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这是专属于情人间的拥抱姿……


    下午一点, 凌含真顺利打开了门。


    房间外明亮了不少,许多六芒星图案的气球组成了出去的路, 他按照气球的指引走出了黑巫师的据点,来到阳光灿烂的室外,在餐厅门口驻足片刻才适应光线,看见几位驯马师和他的小白马已经在等待他了,等他靠近后,一名驯马师像触发了剧情的npc,慌慌张张跑过来,朝他说:“王子殿下我们快走吧!敌国的骑兵听说您来这里了,正在找您的路上呢!”


    这个剧情来得猝不及防, 凌含真跟着他上了马,被簇拥着沿着向西的小路走,尽管众人一脸紧张,东张西望看起来十分警惕, 但小白马的速度还是悠然自得,不紧不慢。


    估计是明栖深怕他受伤,下了指令不让他单独纵马驰骋, 只能被保护着,未免有点遗憾。


    他在马上举目四望,见周遭虽然是平坦的旷野, 但酒店餐厅一类的设施建筑应有尽有,只不过分得比较散, 应该是专门开辟出来的娱乐场地, 此时不见其他人影,大概是被明栖深包下了,又或者是哪处他不知晓的明家产业。


    前方道路不再平坦, 连绵起伏,又过了二十分钟,渐趋向下,遇见了一片树林,在树林中,他见到了信里提到的小溪,心里一喜,看来故事的结尾就要到了,终点离他不远了。


    他认真沿着溪流查看,希望能看到明栖深的踪迹,哪知走了一会儿,他的几位驯马师突然大惊失色,像是中箭了似的“啊”地一声惨叫,继而捂住胸口陆陆续续倒在了地方,吓得他一惊:“怎么了?”


    他连忙要下马查看情况,然而见到几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估摸又是剧情,犹豫间驯马师痛苦道:“不好,遭到敌国埋伏了!别管我们,王子殿下快跑!等找到骑士就有救了!”


    “殿下快跑啊!”


    “我这条命注定是要献给殿下的!”


    “我永远对殿下忠心耿耿!”


    “我们还能抵挡!掩护殿下要紧!”


    大家都玩得好开心啊……


    凌含真不好扫众人的兴,绞尽脑汁憋出一句“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们的”,便一踢马腹,小白马终于跑了起来,只是速度依旧不快。


    他说完后就心里一惊,暗道“糟糕”,他现在可是个哑巴,怎么能说话呢,一点都不遵守剧本,大家一定很失望。


    他又变成了独自一人,不多时树木逐渐稀疏,前方视野愈发开阔,大概是要出树林了,果然不多时他走出了树林,很容易看见远方溪流尽头通向一个波光荡漾的湖泊,湖泊周围建筑精致密集,俨然是个度假村。


    是在小山丘上,他琢磨着,放慢马的速度,紧张盯着小溪,观察得愈发仔细,总算在不远处溪边杂草丛生处隐约看见了人的轮廓,当即十分惊喜,下了马,朝草丛中的人影处跑去。


    明栖深正躺在草丛中,枕着一块石头昏迷不醒,凌含真在靠近的时候放轻脚步,在对方身边慢慢蹲下,并没有立即叫醒对方,而是认认真真观察起来。


    准确来说,是欣赏。


    他在黑暗森林里见到对方巫师打扮的模样,就觉得分外好看,有种阴郁森冷的英俊,只可惜光线一直太暗,根本没办法好好欣赏,而现在,在日光最盛的下午两点,对方的模样十分清晰,一览无余。


    明栖深这回换成了黑色的骑士服装,金色的纽扣和装饰链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神情平静,像是睡着了,又是另一种明朗圣洁的俊美,让他半晌移不开眼,他索性坐在地上好好观赏,从脸移到被扣严的领口,收紧的窄腰,被皮靴包裹起来的长腿,都没有放过,甚至光明正大去玩对方身上的装饰和纽扣。


    直到明栖深再也装不下去了,忍不住抓住了他玩自己纽扣的手,慢慢睁开眼睛,轻声问:“王子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含真被抓包也不尴尬,只端正了自己的态度,刚要张口说话,却想到自己已经被黑巫师夺走了声音,于是顿住,露出了难过和惊喜的神情,想了想,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万能的书包里面什么都有,纸和笔这种东西自然是最基础的。


    连明栖深也没有想到他会拿出纸笔,一时间愣住,双手撑地慢慢做起来,便看见他在纸上飞快写字,写完后拿给他看。


    【我听说你失踪后想出来找你,可是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就去黑暗森林里找了黑巫师,做了一笔交易,拿到了你的下落,付出的代价是我的声音,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说话了,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找到你,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他看着明栖深,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流出激动喜悦的泪水,但眼睛眨巴了好几下,也没有涌出泪水的冲动,只好放弃了。


    “我的性命怎么能跟尊贵的王子殿下相提并论。”明栖深看完他写的字,脸上露出沉痛的神情,抓住他的手拉着他一同起身,“不行,我一定要替您找回声音!”


    凌含真愣住,以为对方要去找黑巫师决斗,想不出来这出戏要怎么演,自己打自己吗?还是换个黑巫师演员?


    他担忧地在纸上写字:“你受了重伤,还是恢复伤口要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这里的溪水有治愈的功效。我喝了溪水之后,伤口已经被治愈得差不多了。”明栖深道,“早听闻光明森林里有一条神奇的小溪,可以治愈重伤,想必就是这条小溪了,而善良的白女巫就住在附近的村庄里,我们去找白女巫,说不定她有办法把你的声音找回来。”


    凌含真点点头,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毕竟他跟黑巫师是自愿交易,明明找到了人,又翻脸不认账反悔交易,那也太不道德了吧。


    白女巫应该就住在远处湖泊边上的度假村里了。


    明栖深牵着他走向他的小白马,时不时回头看他几秒,他觉得疑惑,想问“怎么了”,又牢记自己的人设,忍住没有开口。


    走到小白马旁边,他才发现不对劲,他骑过来的小白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一匹更加高大威风凛凛的大白马,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贵倨傲,十分漂亮,见明栖深过来,便亲昵地低头蹭明栖深递过去的手。


    凌含真赶紧在纸上写字:“是不是你养的那匹小白马?”


    他记得明栖深以前养过几匹小马驹,现在肯定都长大了。


    明栖深垂眼看了他的字,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大家演得都很认真,凌含真庄重地想,自己也不能拖后腿露出破绽了。


    他想起了一路上的经历,赶紧在笔记本上写字,把自己遭遇敌国埋伏的事告诉了对方,神情严肃地问:【我们还能回去救他们吗?】


    凌含真写字的时候,明栖深便一直看着对方,对于自己挑的这一套衣服十分满意,尤其上衣衬衫笼在裤子里,被皮带一同收拢,完美显露出纤细的腰身,是真正的“只手可握”,末了又觉得遗憾,还是太保守了,应该选套更华丽的,才能配得上他的小王子。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明栖深看完他的字,收敛起目光,也一脸严肃,“我们现在去,也只会中埋伏,只能先去找善良的白女巫,寻回声音,回去后才能应对国事。”


    这条支线被带过了,凌含真甚至怀疑是驯马师们自己临时加的戏,明栖深也临时应对了一下,于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很快恢复严肃。


    明栖深抱他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从背后把他严严实实抱在了怀里,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他的腰锢得很紧。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但又在情理之中,凌含真还是心头一跳,双腿发软,在感受到腰间那条手臂的力度和环住自己的胸膛后,一下子全身都软了,完全靠在了对方的怀里。


    此前他们并不是没有过肢体接触,每次他跟明栖深一同坐车的时候,对方都会把他抱在怀里,然而那样的拥抱是小心翼翼的,依旧带有适度距离的,纯粹是保护性质的拥抱,他能清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和对方的适度考量。


    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拥抱。


    尤其是从身后环住全身的拥抱,会让身体严丝合缝贴拢在一起,没有办法再保持适度的距离,只剩下十足的暧昧和亲昵——这是专属于情人间的拥抱姿势。


    明栖深的气息和体温完完全全将他包裹,在阳光中如同氤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他觉得被碰触过的地方都异常滚烫,心慌得如同悬浮在云端,没有着落点,最可怕的是,他现在除了垂下的双腿之外,没有哪处是不被碰触到的。


    他大概是要燃烧起来了,再过不了多久,就会烧成灰烬了。


    新的白马开始动起来,同样是散步,速度要比小白马快得多。


    他的腰跟明栖深的手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对方手上的温度更烫,和他身体的温度混在一起,达到了无法想象的高温,那一块烧得格外厉害,尤其在对方的手开始移动的时候,有一种十分奇异的酥麻酸软感自腰间传递到全身,一直通达进心里,让他完全软成了一滩水,贴在对方怀里,动也无法动了。


    明栖深的手移动起来,是转为握住了他交叠在前的手,他这才察觉到,对方的手很宽大,可以将他两只手都包起来。


    明栖深低下头,正好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因为离得太近,所以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气流,问他:“项链带在身上吗?”


    凌含真下意识点点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回答:“嗯……”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可以说是虚弱了,稍稍拖长了尾音,于是难免有些亲昵撒娇的意味,像掺了蜂蜜似的甜。


    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哑巴的设定,头脑昏昏沉沉的,成了一摊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全身上下都软得厉害,唯一强劲的只剩下了心跳。


    “现在有光了。”明栖深说,“等一会儿给你戴上。”


    这句话显然是故事外的秘密私语,所以也是悄悄的,耳畔是掠过的风声,如若不贴着耳朵,还真听不到。


    说话的气流和呼吸的气息都洒在了耳朵和露出的脖颈间,那里酥酥麻麻,痒得厉害,已经红得滴血了,凌含真抽出了一点力气,不自然地微微偏过头,稍微躲开了他,让风趁机进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温度才消退了一点。


    明栖深也没有再跟他说话的意思,抬起头,继而白马肆意驰骋起来,沿着小溪奔向了湖泊。


    速度比凌含真骑过的任何一匹马都要快,马再稳也难免颠簸,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速度,连掠过的风也变得强劲起来,颠得他觉得脑袋都要散架了,忍不住扭过头,把脸埋进了明栖深的怀里,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但很快他便渐渐适应了这样的速度和颠簸,甚至觉得刺激起来,于是慢慢移开脸,望向两侧飞速跑开的风景,掠成了模糊的绿幕。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明栖深把他抱得很稳,让他并没有要跌落下马的慌乱和紧张,只觉有对方在,是绝对不会出事的。


    他是如此信任明栖深。


    可惜没过多久,他甚至没有看清周围是什么,马速便慢了下来,很快恢复成了走路,马蹄的哒哒声清晰可闻。明栖深低头看着他,反倒自己有些紧张,问:“觉得不舒服吗?”


    凌含真摇摇头:“没有。”


    他的声音沉稳,顶多有些发虚,不像是出问题的样子,明栖深看不到他的全脸,只能从侧脸判断是安然无恙的,便放心下来。


    一路的风带走了大部分温度,凌含真的大脑慢慢恢复,这才想起自己的人设,于是指责对方:“你能不能不要问我话,我现在是哑巴,怎么回答你。”


    明栖深笑:“好,我的错,不问了。”


    他们进入了度假村的大门,一路上空无一人,直到走到一间伪装成树洞的小屋前,明栖深才勒马,下马后又将他接下来,不知怎么多说了一句:“一点重量都没有。”


    大概只是无心流出来的感慨,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于是有些不自在,没有去看凌含真的眼睛,只是牵了对方的手。


    也不能怪他这么说,他确实觉得凌含真没有什么重量,抱在怀里跟羽毛似的轻飘飘的,难怪腰那么细,他试过了,的确一只手就能握过来。


    凌含真谨记自己的人设,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在纸上写什么,看到眼前的树屋被绿意包裹,只有一扇虚掩着的门,便猜测这便是善良的白女巫居住的地方了


    明栖深走在他前面,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果然传出了一个柔和的女声:“请进。”


    门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只比黑暗森林里的光亮一些,凌含真看不清周围,只看见也是一张圆桌,圆桌上摆着一个水晶球,水晶球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仔细看那是一盏小灯。


    站在桌后的是一位穿着白法袍的年轻女巫,身上的图案是金色的星星,看到两个人进来,神情温和道:“我知道你,你就是打败了恶龙的勇士,恶龙这些年一直四处为祸,让我们都十分困扰,你打败了它,我对此很是感激,你来是有什么需求吗?”


    看来剧情很简单,凌含真默默想,只要提出恢复声音的需求,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果然明栖深提出了要求,简单讲述了和黑巫师的交易,希望对方为王子殿下恢复声音。


    “我不应该拒绝你的要求。”白女巫遗憾道,“但是很可惜,我一部分魔法被恶龙抢走,当作财宝收集起来了,只有找到我丢失的那一部分魔法,我才有能力为尊贵的王子殿下恢复声音。”


    凌含真惊讶不已,竟然还有剧情!看来下午也是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了。


    “我没有找到恶龙的财宝。”明栖深道,“可以请您为我指路吗?”


