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有正殿供奉的是九天玄女娘娘, 这座土地庙早就无人问津了,什么朝代建的已经无从考证, 没有香火,没有泥像,只有孤零零的断壁颓垣,最大的作用是当个标记点。
晚秋的黄栌红如二月花,漫山都是,淋了雨后颜色暗了,也更艳了,灰扑扑的废弃屋子在一片红中反而显眼,凌含真正沿着小道走过来, 身后跟着父母,俩人几乎同时看到对方,脚步也几乎同时停住。
一瞬间,明栖深莫名烦躁的心沉静下来, 愉悦蔓延他的全身,他的唇角,他的眉梢。
凌含真回头朝父母摆摆手, 示意他们离开,两个大人无奈地摸摸他的头,说了几句话, 往明栖深这边望过来,明栖深会意, 打了个“放心”的手势, 表示自己会照顾好弟弟,俩人才转身消失。
凌含真没有再动,环顾四周, 不知瞧见了什么,忽然走到边上的黄栌树下,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路边山地被落叶铺得满满当当,远望像张巨大的红毯,山路如线,在其间蜿蜒成了银色的花纹。
随后他转过身,定定望着明栖深。
明栖深只当他孩子气,踩落叶玩,一边走过去,视线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衣服上没有泥泞,干净整洁,彻底放心了,看来没摔着。
他这才注意到凌含真穿得奇怪,黑西装裤白衬衫,小皮鞋小领结,十分正式的着装,穿在十一岁的孩子身上,反差感强烈,可爱得要命,忍不住笑起来,伸手为对方正正并没有歪的领结:“怎么穿成这样?刚主持完晚会吗?”
凌含真有活动的话不可能不告诉他的,没听说这周要主持啊。
晚秋的凉意已经很重了,尤其下着雨,虽然树是天然的伞,但缝隙太多,免不了有落雨千方百计钻进来,明栖深握住对方的手,只觉冰凉:“换件厚衣服再来啊,也不打个伞。”
他下意识摸身后的背包,准备拿伞,摸空才想起来书包顺势放在山顶集合处了,便先脱了外套给凌含真套上,自己里面只穿了件短袖,凌含真挣扎了一下不愿意穿,被他轻轻拍了下脑袋,只能乖乖妥协。
明栖深把连帽衫的帽子给他戴上,因为帽子太大,得不断调整,免得凌含真的脑袋被完全淹没,好歹露出一双眼睛,一边问:“到底什么事啊,一定要当面说?”
他确实想不出来,不能让父母知道,一定要当面告诉他的,能是什么呢?
倘若是普通人,第一反应一定是孩子早恋了,不敢告诉别人,只敢跟自己最亲的哥哥分享,但明栖深不会这么想,他了解凌含真,凌含真跟他是一类人,骨子里是高傲的,不会对凡人产生情爱上的兴趣。
凌含真没有回答,只一动不动站着,低头看脚下的红叶,仿佛被定了身似的,明栖深也不催他,整理好衣服后,接着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的外套可以给凌含真当长袍用了,袖子衣摆都垂着,空荡荡的,小小的人被包在大大的衣服里,越看越可爱。
在他的眼里,凌含真怎么都可爱,小大人样可爱,用认真的语气说着幼稚的话可爱,吐槽学校里的事可爱,小小的烦恼可爱,小小的快乐可爱,吃东西的样子可爱,发呆的样子可爱,笑可爱,哭可爱,醒着可爱,睡着可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一处不可爱的,甚至他纯黑的外套穿在凌含真的身上,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的耐心在凌含真身上无限延展,因此长时间的沉默也没有让他感到一丝烦躁,只是静静欣赏着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
也不尽然,“全世界”这个范围应该是错的,或者说,他心中的凌含真,并不属于凡尘俗世的范畴。
具体属于哪里呢?若说是天边月,山间雪,实在太冷清了,凌含真可不是一个高冷的小孩,吐槽学校的时候小嘴能吧嗒吧嗒讲一个小时不停下,可若说是活泼的小百灵,更是差得远,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跟个小大人似的沉静稳重,对事物较真到可以称得上固执的程度了。
宝石太古旧,奶油蛋糕太腻,花太平庸,思来想去,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竟然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贴切地形容凌含真,所以他一直觉得,凌含真并不属于这个俗世。
雨下得更缠绵了,树冠已经挡不住雨势,水滴在他脸上时有了明显的存在感,他抹了一把脸,下意识抬头朝远处望,看见山峦浩渺,烟雨朦胧,天幕低垂,世界成了一幅古老的丹青,飘飘摇摇落入了水中,于是一切都被洇湿了,色彩更加深刻,山被浸成了胭脂色,而枫林原本的留白处,全被填补上了墨蓝,那是天。
他们两个人,在画中,又似乎在画外,他蓦然一阵怔忪,心有灵犀一样,低下头,正好撞上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眸,漆黑明亮,像是宇宙中的孤单小小星球,在漫无目的地流浪,而他不由自主离开了身处的画,随着那颗星球一同流浪去了。
刹那间,他忽然明白了凌含真是什么。
他是一个童话。
一个不属于凡尘俗世的完美童话。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陨石撞向明栖深,在他身上炸开后,迸发出耀眼炽热的白光,让他有种茅塞顿开天地清明之感,无边的快意和畅然充斥着全身每一个细胞。
是了,他是一个童话,不是具体某个童话中的某个主角,而是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童话。
雨越下越大。
明栖深的衣服和头发已经半湿了,他却毫无所觉,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新发现之中,反倒是凌含真皱着眉,牵住他的手往土地庙里走,幸好这里没有完全风化废弃,尚且有一片勉强能避雨的屋檐。
明栖深总算从自己的思绪中抽了出来,再次低头看他:“想好了吗?”
凌含真的小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神情无比凝重,被问话后手不由自主握紧了,明栖深的两根手指还被他攥着,明显感觉到了力度。
他深深叹了口气,慢慢吐出自己的问题:“我听说你要有女朋友了,你晚上要跟你的女朋友约会,还要公开恋情,是真的吗?”
“什么?”明栖深愣了一下,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大脑分析出这句话的意思,顿觉被普通石头砸到了脑袋,方才谜团解开的畅快和飘飘然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愠怒,“谁告诉你的?”
凌含真瞳孔微缩,身体和声音都绷紧:“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明栖深眼皮子突突直跳,不愿意跟他互相僵持,直接否认了,“先说谁告诉你的?”
凌含真明显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明栖深语气冷下来:“手机。”
“没带。”
明栖深瞥了他一眼,不由分说弯腰去摸他右手悄悄护着的裤口袋,他明显慌了,后退两步,主动把手机拿出来交给对方。明栖深熟练地解了锁,打开微信,看见最新的聊天对象就是温柯丞:【不好了嫂子,你哥动了凡心,晚上要跟女生约会,还要公开恋爱关系,你要有真嫂子了!】
而凌含真只简短回复了“知道了”三个字。
凌含真飞快把自己的手机抢回来:“再看就侵犯隐私了。”又朝明栖深摊手,“我也要看你的。”
明栖深没动,也没阻止他摸自己口袋,解锁,翻聊天记录。
凌含真一眼便看到田心蔓的聊天框,因为对方刚刚又发了一条,鲜红的未读“1”格外瞩目:【听说你已经到山顶了?我应该还要一会儿,五点可以赶到。】
他立刻点开聊天框,把记录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抬头问:“她找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你们要在这里见面有什么事?你们很熟吗?”
连珠炮似的质问,明栖深还算有耐心地解释:“不但不熟,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因为她来试探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告白,我都没跟她说过话,更不可能答应她,为了大家不会面子上过不去,才打算私下里找她说清楚,可以了吗?”
凌含真不依不挠:“你都没跟她说过话,那她为什么会喜欢你,还要跟你告白?”
明栖深道:“跟风罢了,她其实并不喜欢我,只是觉得这是一种时尚,很多人都这个心理,等你长大后就明白了。”
凌含真继续检查,翻遍了两个主要交流软件,甚至连网页搜索记录都没放过,然而明栖深的记录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没有跟任何对象有过暧昧的言语,全是公事公办,检查完毕他却还是不信:“真的没有吗?暧昧对象也没有?也没有喜欢的人?”
“我不会删聊天记录。”
凌含真明显心虚起来,明栖深知道,他每次跟自己见面之前,都会把许多不能看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以防自己突然要查他手机,小小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起,学会藏秘密了。
他再次沉默,低头看自己沾了雨水的皮鞋。
“查完了?”明栖深慢悠悠把自己的手机从他手中抽回来,“可以了吗?还需要我怎么自证?”
继续沉默。
明栖深的怒气是因为他人,与凌含真无关,此时看着对方的小模样,觉得可爱又好笑,伸手去捏对方云朵似的脸颊:“你这个小朋友,怎么比我妈还关注我的感情状态?嗯?怕我找的对象会虐待你?你觉得可能吗?一天天的在担心什么?”
凌含真任由他蹂躏自己,保持雕像状态不动摇,等他收回手,才深呼吸几次,抬头望向他,漂亮的眼眸里是视死如归般的坚定和凝重:“我有事要跟你说。”
明栖深不以为意笑笑:“你说吧,我听着呢。”
凌含真将手伸进自己刚刚护着的口袋,拿出了一个红丝绒小盒,牵过明栖深的手,将盒子放在对方宽大的掌心,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字,无比郑重:“我这次来找你,是跟你求婚的。”
他的手在颤抖,呼吸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心在颤抖,但还是完完整整顺利说出了自己预演了几千几万遍的话。
起了风,檐下几滴雨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落在了盒子上,盒子被溅到的地方渐渐洇湿,色如红叶。
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但没有露怯,依旧站得笔直。
他没有再叫“小七哥哥”,而是称呼了全名。
“明栖深,我喜欢你,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希望下一章就能结束(哽咽)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年少那场没有停过的雨,成……
很长一段时间, 明栖深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父母的试探, 朋友的调侃,竟然会对他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出现了这么荒诞可笑的幻觉。
太荒诞了,荒诞到他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他的表情已经凝固住,他觉得自己误入了鬼打墙,试图抽身回现实,可是身体也僵住了, 找不到抽身的办法。
怎么会做这种梦,他好笑地想着,思维开始活动后,视线也慢慢有了聚焦, 他发现自己的目光着点是自己伸出去的手,掌心放着一个小小的红丝绒首饰盒,而另一只手正轻轻握着他的几根手指。
那只手真小啊, 可能都没有他的一半大,只能握住他的手指,他想起手的主人刚出生的时候, 五岁的自己趴在婴儿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睡觉,正午的阳光洒进来, 一切都那么明亮, 婴儿的皮肤白得透明,透明得不真实,他觉得新奇极了, 于是小心翼翼伸手去摸婴儿的脸,在触碰到之前,婴儿忽然动了,四肢慢慢伸展,像是在伸懒腰,小胳膊摆动了两下,张开的手掌便抓住了停在半空中的他的手。
霎时他睁大双眼,屏住呼吸,不敢动一下,心脏在狂跳。
真小啊,都没有他的一半大,只能抓住两根手指。
他第一次被婴儿握住手,那是一种无比奇妙的体验,软得不可思议,滑滑的,嫩嫩的,像是极其细腻的布丁,他觉得自己都要晕眩了,尤其婴儿正朝他笑。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只有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天使。
他幸福得晕头转向,仿佛跌落在云端一样,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午后,这个金色的国度,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童话世界的美好。
婴儿的力气不大,但被攥住后,又不容易脱身,育儿嫂发现后,想要解救他,却被他制止了,就这么心甘情愿被攥着,直到宋雨溪进来要带他回家,他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出门后如梦初醒,兴奋地又蹦又跳,朝宋雨溪炫耀:“妈妈!妈妈!弟弟刚才牵我手了!”
