是平淡而温馨地流淌在过往的日子里,但付远野一直知道,他们静水深流般相爱。


    他不想打扰他们,看了一会儿,慢慢掩上门。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章太长了还是分两章,一起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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