    “恶龙的财宝就在恶龙的巢穴附近。”白女巫温和道,“你没有找到,是因为它为自己的财宝设下了魔法,一般人看不到,只要你带着我给你的水晶球,自然就会解除魔法,看到恶龙的财宝。”


    她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一个小小的透明水晶球,放在了桌子上:“勇敢的骑士,带上它,拿回我的魔法,你就可以跟王子殿下回家了。”


    明栖深收起小小的水晶球,向她道了谢,牵着凌含真离开小树屋,又把水晶球塞到了凌含真的手里,笑道:“拿去玩。”


    “这个又不是给我的。”凌含真掏出纸笔,兢兢业业地在纸上写字,“我拿了又看不到财宝。”


    “那晚上再给你玩。”明栖深见他这么认真,也没有坚持,又问他,“项链呢?正好现在给你戴上。”


    凌含真顿了顿,磨磨蹭蹭从书包里拿出了装着项链的红丝绒礼盒,递给了对方。


    明栖深打开,拿出项链,将盒子还给他,他顺从地低下头,让对方把项链戴上,觉得脖颈间冰冰凉凉,好一会儿才适应,也低头看自己的项链,可惜项链很短,堪堪只落在他的锁骨间,以他的视角很难看到。


    但是明栖深就看得十分清楚了。


    上一回他给凌含真戴这条项链的时候,是在晚上,而且是家里,家里走廊上的灯光比较昏暗,看得时候并不是很清晰,当时他就想过,还是得在阳光下才能看得清楚,现在到底是实现了。


    凌含真的皮肤很白,细腻到没有一点瑕疵,在阳光下几乎白到透明了,如同最上等最珍贵的珠宝美玉,熠熠发光,让人忍不住贴近,不由感慨世间竟有这样的珍宝,修长脖颈下,是精致漂亮的锁骨,没有被衬衫包裹住,露出了些许,而那颗漂亮的祖母绿正好就落在锁骨间,绿意浓稠,愈发衬得肌肤如冰雪,闪耀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认真欣赏着,欢喜之余,又觉得有些不满,不由生出一些奇特的心思来,觉得不应该让凌含真这样穿了,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看过,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的。


    可是他又不能把对方藏起来,他最闪耀的小天鹅,应该在最高的舞台上发光,美丽的模样全世界都应该看过才是。


    这种矛盾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一时间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了,明明以前,他是很喜欢小王子的美丽可爱被更多人看到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恶龙的宝藏,可以作为聘礼……


    度假村比凌含真想象中要大得多, 骑马沿着两侧洒了红玫瑰花瓣的路慢慢走,所见之处皆被绿意包围, 穿过湖上一座木桥,通往的是对面起伏的山丘,足足绕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在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前停下,洞口不过一人多高,狭小逼仄,周遭没有什么人工的痕迹,应该太小不适合开发,但用来藏宝再好不过。


    “这里应该就是恶龙的藏宝洞了。”明栖深将他抱下马, 一本正经道,“若不是有女巫的指引,还真找不到。”


    凌含真点头以作回应,被他牵着手走了进去。


    洞不深, 约莫只有三四米的长度,进去就能借着光线看见一个铜制的大宝箱,宝箱紧闭, 被一把小小的金锁锁住了,明栖深试了一下,打不开, 转向凌含真,遗憾道:“恶龙的宝藏被锁住了, 可惜殿下赠与我的宝剑与恶龙同归于尽了, 殿下有没有带其他的武器,把这宝箱劈开?”


    凌含真刚想摇头,忽然眼睛一亮, 明白了他的提示,伸出右手,捋开袖子,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细腕,以及上面的一条钻石手链,手链上挂着的那把指甲盖大小的匕首,似乎跟这把金锁可以适配上。


    “殿下真是英明。”明栖深称赞着他,一边拿出火柴一划,点亮了山洞一侧上竖放的火把,为他照明。


    果然凌含真把匕首插.,进锁孔,稍微一转,锁便打开了,他掀开宝箱,在火把的光芒下,一瞬间差点没被闪瞎眼睛。


    恶龙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所以……


    一整箱整整齐齐的金砖!


    凌含真被闪得头晕目眩,根据他对明栖深的了解,这些绝对是真的金子,也不会只有一层,底下放别的东西充数。


    “找到了,女巫遗失的魔法。”明栖深笑吟吟拿走了金砖上一顶星月图案的女巫帽,“这些恶龙的宝藏,都是属于殿下您的。”


    凌含真怕再多看几眼眼睛就要真瞎了,连忙把盖子盖上,扭头望向他,比划了一个费力搬运的动作。


    明栖深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回头我们找人搬回去。”


    凌含真看着他把金锁重新锁上,忍不住小声开口:“真的金子吗?”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拿玩具糊弄你啊?”明栖深重新牵起他的手往外走,低头凑近他,悄声问,“回头搬你屋里去?”


    “我要这么多金子放屋里干什么。”凌含真无语,“我不要,太多了,你自己留着吧。”


    “殿下拒绝我,我就要伤心了。”明栖深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在走出山洞来到光明中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连带凌含真也停了下来,无奈地望着他。


    他知道明栖深送礼物没有收回去的道理,然而珠宝首饰还能找场合以及按照对方的喜好戴,但这一箱金子又贵重又无用,他委实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他正苦思冥想之际,明栖深却认真开口:“殿下,我之所以来寻找恶龙,并非您所以为的为了正义,事实上,我只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凌含真愣了一下,抬眼同他对视,不知道是在走什么剧情,于是安安静静等着他说完,再思考自己应该给出什么反应。


    “我自知身份低微,与殿下相比,是萤火之于太阳,但我对殿下的倾慕之心与日俱增,无法抑制,除掉恶龙,是我唯一能拿的出手的馈赠。”他握着凌含真的手,缓缓单膝跪地,低头在那完美的手背上印下一吻,“恶龙的宝藏,可以作为聘礼么?”


    日光已经不似上午那般明朗,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沉淀成金子的颜色,哗啦啦洒了人满身,以至于凌含真看什么都是明亮的,刺目的,这回是真真切切晕眩了。


    天边的云,远处的山峦和密集的植被,身侧安静等待的白马,都仿佛褪了色一般在飞快倒退,倒退,虚化成背影,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低头看见自己被半握住的手,手背上的那一吻温热而柔软,又轻得像一个短暂的梦,转瞬便被山间的风吹散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倘若不是依旧被握着,他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竟不知道是童话故事还是现实。


    单膝跪地的骑士保持着谦卑等待的姿势,大概他不回应,就不会有所动作,可是他读过的任何一本童话书都没有骑士打败恶龙后跟王子求婚的情节,他被丢进一个陌生的童话中,是如此茫然无措。


    可是王子要勇敢,怎么能让他心爱的骑士等待太久呢?


    半晌,他终于有了回应,轻轻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只是非常细微地用了一点力,但这点小小的变化还是被对方捕捉到了。


    “非常感谢您的应允,殿下。”他的骑士站起身,朦胧而多情的桃花眼停落在他的脸上,专注得好像天底下只有他的存在。


    而他也同样,在那双眼眸中看见了自己,自己的眼中也一定是对方,层层叠叠,交织相映就像他们的人生,注定纠缠到底。


    他想,现在,按照童话里的设定,骑士可以吻王子了。


    他心都要跳出了胸腔里,仿佛是一个人在大力捶打着门,咚咚作响,庆幸的是,空旷的山野和喧嚣的风足以把声音分散,不会暴露太多。


    可是骑士这回让他失望了,并没有吻他的意思,而是变戏法似的从女巫宽大的帽子里拿出一小束红玫瑰,眉眼含笑,声音却是认真的:“我还没有跟你求婚,现在补上,算迟么?”


    凌含真突然觉得,童话和现实已经融为一体,不需要去区分了。


    他接过玫瑰花束,低头看嫣红的花瓣,轻声道:“什么时候都不算迟,我们已经结婚了。”


    他晕晕乎乎的,甚至不知道再说什么,可是让他清醒着,他还是只会说这句话,当然不算迟,求婚不算迟,重逢不算迟,和好更不算迟,一切都刚刚好。


    于是他又郑重地咬字强调:“一点都不迟。”


    明栖深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喉咙间又咽了下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迟吗?应该是不迟的,他想,九年听着太漫长,决裂也似乎太残忍,然而足以把两个不完美的小孩磨砺成成熟的大人,大人和小孩触碰伤疤,是完全不一样的。


    也许现在确实是刚刚好的。


    回去的路换了一条,像是误闯了花园,一路都被绚烂的繁花簇拥着,明栖深半路下了马,也不管是什么品种,专挑大朵艳丽的,红的黄的粉色白的,凑了一束递给凌含真,又要收回对方手中的玫瑰:“藏久了,不新鲜了,换一束。”


    “我看着挺新鲜的。”凌含真接过他递来的花束,和玫瑰一起抱着,“摘人家花真的好吗?这里是你的产业吗?”


    “老金的。”明栖深重新上马,“你喜欢的话,叫他送你。”


    凌含真笑:“花可以,地就算了。”


    悠悠哉哉逛了一圈花圃,回去时已经夕阳西下了,白女巫得到了自己的帽子,履行承诺为凌含真施了魔法,又叮嘱道:“还得去龙泉中浸泡,才能彻底清除黑巫师魔法的残留。”


    居然还没有结束,告别白女巫,凌含真这才问:“什么是龙泉?”


    “到了就知道了。”明栖深照旧上马从背后拥着他,又关切问,“累不累?腿难受吗?换车?”


    凌含真摇摇头,他的兴奋劲没有过去,更是在被求婚时达到顶峰,现在眼前还在冒泡泡,他当然更喜欢和对方骑马,毕竟他们极少有如此亲昵接触的时候。


    尤其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资本贴着他,即使是沉睡状态,也十分有存在感。


    甚至有点夸张了,他的心飘起来,不由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他的那一堆教材还没有看,但明栖深对他又没有过夫妻生活的意思,骑了一下午,也没有苏醒的迹象,明明都求婚了,明栖深还只是当他是弟弟吗?


    他胡思乱想着,陷入了喜悦和忧虑的矛盾之中,一路纠结着,在晚霞满天时到了山里的温泉区。


    辛辛苦苦玩了一天,泡温泉的确是个纾解的好方法。


    他再次感慨明栖深的缜密细致,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浴袍,依旧抱着他的两束花不放,只伸出一只脚,在边缘水面一下一下划着。


    明栖深也换好了,在不远处静静看他抱着花划水玩,看他低垂的恬静眉眼,看他锁骨间一点浓郁的绿,看他没有被浅金浴袍遮住的美好身形,看他因为划水而裸.,露出的一截小腿,如羊脂玉雕刻成的荷叶亭亭的茎,而正在划动的那只脚则是盛开的白睡莲,由于半浸在水中,白得近乎透明了。


    落日的余晖洒下,万物都渲染上了温暖的金红。


    他单单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要得怎样的天赐丹青妙手,才能描摹出这样的画卷。


    明栖深拍下了这幅难以描摹的画卷,视线便停在那朵白睡莲上不动了。


    他想他应该是欢喜的,就像幼时那般,他喜欢看凌含真的各种模样,每一帧都是值得珍藏的画卷,喜欢听旁人对弟弟的惊叹和赞美,并为此产生共鸣和满足,这样美好的事物,就应该全世界都喜欢。


    可他又清楚地感知到,现在是不一样的,他并非完全欢喜,在内心深处,欢喜和满足,以及想要展示给世界一同欣赏的心情,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质的改变,他不再希望外人瞧见,与他产生共鸣,谁都不行,他也不再有满足感,取而代之的是空虚和不满,有头野兽在黑暗中滋生出来,吞噬了他过去的情感,并叫嚣着想得到更多、更新的食物,让他烦躁不安,进而变得贪婪,甚至郁郁寡欢了。


    大概停留太久了,他的目光专注得让凌含真有所觉,下意识抬眼望向他,见他没什么表情,视线下垂,停在温泉水面,似乎在想什么,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哥?”


    他终于有了动静,喉咙里滚出一声“嗯”,算是回应,抬腿走到凌含真身边,说话时依旧有些漫不经心的:“怎么不下去?温度不合适?”


    “还行。”凌含真说,“我的花怎么办?”


    明栖深脸上有了笑意:“放边上不就行了。”


    他伸手抽走了对方的玫瑰,却带着下了水,慢条斯理地将玫瑰花瓣摘下,随手一撒,红色的花瓣便在水面慢慢漾开,美丽又破碎。


    凌含真震惊得声音都扬高不少:“我的花!”


    “这可是你求婚的花!”他把剩下的一束放在岸边,愤愤地下了水,撩水往明栖深脸上泼,“我还要带回去养的!”


    “再怎么养过几天也就枯萎了。”明栖深耐心规劝着,手上却毫不示弱地往他脸上撩水,“还不如让它留在这里,发挥最后的余热,不比枯萎后被扔掉好。”


    “那我也可以做成标本保存起来。”凌含真不满地嘀咕着,又见他盯上了岸上散开的花枝,心中警铃大作,想要伸手阻止,明栖深比他动作要快一些,已经抓到几朵,揪下花瓣往他身上撒,他也不管不顾,抢了剩下的花,把花瓣一股脑儿往对方身上砸,水花和花瓣四溅,到处飞扬。


    “错了错了。”明栖深没了武器,抓住他的胳膊投降,“祖宗,回去再赔你一束。”他观察着凌含真的神色,低声问,“真不高兴了啊?”


    “也没有。”凌含真乖乖被他抓着,低头看面前漂浮的花瓣,声音也软下来,“高兴的。”


    他从来没有过过这样难忘的节日。


    最后一点落日在胡闹中完全沉坠,夜幕尚未完全黑下去,是深蓝色,月色很淡,成为天边一弯白光,于是星辰便格外闪亮,漫天都是,像是镶嵌在深蓝丝绒上的繁多钻石。


    兴奋感虽然尚未褪去,但一整天未曾闲下的疲倦感已经涌上,在温泉中更是泡胀起来,凌含真懒懒趴在温泉边,眼皮子都懒得抬,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怪不得中午明栖深非要他睡午觉,原来下午这么累。


    晚饭是在水上吃的,吃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半梦半醒间觉得饿,被明栖深哄着一口一口喂饱的,对方喂什么,他就吃什么,觉得饱了就躲开摇摇头,继续趴着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身体凌空出水,有人抱起了他,这才稍稍清醒了些,眼睛也不睁,声音黏黏糊糊的:“几点了?”


    “快九点了,泡久了会头晕,回床上睡。”明栖深说完,停顿片刻又问,“听说今晚有流星,看么?累了就算了,先回去睡觉。”


    凌含真眼睛一亮,立马清醒过来,声音也变干脆了:“看!”


    他一高兴,明栖深的声音里也掺了笑:“那先去换衣服,晚上山里还是有点凉的。”


    身上全是水,夜晚的山风一吹,便格外凉,只是他被明栖深完全裹着,没有感到多少风,很快便进了屋,淋浴换衣服。


    新衣服比白日的要华丽许多,是套真正的王子制服,同样是绿色,除了上衣下裤外,多了件精致的披风,他系好后又觉得哪里别扭,便跑出去让明栖深给他整理。


    明栖深也刚换好,是一套黑红的制服,见他跑过来,衣服歪歪扭扭的,不用说便替他整理好,末了再夸赞一句:“好看。”


    凌含真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也回敬他:“你也好看。”


    他说完就觉得十分悔恨,傍晚泡温泉的时候,只顾着跟对方玩闹,后来太累还睡着了,竟没有好好欣赏男色。


    明栖深牵着他离开温泉区去乘车,车上竟然还放着他的背包,他都快忘记自己什么时候把背包弄丢了,但跟明栖深在一起时,就不用担心这些琐事。


    车一路驶向山顶。


    山顶空旷,除了一个小小的观星台外,没有任何建筑和高大的植被,视野开阔,十分适合观测流星,凌含真径直跑向两台望远镜,捣鼓两下后回头问:“流星预测时间是什么时候啊?”