宋雨溪笑:“那你以后也要牵好弟弟的手哦。”
他干干脆脆地答应了,不用说的,他一定是个好哥哥。
他看着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大,每每蹿高一段,就要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跟他比大小,然而每一次的比较结果都是一样,以至于凌含真十分苦恼地倾诉,自己明明那么努力长大了,为什么还是永远跟哥哥差那么多。
大家都笑起来,告诉他,因为哥哥也在长大。
时光不会停留,成长不会停留,他们在以同样的速度长大着,差距在出生时刻就已经注定了。
是的,就已经注定了。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弯腰将首饰盒放回凌含真的口袋,弯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闹什么闹,没事赶紧回家去。”他转过头,“雨好像又大了,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送两把伞过来,再不走等下车都不好开。”
在这一刻,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恍然大悟,怪不得凌含真今天穿了正装,原来是要跟他求婚;怪不得要离开小道去枫林中站着,原来是在考究比较漂亮浪漫的求婚地点。
他想完之后,才惊觉自己在想什么,更加觉得荒谬,即使是这种时候,他仍旧在揣摩对方的小心思,好像研究凌含真这件事,已经刻在他的生命里,成为本能。
他要掏手机,却被凌含真按住了。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态度。”凌含真严肃地看着他,“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谈,你也要认真地对我,不要再用别的东西敷衍我,好吗?”
他停住了动作,脸上的笑慢慢隐去。
“这不是一个玩笑,更不是一个小孩的突发奇想,我已经深思熟虑很久,再也无法忍受憋着的情感,才会来找你挑明。”凌含真继续认真地说,“我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我已经十一岁了,刚刚进入青春期,觉醒了感情意识,我的同龄人里已经有谈恋爱的了。”他一鼓作气,将自己私下修改了许多遍的草稿尽数念了出来,“我修习过了初中的生物和思想道德政治,明白了青春期的生理和心理差异,思考了很长时间才会确定下来,我对你的情感,不仅仅是兄弟间的情感,而是想要结婚共度一生的爱情。”
让人很难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于一个孩子口中,更加荒诞扭曲的感觉席卷全身,明栖深只觉一阵晕眩,仿佛在狂风暴雨中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世界陷入完全的黑暗。
一阵的静默,他终于开口:“说完了吗?”
那股充盈了许久的勇气一下子挥霍完,凌含真声音小了下去:“暂时……没有了。”他一顿,“你不用现在就回复我,可以考虑好后再回复我。”
又是冗长的沉默,勉强平息下惊涛骇浪,明栖深凝望着他看着长大的小弟弟,他心中全宇宙最可爱的小孩,他至高无上的宝贝,他的童话,除了荒谬还是荒谬。
这不可能,他想,绝对不可能。
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们几个是不是经常跟你说谁谁喜欢我?”
凌含真愣了一下,闷闷“嗯”了一声。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喜欢我?”
凌含真不假思索回答:“因为你哪里都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我当然会对你好。”明栖深说,“可是有许多人,我都不认识他们,跟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见过面,他们却突然说喜欢我,对我仰慕已久,给我写情书,要跟我约会,这是为什么?”
凌含真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声,随即缓缓摇摇头,他的确不能理解。
“因为他们喜欢的,是一个身份,他们听说了我的家世,成绩,远远见过我的外表,由此产生了倾慕之心,但抛开这些外在的东西,他们并不认识我本身。有许多人将我当成赌注,战利品,认为拿下我是一种荣耀,一种胜利,一种值得炫耀的资本。而在被我拒绝之后,他们认为我无情高傲,让他们受了严重的情伤,却一点内疚和道歉都没有,可是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任何参与,就成了刽子手。我很感激这些喜欢,却不认为这是喜欢。那你认为,有几个人是真正喜欢我的?我的想法是什么?”
“我们不一样,我们已经形影不离十一年了。”凌含真十分笃定地抬起头,“只有我是真正喜欢你的,抛掉华丽的袍子,喜欢你这个人。”
“对,我们不一样,我们形影不离十一年,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明栖深叫了他的全名,“凌含真,我非常爱你,恨不得把拥有的一切都给你,可是这样的爱,是一个哥哥的爱,在我眼里,你就是我亲弟弟,我本家的那些弟弟妹妹都不能跟你比。只要是你想要的,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去给你摘,如果要抽干我的血、剥我的皮、割我的肉来换你的健康,我都不会犹豫半秒。”
他凝望着,在他眼里,此时此刻,他眼里的凌含真。
一个小宝宝,他眼里永远的小宝宝。
这么小一个宝宝,在模仿大人的样子,笨拙学着大人的喜欢,然而他怎么会懂得大人的喜欢是什么呢?只是一个依赖哥哥的小宝宝罢了。
他蹲了下来,抬头仰视着凌含真,握住那垂下的、长长的外套袖子:“可是宝宝,亲情不是爱情,再多的爱也不能混为一谈,你觉得你喜欢我,那是因为你依赖我,从你记事就在依赖我,你不想让我谈恋爱,是很正常的占有欲,你害怕我有了别人,对你的爱会转移。”
他的声音无比温柔:“不会的,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弟弟,我向你保证,就算以后我成了家,对你的爱也不会少半分。”
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凌含真没有哭泣,没有发怔,只是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深沉的忧郁和哀伤,并不属于孩子的情绪,让他顿时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
“不是的,你还是没有当回事,依旧把我当小孩,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在深思熟虑并研究了青春期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后,才确定自己的心意。”凌含真长长叹了口气,“你根本不愿意正视我。”
“我在正视你,就是因为在正视你,才会跟你说这么多。”明栖深又觉得大脑一阵晕眩,“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是我的弟弟,亲弟弟,我对你只有亲情,也只会有亲情,这是伦理道德问题,是底线,你知道我不可能打破自己的底线。”
“哪来的伦理道德问题?”凌含真没等他说完便着急反驳,“我们有血缘吗?没有,一点都没有,年龄上也没有,五岁而已,再正常不过了,年龄差距五岁的夫妻比比皆是,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根本不应该存在。”
诚然,五岁而已,年龄差五岁的爱人比比皆是,根本不算什么,可那是对于成年人而言,五年只是生命中很短的一小段,放在少年人身上,就截然不同了。五年,已经是凌含真目前的半辈子,是明栖深生命的三分之一,甚至再多一年,就是初中加上高中的跨度,是小学生与高中生的差距。
明栖深正处在青春期的顶峰,身高蹿到了一米八五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日渐分明的脸部轮廓,漂亮结实的肌肉,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年姿态,看上去和成年人无异;反观凌含真,甚至尚未步入青春期的发育阶段,身高一米五,柔和的脸部轮廓,没有一点棱角,小小的脸,小小的嘴,小小的手,哪里都是小小的,娇嫩的,只有眼睛大而清澈,再怎么沉静也褪不去孩子的稚气与天真,甚至还没有到变声期,声音也是稚嫩的,介于儿童与青少年之间的状态,从外人的角度看上去,他们整整差了两个阶段,明栖深的角度更甚,长时间凝望一个孩子没有分开,是很难发现对方的成长的,他的潜意识就会认为凌含真一直处于小朋友的阶段。
倘若他们是同龄人,或者只相差一两岁,在青春期萌动走到一起,没有任何问题和芥蒂,是一段竹马佳话;可是这个年龄段太特殊了,正好卡在让人无法接受的差距,差距大到足以颠覆明栖深的世界观和道德观,足以让他心头巨震,三观破碎,他怎么可能能够接受。
“这不一样。”强烈的疲倦感遍布全身,明栖深的声音都失了几分力气,“从我的角度,我的情感上,我不能接受。”
“没关系。”凌含真急促打断他,“那你等等我,再等我五年,七年,等我成年了,就可以跟我试试……”
“不行。”明栖深咬字很重,否定没有半点犹豫,“你不用试图说服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肯定的答复,不行,我无法接受。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抗拒的不是道德伦理的枷锁,不是说等你成年了,我就能与你恋爱,而是因为在我的认知中,我根本就没有对你产生过亲情以外的感情,‘你是弟弟’这个概念已经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改变不了了。所以,现在不行,十年后也不行,这辈子都不行,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亲情和爱情,不能混为一谈,弟弟就是弟弟,我不会对你产生别样的情感。”
大概他的话太重太决绝,凌含真怔怔望着他,微微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中有光在闪动。
雨没有再变大了,但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汇聚起来,听着格外刺耳。
半晌,凌含真轻声问:“那你以后,会和其他人在一起,无论是谁,就是绝对不会考虑我是吗?”
“是。”回答简单但斩钉截铁。
“什么时候会跟其他人在一起呢?”
“不知道,也许十年二十年,也许明天,一切看缘分了。”
“什么叫缘分呢?”
“就是……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凌含真恍然:“我知道了,是因为性取向吗?这一点我也考虑过,我总结过你喜欢的电影、书籍、人物、爱好等等,认为你是同性恋的概率要比异性恋高15%,还是说择偶标准不对?我认为你的择偶标准应该……”
“停停。”明栖深赶紧制止他,叹了口气,“不是这样,不要再去拿死板的定理公式来套我了,你得明白我是一个活人,活人有自己的思想和偏好,我跟你之间和性取向没关系,是我对你根本不会产生亲情以外的感情。我也没有什么择偶标准,只要遇见喜欢的,那个人可以完全脱离我的偏好。”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又感慨,再怎么学大人,凌含真骨子里还是一个小孩,说话时有种天真的理所当然,好像任何事情都是数学题,只要按步骤做就能解开。
凌含真沉默下来,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他的意思:“那什么才算是你真正喜欢的人?”