    明栖深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流星是用来许愿的,你大声念出来,流星快点出现,就会出现了。”


    “哪有这样的。”凌含真忍不住弯起眉眼,“我说它会出现就出现,那我岂不就是宇宙创世神了。”


    明栖深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虽然听起来离谱,但经验告诉凌含真,明栖深是不会骗他的,可觉得喊话实在太幼稚,难以启齿,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到无垠的深蓝天空,再移到他的脸上,来回几次,最后仰望星空,犹犹豫豫开口:“流星快点出现。”


    明栖深道:“声音太小了,流星听不到。”


    凌含真又望向他含笑的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左右不过他二人,没什么可耻的,做好心理建设后才重新转向天空,双手扩在唇边,用生平最大的声音字字拖长音喊:“流——星——快——点——出——现——”


    “现”音刚刚出现,尾音还在拖响,他所仰望的天空,蓦然出现一道长而明亮的白光划过天际,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璀璨的星芒不断划落,如细密的雨丝,点燃了整片沉寂的夜空。


    时间便在这一刻定格住,连同他的动作也定格了,只有星芒还在流淌,过了许久,流星雨依旧灿烂辉煌,好像他不喊停,就永远不会熄灭。


    半晌,他终于有了动作,慢慢偏过头望向明栖深。


    风是安静的,星星是安静的,夜晚是安静的,所爱之人是安静的,他却仿佛听见了盛大而喧嚣的烟花绽放声,在他耳边不断炸开,淹没了一切声音。


    他没有再看流星雨了,最璀璨的星河,是在明栖深的眼眸里。


    不论那是烟火还是无人机光绘,在他心里,都是真的,是他召唤过来的流星雨了,就像童话和现实,已经融为了一体,不需要分清。


    “宝宝。”明栖深握住了他的手,声音轻如梦呓,“星星,一直都在天上看着你呢。”


    凌含真怔怔地凝望着他,在这一瞬间,才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传说逝去的亲人都会化为天上的星星,一直守护着地上的家人。


    是庙宇里点的香,许的愿,是观望长明灯后的慰藉和陪伴。


    流星雨下在了他的眼里,明栖深的手覆在了他的脸上,凉意之后,是无尽的温暖。


    他是多么幸运,星星真的一直在天上看着他,才会将他丢失的最重要的人,又重新送回他的身边。


    “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


    作者有话说:“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出自泰戈尔《飞鸟集》


    这章不想分开写拖了一下QAQ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谢谢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凌含真洗完澡换好睡衣, 坐在床沿,接过明栖深递来的热毛巾敷在眼睛上, 才觉得有所缓解。


    “敷一会儿就好了。”明栖深顺势坐在他身侧,“每天不会肿起来的。”他一顿,没忍住试探,“要去哪里见什么人吗?”


    “没有。”凌含真摇头,觉得毛巾太烫,又拿下来,“只是哭太厉害会瞎掉。”


    所以他一直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不轻易产生太大波动。


    哭瞎不是没有可能,但都是多种原因导致的, 发生概率太小了,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吓唬小孩子的,不过考虑到凌含真的养生之道,明栖深只凑近, 单手捧住对方的脸:“不会的,我看看。”


    他离得极近,凌含真便没有动, 睁着眼睛乖乖让他观察。


    眼圈全是红的,瞳仁被洗过,分外清亮, 如同浅潭边浸着的石子,只是也覆着层红, 像水中的红宝石, 美得惊心动魄,明栖深的手轻轻按在眼角上,那鸦羽似的睫毛便禁不住颤动两下, 扫到了他的指尖,微微的麻痒感霎时传递到全身,心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他有些自我唾弃,好好过个节,不但把人弄哭惨了,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哭起来也太漂亮了。


    “没什么异常,就是有点烫。”明栖深放开手,“睡一觉就好了,毛巾还敷吗?”


    凌含真含糊不清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要还是不要,仰头把凉一些的毛巾按在眼睛上半分钟,才放到对方手里:“不敷了,给你吧。”


    他揉揉眼睛,看着明栖深将毛巾放在柜子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慌忙看向手机的时间,松了口气,还好,才不到十一点。


    这个点他早应该睡觉了,但今天断断续续睡了两次,又哭得眼睛疼,此时反倒没有多少困意,见明栖深要起身,赶紧抓住对方的手,视线下垂,犹犹豫豫道:“哥,我……我有东西给你。”


    “嗯?”明栖深下意识问了一声,“什么?”


    凌含真起身去找自己的书包,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褐色漆木盒,小跑了几步到明栖深身旁,拉过他的手,把盒子放在他的手心,没有跟他对视,低头看着盒子,踌躇道:“是给你的……七夕礼物。”


    后面四个字放轻放慢了许多,显然是不好意思了。


    他说完立刻解释:“本来早就应该给你的,但是今天一直没找到机会,还好现在没有过十二点,还是七夕,来得及。”


    他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也没听到明栖深说话,更没有动静,一直维持着被他拉着手指、掌心摊开放着盒子的动作,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心翼翼抬眼,看见明栖深在定定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他一时间分不清,是错愕还是什么,仿佛罩了一层朦胧的梦似的,恍惚不明了。


    “我很高兴。”明栖深轻声开口,“收到你的礼物,是我最高兴的事之一。”


    他的神情很认真,像许多年前,收到自己的道歉书一样认真。


    凌含真因为对方的认真而产生了愧疚之情,他从前不是主动给予的人,尤其在他跟明栖深之间,一向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馈赠,明栖深送他的大大小小的礼物数都数不清,日常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要给他买一点,就连在学校跟同学分享零食时,吃到了好吃的橘子糖,第一反应也是“真真会喜欢”,然后记下牌子,给他买一份。


    他日常遇到喜欢的东西,也会想着给明栖深一份,过生日过年,同样会给对方礼物,然而跟明栖深的比起来,简直是少得可怜,准备更没有对方那么精心,甚至还会大摇大摆从对方那里顺走自己心仪的东西,而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哥哥照顾弟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弟弟照顾哥哥不符合常理,因此就显得弥足珍贵了,他每次送明栖深东西时,对方都会惊讶感动,夸他懂事了,知道为别人着想了。


    他们实在太亲密了,在他人生的头十年里,除了上学之外,几乎没有分离过,所以回忆便会如同洪水,一旦开了闸,就很难止住,他好不容易才将自己拉回现实,又觉得鼻子一酸,忍住再次掉眼泪的冲动,低声承诺:“我以后,会给你送更多礼物的。”


    明栖深道:“你不是每天都给我礼物么?”


    “什么?”凌含真愣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他,反应过来,“养生茶吗?那个怎么能算?太简单了……”


    “怎么能不算?”明栖深打断他,“在我看来,礼物不在于值钱和复杂程度,而在于心意,你能心里每天记挂着我,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凌含真心潮涌动,鼻子更酸了,吸了两下把眼泪憋回去,片刻后才干巴巴道:“我还会更记挂你的。”


    他都这么大了,对方还是会把他当小孩一样哄。


    明栖深笑着应了声“好”,垂眼看他放在自己掌心的漆木盒,问:“我现在可以拆礼物吗?”


    “可以。”凌含真道,“但最好明天早上七点到九点间再戴。”


    他说出“可以”的时候,明栖深就把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串红棕色玛瑙配珠。


    他心下了然,抬眼望向凌含真:“你那天去南麓寺开光,是为了我吗?”


    凌含真目光下移不去看他,含含糊糊回答:“嗯……”


    他十分紧张,毕竟哪有人七夕节送对象开光佛珠的,更何况一般人也没有宗教信仰,送了也等于白送。


    他尽量解释:“就是想给你求个平安,心理安慰罢了,你不想戴不用戴着,平时放在家里就行了。”


    “戴啊,肯定要戴着,你辛辛苦苦给我求来的。”明栖深道,刚想拿出来戴上,又想起对方说最好明早再戴,便问,“有什么注意事项么?”


    “没什么。”凌含真见他没有排斥,暗暗松了口气,“就是第一次戴最好在早上七点到九点间,洗澡时不要戴,最好不要被外人碰触……”


    他罗列了几条:“没什么了。”


    明栖深道:“好,我记住了。”


    “我再送你别的好了。”凌含真有些后悔,“你上班是不是不适合戴。”


    他脑补了一下明栖深平日西装革履高深莫测禁欲上位者的模样,抬手时竟然露出手腕上一串佛珠,也太奇怪了,显然袖扣之类的小装饰更适合对方。


    “怎么不适合。”明栖深笑,“谁还没个小癖好了?谁这么大胆敢面议太子爷戴佛珠?”


    凌含真也笑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可以当京圈佛子。”


    明栖深问:“京圈佛子是什么?”


    “是网络小说里流行的一种人设。”凌含真认真为他解释,“就是那种很厉害的大佬,平时喜欢戴佛珠,看起来清冷禁欲超脱世俗,谁也不理,但是一旦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就会为之疯狂,坠入情网,变得深情偏执,一个脱俗的人恋上俗世,从而造成反差,让人产生征服的满足感。”


    明栖深一边听一边笑,把盒子盖上,起身去找地方放着:“懂了,给我的新人设,太子爷出家了,平时清冷禁欲,突然有一天毫无预兆地结了婚,在美若天仙的新婚妻子面前,佛珠散了一地,又还俗了。”


    凌含真也被对方带得一直笑,听到后面更是笑得不行。


    “好了,都十一点了,你先睡觉,明早醒了再给我打电话,我们回家。”明栖深关了照明的灯,只留了盏床前灯,回头对他道别,“晚安。”


    这里离家太远,今晚注定是赶不回去了,尤其看完流星雨后,凌含真一直在他怀里哭得太伤心,只能先把人带回准备好的套房里,明天再回家。


    “你去哪里啊?”凌含真似乎有些惊讶,问他。


    “就在隔壁。”明栖深说,“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就能赶来。”


    他刚想走,却感受到睡衣被拽住了,怔了怔,偏过脸看见凌含真眼巴巴望着他,却是一声不吭,那种别别扭扭又可怜又期待要人猜的小模样,和小时候毫无二致,他的心立马就塌陷了下去,掉在湖里化开了。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像是说着不能为人知的私语:“一个人害怕?要我陪着?”


    凌含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默认了。


    明栖深道:“那我去拿床被子。”


    他还记着对方要独占一张被子,不跟他同床。


    凌含真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过了几秒委婉道:“被子够大了,不漏风。”


    明栖深说了声“好”,攥住对方抓着自己睡衣的手,牵到床边掀开被子,自己走到另一侧。


    凌含真关了最后的床前灯,躺下后又忐忑起来,不知道自己临时冲动的行为对不对。


    屋里陷入沉沉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他慢慢翻了个身,转向明栖深的方向,然而看不到一点对方的模样,连轮廓都勉强,他不知道明栖深到底反不反感。


    床很大,或者是他们都太挨边了,平躺下两个成年男性后,中间还隔着一截距离,以至于中间的被子都塌陷了下去,他不敢动,但感觉到明栖深在动,似乎是往他这边靠近了些,随即对方的手碰触到了他的胳膊,让他心头陡然一跳。


    “别掉下去了。”明栖深说,手上用了力度,将他往中间拉。


    凌含真顺势往对方身边靠,被明栖深拽了一下,完全抱在了怀里。


    “这样就不透风了。”他听见了明栖深温柔的声音响起,近得仿佛贴着耳朵似的,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他闷闷“嗯”了一声,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由有些丧气自己的拙舌。


    从小他就喜欢跟明栖深一起睡,窝在对方怀里,明栖深的身量永远比他高大,可以完全包裹住他,哥哥的怀抱就是他最安全的庇护。他们已经许多年不曾这般了。


    他不知道明栖深能不能睡着,反正他是睡不着了。


    明栖深的呼吸沉稳,心跳有力,他判断不出来睡还是没睡。


    但很快他就确定下来没睡了,因为他听见对方试探性轻轻叫了他:“宝宝?”


    原来明栖深也在判断他。


    他“嗯”了一声,这次是尾调上扬的疑问。


    明栖深问:“怎么还没睡着?”


    倘若说刚才的试探性声音里还带有一丝紧张,这句话就明显放松了下来。


    凌含真道:“还没有特别困。”


    明栖深抱着他的一只手移开了,不知道去拿什么,下一刻,他便听到明栖深说:“抬头。”


    他下意识服从了对方的命令,仰头去看对方的脸。


    明栖深笑:“是看天花板。”


    凌含真:“……”


    他假装无事发生,去看天花板。


    清冷的光在他抬眼的一瞬间倾泻了下来,正对着床的一方天花板变成了透明的,漫天繁星映入了眼帘,又近又遥远。


    他凝望了许久,才偏过脸,去看明栖深洒上星辉的脸,近乎透明,有种冷冽的清寂,却又温柔无比。


    明栖深没有在看天,而是在看他,见他望向自己后开口:“喜欢的话,家里也安上。”


    “不用了。”凌含真说,“家里都看不到什么星星,安了也没用。偶尔出来看看就好。”


    “好。”


    凌含真在他怀里动了动,又抬眼去看星空,少顷吞吞吐吐道:“你怎么还这么叫我。”


    “叫什么?”明栖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明白后笑了一声,低头时下颌在他额头上蹭了蹭,是幼时经常会做的亲昵动作,“怎么了,你在我这里一直都是个宝宝。”


    类似的话宋雨溪也说过,的确,在长辈眼里,小孩无论是三岁还是三十岁,都是小孩。


    明栖深也一样,还是把他当弟弟看。


    他更加丧气了。


    “那你叫我什么?”明栖深反过来问罪他,“嗯?”


    凌含真被问得猝不及防,人懵懵的:“你不喜欢吗?”


    明栖深收拢了抱他的力度,同他贴得亲密无间,不留缝隙,低声问:“那你怎么叫别人的?小丞哥哥,小驰哥哥,叫那么亲?就叫我哥?”


    他的语气里免不得带了一点酸味,但凌含真处于高度紧张之中,没有品出来。


    “当然不一样的,那是外人。”凌含真耐心解释,“可你不一样,我只有你一个真正的哥哥,所以叫哥的只有你。”


    明栖深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显然十分不满。


    凌含真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妥协道:“你想要我叫你什么?”


    明栖深道:“叫点好听的。”


    他声音轻到已经是气音,在夜晚的床上尤为暧昧,又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让凌含真完全软了下来,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依旧泡在温泉里。


    随即新的苦恼又降临了,让明栖深猜他的心思是他常干的事,可他很少去揣摩对方的心思,毕竟明栖深对他十分纵容,不会让他猜来猜去的。


    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苦思冥想半天,才根据对方不满的点,慢吞吞叫了声旧称:“小七哥哥。”


    明栖深顿住,没有立刻给他回应,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想要的,纠结了一会儿,刚想直接询问,便听对方道:“算了,睡吧,困了。”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泄气,但还是松开了些力度,温柔为他掖好被子:“晚安。”


    应该还算满意?凌含真不确定想,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称呼了。


    星空顶暗了下去,房间又恢复了漆黑,他抬眼,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了。


    勇气在黑暗中反而增长更快,他想了想,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明栖深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大概是真困了:“谢什么?”


    凌含真道:“太多了。”


    明栖深笑:“那不是应该的,哥哥就你这么一个宝贝。”


    哥哥对弟弟好,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也一直这么认为的。


    凌含真下意识想要说什么,话滚到喉咙间辗转来回,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只说了声“晚安”。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


    谢谢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你们真的很恩爱


    七夕一天没有看手机, 凌含真积攒了不少消息要回,几个朋友在殷切询问他七夕有没有跟明栖深一起过, 因为他隔日上午都没有回,从而激动祝贺他跟明栖深有了质的飞跃,并私聊发送许多成年人教材压缩包,他一边胆战心惊地存在电脑里以备不时之需,一边垂头丧气地回暂时应该是用不到了,他虽然跟明栖深度过了完美的一天,但对方并没有跟他过夫妻生活的意思。


    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一点。


    今早六点半的时候,他被生物钟催促着醒来,又因为昨夜睡太晚而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间只觉燥热无比,想动身体却被抱得死紧,他觉得太热了想挣扎换个方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顿时吓得清醒无比。


    他产生了男性早起自然生理反应,不仅是他自己,明栖深也一样, 就抵着他的腿,十分巍峨。


    他僵硬住,大脑一片空白, 明栖深也因为他的动作有了意识,眼睛都没有睁开, 只松开了力道, 舒展了下身体,又抱紧了他,蹭了蹭他的脸, 声音满是没睡醒的慵懒慢吞和喑哑:“还早,再睡会儿。”


    凌含真心都要跳出来了,满心满念都是他还没有看教材怎么应对,要不要主动一点,可是过了几分钟,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明栖深说再睡一会儿,就是真睡着了,两个小时后神清气爽地醒来叫他回家。


    只有他,一个人干瞪着天花板默默等生理反应一起自然消退整整两个小时。


    吃早饭时明栖深问他怎么看起来蔫蔫儿的,被他以睡太晚没适应搪塞了。


    这种情况下都没有发生点什么,是真的不会发生点什么了。


    他想起最开始见面,对方问要不要过夫妻生活时,礼貌迟疑又公式化的态度,分明只是完成任务的表现,倘若那时他没有晕倒,而是拒绝了,对方一定会松一口气;如果同意了,可想而知对方会有多么痛苦和勉强。


    明栖深对他,并没有超脱兄弟情谊以外的想法。


    他都不需要去问明栖深为什么愿意跟他结婚,猜也能猜得出来,一定只是出于照顾他的心,他他们可以像亲人一样过一辈子。


    左右不过一句“合适”罢了。


    他一出现,众人都兴奋起来,七嘴八舌询问他到底做了什么,见过过七夕的,没见过一整天都在过七夕的。


    凌含真老老实实简述了一天的行程:【去了很远的郊外度假村,所以上午一直在车上,中午吃饭,睡午觉,下午骑马,泡温泉,吃饭,晚上看流星雨,睡觉,现在刚回家,他好像在开网络会议】


    他没好意思把明栖深补上求婚的事说出来,于是自动忽略了。


    豆豆:【昨晚有流星雨?我怎么没查到,还想着七夕带小鱼去看的】


    真真:【忘记问了,应该是烟花或者无人机之类的人工技术流星雨】


    许聆十分失望:【听起来只是行程比较满的普通约会,这可是你们婚后第一个七夕啊,还以为3.5亿会精心准备呢】


    凌含真试图辩解:【精心准备了的,设置了童话主题,就是太复杂了省略掉了】


    卷卷:【不许省略,过两天见面跟我具体说说,让我吃一口迟到九年的饭】


    鱼鱼:【礼物呢!送了你什么!】


    真真:【一箱黄金】


    这是聘礼,意义不一样。


    鱼鱼:【?什么东西?这么简单粗暴】


    卷卷:【?那你送了他什么?】


    真真:【开了光的佛珠】


    众人沉默了。


    卷卷:【不错,般配】


    鱼鱼:【不错,般配】


    豆豆:【不错,般配】


    铭铭:【不错,般配】


    铭铭:【哈哈,看来大家都度过了美好的七夕啊,我跟阿卷也不错,我俩昨晚找到了一个愿意跟我们策冰打33的奶花,一直打到JJC关门!奶花还主动加了我联系方式,我今天发展了一下,她愿意跟我们打长期固定队!@卷卷高兴吗卷,咱哥俩以后要有绑定奶了!绑定奶!那可是绑定奶!多少年了咱俩都没拐到绑定奶!】


    卷卷:【解释一下,他要网恋了】


    真真:【确定是“她”吗?我听说基侠情缘键盘版三男同很多】


    铭铭:【当然!是个花萝!花萝!花萝你知道吗?小萝莉!蹦蹦跳跳很可爱的,全基键三最受欢迎的体型!】


    卷卷:【但是花萝一晚上都没有开过麦,你怎么这么确定是女生】


    铭铭:【她说了会影响到她室友的,没办法说话】


    卷卷:【那周末打的时候可以开了吧】


    铭铭:【人家想开就开不想开就不开,怎么能强迫人家,你当人面的时候态度软一些,萌一些,好不容易找来的,宝贝一下好吗?】


    卷卷:【看到了吗家人们,宝贝都出来了,已经开始为了外人忤逆父亲了,儿大不中留了】


    鱼鱼:【儿大不中留了】


    豆豆:【儿大不中留了】


    凌含真笑了一会儿,继续去回别的消息。


    接着是段成的,给他发了个红包,祝他七夕快乐,又问他有没有跟明栖深过,相处怎么样之类。


    凌含真仔细回他,跟小七哥哥一起过的,玩了一整天,现在才看到消息。


    那边显示了“消息输入中”,看样子一直在等待并立刻点进了聊天框,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也发过来:【有的东西爸爸也不大懂,不过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已经是大人了,应该知道怎么知道跟深深处吧?】


    他说得十分委婉,凌含真读了几遍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立马感受到了强烈的尴尬和羞耻,大概他这么晚回消息,被父亲误会过了夫妻生活了。


    他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半晌才艰难打出“知道,放心吧”几个字,算是含糊带过了。


    自然少不了宋雨溪的消息,跟段成的差不多,也是问他跟明栖深七夕怎么样,不同的是,只问了他玩得开不开心,并没有涉及到夫妻生活的问题。


    他想应该是把问题丢给了明栖深,不过明栖深回应起来肯定要比他自如多了。


    回完宋雨溪之后,他再往下查看未读消息,竟然是秦晏的,只有一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书店,来自昨天。


    凌含真:【昨天我跟我爱人过七夕去了,忙了一天,现在才有空看消息,你去过书店了吗?】


    对方回得很快:【不好意思,我昨天发消息的时候没有出门,也就没感受到七夕的节日氛围,不知道已经七夕了,你肯定是要跟爱人度过的,应该改天邀请你的】


    这个回答很有分寸,解释了自己没有故意在七夕邀约,撇清了暧昧因素。


    凌含真不在意道:【没关系,不用因为这种小事道歉】


    秦晏感慨:【你们真的很恩爱,看来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天】


    他的消息是早上发的。


    凌含真暗暗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他迟到的回复让亲朋好友都产生了误会,然而个中苦涩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只能简短发了个“嗯”字,在外人面前维持他跟明栖深恩爱的形象。


    秦晏:【那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想去书店看看,现在城市变化太大了,以前熟悉的书店大多都找不到了,可以请你陪我一起吗?】


    如今网店盛行,要什么书直接网上一搜就能购买了,但也有部分人更喜欢去书店找,看过实体之后才能确认是不是自己需求的,秦晏显然也是个不熟悉网络更偏向传统的人。


    【明天上午吧。】凌含真考虑了一下,【下午我有事】


    他下午准备去看父亲,晚上回家住,毕竟这么多年都是他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最近因为结了婚,还搬了家,已经很久没有陪伴对方了。


    彻底成了孤家寡人,父亲一定十分寂寞失落。


    秦晏:【好,中午一起吃饭?当是你陪我的谢礼】


    上次那顿饭一看就价格不菲,凌含真想他孤身回国,无人帮衬,哪能在社交上如此消耗积蓄,于是道:【可以,不过我请客,下次不要说什么谢礼不谢礼的,我又没做什么,不用这么客气】


    秦晏便没有再客气:【好,那我先期待一下。明天早上九点见?在哪个书店?】


    须臾,凌含真给他发了条地址:【先去育成,这个最大最全,如果找不到你要的书,再去其他的】


    这件事便定了下来。


    ***


    翌日一早,凌含真照旧给明栖深煮养生茶让对方带着上班去,明栖深心情十分不错,在他煮茶的时候,插着兜悠闲走到他旁边巡视,看到养生壶里水的颜色愣了一秒,随即调侃道:“炼魔药呢殿下?怎么王子当腻了,准备抢黑巫师的身份了?”


    水是透明的蓝色,像是蓝墨水晕染进去了似的。


    “加了黑枸杞,明目的,你天天对着电脑要保护好视力。”凌含真扭头看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他右手手腕的佛珠,“你戴上了?”


    “我可是听你的,七点多的时候戴上的。”明栖深的衬衫袖口上挽,特意把佛珠露了出来,“今天就当佛子去。”——


    作者有话说:可恶,一定勤劳起来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且有……


    12号上午九点, 凌含真准时出现在育成书店门口。


    秦晏已经在等他了,大概天热的缘故, 对方戴了一顶米白色棒球帽遮阳,穿着同色Polo衫和牛仔裤,跟上次见面时差不多的打扮,在熙攘的人群中毫无辨识度,倘若不是被主动叫住,凌含真根本认不出来。


    平心而论,秦晏的长相不错,瘦高清俊,眉眼口鼻甚至脸部轮廓都很标准, 但没有一处是有特点的,并且都十分寡淡如水,尽管已经见了几次面,凌含真还是觉得对方的模样像水融入河里, 无法一眼认出。


    与对方相比起来,凌含真则是另一个极端,尽管穿着跟许聆一同在商城买的某动漫联名款三件七折白T恤, 胸口被一个黄毛动漫人物占满,没有任何装饰和图案的浅色牛仔裤和最普通的白色运动鞋,背着出门不离身的黑色书包, 但也像浑身都在闪闪发光似的,一下车就接受到了四面八方的目光, 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早已习以为常这样的注目, 因为刚摘掉眼罩,头发有些凌乱,眼睑下垂, 看起来有种厌世的淡漠感,朝秦晏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抬腿往书店里面走:“你要找什么书。”


    “管理类的。”秦晏走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头发乱了,要我帮你理一下么?”


    “不用管。”凌含真不在意地伸手捋了一下,站在书店指示牌前,“管理类在三楼。”


    网络购物的冲击下,传统的书店早已经生存不下去了,现在还能开实体店的书店,都转了经营模式,和咖啡奶茶、甜品、书籍周边、花式学习用具、儿童乐园等等绑定在了一起,书籍反倒成了次要,像育成书店,足足有七层,已经是一个休闲娱乐文艺打卡商城了,即使是工作日,也有许多人来拍照娱乐。


    凌含真对管理学不感兴趣,看着那些干巴巴的封面就觉得头疼,陪着逛了一会儿,就觉得坚持不住了,于是对秦晏说:“我去四楼看看,你好了来找我,或者给我发信息。”


    秦晏正在翻书,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随即出了歉意的微笑:“好,你去看你喜欢的,我等下去找你。”


    凌含真顿时有种挣开束缚的轻松感,快快乐乐上四楼去了。


    当代青春文学小说在四楼,还有对应的周边店,是凌含真的天堂。


    这一块区域当属学生和年轻人最多,借着书店的正经名头来看平时家长不让看的网络小说,又因为是暑假,聚集了不少初中生高中生,小蜜蜂一样嗡嗡嗡嗡的,凌含真先去了周边店,挑了一些自己没收集过的书店特供,接着到书籍区看看又上了什么新书,转了几排都被组团来玩的小孩子占满了,直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才只有一个在看书的年轻女孩,可以不用被打扰。


    他走进去,准备从里往外慢慢浏览书架,走近后,下意识看了在场的另一个人一眼,正好跟人对视上,一时间有些尴尬,因为对方正在哭泣,眼睛通红,满面泪痕,还在一抽一抽的,只是他跟秦晏分开之后就戴上了耳机听歌,没有听见哭声。


    这种时候,他作为一个陌生人,应该假装没有看见立刻离开,才能勉强化解尴尬,可对方似乎没有躲避的意思,对视后目光就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灼热得他都不好意思忽视,想了想,从书包里取出一包纸巾递给了对方,没有说话,神情依旧是淡漠的。


    女生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纸巾抽了一张又还给他,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你也是来看小说的吗?看过这本吗?”


    她扬了扬手中的书。


    见对方在说话,凌含真不得不摘下耳机,问了句“你说什么”,在对方重复一遍后看了一眼封面,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应该是校园言情小说,这一排开始就是言情了,他没看过什么言情小说,于是揺了揺头。


    “可以看一下,很好看。”女生似乎有点自然熟,虽然还在抽噎着,但已经跟凌含真聊了起来,“不过大家喜欢的都是男女主,我却觉得女配很可怜。”


    她看起来很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凌含真想,于是适当而礼貌地顺着对方的话问:“你很同情她?”