“是一个,你看到就会被吸引的人,一个一出现在你视野和脑海你就会喜悦激动的人,一个你会为之剧烈心跳的人,一个无时无刻不想念的人,一个你渴望了解一切的人,一个你希望独占的人,一个无论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味的人,一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明栖深努力从混乱破碎的思维中抽出一点点清晰的理智为他解释着,“这一切,都无关家世、地位、身份,你只是很想见到那个人。”
他绞尽脑汁相处了这段话,蕴含了他对于“爱情”的所有理解,来回答他小五岁的弟弟。
“终有一天,你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你真正喜欢的人。”明栖深继续说,“你太小了,你的世界也太小了,才会把对我的依赖误认为喜欢。等你长大了,你会去更大的世界,看到更广阔的风景,遇见更多的人,当你遇见了那个人,你就会明白什么是‘喜欢’,我只是哥哥,你的未来不应该只捆绑在我的身上。”
凌含真慢慢摇摇头:“不会了。”他认真望着明栖深的眼睛,认真下了判决书,“既然如此,我要跟你彻底绝交,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只要有你在的场合,我都会回避,我不要再听到你的名字,不要再听到与你有关的任何事,因为只要一想到你,一想到你会跟别人在一起,我就会很难过,特别难过,生不如死的那种难过,所以我半点都听不得看不得。”
他就是这样一个决绝固执的小孩,爱恨都要做到极端,要么情深似海,要么不相往来。
明栖深的心顿时像是被人揪起来揉搓一样疼,疼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对方抽走袖子,转身要离开。
走了几步,凌含真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了地上,随即抬起胳膊,在脸上擦了一下。
他一直忍到转身背对的时候才允许眼泪掉下来。
从小到大,明栖深收到过无数人的告白,也拒绝过无数人,大部分陌生人他都没有感觉,小部分认识的会让他有点抱歉,这是唯一一次,让他无比难过,痛彻心扉,大概就是凌含真所说的“生不如死的那种难过”。
他也才十六岁,在他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这么颠覆世界观的事了,他觉得世界都塌了,他做不到去哄骗敷衍凌含真,给予对方不可能的希望,拒绝是最残忍的方式,也是唯一能走的路,是十六岁的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答复。
他让自己最疼爱的小孩伤了心,力道是相互的,因此自己也撞了满身伤。悲伤和哀恸如大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站起身,长时间的下蹲让他眼前一黑,头晕目眩,扶着墙缓了片刻,他走到凌含真刚刚扔东西的地方,看见红丝绒首饰盒静静躺在枫叶中,他定定看了片刻,弯腰捡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浑浑噩噩,像丢了魂魄一样,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山顶的,记不清自己在见到温柯丞后发了多大的火,隐约记得打了人,打着打着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只有在许多年以后,可以跟朋友笑谈这段过往时,会被朋友惊叹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在大众面前失态,而温柯丞人生中最辉煌的成就也变成“把明七气晕了”。
他发了两天烧,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才好转,父母又心疼又惊讶,孩子从小到大体质都很好,基本没生过病,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医生说是因为剧烈运动后淋了雨,又丢了外套,保暖不够,铁人也会生病的。
他好了之后,宋雨溪私下问他:“你跟弟弟是不是吵架了?他那天回去,也发了两天烧。怎么生病都这么同步的。”
他连搪塞的力气都没有,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和判决结果一样,凌含真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连他身边的好友也未能幸免,周末两家聚会时,凌含真也难得缺席,说是去朋友家玩了。
他生平第一次陷入不知所措中,遇到了解不开的死题,他想,他们之间果然是有代沟的,无论他说破天际,凌含真也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只会觉得是他讨厌自己,孩子的思维就是简单又执拗,很难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诚然,只要他跟平常一样圆滑一点,把这件事敷衍过去,好好哄哄凌含真,事情总有转机的余地,即使不能和好如初,也不会彻底决裂。可是他做不到,他不能在这种事上欺骗凌含真,更不能吊着,给了希望又打破才是最痛苦的,残忍拒绝是唯一出路。
他扭转不了凌含真的想法,凌含真也扭转不了他的,就这样在各自的困局里打转。
整整两周,他都是颓丧痛苦的状态,绞尽脑汁想不出破局的方法,渐渐地,他暂且放弃了,让这样的僵持持续着,或许时间就是最好的方法,等凌含真慢慢长大,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别的人身上,慢慢将他淡化,不再以他为中心,自然而然会破局。
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凌含真真正长大,长到可以理解他的年纪,长到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年纪,再大的事情都会被时间的洪流冲刷磨平。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凌含真长大,没过多久,来的却是凌含真一家三口车祸身亡的消息。
***
并没有人通知明栖深,他完全被蒙在鼓里,甚至是偶尔从同学的讨论中才知晓了这件事,起初他半个字不信,从未想过残忍的阴阳相隔会出现在自己身边,直到给父母打电话,听到对面支支吾吾的遮掩和语气中明显的悲伤与疲惫,才终于确认下来。
他匆匆请了假,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家赶,大脑乱糟糟的,潜意识依旧在抗拒接受事实,成天觉得凌含真小,却忘了自己也还小,小到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离死别。
死亡每天都会有很多,人们在新闻上看到,在同事朋友间听说,最多只会换得一声叹息并不会觉得有多重要,世间最不缺的便是困苦,一个人的死亡在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唯有对于熟悉的人来说,是一场毁灭性灾难。
刚入冬的时节,还没下过初雪,也已经十分阴冷,自他上车时,天便阴了下去,几分钟后开始落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他望向窗外,看着雨水聚集成细流顺着窗户淌着,像一个人在泪流满面。
他想起亡者生前的音容笑貌,想起妈妈说一半没忍住的哭泣,只觉心乱如麻,眼圈一直红着,他想起凌含真,大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一个孩子呢?他根本不敢换位思考凌含真此时有多痛苦。这个时候凌含真肯定在他家,肯定需要外人的陪伴,他要尽快赶回家里。他们之间再苦大仇深的恩怨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减轻对方的痛苦,他什么都可以妥协,凌含真喜欢他就喜欢他吧,他可以为对方编织一辈子的美梦,可以一辈子没有爱情,如果凌含真在成年后还没有对他厌倦,感情转移到别人身上,他可以克服枷锁,跟对方交往甚至结婚。
只要凌含真还需要他,只要能减轻一点对方的苦难,他什么都可以做。
只要凌含真还需要他。
车停在了侧门门口,可以让他最快进入家里正门,下着雨,院里没有人往来,石阶滑腻腻的,他太着急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扶着墙站起来时,随意低头看了眼手,手掌擦破了皮,有血渗出,不过并不重要,他满心只想着快回家,至于凌含真愿不愿意见他,愿不愿意跟他和好,见面时会有怎样的尴尬,如何打破僵局,都不重要,只要对方一开金口,他什么都会立马应允。
下雨好,他想,他和凌含真决裂的时候在下雨,和好的时候也在下雨,下雨开始下雨结束,怎么不算一种圆满呢?
他这么想着,一边站直身体,在抬头的那一刻,忽而心有所动,下意识望向了正门门口,看见凌含真正站在门口。
一瞬间,明栖深本能屏住了呼吸,没有再往前,隔着薄而朦胧的雨幕与他对视着。
这个对视尤其漫长,长到好像过去了几个世纪,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可事实上,不过过去了几秒,凌含真转身进了屋,没有同他说任何话。
雨不算瓢泼,他们相聚也才数米,他确定凌含真可以看到他,因为他就可以清晰看见凌含真那双冷漠得眼,冷漠得仿佛他不存在一样。
他孤零零站在雨中,刹那失去了所有前进的力气。
没有打伞,没有帽子,没有任何遮蔽,他被雨浇了个透彻,满身的火与冲动彻底熄灭。
那冷漠的一眼,将他的心刺了个粉碎。
他想了很多妥协与未来,却忽略了一切的前提是——凌含真还需要他。
他怎么忘了呢?他应该是最了解凌含真的人啊,那个小孩向来爱恨都要做到极致,孩子的情感很纯粹,喜欢一个人时,满心满念都是喜欢,但当喜欢转化为讨厌时,很少有爱恨交织痛苦不堪的复杂感受,凌含真更是如此,讨厌了就是纯粹讨厌了。
凌含真对他的情感已经完全转化为厌恶,他的出现不再是福音,而是负担。
他不再被需要了。
大门敞着,他站在外面,可以听见里面妈妈和凌含真的说话声,妈妈在想尽办法哄孩子,凌含真则简短回应,没有提到他半点,好像他根本没有回来过。
他转身离开,独自回到了学校。
晚上妈妈给他打了电话,问他下午是不是回过家,怎么没看到人,他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对方回答,是电子管家的提示。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自那以后,除了过年这种重大节日,他极少再回家,要么留在学校,要么去朋友家,要么住在学校附近的房子,父母问起来,便推脱自己学习忙。而重大节日,凌含真是会回自己家过的。即使不小心见了面,他也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们竟然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想明白了,就像凌含真刚出生时他就给自己打下了“好哥哥”的烙印一样,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哥哥,一直都是,而一个好哥哥,理所应当在弟弟最脆弱痛苦的时候,拿自己拥有的补偿对方的缺失。凌含真不缺物质,缺的是再也无法拥有的母爱,宋雨溪的母爱,就算不能完全还原生母的,也可以弥补大部分了。
凌含真还是个孩子,是最需要父母的时候,而他已经十六岁,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成天腻在父母身边撒娇讨爱,再过两年,他就是独当一面的大人,大人要有大人的样子,要脱离父母的怀抱,独立面对一切。
所以,他会主动退出这个家,把父母让给最有需求的凌含真,在十七岁时背上行囊,前往异国求学生活,彻底让出家。
凌含真会在他的家里得到最好的照顾和关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
他一直在做一个好哥哥。
雏鹰义无反顾地离巢。
除了过年,他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家,偶尔听宋雨溪说起凌含真,简单说一切都在变好,他唯一一次主动问询起凌含真的状况,还是听旁人说凌含真在学校打了同学的事,宋雨溪只告诉他,是那三个小孩罪有应得,他便没有再细究。
凌含真如何,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年少是天上的云,在不知不觉间慢慢飘向了远方,等某一天回眸时,都成了老电影中黑白模糊的动态残像,在脑海中浮动,留下一点似有非有的朦胧痕迹,唯独在午夜梦回的孤单时刻,才会汹涌席卷而来。
他像个正常人一样,在顶尖大学里学习,和世界上有名有姓的人称兄道弟,在科特罗拉什山上滑雪,在罗尔海海滩上晒日光浴,他的生活忙碌充实,足以将年少过往挤压成一条线。
理智上是如此,情感上,他不接受。
凌含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将他的心搅个粉碎,纵然他的心慢慢复原合拢,那根刺也依然存在着,时不时搅着他的心。他从未走出过年少的那场雨,痛苦一直压在他心里,并没有在生活和时间流逝中解脱,反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时间第一次没有成为淡化一切的良药,甚至成了痛苦的催化剂。心结积压太久,就会成疾。
他能够意识到自己是病了,可是病在哪里,他又不清楚,只是觉得痛苦和无法释怀,只知道凌含真就是他的心结。
为什么会是心结?是因为恨么?不,不是,他并不恨凌含真,是他咎由自取,是他伤了凌含真的心,是他心甘情愿让出母爱,哪来的恨呢?
要说爱,当然是爱的,他的爱没有消磨过,他一直是个好哥哥。
愧疚吗?后悔吗?他不应该愧疚后悔的,他已经做到那个年纪能做到的最好的处理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有爱无恨,偏偏又感到痛苦,痛苦到不能听到一点凌含真的消息甚至是名字,他不明白,不理解,纵使过去许多年,他如愿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大人,他还是没有明白,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他跟凌含真之间纠缠太深,万般情感如线,绕在一起,复杂得无人能解开。
年少那场没有停过的雨,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困住了他迷茫无助的青春——
作者有话说:所以是孩子直接A了上去,给哥哥吓坏了w
哥哥离开一是被吓坏了,二是觉得自己被讨厌不再被需要了,三是把父母让给弟弟w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去接自己的爱人回家,怎么……
昨晚由于生了气, 情绪波动通过手表传递到了心理医生那里,凌含真一回家便收到了对方的电话, 花了很大功夫才阻止了对方明天上门,紧接着宋雨溪和段成也先后打电话问他为什么生气,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他解释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在庸人自扰,现在想通了,已经变得很好了。
他的心情也的确变得很好,第二天的情绪显示一直停留在“愉悦”上,虽然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值得高兴, 这只是平凡的一天,他按部就班地起床,练舞,吃早饭, 看追更小说的更新,下午跟许聆出去溜达了一趟,买刚上新的游戏周边。
一见面许聆就时不时看他, 觉得他今天的心情好到像太阳般耀眼,平日难得有表情浮动的脸,笑意竟然一直挂在唇边, 差点没把自己闪瞎,甚至时不时会笑出声, 问他笑什么, 他也只会说“没什么”,脚步轻快得几乎随时要蹦起来。
最夸张的是,在抽盲盒连抽18次也没抽中最想要的那个索性直接端盒保底时, 凌含真也保持着微笑的好心情,许聆终于忍不住了,震惊地抬手去摸他的额头:“中邪了?!”
“没有啊,心态放平了而已。”凌含真淡然拿开他的手,“人的手气总是有好有坏嘛,我上次还一次抽中隐藏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许聆一脸心痛地指责,“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笑得跟怀春了似的,肯定瞒了我什么!还是好事情!我们明明说好我们之间不会有秘密的!”
“没有瞒着你。”凌含真想了想解释,“只是还不确定,等过两天确定下来一定告诉你。”
许聆半信半疑地打量他,试图再从他脸上找到点蛛丝马迹,忽然问他:“你老公给你布置的作业写了吗?”
“没有。”凌含真不假思索回答,“但我想好怎么交卷了。”
他神情轻松,全然没有前两日的忧虑,许聆“啧”了一声,便没有再问他。
晚上六点多,两个人在外面吃晚饭时,凌含真收到了谢奕清的电话:“你现在在哪儿呢?”
凌含真报了吃饭地点。
“别吃了兄弟。”谢奕清着急道,“我跟你老公在一个酒会上呢,刚看到你老公跟一个性感美女谈笑风生走可近了!反了天了他!你快来管管啊。”
凌含真问:“走多近?不是正常社交吗?”
“不是普通社交距离,明显要亲昵很多,一副特别熟的样子,我才赶紧偷偷给你打电话。”谢奕清义正言辞,“兄弟啊,不是我挑拨,情侣冷战期太容易被人钻空子了,就算情比金坚,也承受不住争吵和猜忌啊,这种时候宣誓主权尤其重要,我建议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誓主权,省得外面觉得你们婚姻破裂,老有阿猫阿狗蠢蠢欲动。我等下把地址发给你,你只管来,肯定没人敢拦你。”
凌含真“嗯嗯”应着,挂了电话后起身收拾东西,摆明不吃了,许聆在一旁听的时候不停小鸡啄米表示无比赞同,此刻见他站起来,比他激动百倍,摩拳擦掌:“你要去砸场子吗?!太好了我也要去,我要扮演耀武扬威的狗腿跟班!”
凌含真哭笑不得:“砸什么场子,我只是打算去接他回家。”
“我懂我懂,我要把小马叫上,更有气势一点。”许聆也开始收东西,“我们现在就过去!”
“真的只是去接他回家就走,你跟我去会很无聊的,我自己过去,你好好吃饭。”凌含真按住他,“等下不是还有你喜欢的鱼子酱蛋挞吗?把我那份也吃了,别浪费。”
许聆眼巴巴望着他:“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我啊,要是被我知道你砸场子不带我,我就三天不跟你玩了。”
“真的不骗你。”
最后还是为了双倍鱼子酱蛋挞妥协,许聆不忘叮嘱:“记得换衣服。”
虽然凌含真一向随意,但穿着满是游戏角色印花的联名周边去酒会上,委实太没气势了。
凌含真也的确打算回家换身衣服再去,并在上车前通知了家里,等他到家的时候,佣人们已经为他搭配了几十套晚礼服供他挑选,他站在镜子前一一试着,复古的,现代的,传统的,创新的,深的浅的花的素的,不同风格来回变化,但好像都不是很满意,这让佣人们十分惊讶,他不是个在衣着打扮上特别挑剔的人,更没有哪个正式场合能让他上心,毕竟随便怎么穿都是万众瞩目的,通常给什么穿什么,这还是第一次挑挑拣拣,仿佛要去出席国家大事似的。
最后,他终于敲定了一套午夜蓝晚礼服,但是舍弃了外套,把腰封换成了同色马甲,穿好后还是皱眉,索性把马甲也脱了,只穿了件白色立领丝质衬衫,解开第一颗纽扣,首饰也是脱脱戴戴,最后只留了蓝宝石袖扣和必须戴的腕表,清清爽爽,然而就在大家以为他终于要出门的时候,他竟然又开始挑起香水来。
香水是非常私人的东西,人与人见面,率先入侵对方意识的,反而是身上的味道,因此一个人的味道往往反映了这个人的喜好、特点等等,是给人的第一印象,尤其重要。凌含真日常不怎么用香,偶尔心情好,需要香味辅助,想起来时会在出门的时候点两滴。他甚至没有自己的香,都是宋雨溪觉得好的送给他的,一部分市面上能买到,一部分是订制香。但明栖深就不一样了,据他所知,明栖深有自己的私人订制香型团队,根据他的身份地位以及个人特点量身打造,在此基础上还得在不同季度和不同场合上不断调整创新,甚至明栖深每天衣服上香味的浓淡都有讲究。除此之外,他们家里还有常驻调香师,只负责室外调香,味道很快会在空气中挥发,使得只有每日进出时能呼吸到短暂的香味,这样可以避免室内留存的沉闷,又能保留香味的新鲜感——当然,这也是明栖深带来的习惯,凌含真可没有这么细致繁琐的讲究。
又一番挑拣之后,凌含真没有选日常偏好的木质香,反倒选了最容易被忽略的花香——并且是玫瑰调,这位花中之后在香水界拥有不容撼动的地位,用它调出来的香往往更适用于浪漫私人的场合,然而凌含真还是一试就满意了,木质麝香馥郁但不张扬,像在夏夜悄悄绽放的红玫瑰,吟游诗人在窗下低声吟诵的缱绻的诗,沉淀着诱惑与熟醉,优雅而迷人。
总之,是一款……十分暧昧的香。
凌含真日常的习惯是在手腕处各喷一点香水,这样只有抬手时才会带起清晰的味道,不会太扰人,但现在,他将香水停在手腕处犹豫了一下,转而点在了锁骨处。
这个位置实在太暧昧了,倘若不是亲近的人,是无法享受到香味的,是需要对方凑近再凑近,近到肌肤相贴才能嗅到的香——直接挑明了说,这是专属情人的位置,就像是一个诱饵,引诱着猎物一点点上钩。
暧昧的香,滴在暧昧的位置,像一个夏日的夜晚一样暧昧。
最后,他在首饰中选了一个贝壳样式的首饰盒,里面放了枚戒指,首饰盒十分小巧,正好只能装得下一枚戒指,放在口袋里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对自己觉得还算满意,可以出门了。
此时此刻,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来,他表现得根本不是要去什么酒会接人回家,而是要奔赴一场跟心上人的浪漫约会。这样说其实也没错,去接自己的爱人回家,怎么能不算是一种约会呢?
这些琐碎的事耗费了他足足两个小时,等他到了酒会,也差不多是接明栖深回家的时间了,临走前他看了眼手机,谢奕清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又疯狂给他发消息:【兄弟啊,你在干什么!那个性感美女走了,你老公跟一个性感美男又开始谈笑风生了!】
【不是,我突然想起来,你有没有问过他取向?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不是做过研究来着?研究结果他是同性恋的概率大于异性恋是吧?他是不是双啊?你们有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兄弟啊,我的好兄弟,怎么电话都不接,真是皇帝不急猛1急】
他是直接在群里发消息的,因此两个小时已经99+了,大家都很关心,想要现场观摩,奈何正主一直不出现,大家只能催他拍点视频。
【拍不了啊,能拍我早拍了,这种场合谁掏手机对着人拍拍拍啊,还没拿出来就被请走了,我还是到外面露台上拿手机发消息的】
凌含真只能匆匆回:【他还在吗?我马上就过去】
【真的不要再激动了,我就是去接他回家而已】
谢奕清回很快,没有感情的黑字也掩不住浓浓的失望:【在倒是在,但是性感美女和性感美男都不在了,他现在在跟性感秃头谈笑风生,你错过了最好的宣誓主权的机会,性感秃头看上去孙子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w
可恶啊本来应该早点发的,可是上周二次放疗住院了一周耽误了,放疗前停药一个月又很难受其实病房环境挺好的,一个人被隔离没人打扰,跟自习室一样,我还特意带了键盘平板过去想写两章呢,奈何身体不争气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现在我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
凌含真在九点到达会所, 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门口停满了车, 以至于他这个进入的人格外显眼,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朝他望过去,甚至有已经上了车的特意下车来看他——他着实是一位稀客,尤其在这个宴会接近尾声的点,明栖深又在里面,难免引人遐想。
有机灵的侍从认识他,立刻迎上来领他进入主场:“明总在雪茄室,需要帮您去通知他吗?”
凌含真想了想:“不用特意去通知他,我现在就去找他。”
尽管如此, 早已有人急匆匆去通知明栖深了,凌含真这个点不请自来,想都不用想是找明栖深的。
去雪茄室有很长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主场, 一路上各种惊异的目光汇聚过来——除了因为他是稀客外,还因为他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明显心情很好, 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凌含真也不在意,只在主场大厅停留了片刻,因为想起了谢奕清也在, 理应见一面,于是视线朝人群中扫去, 并没有看到谢奕清的身影, 反倒有人因为他的停留走到他面前。
“凌先生。”那人叫住了他,“真没想到今晚能够偶遇凌先生,这就是人家说的缘分吧。”
虽然话语表明是第一次见面, 但对方的语气听着从容熟稔,好像两个人认识很久一样,凌含真下意识望向对方,看见是一个穿银西装的年轻男人,容貌英俊,然而笑容轻佻,目光灼灼,显得那张脸有些痞气。
凌含真无视了对方伸出来的手,只朝对方点点头,算是招呼,他没有看见谢奕清,也不再纠结,想继续去找明栖深,然而这人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微微侧身挡住他的去路,固执地伸着右手,直勾勾盯着他。
他瞥了一眼对方快要触碰到自己的手,没有说话,错身绕过,哪知对方的速度和反应都很快,再次将他堵住,依旧伸出手,意思不言而喻,一定要跟他握手。
幸运的是,凌含真今晚心情尤其好,于是颇有耐心地询问:“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只是希望有一个能跟凌先生认识的机会。”对方继续笑道,“在见到凌先生的第一眼后,我就知道,如果不能跟凌先生认识,我将夜夜难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强调,“我和明总有几分交情,早听说明总正陷入一场失败的婚姻,今天见到凌先生的风采,十分为凌先生惋惜,倘若凌先生想要换一段婚姻关系的话——”他从善如流地收回右手,拿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名片递给凌含真,“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凌先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嘶——旁边引路的侍从和附近竖着耳朵听的人群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光明正大的撬墙角,对方敢说他们都不敢听,还附加道德压力,一般人此时已经不知所措了。
可惜凌含真不是一般人,不会受缚于社交场合上的面子,更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地位,他只会礼貌且坦然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谢谢,不要。”
他也觉得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不过他见过许多莫名其妙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没有把对方当回事,更没有认识对方的兴趣,名片自然是不会接的,他现在心里只有明栖深,一心只想见到明栖深,为了防止对方继续莫名其妙拦着他,他直接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要去找我老公了。”
周围接二连三响起了被呛住的咳嗽声,凌含真奇怪地望过去,却发现声源处的人都在若无其事地交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莫名其妙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凌先生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率真可爱,我更加替凌先生的这段婚姻不值……”
“我婚姻怎么样,关你什么事。看不到我老婆来接我回家的吗?”稍显慵懒随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凌含真高兴地回过头,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已经被人握住手带到一边。
在见到明栖深后,对方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不少:“之前是不关我的事,但见到令夫人后,就关我的事了,我从来不知道,世上还能有这样的天人。”他笑意吟吟,故意往明栖深身边近了一步,欣赏明栖深沉下去的脸,“令夫人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听说你们的婚姻早就破裂了,那你们什么时候离婚?我好上门恭贺。”
霎那间明栖深的脸色变了,像是被戳到了真正的痛处一样,甚至没有作出及时的反应,而此时的凌含真看看脸色骤变的明栖深,再看看自信狡黠的莫名其妙,想起对方一直在明里暗里挑拨自己离婚,想起谢奕清的警告,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性感美男。
原来是喜欢明栖深的人示威来了!