    “算是吧。”女生看起来二十左右,应该是大学生,和书中人物共情了,“不过更多的,我想到了我自己。她跟我太像了。”


    果然是共情了,凌含真想,陷入了危难之中,他日常接触到的女性很少,着实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对方。


    好在这位自来熟应该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见他站在这里,便是选择了聆听,于是自顾自继续道:“其实这本书就是一个天降打败青梅的普通小甜文,可是它把女配和男主相处方式描写得太详细了,女配跟男主相差六岁,是邻居,从出生开始就跟男主在一起,他们之间已经不能再亲密了,可男主还是跟女主结婚了,她问男主为什么,男主说一直把她当妹妹,无法对她产生亲情以外的情感。”


    她抽噎了几下,说话总算顺畅了些:“其实我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哥哥,也比我大六岁,我们从小关系就很好,他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一直喜欢他,觉得我们是要结婚的,前段时间我们两家家长也在试探要给我们订婚,谁知道他当场就拒绝了,让我很难堪,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对我只有亲情,不可能产生爱情,也接受不了结婚后跟我做亲密的事,觉得很可怕很恶心,就好像,好像……一样……”


    她顿了顿,不好意思说出那个词,只眨了两下悲戚的泪眼,凌含真却明白什么意思,当下身体僵住,手中拎着的装周边的袋子差点没滑落下去。


    “你说,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且有一定的年龄差,是最没有可能产生爱情的吗?尤其是年长的一方。”她眼巴巴望着凌含真,语气说不出的颓靡,“因为是看着另一个长大的,甚至尿布都换过,把对方当成小辈的想法已经在潜意识里固定住改变不了了,不像爱情,是需要新鲜感的,是一瞬间的心动,而已经形成的思维固化和长年的相处,注定是无法拥有新鲜感和心动的,是这样吗?”


    书店并不是一个适合交谈的地方,但暑假里组团来的小孩不小心就会汇聚出嗡嗡的声音,不算吵闹,但也不算绝对安静,他们两个人的交谈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对方虽然在问他,但眼里希冀的目光是在乞求他的否定。他并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不想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一天,逛平平无奇的书店时,莫名其妙遇到路人,突然遭受猛烈的攻击,被精准扎中了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果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见他不说话,女生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又抽泣起来,“就连小说里,也很少见到有年龄差的竹马,要不是同龄一起长大,要不就是天降,像我这样的,永远只能当妹妹……”


    “别看那么多小说,容易想多。”凌含真终于想出了回应的话,语重心长地安慰对方,并把一整包纸巾又递到对方手里,“不如趁暑假多学习,充实自己,以后会遇到真正心动的。”


    女生愣住,惊愕地望着他,呆呆握着他递来的纸巾没有回应,不是说好看的男生都很会安慰人吗?为什么遇到的这个说的话让人都听不懂?


    认为自己尽到了路人的责任,凌含真朝对方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再也没有逛书架的心情,连周边店都不想再去搜寻一圈,只觉身体无比沉重,被意志硬生生拖着,慢慢回到了三楼,在扶梯口遇见了秦晏。


    “我正好要去找你。”秦晏看到他后露出了微笑,“你买了什么?”


    凌含真垂眼望向自己提着的袋子,简短回答:“周边。”


    每层楼都有收银台,他已经结完账了。


    “我可以看看吗?”秦晏问,“都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了,只记得小时候挺喜欢打游戏。”


    “不是喜欢。”凌含真不在意地把袋子递给他,顺便纠正,“是任务。”


    在对方看周边的时候,他也发现了对方的购物袋,隐约可见结结实实几本书,于是问:“你已经买好了吗?那我们走吧。”


    他不想再在这个被扎心的地方待下去了。


    “买好了,这里确实很全。”秦晏头也不抬地翻看他的周边,“现在也快十一点了,我们可以去吃饭了。”


    他把周边袋子还给凌含真:“我已经在期待你会带我去哪里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比平时都要亮,看得出的确很期待。


    然而在看到凌含真的脸时,他微微一愣,随即关怀道:“你不高兴吗?”


    凌含真的神情和语调颓丧的变化很细微,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没有。”凌含真摇摇头,率先下楼,似乎不想被他看见脸,“去吃饭吧。”


    到书店门口时,凌含真的手机响了,他停下来,看见来电显示是明栖深,犹豫了一下才接听:“哥?”


    “在外面吗?”明栖深听到了他背景里的鸣笛和人声,“在哪里?”


    凌含真道:“书店。”


    明栖深笑了一下:“是不是跟卷卷一起?”


    “不是。”凌含真否定了对方的猜测,“陪别的朋友。”


    那边瞬间安静了几秒,明栖深的声音重新响起:“现在结束了吗?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叫你的小朋友一起?”


    凌含真下意识扭头望向秦晏,秦晏一直安静在他身侧,接受到他的目光后贴心问:“是明总么?”


    凌含真点头:“他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啊?不用了吧。”秦晏怔了怔,随即露出局促的神情,“我跟明总也不认识,而且,那样的大人物,我还是,有点怕的,就……咱俩自己吃吧。”


    凌含真抿了抿嘴巴,显然对方下意识认为,明栖深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样的潜意识,一方面是社会地位金钱等等的差距,一方面是年龄,而他的朋友也有类似的想法,更侧重于后者,好像明栖深是他的家长监护人,是长辈一样的存在,并不能肆无忌惮地相处。


    “他不去。”凌含真轻声道,这一次是跟电话另一头说的,“我跟他中午……”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明栖深打断:“是这样的,你小驰哥哥在我这边,他说他有急事求你,今天中午要是不能请你吃饭,他就要死了。”


    背景中果然有另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很快金驰接了电话,咳了两声道:“是这样的真真,哥哥……嘶你有病吧?!不是说你真真,有狗咬我……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我有点事……你那小朋友不想来的话,回头我补偿他,我再请他一顿,怎么样?”


    凌含真瞳孔微缩,心头一跳,不由自主攥紧了手中的购物袋,好几秒才叹了口气妥协:“好,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金驰有事求他?不会是……东窗事发了吧?!


    金驰问:“你在哪儿?我们现在去接你?”


    “不用了。”凌含真声音有点淡,“地址发我,我让司机直接过去。”


    他挂了电话,歉疚地转向秦晏:“对不起,出了点事,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


    虽然跟秦晏有约在前,但倘若是别人还好,如果是金驰,他的确是有些心虚的,这个约不得不赴。


    秦晏垂下眼,看不清声音,只“嗯”了一声,但不难听出其中的失落。


    他调整呼吸,再次跟凌含真对视时,神情和语调还是温柔的:“没事,你忙你的吧,以后还有机会。”


    “我下次再请你。”凌含真想了想补充,“双倍,两顿。”


    秦晏笑笑,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w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结了婚的男人,事事都要以……


    12号上午, 金驰闲来无事,顺路去骚扰……不, 拜访明栖深。


    明栖深正在办公室里悠闲地靠着椅背看书,察觉到他走近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漫不经心道:“请吃饭提前一周预约,撑场子提前两周预约,什么都没有大门不送。”


    金驰没理他,只饶有兴致地抽走他手中的书:“看什么呢这么专心?”他把书一转,一板一眼念封面上的书名:“远方……的信……原名……被迫和前任结婚后离不掉了?小江文学城大神苟谢最新力作,最不一样的先婚后爱,最刻骨铭心的破镜重圆, 最酣畅淋漓的追妻火葬场?这都什么玩意儿?什么意思啊这?你上班摸鱼看这种东西?”


    “我们年轻人现在最流行的小说。”明栖深不屑地拿回自己的书,在正在看的内页夹上一枚金叶子书签,“看不懂就去百度,土包。”


    金驰被气笑了, 刚想怼回去,余光瞥见明栖深身侧地上堆着两大摞包装精美的盒子,花花绿绿的明亮封面十分醒目, 都是《远方的信》,顿时转为震惊:“你还买了这么多?!有这么好看?给我也来一套。”


    他绕过去,弯腰想顺走一套, 明栖深连忙阻止:“干什么呢,别动, 我今天要带回家交任务的。”


    金驰终于反应过来, 嗤笑:“哟,原来是弟媳的东西,那你还偷偷拆人家书。”


    “什么叫偷偷, 这么多够他用的了,我自己留一套又不影响。”明栖深一本正经纠正对方的用词,“这是为了了解喜好,增进感情,你懂不懂。”


    “增不增进感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有病。”金驰巡视了一番他的办公桌,嘲笑了他的黑色大号保温杯,“大夏天的用保温杯,您老是要准备退休了?”


    明栖深一下子精神起来了,坐直身子,手臂平放在桌子上,衬衫袖口上挽,露出了右手手腕上戴的玛瑙佛珠,果不其然被金驰看见,继而更嚣张地嘲笑:“这什么?佛珠?!你还信教了?真打算退休了啊?不是我说啊弟弟,你这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面对对方肆无忌惮的嘲笑,明栖深神情淡然,慢条斯理地解答:“这不是我自己带的,是真真非要给我带的,说是为了我的健康,他每天都要早起亲手给我煮养生茶,晾到合适的温度给我倒好,叮嘱我白天多喝水,晚上回去要检查有没有喝完的。哦,这杯子是他给我买的。”


    金驰:“……?”


    他脸上的嘲笑渐渐消失了,又见明栖深翻转了一下手腕,全方位展示自己的佛珠:“上次让你跟我去南麓寺,是我误会了,他其实是去给佛珠开光的,是送我的七夕礼物,要我一直戴着,求个平平安安。”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孩子心里这么记挂我,哪能不顺着他呢。你没对象你不懂,结了婚的男人,有对象牵绊着,肯定不能随心所欲了,事事都要以家里为准则。”


    金驰:“???”


    他简直要被对方浑身散发的春风得意的光环给闪瞎眼睛。


    明栖深重新拿起自己的书:“他还给我设置了新的人设,京圈佛子。”


    金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发声系统:“什么是京圈佛子?”


    “就是平时戴个佛珠,矜贵冷漠,高高在上,无欲无求,不问世俗,跟和尚一样的禁欲系……”


    金驰毫不犹豫地打断:“你不是。”


    明栖深:“?”


    “但是也适合你,挺傻.,逼的。”金驰总算找到机会反唇相讥,“得了吧,也就欺负孩子年纪小单纯,你要是京圈佛子,我就是京圈绝情浪子。”


    “一个高中跟妹妹网恋结果是被小男生骗而产生心理阴影的人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明栖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就一绝育小子。”


    “明老七——”猝不及防被戳中痛处,金驰彻底破防,“我今天不用开水浇你的发财树,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兄长不可触碰的逆鳞!”


    “错了错了。”明栖深笑着用书挡住对方的攻势,毫无诚意地道歉,又用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说正事啊,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总不能是来看望我的吧?”


    “专程来浇你发财树的,等着破产吧。”金驰冷笑一声,这才没好气道,“问问你今晚有没有时间,跟我去吃饭,撑个场子。”


    “本来是打算回家陪对象吃烛光晚餐的。”明栖深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我请示一下家里吧。”


    他在对方鄙夷的目光中给凌含真打电话,接通后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判断出了凌含真不在家的信息:“在外面吗?在哪里?”


    他跟凌含真说话时声音一下子温柔许多,听得金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答案算是意料之内,明栖深笑了一下,随口问:“是不是跟卷卷一起?”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回答让他本能警铃大作,神情冷淡下来。


    凌含真的交际圈很小,都是他认识的,有两个还不在本地,倘若是他认识的,对方一定会直接说出名字,但“别的朋友”,就代表是他不认识的人,“陪”则说明是这人主动把凌含真约去书店的。


    这样的人,他只知道一个——上回他收到的照片。


    买个书还需要人陪,生活不能自理吗?显然只是个借口吧,才过了七夕就约一个已婚的人去书店,干什么呢?


    方才闲适玩闹的愉悦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烦躁和紧张,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沉默几秒,明栖深不动声色地套话:“现在结束了吗?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叫你的小朋友一起?”


    背景音里传来的陌生年轻男性声音以及凌含真和对方的交谈声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继而更加焦躁不安,那样商议的语气,让他有种自己被排挤在外并在难为人的错觉。


    到底谁才是一家的?


    他抬眼望向金驰,缓缓开口:“是这样的,你小驰哥哥在我这边,他说他有急事求你,今天中午要是不能请你吃饭,他就要死了。”


    金驰莫名其妙被卷进来,莫名其妙接过手机,好在多年的默契与刚才的对话让他勉强明白什么事,硬着头皮顺着明栖深的设定跟凌含真对话,半道还被明栖深踹了一脚,挂断电话才踹回去,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啊,你怎么不笑了?刚才不还很嚣张么?笑死了,搞得我还以为你俩真蜜月期呢,转头对象就被拐跑了。不是我说,你在意什么啊?结了婚的男人,事事都要以家里为准则,人跟朋友逛个书店吃个午饭怎么了?就非得拆散啊?”


    他扬眉吐气,大肆嘲讽,最后点评:“跟那古代宅斗剧里因为丈夫找小妾嫉妒成性咬牙切齿耍阴招弄死小妾的正房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倒在沙发上,明栖深没管他,只让助理赶紧找了家常去的私房餐厅,临时加了三个人的位置,把地址发给凌含真后,又催他快走:“别笑了,赶紧想个不吃饭就会死的理由。”


    “你求我我就帮你。”金驰笑够了,悠闲地跟在他身后,“我出场费很贵的,你知道想跟我吃一顿饭得有多难吗?”


    “已经编好了。”明栖深去取车,大步流星头也不回道,“你有个小侄女想要学芭蕾,你想跟他了解一下必要准备,结果刚才你小侄女打电话说要学芭蕾好累要学画画了,你又有急事要处理先回去了,于是只有我跟他两个人吃饭。”


    “别啊。”金驰紧紧跟着他,“让我出场一下呗,我太想看了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的脸现在黑成什么样了吗?放古代已经犯七出要被休了。”


    明栖深黑着脸让他少看点古代宅斗宫斗剧。


    好巧不巧,双方的车几乎同时到达,明栖深不安的心在看见对方下车后平复了些,只觉像是见到了山林间干净清澈的一池水,一下子便把夏日的炎热和烦闷浇灭了。


    冲动之后的冷静反思让他有些后悔,这样干涉对方的社交,是不是太专制了,本来孩子朋友就不多,也是普通的社交往来,他这般疑神疑鬼,着实不大正常。


    金驰已经在路上完善好了说辞,见到凌含真后遗憾道:“本来是很急的,我家里有个七岁的小侄女,不知道看了什么,非要学芭蕾,我想着那得问问专业人士啊,你老公就用了一些夸张的说辞。”


    凌含真原本紧张上提的心因为对方的称呼而愣了一下,演变为不规则的跃动,明栖深握着他的手也随之一僵。


    金自然没有注意到变化,继续说:“七岁的孩子,说一出是一出,就在半路上,她父母又说带孩子去体验了一下芭蕾课,她觉得太累不愿意了,要改行学画画。不过这顿饭还是要请的,当是让你白跑一趟的赔罪。”


    看来不是东窗事发,凌含真松了口气,不在意道:“没关系,小孩子就是这样,多试几样才能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毕竟是临时订的餐厅,菜色都没有挑选,只捡些新鲜的海鲜时蔬烹制,口味偏重了些,凌含真只礼貌性动了筷子,听金驰问他一些琐事,婚后生活如何,明栖深对他好不好之类,他一一回答了,反倒是明栖深比平时要沉默许多,只在吃完饭后问他下午去哪里。


    “我准备去找我爸。”凌含真说,“昨晚才决定的,早上忘了告诉你。晚上可能要在家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这个家自然指的是他原本的家。


    金驰一喜,刚想说正好明栖深晚上可以跟自己去应酬,便听明栖深说:“我陪你一起去。”


    他怒而瞪向明栖深,无声谴责对方背信弃义的行为,明栖深递给他一个宽慰的眼神,意思是以后一定补偿——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w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爱意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


    凌含真的决定算不上心血来潮, 一直有打算,只是被各种琐事绊住脚没能实现, 说起来惭愧,他跟明栖深订婚后还没有回过家,可怜他的老父亲孤苦伶仃,一定很伤心。


    虽然昨天只告知父亲晚上回家一起吃饭,但他打算下午就去公司找对方,正好商量慈善基金会的事宜——他们家一直有资助孤儿的传统,十五岁开始,他也学着从自己的金库里拿出一笔钱投进去。


    明栖深选择陪他一起。


    “你最近确实闲下来了。”凌含真有些惊讶,回想起来最近十几天, 对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陪自己。


    “该忙的都忙完了,自然能闲一段时间。”明栖深声音松散,让他坐自己的车,“说了订完婚就能陪你的, 况且这么久不去看岳丈,也说不过去。”他说完又想起什么,“对了, 你陪我回家一趟拿见面礼,我之前备着的。”


    “哪用准备什么见面礼,又不是不熟的人第一次见面, 就是普通回家而已。”凌含真莞尔,“送他一箱黄金, 不如送他几本孤品书。”


    “说是这么说, 可基本礼节还是要有的。”明栖深道,“巧了,我就是找了几本书送他, 要真提一箱黄金,他得把我赶出去。”


    由于又绕回家一趟,等到了凌家公司附近,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明栖深下了车,习惯性往不远处瞥了一眼,身体突然就定住了,甚至忘了转身来牵凌含真已经习惯性递出去的手。


    凌含真刚摘掉眼罩,还在适应光线,空落落的手让他不由抬眼望向对方,发现明栖深目光凝固在了远处,神情阴晴不定,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异的事物,他下意识想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明栖深却反应了过来,转而望向他,握住他的手半弯下腰,身体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突然想起来了,晚上是不是不能喝酒?不然段叔叔又要哭了。”明栖深跟他说着玩笑话,“不过我记得他酒量还行啊?也没听说在酒桌上失态过。”


    “因为他在家里练了很久。”凌含真回答着,却觉得不对劲,明栖深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收紧,稍显不稳,像是临时强行编出来转移注意力的,前面有挡板,车门被堵住,他半点看不到外面什么样。


    到底有什么是他看不得的。


    凌含真心里疑惑,打断了对方的话,直接问了出来:“你在挡什么?”


    明栖深神情微变,声音戛然而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凌含真更觉得奇怪,趁着这个间隙推开他。明栖深下意识想阻止,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不想让凌含真伤心,可有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凌含真顺着对方之前的视线方向望去,落点是在公司门口,随即瞳孔微缩,身体僵住,脸上也出现了和明栖深一样的神情,只不过他的反应要更大一些。


    公司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在交谈,距离不远,他一眼就认出男性背影是他的父亲段成,其对面女士的容貌完完整整撞入他的眼眸中,撞得他头晕目眩,眼睛酸胀,心口发疼。


    他慢慢从车中走出来,死死盯着那里,身体因为绷紧而不稳,摇晃了两下,明栖深赶紧扶住他。


    那是一位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士,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举止优雅从容,笑容温婉美丽,两个人似乎交谈很投机,没有分开的意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人容貌和他已逝的母亲有四五分相似。


    明栖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自重逢后第一次脸上出现了不知所措,脑海中胡乱酝酿着许多俗气的安慰的话,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没过几分钟,他们的交谈结束了,女方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停车场走去,段成也进了公司里面。凌含真这才有了反应,缓缓转过身,将额头抵在了明栖深的肩膀上,他抵过来的动作很快,一瞬间,明栖深只能看到他煞白的脸。


    明栖深拥抱住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背,语无伦次地说着安慰的话:“没事,碰巧而已,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应该只是谈生意的,我爸最近一直跟你爸在一起,要是有什么,他肯定能察觉到,不会瞒着我……”


    “我知道。”他听见了凌含真回应他的话语,声音轻柔平静,“就算有什么也没什么,很正常,其实我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他那么害怕孤独的一个人,一直想有一个完整的家,这些年来,最痛苦的就是他了,如果他希望有人陪伴,我尊重他的选择。”


    他像是在跟明栖深说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太孤独了,要不是为了我和这个家,他早就撑不住了,他表面上看起来状态良好,可我知道,每次逢年过节,他把我安顿好之后,都会一个人在房间偷偷地哭……


    “九年了,他有开启新人生的资格,我不会怪他的。”


    他第一次话这么多,细细叙说着从前,说他的父亲如何苦闷,他们父子如何相互支撑,说得明栖深眼睛发酸,心也止不住地疼。


    一直以来,他们都在默契地回避过去,专注营造和谐的现在,挖掘无尽的未来,这是凌含真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讲述着过去,尽管说的都是段成的事,他还是从中窥探到了凌含真生活的一角——那些没有他的岁月里的一角。


    半晌,凌含真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已经在明栖深的示意下开走了,两个人在路边相拥,车水马龙的大路上,鸣笛和无数车辆驶过形成的喧嚣不绝于耳,明栖深却觉得世界是如此安静。


    他肩膀的衣衫有了两点带着潮意的热,在慢慢扩散,直到被濡湿了一大片,凌含真有些哽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只是……只是以为,我们都会永远爱她。”


    ***


    亲儿子和干儿子一同来探望,段成十分高兴,早早就处理完事务,要回家亲自下厨,又对明栖深说:“你爸今天不在,不然叫上你妈,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你房间门一直关着,没人进去过,时间太久了,估计好多东西都不能用了,得好好收拾一下。”


    明栖深道:“不用麻烦,就在那儿放着吧,我晚上跟真真住。”


    就像他家里会有凌含真的房间一样,凌含真的家里也不会少他的去处。


    段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是应该这样,瞧我这记性,还把你俩当小时候呢。”


    凌含真家里要冷清许多,尤其凌含真结婚后,带走了大部分人员,段成只留了一个老管家,一个厨师,两个负责日常生活的家政,几个定期来维护的园丁。


    三个人一同买完菜才回家,段成许多年没进过厨房,起初手忙脚乱的,幸好俩人给他帮忙,总算在六点多时吃上了饭。


    尽管段成记着两个人的喜好,做的全是孩子们爱吃的,但凌含真始终沉默着,只捡了几片菜叶子慢慢咀嚼,饭也没吃几口,好在明栖深一直在陪段成说话,使得气氛还算活跃,没有冷下去。


    吃完饭,明栖深借口要去看房间有没有收拾好,凌含真下意识想跟过去,迈出两步后顿住,犹犹豫豫侧过脸望向自己的父亲。


    段成也在看着他,目光和从前一样温和慈爱,慢慢走到他身边提议:“去散散步?咱爷俩好久没有一起散步了。”


    凌含真点了点头。


    夏日的傍晚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落日拖曳着绚烂的晚霞迟迟不肯离开,以至于七点多时天还没有黑透,橘红的余晖如薄纱轻飘飘覆在花园里,乳白的秋千和建筑、浅色的花,都被染成一色,唯有草与树等深色的事物尚且能辨出原貌。


    凌含真的姥姥和妈妈都喜欢侍弄花,因此前后花园种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花,尤其绣球种了一大片,夏天开得正盛,而后花园又留了一片草地,种了几株银杏树,更小的时候,这里全是玩具,是凌含真幼时的乐园,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都被舍弃了,只留下一架绿藤蔓秋千。


    他记得妈妈除了绣球花外,最喜欢的便是银杏了,尤其深秋的时候,叶子变成了金黄色,满地都是金灿灿的小扇子,小小的他会坐在金扇子铺就的地毯上,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给秋千上的妈妈读《金色花》,是爸爸教给他的。那时恰好也是午后,秋日的阳光温柔如水,妈妈合上手中的书,安静而专注地倾听他稚嫩的学语,树叶的阴影映在书上,和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上,当他骄傲而期盼地抬起头时,就会获得惊喜的夸赞。


    可是现在那里空荡荡的,银杏是深绿色,没有人,没有金黄的扇子地毯,没有午后的阳光和阴影,只有平坦的草地,和被保养得很好的绿藤蔓秋千。


    段成站在他身边,目光随他而去,也定格住,静静看落日的光芒一点点沉寂下去。


    等余晖将尽,世界变成黯淡的蓝,段成温声开口:“跟深深相处怎么样?有闹矛盾吗?”


    凌含真摇头:“没有,哥哥对我很好。”他停顿一下,强调,“一直都很好。”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又重重咬了“一直”两个字。


    段成笑笑:“那就好,真好,真好。”他的尾调是一声叹息,像是满足,又像是怅然,随即道,“宝宝,你还记不记得,跟爸爸写过交换日记?”


    凌含真沉默几秒,“嗯”了一声。


    那是十三岁的时候他主动跟段成提议的,因为之前一直住在明家,他们亲父子之间反而几乎没有交流了,他回自己家后,就交给了段成一个崭新的日记本,提议写交换日记,让他们的关系又渐渐近了,一直持续到他十八岁。


    段成继续道:“你提议的时候,我特别惊讶,可是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高兴,很欣慰,很感动。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是再好不过的事。那时咱们真是没有任何秘密啊,每天,你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我,我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跟谁应酬,喝了几口酒,有多苦闷,也都会告诉你。爸爸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和那本日记,爸爸肯定已经……”


    他大概说得忘情了,到这里才戛然而止,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爸爸很高兴,也很感谢,能有你陪在身边。”他再度缓缓开口,温和注视着凌含真,“你现在,还会跟爸爸有秘密吗?”


    凌含真跟他对望,只觉心绪翻涌,除了酸楚外,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低头看脚下的绿草:“我今天去找你时,看到……你跟一个人在说话。”


    事实上,是明栖深鼓励他直接问的,他跟段成是父子,不是外人,与其憋着胡思乱想,造成误会,不如直接问出来,无论结果如何。


    段成立即了然,悬着的心落在了地上。


    “是一位合作客户,我们今天才认识,你看到时,谈的也是生意上的问题。”他的语调没有变化,依旧是耐心而温和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大脑一片空白,慌乱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她跟你妈妈确实长得很像,气质也相似,你是不是觉得,我孤寂了这么多年,会把所有的感情转移到她身上,将她当成替代品,从而追求她,组建新的家庭?”


    凌含真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有想绑架你的意思。”他试图解释着,“如果你希望,你有开启新人生的资格,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只是不希望是……”他放低声音,“是因为代替。”


    “在慌乱和认清现实之后,我看到她,除了觉得悲伤外,就没有其他的了。”段成没有立刻宽慰他,而是先说起自己的感受,“宝宝,爱意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也都是独一无二的,爱意不会因为‘相似’而分裂转移,更不会出现所谓的‘替代品’,我们会思念,但若是因为思念而去寻求相似的替代品,那和虚浮的泡沫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做一场梦。我很高兴你会为爸爸着想,可是爸爸的心很窄,一生只够装下一份爱与缅怀。”


    他轻轻拥抱住凌含真:“你就是爸爸唯一的支柱,只要能看着你过得好,爸爸就够满足了,不需要再用别的填补余生。”


    天彻底黑了下去,遥远的天边似乎有几粒星子在闪烁。


    “我们都会永远爱他们,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心想事成,发财暴富w


    过完年了,一定快点更新qwq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舞台上是唯一的舞者,而他……


    夜晚彻底降临。


    灯陆陆续续熄灭, 原本就缺乏人气的房子沉沉睡去,三楼的卧室窗口还透着微弱的光, 像是有人剪了片月色贴上去似的,很快,那一小片月色也消失了。


    城市的夜晚总仿佛氤氲着雾气,朦胧模糊,尤其有黯淡的路灯一照,那种朦胧不清感一下子就具象化了。后花园自然没有路灯,但秋千旁的草地里藏着小夜灯,开关在绿藤蔓上,凌含真坐在秋千上, 调整好的高度使得他的足尖刚好点地,身体小幅度晃动着,每来回晃动一次,他便按一下小夜灯的开关, 赤橙黄绿青蓝紫白,不同颜色轮换着,在这一小方天地明明灭灭。


    他在明灭的幽暗灯光中, 看见母亲坐在草地上,一边面带微笑地望着幼小的自己跳新学的舞,一边为自己打着拍子, 过了一会儿父亲来了,两个人跳起了布鲁斯舞, 于是在一旁打拍子的换成了他;片刻后, 姥姥姥爷也往这边走,一人一边牵起了他的手,最后衍变成了五个人的踢踏舞。


    场景如同海市蜃楼, 在夜灯的变幻间缥缈不定,忽而很近,忽而很远,在灯光再次关闭时完全破碎,散入迷蒙的雾中,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的目光慢慢垂落,没有焦距地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没有灯,星月也黯然,只能勉强辨认出草的轮廓,他的足尖点在地面上,秋千随之停止了晃动。


    世界重归孤寂。


    在无尽的孤寂中,重新响起连续的、踩在草地上的窸窣声,很轻,但分外清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直到他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皮鞋的轮廓,随即是一只递到面前的手。


    他又按了一次开关,出现的灯光是幽邃的蓝。


    那只手的轮廓便清晰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浸了蓝色的光,显得有些森冷,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即使因为灯光失了本色,也不难看出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


    凌含真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上面。


    没有音乐,也没有沟通,华尔兹的起步无声而自然,脚步,速度,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多年的默契在此刻打上了一个圆满的结。


    说是华尔兹,其实不过是在重复着最简单的盒子步,一遍一遍,无休无止,重复许久也不厌倦。


    天穹高远而浩渺,月亮像是隔着毛玻璃似的,在灰蓝的天幕中洇染开一小块,星星更是淡得看不见几粒,城市的天空总是这样,被灯光冲散了。


    晚风携着散漫的花香一圈一圈漾开苍茫的夜,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像一个静谧而虚幻的梦。


    倏尔梦散了,因为凌含真突然变化了舞步,明栖深措手不及,踩到了他的脚,换来了一声计谋得逞的轻快的笑,和先发制人的调侃:“你怎么到现在还是只会到这里?这么多年一点熟练度都没涨吗?”