他牢记谢奕清“宣誓主权”的教导,在明栖深变脸的那一刻,转向莫名其妙,笃定道:“原来你也喜欢我老公。”
此话一出,别说周围又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连莫名其妙刚才还自信满满的脸也立刻变了,不敢置信地瞪向了他,脱口而出一声“你”,却再也没了下文。
凌含真可不会等他“你”出个什么来,继续通知他:“死心吧,你不配。”
因为他的心情一直很好,好到都没有被这个插曲破坏掉半点,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是温柔的,脸上依旧带着愉悦的笑容,毕竟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阻挠,就像小说里一些为了烘托氛围的路人一样,嚷嚷两句台词就没影了,连个炮灰都算不上。
他说完,对自己宣誓主权的结果还算满意,继而仰头转向明栖深:“你忙完了吗?可以回家了吗?我有话要对你说。”
明栖深似乎也处于震惊之中,被他一问才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没事了,回家吧。”
凌含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头也不回地跟着明栖深离开,他的脚步尤其轻快,倘若不是在公共场合,甚至随时能蹦跶着跑起来,反倒是牵着他的明栖深心不在焉的,一路沉默着。
只有在上车时,封闭的车里浮起一丝陌生的玫瑰香,他才惊讶地偏过脸看了眼凌含真,凌含真已经戴上耳机眼罩舒舒服服靠着他小憩,对外界一无所知,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车停在了喷泉前,明栖深先下了车,把凌含真接下来,那股陌生的玫瑰香在空旷的地方几乎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满园白玫瑰的味道。
他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醒了过来,这时才问:“怎么突然来找我?”
“本来是没打算去接你的。”凌含真道,“但是有人告诉我,你在酒会上跟性感美女和性感美男谈笑风生,举止亲昵,让我去砸场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性感秃头也列入其中。
明栖深问:“谁告诉你的?”
一时间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本着兄弟道义,凌含真在喷泉边停下,抬头望月,企图糊弄过去:“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他说得没错,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圆,银盘高悬,遍地白霜,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月色了——准确来说,已经许久没有认真看过月亮了。
他由敷衍转为真正的驻足欣赏。
明栖深随着他停下来,同样感慨着:“月色真好。怪不得今晚小红豆见到我就跑,我还想跟他聊两句都没机会,感情是背地里打我小报告心虚的。”
凌含真:“……”这世上真是没有能瞒过明栖深的事情了,他的糊弄大法几乎从来没起过作用。
“那他说谎了吗?”凌含真反问,“你有跟性感美女和性感美男谈笑风生举止亲昵吗?”
明栖深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我五姐,她刚回国,没几个人认识她。她倒是说想见你,只是没时间,上次订婚时太匆忙了,话都没说上几句。”他顿了顿,“谈笑风生是有,举止亲昵就冤枉我了啊。”
至于性感美男,他着实想不通是谁。
凌含真想起来,明五一直在国外做珠宝生意,小时候也是经常逗自己玩的:“等她有时间了再一起吃饭吧,我现在放假倒是很有空。”说完又忍不住吐槽,“就是那个性感美男太嚣张了,直接当着我的面劝你离婚,幸好我记得宣誓主权,他到底是谁?你们关系很好吗?他都明恋你了你还跟他举止亲昵吗?你喜欢他吗?”
一连串的质问把明栖深砸懵了:“谁?你说谁是性感美男?”
凌含真道:“就是晚上拦着我不让我走的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他不是喜欢你吗?”
明栖深顿时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不,不是,他不喜欢我,他就是在故意恶心我……”
他知道凌含真几乎从不会故意嘲讽别人,只会认真说事实,虽然不知道凌含真是怎么理解的,但他放弃了解释:“那个人是齐家刚回国的小儿子,一直想从我手里分一杯羹,前段时间占了我一点小便宜,就嚣张起来了。”他沉默下来,皱起眉头,由于今晚的心不在焉,受了奇耻大辱,想起来就觉得如鲠在喉,虽然凌含真帮他报复回来了,他还是无法接受,不花十倍报复回去,他是不会罢休的。
毕竟是真被戳到伤口了。
凌含真点点头:“怪不得。”
他忽然踢掉了自己的鞋子,只穿着袜子,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月色太好,玫瑰花园太美,风也轻柔,人更是他喜欢的人,这么好的环境,人就会很想跳舞。
明栖深自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也跟着踢掉了自己的鞋,手搭在了他的腰间。
凌含真大度地告诉他:“我允许你踩我的脚。”
明栖深笑笑:“我的荣幸。”
这是个极其适合跳舞的夏夜,唯一的缺陷是少了点音乐,喷泉的水流声是唯一的背景音,着实有点单调了。
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明栖深又闻见了那股陌生的玫瑰香,若有若无的,像渺远的、断断续续的小提琴音。
凌含真变了舞步,果然明栖深的肢体动作反应不过来,踩到了他的脚,节奏完全乱了,不得不停了下来。
凌含真仰起头冲对方笑,带着小小的促狭,格外可爱,明栖深的心瞬间剧烈跳动起来,跳得太快了,以至于杂乱无章的,他觉得很慌乱,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慌乱,像是原本秩序井然的银河,被王母的簪子一把搅乱,乱得天翻地覆。
凌含真在这时告诉他:“我想跳探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明栖深自然不会跳探戈,和华尔兹比起来,探戈太过缠绵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跟凌含真学。
好在凌含真很大度,可以现场教。
他教着明栖深将手从腰移向他的背,而他的手也搭在明栖深的颈间,慢慢往后移向背脊。
明栖深的世界更乱了,那团银河被搅乱成深不见底的漩涡,不停旋转着,转得他几乎晕眩。
他自然是看过别人跳探戈,知道会有多缠绵暧昧,于是忍不住打断凌含真的教学:“你跟谁跳过?”
凌含真道:“我没有跟人跳过啊,我又不喜欢跳交际舞,但我是天才,看别人跳就会了。”
他十分坦然地说自己是天才,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和谦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明栖深低低地笑:“你说得对。”
他的目光下意识放在凌含真的脸上,只看见一团认真,在舞蹈上,凌含真是一丝不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他不是一个好学生,实在无法集中精神,勉强只能跟上最简单的舞步,时不时踩到老师的脚,幸好老师有足够的耐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
晕眩感和慌乱感越来越严重,他的心像坠入了一个无底洞,找不到终点,他在看着凌含真,目光先是停留在那双星月般漂亮的眼眸上,那双眼眸察觉到了,立即回望过来,泉水一样清澈见底,他竟然不敢对视了,视线匆匆忙忙下移,移到最醒目的唇上,凌含真的唇形很漂亮,颜色也很好看,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不,不是红玫瑰,红玫瑰太艳了,也不是蔷薇,太淡了。
他没想出来是什么花,反倒觉得耳根热得滚烫,最后像吃了败仗的兵落荒而逃,眼眸垂下去,看自己凌乱的舞步。
呼吸困难,心慌意乱,体温攀升,是生病的预兆。
可他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什么病,应该是外在因素,可能是花香,不应该种那么多玫瑰的,味道太浓烈了,浓到让人呼吸都不通畅了。
可能是体温,探戈会让人紧紧贴在一起,不留半点缝隙,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和背脊肌肤的温度融合在一起,烫得他想放开,但他不能放开,凌含真在认真教学,他得当个好学生。
他好像忘了什么事,一直记挂在心里,此时却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被搅乱的银河漩涡了,直到他再次踩到了凌含真的脚,再次打乱了节奏,他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心。
“你说你有话要跟我说,到底是什么话?”他听见自己这么问,呼吸慢慢变正常了,但声音有些低哑,听着甚至陌生了。
他想起来了,他要问的就是这件事,而且他能确定,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因为凌含真的开心路人都能感受到。
可他又猜不到,究竟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值得凌含真这么高兴,还如此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
凌含真顺势停了下来:“哥。”
明栖深下意识应了他一声:“嗯?”
“今晚那个人为什么会说我们婚姻破裂,一直要我们离婚?”
明栖深心头一惊,望向他的眼睛,见他神情平静,似乎只是单纯疑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舆论上出现了一些偏差,我会处理的。”
凌含真却问:“那你想跟我离婚吗?”
明栖深盯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凌含真微笑:“在我们结婚之前,你跟我说过,不会强迫我跟这段婚姻绑定,如果有一天,我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你就会结束这段关系,让我跟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对吗?”
他停下来,耐心等待明栖深回复,可惜明栖深连声“嗯”都吝啬,只是盯着他,神情晦暗不明。
他没有一直等,明栖深不回复,他便继续说:“在我小时候,你还告诉过我,什么样的才是真正喜欢的人。一出现在你视野和脑海你就会喜悦激动,会为之剧烈心跳,无时无刻不想念,渴望了解一切并独占,无论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味,想要共度一生,无关家世、地位、身份,只是很想见到他。” 他慢慢罗列着明栖深从前说过的话,末了真诚发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明栖深依旧没有反应,大概是将自己多年前说过的话忘记了。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我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你会跟我离婚并祝福我吗?”