    毫无疑问,明栖深可以称得上是个天才,自小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只要他愿意,没有他不擅长的,唯独在学社交礼仪时,于交谊舞上遇到了阻碍,手脚协调不过来,他也无心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索性放弃了学习,但被凌含真知晓后,免不得遭到专业人士的嘲笑,和对方自告奋勇的教学。然而教来教去也只勉强教会了盒子步,把凌含真的倔脾气激出来了,不教完誓不罢休,反倒要他抚慰对方,他那份天赋都分给凌含真了,家里有一个会跳舞的就够了。


    按理来说,就算再不擅长的东西,也能在经年累月实践中熟练起来,明栖深这些年需要下舞池的场合只会多不会少,但凌含真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半点进步,依然停留在自己从前教授的水平上。


    明栖深也跟着他笑了,无奈又包容,声音和夜色一样慵懒散漫:“没有啊,怎么涨?”


    既然还有闲心来揶揄自己的短板,那看来父子的谈话还算顺利,事实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凌含真问:“你没有跟别人跳过社交舞吗?”


    “没有。”


    “不可能吧。”凌含真更加奇怪,“你一次舞会都没有参加过吗?别人邀请你怎么办?”


    一般来说,在社交场合女士邀请男士跳舞,男士是不可以拒绝的,显然以明栖深的条件,就算不主动也不会缺少被动。


    “婉拒。”明栖深简短道,“不然被人发现我连跳个舞都不会,我高高在上冷漠矜贵不可一世京圈太子爷的形象不就破裂了,面子往哪儿搁?”


    凌含真忍不住笑起来,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明栖深为了面子各种推托的场景,倒也确实符合。


    明栖深低头,目光凝在他含笑舒展的眉眼间,眼里也满是笑意。华尔兹已经随着舞步的乱套停了,四肢也放松下来,他放在对方腰间的手臂顺理成章地收拢贴紧,另一条手臂也揽住对方的肩,凌含真更是没有丝毫不适和紧张,乖顺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变成了亲昵的偎依。


    明栖深的怀抱一直都是凌含真最安心也是最常落点的归处,他很高兴他们能渐渐回到从前的相处状态。


    风大了不少,一阵一阵的,银杏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夜晚的迷离也被吹散了些,好像有什么在清晰显现,却转瞬即逝,和天上的月亮一样,似乎在刹那间露出张皎洁的脸,又立刻隐没了。


    好在灯光是岿然不动的,他们离得这样近,明栖深可以清晰瞧见对方完美无瑕的脸,可惜凌含真没有在看他,眼眸安静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毛,像一片鸦羽,轻柔地盖在了他心间。


    他突然慢条斯理地出声,一本正经地威胁:“你完了,现在全世界就你知道这个秘密,怎么办吧。”


    凌含真猝不及防被威胁,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嗯”,仰头望向他,眼中尽是茫然和疑惑,似乎在努力思考他的意思,仰头时脸颊蹭过他的臂弯,让他想起从前在朋友家里主动蹭他的一只长毛金点小猫。


    半晌,凌含真才想明白,十分好脾气地妥协:“你想怎么办?”


    明栖深道:“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要杀人灭口的。”


    “你可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啊。”凌含真语重心长教诲,“你有逃税漏税、苛刻员工吗?”


    明栖深:“……没有。”


    凌含真便放心了:“那还是换一个方式吧,我可不想你违法犯罪。”


    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思维怎么跳到这个问题上,但好歹最后转了回来,明栖深道:“折中的办法……也不是不行。”他压低了声音,和月色一样悄然,“比如,你得告诉我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才算公平吧?”


    凌含真的目光和他交汇在一起,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上去是愣住了,片刻后又想到了什么,头低了下去,半张脸埋起来,以至于声音也变得沉闷,犹犹豫豫慢吞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栖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非要说的话确实是很多,比如你八个月的时候……”


    “不是那些。”凌含真飞快打断了他挖掘陈年旧事的趋势,“是跟你对等的。”他想想补充道,“那可是我最大的秘密,只让你知道的。”


    他郑重的态度让明栖深也敛了性子,可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只能试探性问:“提醒一下?”


    毕竟他们之间实在太熟悉了,从凌含真出生开始,便有整整十一年未曾分离过的时光,凌含真不愿意让大人甚至朋友知道的小秘密小烦恼,也只会跟他说,往事浩如烟海,他根本挑不出来。


    凌含真别别扭扭,拖长音“嗯”了好几声,终于含含糊糊憋出了“糖果仙子”四个字。


    明栖深立即恍然,不由笑了起来:“那也太久远了,而且也不是只有我知道,怎么能算最大的秘密。”


    “当然算。”提到自己的专业,凌含真声音底气都足了,“因为我现在还会跳,而且完成度很高,这一点是没有人知道的。”


    在各个版本的《胡桃夹子》中,他最喜欢尤里版的《糖果仙子舞曲》这一段独舞,一有空就会练习,而明栖深乐器中最擅长钢琴,为此他千叮咛万嘱咐明栖深把这段曲子练好给他伴奏,当他对自己的完成度还算满意的时候,便要求明栖深为他伴奏并观舞夸奖。


    明栖深道:“公开表演时不就都知道了。”


    “不会公开表演的,”凌含真道,“因为我现在的身体跟小时候没法比了。”


    他语气淡然,明栖深却惊得心头一跳,恐惧瞬间遍及全身,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紧张打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因为长大了,骨架也大了,比不上小时候那么轻。”凌含真说,“这一段毕竟是女生独舞,男生没办法做到那么轻巧,也就没那么好看了,我是不会拿出有瑕疵的作品的。”


    他的身形已经足够完美了,单薄如纸,腰更是巴掌宽,四肢修长匀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不是能轻易练出肌肉的体质,因此不像其他男舞者有明显的肌肉,只在托举时可以看见上臂微微一层薄而漂亮的肌肉,依旧有十足的少年感,但到底是成年男性,技巧再好,跳这一段始终无法做到女舞者那样轻盈灵动甜蜜,不能完美展现舞蹈的美,对于他而言就是有瑕疵的,不会让别人知道,更不会公开表演。


    但明栖深是他的伴奏,也就跟他共享了这个秘密,即使是现在,他能分享的也只会是明栖深。


    他再笨拙的样子明栖深都见过,又怎么会在意这一点瑕疵呢?


    明栖深:“………………”差点没把他心脏病吓出来。


    他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没有反应,凌含真便忐忑地望向他:“这也不行么?”


    “可以。”明栖深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片刻后才回应他的目光,“那,需要一个观众么?”


    凌含真又睁大了眼睛,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没有舞者不期待观众,虽然他不满意自己的表演效果,但,这个提议太令人心动了。


    他喜欢跟明栖深对视,又害怕跟明栖深对视,可到底怕什么,他又说不清楚,那双桃花眼在专注看着一个人时,会让人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大概那种沉溺堕落的感觉是让人害怕的。


    就像现在,平日里便氤氲的眼眸,浸润了迷离的夜,更是朦朦胧胧的,让他不由自主想靠近,将那层隔着的雾气驱散,可他沉溺得太快了,还未驱散就醉倒在漆黑的瞳仁间,分不清那雾气是来自自己还是对方。


    明栖深又温柔地给了建议:“你想在这里,天地为舞台,还是去练舞室?钢琴如果还在,我应该能为你伴奏,虽然很久没练已经生疏了,但起码能给你找个节拍。”


    听上去是在大度地让凌含真自己选择,实际上已经擅自为对方做了决定。好在他擅自做的决定,往往都是凌含真更倾向的一方。


    “那我要换一下衣服。”凌含真离开他的怀抱,声音和脚步都轻快起来,“就去练舞室吧,方便些,衣服也在那里,钢琴也在,不过好久没用了,音肯定都不准了,你先试试吧。”


    他也擅自让明栖深为他伴奏,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太默契且熟悉了,以至于许多事并不需要说得太仔细。


    明栖深跟在他身后:“要换裙子吗?”


    “我当然没有裙子。”凌含真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是打着阿姨的名号偷偷给我穿TuTu裙,全家就你会这么干。”


    他今晚格外活泼,话也很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明栖深失笑,确实是他干的,毕竟在他的刻板认知里,跳芭蕾舞的都应该穿小天鹅那种直挺挺的裙子,所以小时候给凌含真买了不少舞裙,哄骗着换上穿给他看。因为心里清楚给弟弟穿女装是错的,所以不敢让大人知道,只偷买后锁在专门放裙子的箱子里,等凌含真来玩时在他房间里穿一小会儿。


    他十分满意,即使现在被戳穿也没有后悔和窘迫的感觉,毕竟凌含真穿舞裙实在太可爱了,看到就是大赚,更何况除了他二人之外,从未有第三个人见过,简直是亿万金钱也换不来的。


    “现在也不是不能穿,我觉得可以试试。”明栖深走到他身边建议,“糖果仙子还是要穿TuTu裙效果才好,你觉得有瑕疵,应该就是没有穿裙子的原因,不如试……”


    “我不试。”凌含真果断掐灭了他的期待,“你想都别想。”


    明栖深只能暂且打消了念头。


    练舞室已经有段时间没人用了,不过依然有人定期打扫,凌含真径直换衣服去了,角落里立着一架白色施坦威,明栖深试了一下音,发现还是准的,看来近期有找人调过。不得不承认,段成是一个十分细腻的人。


    他坐在钢琴前搜起谱子,手指按在琴键上,早已形成的肌肉记忆在慢慢苏醒,这一段他弹了不知道多少遍,第二遍时便已经流畅起来了。


    凌含真在勉强连续的琴声中磨磨蹭蹭走了起来,尚且有些羞赧,导致身体都紧绷的,其实他换的不过是普通的舞服,最常见的白色上衣和连裤袜,软底舞鞋,纵然他什么样子明栖深都见过,但十岁跟二十岁总归天差地别,他没法做到小时候那样在明栖深面前散漫随性,毫无隔阂,完完全全袒露自我。


    明栖深神色如常,只抬眼望向他,停手笑道:“说了只能帮你踩个点,不准可不能怪我。”


    这样的态度和语气让凌含真放松下来,弯起眉眼:“足够了。”他找好位置,“你开始吧。”


    明栖深按下琴键以作回应,抬眼目光凝结在舞台中央。


    准确来说并没有舞台,只是一个空旷的练舞室,四面都是镜子和把杆,灯光平淡如白水,但在他的眼里是有的,凌含真站在舞台上,就会发着光,就是最瞩目的焦点。


    练舞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将外界一切隔绝,夜色,风声,似有若无萦绕的朦胧迷雾,都再也无法进来,至少这一刻,他们之间再无隔阂与阻碍。


    果然还是有瑕疵的,明栖深遗憾地想,因为没有穿TuTu裙。


    舞台上是唯一的舞者,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舞蹈在两个人眼里没有尽善尽美,伴奏也只能勉强算流畅,可偏是这一段不完美的舞蹈,一首不完美的钢琴曲,协调成一个不完美的童话——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有赶上,但还是情人节快乐!本来想让他们情人节跳这一段的,但写起来字数远远超过预期,还是没赶上,这也是一种不完美吧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恐怕是蓄谋已久了。


    13号早上, 明栖深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会议地点离得有些远,两个小时路程, 他选择一个小时处理公务,一个小时用来休息,以保证有足够充沛的精力。


    后一个小时,他取出耳机和眼罩,开始闭目养神。眼罩是凌含真给他准备的,叮嘱他在车上睡一会儿,毕竟他平时没有这个习惯。现在既然家属有要求,自然要照做。


    他闭上眼睛,没放音乐, 浸在黑暗与安静之中,却没有半点困意,一向思维活跃的大脑在思索一件让他在意的事。


    昨晚睡前凌含真跟他复述了与段成的谈话,他对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他还算了解这个岳父。在凌家出事之前, 段成还是个在大学里教授汉语言的老师,业余爱好是历史,他是个典型的文人, 儒雅但有自己的文人傲骨,在认定的某一观点上分外倔强,这一点凌含真倒是随他;同时也兼有文人的浪漫主义, 在爱情上从一而终,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和道德感。


    他的经历也比较特殊, 无父无母, 在孤儿院长大,好在刻苦努力,人也争气, 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受到了一家企业的资助,顺利读完大学和研究生,他心存感激,上大学后每学期都要给这家企业写感谢信,汇报自己的学业进度,虽然信都毫无意外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但他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直到大四时,他竟收到了回信,信很简短,用很官方的回复鼓励了他,但足以让他高兴不已,由此以半年一次的频率保持了几年的书信往来。


    毕业以后,他选择留校教书,过着安稳平淡的生活。一次暑假,他去南方山水间寻找灵感,遇到了事业受挫来旅游散心的凌秋盈,俩人一见钟情,渐渐有了联系和往来,确定恋人关系后,他发现原来资助自己的企业正是凌家,而给自己写回信的是偶尔发现一时兴起的凌秋盈。这样奇妙的缘分让一家人都十分感慨,没过两年,他们便结了婚,段成心甘情愿做了上门女婿,除了教书和陪伴家庭,什么也不用操心。


    因此,他的婚姻满足了他对爱情和家庭的一切幻想,妻子温柔美丽,心意相通,从不吵架,岳父岳母对他有如亲生父母,更是弥补了缺失亲情的遗憾,孩子活泼可爱,聪明机灵,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人生了,有了家庭后,他几乎再也不知忧愁为何物——即使这一切都被一场无情的意外摧毁。


    明栖深慢慢回忆着。


    段成无心,可别人未必就不有意了。在明栖深跟凌含真结婚之前,外人都在看段成的笑话,认为凌家的基业在一个外行书生手中维持不了多久,即使有明家的帮助,但出于情谊的帮助能维持多久呢?生意场上只有利益,可不会真讲究什么情谊,但他和凌含真结婚,性质便一下子不同了,段成不再是一个外行书生,而是他的岳父,跟他绑在了一起,于是从一个笑话,变成了一大堆闪闪发光的金子。


    世上长相相似的人的确很多,但一个长相气质都相似的女人,在他跟凌含真结婚之后,出现在了段成身边,真的有这么巧合吗?