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明栖深,因为太期待,眼睛都分外明亮。
可是明栖深还是没有回答,仿佛被黑魔法击中,成了喷泉边的雕像,无法给出半点反应,只是盯着他。
“我就问问,等你想好再告诉我。”他慢条斯理地结束了自己的问话, 没有再管僵住的明栖深,独自愉快地回家,由于太高兴了,他雀跃着,从喷泉到正门楼梯这一段距离,甚至连做了几个大跳,像只轻盈的小鹿,几步上了楼梯,进了正门,很快不见了身影——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凌含真,钓我呢。”
因为答应过凌含真要戒烟, 家里除了充当收藏品的雪茄就没有存货了,明栖深最后在露台上找到了一包红色登喜路, 还是上回回家从父亲那里收走的,顺手放在露台的藤桌上。
他倒不是成瘾,平日也用不上,然而人在处于极度负面情绪的时候,烟草是最方便快捷平缓下去的办法,他每每极端焦虑压抑时,只能借助这项外力。
今晚是答应凌含真后的第一次破例。
放在墙角的复古留声机被打开,磁性沙哑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是《被遗忘的时光》。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他失败了好几次才将烟点燃,带着坚果香和干燥木香的香烟的味道慢慢弥漫,跟怀旧的歌声一同将他包围,让他的心渐趋平缓。
装修时考虑到房子真正的主人会重新布局, 庭院规划得比较简单,凡是花卉都用的白玫瑰,他在露台上举目四望, 后花园大片的白玫瑰在月光下微微摇曳,甚至他的露台,也全是白玫瑰装饰, 以至于玫瑰花的香可以顽强穿过香烟味飘入鼻腔,丝丝缕缕, 并不明显,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他又想起了凌含真身上的玫瑰香,缠绵而浪漫,就像今晚的圆月, 和那支并没有进行多少的探戈,莫名的焦虑再次升起,香烟也压不住。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不常用香水的人才会用上玫瑰香呢?很明显,是坠入爱河的时候。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他也无比清楚,他猜到了凌含真今晚兴奋异常的原因。
凌含真不会无缘无故问他那么突兀的问题,他现在甚至怀疑,那份看起来荒唐的离婚协议书,是否也是凌含真故意的试探,他太了解凌含真了,大多数情况下会直来直去,但在一些大事件上,是会有缜密的规划和试探的。比如……比如在小时候暗恋他时,会通过跟他身边的人搞好关系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会研究他的兴趣爱好等等来判断他的性取向之类。
倘若凌含真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意图跟他解除婚姻关系,提前试探他,给他打预防针,并不是没有可能。
他想起昨天下午见到的那一幕,凌含真和同龄人并肩而行的那一幕,只觉无比刺目,好像曾经说过的话,都在一一兑换成现实。
凌含真会长大,总有一天会意识到对自己的喜欢不过是亲人的依赖,而真正的属于爱情的“喜欢”另有他人,一个能让他为之剧烈心动的人,日思夜想的人,只要一想到就会欢喜的人,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凌含真的世界还很宽广,未来很长,长到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喜欢,这样很好,完全按照他的预设走,他再也不需要为这件事烦恼了,应该感到欣慰和满足才对。
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根据他查到的消息,那个男的的确是在他们订婚后才跟凌含真建立起联系的,而凌含真的行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两个人见面次数并不多,无非是吃饭看书,毫无半点亲密的行径,然而本能让他每次都警铃大作,恨不得亲手将人拆散,让两个人再也不联系才好。
只是几次见面,会心动吗?也许在私底下,他们已经在频繁联系了,可他和凌含真的隔阂一直在,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互查手机了,即使会,凌含真也会提前把不想让他看到的聊天记录删个干干净净。
可能吗?见过几次面,聊过天,就会产生爱情了吗?可能吗?
他没有经历过爱情,不懂爱情,也许是像别人说的那样,爱情就像暴风雨,来得毫无道理但铺天盖地,疯狂又轰轰烈烈。他觉得十分荒谬,然而古往今来无论是历史故事还是文学创作,爱情都是这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就看对眼了,莫名其妙就爱得死去活来了,爱情更像是一种感觉,毫无征兆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现在就降临在了凌含真头上,任谁都能察觉出来。
而他该怎么办呢?他跟凌含真明明已经结婚了,他才是凌含真正式的配偶,是那个相伴一生的人,明明他才是真的,怎么现在像个被蒙在鼓里的路人呢?看着自己的爱人一点点试探,一点点跟自己解除关系,扑向别人的怀抱。
他更加觉得荒谬可笑了,有必要瞒着自己吗?根本没有必要,坑是他自己挖下的,人是他承诺过会放手的,他自始自终都在扮演着好哥哥的角色,凌含真只需要跟他坦白就可以了,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明明……他……
真的欣慰吗?能放手吗?会祝福吗?
他掐灭了还剩一大半的烟,又重新点燃一支。
“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不时地回想过去。”
太荒谬了,他想,他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凌含真就算要找男朋友,也应该找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只有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他最完美的弟弟,容貌、财富,无一不能缺,那个男的哪里配得上凌含真?长得不行,弱不禁风,遇到劫匪了都得是凌含真保护他,凌含真跟他在一起得过什么苦日子?住在家徒四壁的出租房,为着一日三餐烦恼,结婚的时候,捧着几克拉的碎石头戴手上?太可笑了,他的弟弟是天使,是小王子,是要被高高捧在天上的存在,那个男的给凌含真提鞋都不配。
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绝不同意,他绝对不会忍受这样一个毫无优点的男人玷污他最完美的弟弟。
可是如果凌含真真的喜欢呢?如果凌含真真正喜欢对方,甘愿跟对方一起住在空荡荡的出租房,甘愿为了一日三餐操心,甘愿戴上几克拉的碎石头满心欢喜说“我愿意”呢?
他似乎在烟雾袅袅间看到了凌含真在冲着别人促狭地笑,在月光下光着脚和别人跳舞,探戈缠绵缱绻,他所拥有的一切转眼成了别人的。
可是凌含真明明说过喜欢他,明明喜欢的是他。
烟草平缓心绪的效果消失了,那颗一直在无底洞坠落的惶惶的心,蓦然像被人攥紧揉捏一样疼得呼吸困难,整个人仿佛是一个浸在气泡水里的柠檬,咕噜咕噜冒着气泡,酸意飞快蔓延进每一根神经。
他不能接受,无论是谁他都不能接受,全世界根本没有人能配得上凌含真,谁也不能,他不能接受任何人站在凌含真的身边,更不能接受……凌含真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他不能接受,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他不能放手。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纵然他有千百种拖延的办法,只要凌含真一句“喜欢”……只要凌含真一句“喜欢”,只要凌含真愿意,他所有的坚持和反对都会化为乌有,他一无是处,狼狈不堪,就像许多年前,凌含真一个冷漠的眼神,便能将他完全击溃,落荒而逃。
露台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明栖深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头去看,依旧叼着烟出神,直到凌含真站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反应,似乎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觉了。
灯光昏黄,混着缭绕朦胧的烟雾,凌含真的脸有些模糊不清,然而玫瑰香分外清晰,冲淡了香烟干燥醇厚的味道。
他就站在明栖深面前,离得是如此之近,明栖深以为他要质问自己为什么还抽烟,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自己,唇角含着今晚一直没有消下去的微笑。
他慢慢踮起脚,仰头凑到明栖深的唇边,咬住了露在外面的一截香烟,为了避开燃烧的烟头,他咬的是明栖深叼着的外面一截,因此两个人的唇瓣明显贴在了一起,在凌含真将烟抽离的时候,唇瓣摩擦了一下,一瞬间,时间定格了,明栖深的呼吸和心跳也凝滞了。
凌含真却毫无所觉,垂下眼,用手将烟调整了个角度,学着他的样子叼着烟,尝试吸了一口。
明栖深的瞳孔微缩,那是他刚刚咬着的地方,还是湿润的。
被搅乱的银河漩涡完全乱套了,他陷在了漩涡之中,找不到出去的路,只能一直随着漩涡旋转下去。
可惜凌含真没有经验,更受不了香烟的味道,即使登喜路入口已经算柔和了,他还是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明栖深伸手拿走他唇齿间的烟,按在藤桌上的烟灰缸里熄灭:“学什么大人。”
凌含真咳嗽了好几下才回他:“我已经是大人了。”
明栖深没有说话,目光留在桌上的那包烟上,似乎在思索是重新拿一根还是放弃。
“哥。”凌含真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撩起眼皮,目光转向凌含真,是一种略显颓丧的无声询问。
“我问你的问题,你想好了吗?”凌含真问,“如果我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想跟他在一起,你会祝福我们吗?”
明栖深还是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说了会一辈子当我哥哥的,当哥哥的,在弟弟有了伴侣之后,一定会很欣慰吧。”凌含真从容补充,“作为哥哥,不应该对弟弟的幸福给予祝福吗?你会祝福我们吗?”
明栖深直勾勾盯着他,片刻后,鼻腔中哼出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的笑:“凌含真,钓我呢。”
“对啊。”凌含真坦然承认,笑意更浓,眼睛微微弯起,反问他,“你上钩了吗?”
明栖深没有回答,俯身吻住他的唇。
留声机依旧在工作着,歌过去了一首又一首,切到了《定风波》。
在月色皎皎烟雾弥漫的夜晚,他终于明悟,为什么他的眼光会如此高,看谁都觉得不好,为什么一直都找不到所谓“最好的”与自己相配,为什么一直都遇不到“真正喜欢的人”,因为他早已经见过最好的,因为他的心里早已经装了一个人,那个人把他的心占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缝隙。
当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时,那个人所有的一切,包括缺点,就都是最好的。
凌含真就是最好的,任性是最好的,跟他发的小脾气是最好的,偶尔给他使的小绊子是最好的,什么都是最好的。
“过尽千帆沧海桑田,你是唯一可叫我永远怀念。”
他无时无刻不想念的人,他一生都牵肠挂肚的人,他见到便会无比欢喜的人,能够左右他心绪的人,无论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味的人,想要独占并共度一生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凌含真,唯有凌含真。
“有谁一任平生可以不拖不欠,漫漫长夜想起那谁的人面。”
他也终于明悟,他对凌含真,凌含真对他,究竟是亲情的依赖还是懵懂心动的爱情,都已经不重要了,从凌含真出生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紧紧绑定纠缠在了一起,不可分开,无人取代,无人能插/.,入,亲情,友情,爱情,早已在二十年的陪伴和想念中凝结在一起,形成了名为“爱”的定义。
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爱情,他都是如此深爱着凌含真,他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他们天生一对,最是相配,就像白玫瑰的花语:我足以与你相配。
“好不容易又一年,渴望的你竟还没有出现。”
玫瑰香味馥郁浓烈,仿佛有千万朵玫瑰在夏夜同时绽放,将他包围。
凌含真确实是长大了。
“你陪了我多少年。”
一个好哥哥,是无法放手让别人照顾弟弟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他自己亲自照顾。
他是一个好哥哥,一直都是。
从现在开始,更是一个好丈夫,一辈子都是。
“尝尽了似水流年,你是我心坎里唯一的思念。”——
作者有话说:《被遗忘的时光》是蔡琴的歌,单听歌名可能没印象,其实就是《无间道》里陈永仁和刘建明试音响时的歌,很有宿命感w
《定风波》是电影《大上海》的主题曲,歌神张学友演唱,片一般但神曲w
引号里均为歌词。
终于在一起了!!!还有个大工程就可以收尾了!不容易啊呜呜呜呜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他渴望着明栖深,明栖深也……
早上六点半, 凌含真被生物钟叫醒,迷迷糊糊半睁开眼, 看见的是明栖深赤/.,裸的胸膛,肌肤紧贴证明不是幻觉,顿时被幸福感击晕,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七点,比平常晚了半小时,他觉得头脑清醒多了,但还是不愿意起床,只想跟明栖深黏在一起, 在满腔的欢喜和幸福中,他想起很多小说里会写攻受起床后有个早安吻,于是他也准备效仿一下,索要一个甜甜蜜蜜的早安吻, 突然想到了无比重要的事,立即弹跳起身,鞋跟衣服都没穿就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把刚醒的明栖深吓一跳,一脸懵逼地坐起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凌含真一路跑回自己房间, 找了新的家居服和拖鞋,开始严肃认真地刷牙洗脸。他深刻意识到, 小说里写的东西, 很多还是太悬浮了,不能什么都照着学。
等他洗漱完,人已经精神焕发, 在回去要早安吻和去练舞室之间犹豫不决,最终选择了后者,一来是因为他莫名其妙地跑开,又莫名其妙地跑回去,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让他自己都觉得太突兀了,二来是因为也有许多早安吻是放在早饭前的例子,于是他选择先做自己的事,按部就班地训练,洗完澡换了新衣服后清清爽爽地去吃早饭。
唯一可惜的是,明栖深并没有出现在餐桌旁,他一个人吃完了早饭,在喝柠檬水的时候,明栖深才到餐厅,发梢仍有水汽,也是刚洗完澡。
由于早上没有打招呼的突兀行为,凌含真见到他时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欢喜远远超过了一切,还是贴过去要抱要亲,成功得到了一个柠檬味的早安吻。
他亲完之后还是不愿意松开,明栖深便抱着他到餐桌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喂他自己那份早餐,他扭过头不愿意吃,只是要贴着。
明栖深吃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跟对方坦言:“早上我刷牙去了。”
明栖深哼哼:“还以为睡完不认账了。”从他的视角看确实很懵,但只要马上把思维转化成凌含真的,就很容易明晰对方是去做什么的,于是他也就没管,先忙自己的事了,又觉得怎么还是那么可爱,跟小猫一样,突然间就跑开去做自己的事,做完后又哒哒哒哒跑回来蹭人撒娇。
凌含真亲亲他的脸,撒了会娇算是糊弄过去了,等他吃完饭,又贴着他小声问:“你房间是不是已经被收拾了?”