    挑选合适的长相——或者整容,培养气质和专业水准,接近,都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完成的事,恐怕是蓄谋已久了。什么人要如此大费周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必须要尽快调查清楚这位女士的真正来历和目的。


    然而就在他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体失去平衡,倘若不是被安全带束缚,怕是已经被被大力甩向另一侧,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在疯狂挤压着他,让他头脑一阵晕眩,心跳加速,本能抓紧了旁边的门,尽量维持身体的平衡,继而又是猛烈的碰撞和冲击感,令他的身体因惯性前冲。


    剧震之后,车停了下来。


    晕眩和恶心感还没有过去,明栖深脸色苍白,躬身不断大口喘.,息着,以缓解自己的不适感。片刻后,他扯掉自己的眼罩和耳塞,听见了敲车窗的声音,勉强稳定心神,打开了车门。


    外面阳光明媚,他眯起眼睛,才能适应光线,视线略略一扫,发现是在高速公路上,有好心人停下来帮忙报了警,询问他有没有事,他的车撞在了栏杆上,前侧已经不成样子,司机也刚刚从车里出来,嘴唇在发抖,颤颤叫了声“老板”,显然也是惊魂未定。


    今天的司机是自小便专门负责接送他的老司机了,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事,明栖深先谢了好心人,确认了司机身体无碍,再问对方怎么回事,司机连比划带说,表示后面有车撞过来了,才造成了这样的事故。


    明栖深回头,果然看见一辆货车撞到了另一边,货车司机也下了车,吓得身体直抖,佝偻着身子,站在他面前几乎要哭了出来。


    他顿时觉得更加头疼了,给助理打了电话,一个来接他,一个来处理事故;会议大概是不能准时赶上了,还得打给秘书调整会议时间,重新排工作;司机也吓坏了,得批几天假,让人来换班。


    车是他平时开的商务车之一,虽然不是限量,但也价格不菲,大抵是报废了,司机一向很稳,这场事故应该是对方全责。货车司机开始抹眼泪,哭诉家里有多困难,话里话外意思都是赔不起他的车。


    明栖深看到对方的黑眼圈和疲态的脸,闻到一身浓郁的烟味,伸手揉着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不会让你赔的,但你疲劳驾驶,脱不了干系,具体情况等官方处理结果吧。”


    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让他烦躁不安,心绪不宁,不想在琐事上纠缠,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车坏了可以再买,人没事就行,权当破财免灾了。


    还要注意的是,这场车祸不能让家里任何一个人知道,否则一定会应激的。


    好在会议时间调整还算顺利,交警来得也很快,调取监控和行车记录仪后判断是货车全责,他没有留多久便能离开了,剩下的事由助理处理。


    对于明栖深来说,这只是一场意外的车祸,顶多觉得今天水逆,或许真有人用开水浇了他的发财树,让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差。


    他根本不会往不是意外上想,生意场上的都是人精,不会有恨到要人命的,况且指不定哪天需要合作,对手摇身一变就是朋友,凡事留一面,哪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跟直接取他的性命比起来,显然留他的活口更有价值。


    第40章 第四十章 是爱让两个人走到一起,组成……


    相比起明栖深糟糕的一天, 凌含真则十分顺利,心情可以算是极其愉悦了, 且不说昨夜既解了一个心结,又实现一个心愿,今天更是收到消息,司浔和谢奕清提前回来了,于是下午晚上都在跟朋友聚会。


    至于中午,他是跟秦晏一起吃了午饭的,只是因为昨天答应了人家欠两顿饭。这件事让他很有压力,原本是别人找他,现在是他要找别人, 自己变成了主体,一下子有了负担,像是接到了任务,不完成的话就会一直压在心里, 负担感太重了,所以上午他主动联系了对方,问有没有时间吃饭, 对方也答应得很爽快。倘若不是因为下午要跟朋友们见面,他会一口气把这两顿饭还完。


    不过秦晏的兴致似乎并不高,肉眼可见比往日要沉默许多, 出于礼貌,凌含真询问了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得到了“没什么”的回答后, 他便没有追问,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


    晚上8点的时候,他上车前给明栖深打了个电话, 问对方在哪里,要不要一起回家,明栖深立刻答应了,并问他在哪里,要去接他,他听对方背景里许多人声,应该还没有结束,于是提出自己去接对方。


    他离明栖深的所在地不算远,约莫半小时车程,到的时候天还在下小雨,他便在会所门廊下暂时避着,正准备给明栖深打电话说自己到了,便看见又有人下车进了门廊,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旁边的助理正在收起伞,侍应生也迎了过去。


    对方的模样有些熟悉,他应该在哪里见过,脑海中略微一搜,在订婚宴上找到了这个身影,于是礼貌性朝对方叫了一声:“小栩哥哥。”


    订婚宴上明栖深给他介绍过的朋友,对明栖深的朋友,他一律都是这样叫的,虽然现在长大了,但也应该不算突兀。况且当时一众人都在趁火打劫灌明栖深酒时,只有宁思栩在劝适可而止,他对这个斯文矜贵的青年很有好感。


    然而宁思栩骤缩的瞳孔和震惊的神情表明他本人并不这么想,整个人都僵住了,延迟了好几秒才望向他,闷闷“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大概觉得自己的反应太无礼,他放松神情,咳了两声,笑了笑:“原来是栖深的弟弟,来找你哥么?”


    这个称呼让凌含真产生了一丝消极的情绪,但没显露出来:“我等他一起回家。”


    “我带你一块儿过去吧。”宁思栩说,“他们现在在台球室。”


    凌含真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于是答应了。


    台球室离得比较远,在另一栋的休闲区,要穿过两栋建筑之间相连的半开放式玻璃长廊,大约是怕冷场尴尬,宁思栩主动打开了话题:“跟栖深订婚快一个月了吧?还适应么?”


    他的语气是兄长的关心,十分自然,但凌含真还是有种敏感的错觉,好像自己是个从天而降的外来者,对方和明栖深才是一家的。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顺着对方的问话答:“适应,哥哥对我很好。”


    “那就好。”宁思栩点头,又感慨,“不过确实太突然了,我们都没有想到,他就这么急匆匆订了婚,一点兆头也没有。你们是私下里早就商量好的么?还是纯粹父母拍案定下的?”


    凌含真道:“算是父母定的吧。”


    宁思栩莞尔:“但栖深自己无意的话,也没人能强迫他。我听说你们是干兄弟,小时候感情很好,后来分开了,他应该也是念着兄弟旧情,想要以后照顾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他看着强势,内里还是很柔软可爱的,我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微信名就叫‘陪小王子长大’,这些年就没有变过,我们还一起聊过《小王子》这本书。”


    他的话是真心的,当他第一次怀着激动紧张的心加了明栖深的私人号时,许久不敢确定“陪小王子长大”这么温柔纯真的名字是明栖深本人,毕竟反差太大了,他以《小王子》为切入点跟对方聊天,对方的言辞简略,甚至有些躲避的意思,显然是觉得害羞,让他由衷觉得可爱,再一次感叹世上怎么会有明栖深这样完美的人。


    凌含真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也……很意外。”


    果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不仅是他自己,明栖深身边的朋友也认为,是出于道义上的帮助和照顾。


    细雨落在玻璃上,滴滴答答声连绵不绝,人声混在其间,反倒显得模糊了,他偏过头,望向廊外的夜色,灯火不明不暗,恰到好处,静谧而潮湿。


    宁思栩点头:“他倒是个很挑的人,一直没有感情倾向,所以我们都觉得,他会对自己的未来伴侣要求很严格,每一处都需要般配才行。”


    他说话时,视线停留在了凌含真身上。


    不包括身后的助理和侍应生的话,这是他第一次跟凌含真正面独处,也是第一次正式打量对方,跟绝大部分人一样,太过瞩目的美貌和清冷典雅难以接近的气质夺取了他所有的第一印象,交谈之后,又加入了“沉默”的印象,不知道是因为陌生人无从开口还是因为本身就寡淡,但无论哪一种,都不适合日常交流,与明栖深外向的性子截然相反,难以想象他们在一起后如何相处。


    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花瓶,除了外貌,看不见一丝可取之处。


    然而凌含真在见到他后主动叫了他“小栩哥哥”,则完全打破了他的固有印象,他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慌乱,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趴趴的情绪。换做任何一个漂亮的男生叫他,他都不会产生如此情绪,可偏偏发生在凌含真这样难以接近的人身上,就显得弥足珍贵了,甚至只是礼貌的友好,平平淡淡的寒暄语气,也叫人心情愉悦。


    凌含真没有说话,似乎在对着外面的蒙蒙雨幕出神,过了几秒才转过头望向他问:“什么样的才是‘般配’?”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认真,沾染了几分雨夜的迷茫,仿佛他自己一直被困在这个问题中。


    宁思栩审视着他的脸,不紧不慢道:“家世,容貌,学识,眼界,兴趣爱好,各个方面,都足以匹配,能够跟他并肩站在一起,对双方的事业都有巨大推动,可以随时跟得上对方的思路,接上对方的话题,才能算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当然,这样的人物太难挑选了,据我所知,他的业余爱好很多,艺术、运动,样样都会,而且学得不错,不是同一层面的人,是无法跟上他的脚步的。”


    他的语气难掩欣赏,还带着几分无意识显露出来的自傲,事实也是如此,纵观圈里的人,能在各个方面都能和明栖深相配的,也只有他了,可惜他是一个内敛矜持且被动的人,没有从对方那里嗅到信号,他是绝不会主动表露的。


    他确实是嫉妒凌含真的,或者说,更多的是不服气,虽然认识这么多年,他没有接收到信号,但别人也没有,相比起来,他跟明栖深的关系还亲近一些,倘若明栖深有构建婚姻的想法,毫无疑问最合适的就是他。可凌含真就是一颗从天而降毫无征兆的陨石,凭借着上一辈的关系和幼时情分,将他的想法砸得粉碎,这一点都不公平。


    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用轻松玩笑的语气剖开了一个尖锐且直接的问题:“比如,你不会跟他探讨舞蹈专业的各种问题,他也不会跟你聊投资。”


    他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确,凌含真和明栖深不是同一层面的人,他们之间除了容貌和幼时情分,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匹配的地方,这段婚姻对明栖深毫无意义,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不配。


    凌含真不是笨人,不会听不懂的。


    果然凌含真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眼睑微垂,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注意到这个变化后,他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进了湿漉漉的雨幕。


    人果然是视觉动物,凌含真显然受到打击的脆弱模样,并没有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快意,甚至有些心软和怜惜了,一种负罪感和无措感笼上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叫他后悔起来,毕竟凌含真实打实叫过他哥哥。


    还是个小孩子呢,他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


    他无意识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忐忑不安地纠结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挽救的话,凌含真已经思考完毕,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话:“你说得对,‘门当户对’是一段婚姻的基础,家世,容貌,学识,眼界,各方面都需要匹配,这是现实。但我并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因为你是基于现实的‘门当户对’考虑,把婚姻当成一场公平的交易,然而忽略了婚姻最重要的因素,也是最基础的基础。”


    宁思栩不由停住了脚步,再次惊愕地望向对方,他没想到凌含真会同意他的观点,更没想到……又不同意他的观点,这一段长篇大论,并不符合他对于凌含真的固有印象。


    凌含真也跟着他一起停了下来,平缓地同他对视,说到“最基础的基础”时,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也放轻了:“是爱情。”


    他们已经到了玻璃长廊的尽头,大门里白檀香的温暖味道飘了过来,掺了些许水汽,蜂蜜色的灯光在缓缓流淌,和长廊里稍显冷清的光在逐渐融合、过度。


    “是爱让两个人走到一起,组成家庭。”凌含真温和地阐述着,“婚姻应该是爱情的结晶,而不是纯粹利益的交易,两个人一点点计较哪里不匹配。在爱面前,是不是门当户对,能不能相配,都不是那么重要了。或许你会觉得太过理想化,但生活恰是如此,有了爱情,婚姻才可以圆满。


    “你要说爱情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下定义,非要具体形象的话,应该是心无旁骛的想念和期待,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过了多久,每当见到他时,都会产生由衷的欢喜。”


    “他确实不会跟我聊投资,我也不会跟他探讨舞蹈的专业问题,可他会陪我跳舞,为我伴奏,做我唯一的观众,理解旁人不能理解的我。至于我。”他顿了顿,“很遗憾,他给了我太多爱,我却没有相应的回报,但是,当他愿意回到我身边时,我就知道,我会用一生所有的爱去爱他。”


    他坦然望着对方,明亮干净的眼眸里映着琥珀色的光,认真给出了建议:“你应该看过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她的作品就明确指出了爱情不应当拘泥于金钱和地位。没有看过也没关系,可以去看《被迫和前任结婚后离不掉了》,是一本网络小说,同样写了爱与平等,更通俗易懂,最近还出了有声剧,你要是没时间看文字,也可以边做事边听。”


    “还有件事,你可能误会了。”他犹豫了一下,继续用自己特有的、认真又平静温柔的语气,纠正对方的错误,“我哥他的微信名字,并不是基于《小王子》这本书,虽然以前他给我当睡前故事读过,但他对这种奇幻浪漫风格的书籍并不感兴趣,你跟他讨论《小王子》,他肯定是不愿意的。叫这个微信名字是因为,我小时候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微信时,是他帮我注册并改的名字,就叫‘小王子’,他自己改了跟我对应的名字,从那以后十几年,就再没有变过。他的小王子都是指的我,陪小王子长大,其实是陪我长大。”


    “哦,还有,虽然他学东西很快,什么都会,但是真正喜欢的是拳击和散打,不过外人一般是发现不了的。”


    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却震动起来,只能中止了自己的观点论述,低头看是明栖深的,于是朝宁思栩歉意地点点头,侧过身接电话去了——


    作者有话说:宁:你们不般配


    真:你爱情观有问题,要多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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