他说完,又觉得很神奇,虽然他跟明栖深是第一次身心结合,但竟然没有任何的羞涩和紧张感,只有满心的欢喜,大概是因为他们是从家人变成爱人的,彼此实在太熟悉了,反而打破了多年未见所产生的最后那点隔阂与局促。不过被外人知道的话,总归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该毁尸灭迹的都毁尸灭迹了。”明栖深自然懂他的意思,亲亲他的脸宽慰,“知道了也没关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凌含真也没有多纠结,很快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一脸期待地问:“你今天有事吗?”
明栖深看着他笑,也压低了声音:“你想要我没事就没有事。”
凌含真干脆回答:“那就没有事。”
其实周围没有人,根本不需要小声说话,但两个人还是要将声音压下去,好像在商量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心跳都因为这个秘密加速了好几倍。
“嗯。”明栖深应着,估摸了下处理工作的时间,“你等我两小时。”
凌含真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个小时顿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无论是看小说漫画还是跟人聊天都静不下心来,于是在房间里跳来跳去,从房门跳到露台,又从露台跳到小客厅,一刻都停不下来。
他到现在仍旧觉得跟做梦似的,整个人都仿佛躺在云端之上,轻飘飘晕乎乎的。其实一开始他也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昨晚回到家后,他灵光乍现,想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甚至算不上灵光乍现,毕竟一切事物都是有迹可循的,真相总能抽丝剥茧,一点点查出。
人总能感受到自己被外人注视,更何况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让他想不注意都难。什么样的熟人在见到他的时候不叫住他,反而默默注视他,在他察觉之后,又立刻躲开呢?不是朋友,不是长辈,他们见到自己肯定会直接联系“我看到你了”的,唯一的答案,只有明栖深。
明栖深为什么要躲开他呢?按照以往的惯例,至少会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呀。他回忆起来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明栖深似乎很在意秦晏的存在,每次他跟秦晏出去的时候,明栖深都会打电话过来特别关照一下,之前他没有在意,然而现在想起来,明栖深话里话外都有点排挤的意思。
大概是认为,他跟秦晏的关系超越了友谊的范畴了。
这么看来,明栖深的反应是正常的,因为明栖深是他的,一个疼爱弟弟的哥哥,会在乎弟弟的疑似暧昧对象,会产生排挤挑剔的情绪,也是正常的,绝大部分哥哥都会有这种保护的心理,不正常的是,哥哥会躲避吗?一个心理正常的哥哥,在遇到弟弟和人约会的时候,不应该是上前招呼,或事后旁敲侧击,怎么会凝视良久后躲避呢?
他想,因为哥哥的爱变质了。
只有当哥哥对弟弟的爱变质后,才会因不知所措而下意识逃避,逃避那让自己痛苦的妒意,逃避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变质情感。
正是因为变了质,才不敢光明正大出现,才会在阴暗中审视,才会因为意识到“他身边已经出现一个更亲密的人”而失魂落魄,酸楚万分,沉默离开。
哥哥是爱他的,这一点他一直都清楚,更清楚哥哥对他的爱从未间断过,他得不到的,只是哥哥的爱情而已。
可是现在,哥哥的爱变质了,甚至哥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偏偏被他发现了。
他了解明栖深,正如明栖深了解他一般。
他惊喜,兴奋,但并不意外,仿佛潜意识里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罢了,对啊,这有什么意外的呢?从出生开始,他们就在一起形影不离了,在他心里,明栖深是特别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而在明栖深心里,他也是特别的,享受着明栖深至高无上的宠爱和纵容,稍有一天断开联系,便会焦虑紧张,惶惶怅然,所以上学之后,也要每天打电话挂视频才能安心。即使以后的岁月再漫长,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中,还会出现这样一个特别的人吗?
不会了,不会再有这般特别的经历与情感了。
爱是什么呢?他思考过很多次,明栖深说过,亲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是必须分开的。可他并不同意这样的看法,万物都应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他和明栖深的情况,而他跟明栖深这种特殊的关系和情感,早已在时光和陪伴中糅合,所有的情感都融为一体,名为“爱”的一体,亲情,友情,爱情,它们最终都属于名为“爱”的大类。
在一开始,他们就遇到了那个所谓的“真正喜欢的人”,注定要相随一生的人。
他知道明栖深在下意识躲避这个问题,不愿意承认那变质的情感,他要做的,就是让明栖深正式他们的感情。
而这个问题也十分简单,他只需要让明栖深正视一个问题,一个能够区别哥哥和爱人的问题。
一个合格的哥哥,即使会对弟弟的爱人百般挑剔,但只要弟弟喜欢,依然会送上祝福,明栖深能坦然接受他跟别人相爱并送上祝福吗?
他顺利抛出了这个问题,甚至给了明栖深思考的时间,才慢悠悠去要答案——他太了解明栖深了,知道自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欢欢喜喜做好准备,认为今夜必然有一场情人的约会,虽然他还没有想好是什么样的约会。
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可又有些偏差,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恋爱的顺序是先约会牵手,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场所接吻,最后再自然而然地过度到身心结合。
他没想到明栖深的回答如此直接,用一个情人的吻结束了两个人这么多年的纠结和别扭,又太直接了,连缓冲的回答都没有,以至于让他人都有些发懵,呆呆地被侵略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好一会儿才知道闭眼给出一点生涩的回应。
明栖深的吻不算凶,但也不算温柔,起初因为没有经验,吻还是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好在明栖深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他被亲得浑身发(?)软,头脑昏沉,靠在墙上,紧紧搂着对方,才能勉强使得自己不滑落下去。于是这个吻变成了压抑的、克制的攻城略地,可惜只有极短的时间,就演变为肆无忌惮的欺凌。
这个时候,他好像又不了解明栖深了。
他被侵略得太厉害了,退无可退,眼睛、唇瓣、脸颊,都是红的,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机会,靠在明栖深怀里不停喘(?)息,吻又落在他的耳朵上、脸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经凌乱不堪了,吻落在露出来的肩和锁(?)骨上,立即绽放开了秾艳的花,明栖深甚至还在调侃他,叫他“小玫瑰”,问他为什么要把香水喷在这个地方,是不是想要老公亲这里。
他听到了,明明知道只是调侃,可大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本能傻乎乎应了一声“嗯”,于是情况完全失控了。
也许一开始,明栖深只是想用吻来代替回答,他沉浸在这个吻里,也只单纯以为是个吻,也算是场浪漫的约会了,可是一点星火落在荒原上,会燎起谁也想不到的滔天火势,“情”和“欲”经常是分不开的,“情”是装在杯中的水,积聚到一定程度溢出,便只有“欲”能够继续承载,人一旦尝到了一点甜头,就会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遇见了一口井,想要汲取更多,获得全部。
两个人俱是剑拔弩张——他渴望着明栖深,明栖深也渴望着他。
现在想起,便觉得小说里写的着实夸张,不一夜十几次都不好意思当主角攻受,更有过分的,仗着自己是仙侠设定,就写攻受整整三年都在过夫妻生活,谁看了都会说离谱。等他真正实践后,才发现三次就很极限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三次。
第一次赏花是在露台上,在花开放前,明栖深还不断地问他“可以吗”“可以吗”(意思是可不可以给花浇水),声音低而喑哑,并且十分急促,充满压抑的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就因为得不到允许而急得擅作主张了,听在他的耳朵里性(?)感得不像话,不是询问,而是最好的催(?)化(?)剂,他甚至是哭着求对方的。最恶劣的是,明栖深一边给花浇水一边问他为什么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出口的声音都是破碎的,好半天才能凑出“是太舒服”了几个字,明栖深就会因为他诚实而奖励他。
因为事发突然,没有任何准备,明栖深怕卫生不能及时清理干净,会让他生病,问他能不能在外面打扫,他求明栖深在里面,可明栖深最后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看法,于是地上滴滴答答积聚了一滩(浇花的水)。
二是打扫浴室,这回温柔多了,是一次宛如浸泡在温泉中般飘飘欲仙的美好体验,明栖深也没有再问他话,(为什么亲亲也要锁)是极其缱绻温存的吻,而且打扫得很干净,十分完美。
三是规规矩矩在铺床,他已经困得不行了,几乎打扫完就睡了,睡着前甚至还隐隐约约感觉到明栖深在给他擦衣服。
不过三次不是极限,只是因为他太困了不得不结束,如果是白天,应该会有更多次。
从前他看过《爱情问题》,只扫了一眼就丢下了,因为文章中大书性(?)与爱的关系,他并不赞同,在他看来,为了性的爱根本不配叫爱,爱应该是纯洁的,是心灵上的契合,一旦沾上了性,被欲(?)望所驱使,就是被玷污了,可现在,他又不得不承认,“性”与“爱”是可以共存的,两个相爱的人必然会渴求身心的全部结合,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可见人的认知果然是会随着成长而变化的。
他就这样跳来跳去,一会儿又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埋起来,不断回味昨晚的一切傻笑,两个小时竟然不知不觉过去了,十点多他收到了明栖深的信息:【我去买点东西,一起吗?】
他立刻回了句“好”,跑到门口开门,明栖深正好刚到,已经换了出门的衣服。
凌含真抱着他,黏黏糊糊亲了一会儿才问:“你要去买什么?”
明栖深委婉表达:“夫妻生活用品。”
吸取了昨晚的教训,没有辅助工具实在不方便,他决定亲自去采购一番,尽管如果他跟那位万能的管家侧面暗示一下,就能立刻收到全套大礼包,但他认为这种私密物品还是本人处理比较好,尤其跟凌含真一起去选最合适。
凌含真恍然,自信道:“我有。”
明栖深:“?”
凌含真兴冲冲拉着他去找那两大箱隐藏物品,没想到这么快,这两箱东西就能得见天光派上用场了。
有时候队友一些看起来不靠谱夸张的行为,实际上是最靠谱的。
两个人蹲在地上研究,凌含真首先打开的是司浔送他的那份,因为他觉得司浔会更了解男同的寻求。
顿时五花八门的东西闪瞎了明栖深的双眼。
询问的目光丢了过来,无声胜有声,凌含真淡定解释:“这箱是鱼鱼送的,那箱是阿姨送的,我们可以先用这箱。”他顿了顿,打了预防针,“至于为什么会送,你不许问。”
明栖深笑得坐在了地毯上:“好好好,我不问。”
凌含真也坐过去,想捂他的嘴不让他笑,他顺势反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贝壳,把贝壳放在凌含真手里,身体微微前倾,戏谑问:“这是什么?掉我那儿了。”
凌含真忽然想起来,那是他的戒指!
昨晚实在太突然了,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把这枚戒指完全抛在脑后了。
“本来是打算跟你求婚的。”他有点懊恼,“全忘了。”
明栖深道:“不是求过了吗?”
他说完有些后悔,因为他在说导致他们决裂的根源,这件事似乎不适合在此刻提起,大概被快乐和幸福冲昏了头脑,话竟然不过脑子就出口了。
“你又没答应,怎么能算。”凌含真道,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放弃了。
“算了,我不想在床(?)上跟你讨论这些严肃的问题,只想讨论点不严肃的。”他在明栖深脸上亲了一下,坦然告诉对方,“托专业的福,我什么姿势都可以做。”——
作者有话说:《爱情问题》是史铁生的一片散文。
不要再锁俺嘞,俺真的被折磨怕嘞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怕什么,你嗑的是领过证的……
清晨, 司浔照例在早饭时打开了下饭八卦新闻群,早上谢奕清跟他大致说了昨晚的盛况, 让他后悔不已昨晚因为感冒没有亲临现场,琢磨着肯定引发了激烈讨论,果不其然有几千条未读消息,虽然很多都是在复制。
【……太震撼了】
【……太震撼了】
【……太震撼了】
【?你们在震撼什么?】
【……第一次看到凌含真本人,太震撼了】
【本人?!在哪?!】
【昨晚在蓝海的酒会,应该很多人都看到了】
【???我也在啊我怎么没看到!!!】
【很晚了,九点多才来的】
【我的天,他下车的时候正好站在我旁边,我的天, 我眼睛都直了,完全被震撼住了,知道他好看不知道真人能好看到这种地步!真的是跟人类一个次元的吗?!我玩游戏捏脸都捏不出来这么完美的!】
【以前听很多人叫他王子殿下以为是嘲讽,今天见到才知道是写实, 第一次见到自带光环的人……】
【我要开始怀疑传闻的真实性了,明七天天面对这样一张脸真的能阴郁吗?脸都要笑歪了吧】
【他什么时候阴郁过……他哪天不是满面春风的】
【我服了怎么这么晚来?!我前脚走他后脚就到了!我怎么就不多留一会儿!那么晚来干嘛!】
【肯定是来找明七的,后院起火了吧】
【不像, 凌少可是满面春风带笑来的,一看就心情很好】
【确实,见过那么多次, 这还是第一次全程在笑】
【?你怎么能见过那么多次?他不是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吗?】
【小学同学,他从小就没有什么表情, 不过还是挺爱笑的, 就是不持久】
【跟我说话我会结巴的程度……还是蛮佩服齐四的,竟然还能反应过来去搭讪】
【啊?!齐四还去搭讪了?!】
【是的,齐四眼都看直了, 问了一下那是谁,就冲过去了,拉都拉不住】
【??然后呢?他干嘛了?!】
【很骚包地拦凌少去路,要跟凌少握手,凌少使用了至高社交礼仪点头,然后绕着他走,他一直挡着】
【真的不会被凌少打吗】
【真的不会被凌少打吗】
【看得出凌少确实心情特别好,不跟人一般计较,没有见血,还问他有什么事,然后他说想认识一下,还很嚣张地说凌少要是跟明七过不下去了,可以去找他】
【……啊?】
【刚回来的年轻人就是猛啊】
【无知者无畏】
【我真的要笑死了,他是不是觉得刚回来就让明七吃了亏当上新京圈太子爷指日可待了,这种话都敢说了,看不出明七在钓鱼准备吃他个大的吗】
【他当凌少是太子爷的小娇妻只会双目含泪咬紧下唇不敢多言吗】
【也就齐四刚回国,没听过凌少的传说,才能有这样的勇气自取其辱】
【凌少真的没有打他吗】
【没有,凌少好像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然后他递了张名片,要凌少务必收下,说实话他这一套挺丝滑的,如果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娇妻可能真就被他带着走了,为了自己和老公的面子也得忍下来接,可惜他遇到的是凌少,心情好的凌少只会有礼貌地微笑着告诉他:谢谢,不要】
【谢谢,不要】
【谢谢,不要】
【谢谢,不要】x99+
【收藏了,下半年就指着这个笑话活了】
【我笑得把我家房子炸了直飞升到太空】
【我什么时候才能这样在别人递名片来的时候说谢谢不要】
【好了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当时也站在旁边,跟我朋友互相把手捏烂了才没笑出声】
【不要举报我……我要换小小号了……】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就顺便认个亲】
【然后凌少告诉他:“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要去找我老公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x99+
【是我毕生都想不出来的答案】
【早知道这么好笑,就留着春晚看了】
【收藏了,下半辈子就指着这个笑话活了】
【好想像凌少这样毫不在乎肆意妄为地活一次】
【好想像凌少这样毫不在乎肆意妄为地活一次】
【好想像凌少这样毫不在乎肆意妄为地活一次】x99+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齐四也是个人物,不愧是一回来就盯上太子之位的人,被这么对待也没恼羞成怒,很洒脱地笑了,夸凌少与众不同,劝凌少离婚】
【那很是个人物了】
【可惜劝到一半明七来了,有老婆在就是不一样,明七也不假客气了,直接怼我们离不离婚管你什么事,看不到我老婆来接我回家吗】
【?怎么就秀恩爱了?】
【公共场合肯定是要装装和谐恩爱的】
【偷偷吃一口栖真没人发现吧】
【偷偷吃一口栖真没人发现吧】
【偷偷吃一口栖真没人发现吧】x99
【齐四篡位之心简直写在脸上了,直接说当然关我的事,我看上你老婆了,等着上位呢,当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比较委婉,我直译一下,明七立刻变脸了】
【当众被拉面子啊,明七这能忍?】
【然后呢然后呢?!】
【明七还是场面人,不爱的话当然会忍了】
【先说一下,我觉得明七变脸不是因为被下面子,是被戳中了心事,他第一反应不是怼回去,而是去看凌少,好像怕凌少真的会离婚那种……】
【是的我作证,明七第一反应是看凌少,很本能去看的】
【那很爱了】
【那很爱了】
【那很爱了】x99+
【然后重点来了,凌少好像终于听懂了,在明七看他的时候,他对齐四说:“原来你也喜欢我老公。”凌少思考了许久,发现这个人原来是自己的情敌】
【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x99+
【以为前面已经够好笑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收藏了,死了就指着这个笑话复活了】
【齐四就算是个人物,听到这种话也变脸了,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会有人说他喜欢明七吧】
【如果有人说我喜欢我的敌人,我也会破防】
【藩王被人说想篡位是因为喜欢太子,那确实太膈应了】
【凌少的思维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够理解的,他是怎么判断出这是他情敌的】
【不知道,但是认识到这是自己情敌后,凌少平静地对齐四宣判:“死心吧,你不配。”】
【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这么绝的话】
【我凌少永远是我凌少[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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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少会平等地攻击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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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凌少很高兴地跟明七说:“你忙完了吗?可以回家了吗?我有话要对你说。”跟对外人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就是那种刚结婚正处于蜜月期盼着跟老公回家甜甜蜜蜜的小娇妻……我人都看傻了……】
【你说谁娇妻?我凌少?】
【确实很娇妻……要不是亲眼目睹我根本不会信……】
【话说明七的颜值是真的顶,可能见多了已经被帅麻了,今天看到他跟凌少在一起才意识到有多帅,居然一点都不逊色,反而大放异彩,就很霸总,别的不说,单是颜值两个人是真的般配】
【顶级帅哥明七[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顶级帅哥明七[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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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对的,太般配了,帅1美0对我眼睛很友好,能配得上凌少颜值的只有明七了】
【偷偷吃一口栖真没人发现吧】
【偷偷吃一口栖真没人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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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说了宇宙的尽头是霸总娇妻……栖真tag已经有霸总娇妻产出了,今晚一出估计要爆发很多……】
【既然如此,趁人多打个小广告~~~吃栖真的加加我们栖真cp群啦,大吃特吃尽情吃还不用打扰大群~~~恨海情天竹马竹马破镜重圆先婚后爱霸总娇妻强强应有尽有~~~群号:xxxxxxxxx禁拆逆禁拆逆禁拆逆禁拆逆禁拆逆禁拆逆禁拆逆禁拆逆禁拆逆禁重要的事情说九遍!!!】
司浔毫不犹豫地点了进群,没有验证直接进了,这个时候能看群历史消息的好处就来了,又是几千条消息等着他批阅。大群剩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别的八卦了,比如谁谁脚踏三只船被发现,被堵在家门口暴打等等,讨论的也兴致缺缺,他便没怎么翻,直接拉cp群历史消息。
【?谁建的cp群?什么时候建的?你们就背着我吃上了???】
【我就知道你们表面上装作云淡风轻看热闹听八卦,背地里已经嗑生嗑死了……】
【这就是tag几天内增加了一百多的原因吗】
【聊慢点聊慢点看不过来了我的天消息跟飞了一样刷】
【?怎么就四百人了?】
【加的人太多了先设置直接进群了,后面有广告或者不守群规的再踢】
【啊啊啊终于有cp群了大群太杂了我都不敢多说现在终于能尽情嗑了!】
【有人偷拍了吗没有去真的很想看呜呜呜呜不敢想象两个人同框有多赏心悦目】
【虽然很想偷拍但是……他们家对这种事管很严,能公开的都是审核过的官方照片,有私人照片流露出去,第二天绝对会收到明七的律师函……为了生命着想,就算有偷拍到的也别外传了吧,自己欣赏就好,千万别让照片在公共场合流出……】
【唉,那太遗憾了】
【对,忘了加群规,不要发照片,真的很危险】
【太美好了以前其实对恨海情天没有多大感觉,也不爱嗑cp,但是今晚见到二位本尊之后给我看晕了,好般配的两位,站在一起就是造福我的眼睛,顿时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爱嗑cp了】
【对的对的,看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就觉得好幸福,好完美的帅1美0,好完美的体型差,怎么会有这么般配的一对!】
【今晚真的太多糖了我的天今年的运气一定都压在去现场了】
【别说了再次狠狠嫉妒了……我会后悔一辈子……同框实在太难了太难了太难了,谁能劝劝凌少多陪老公出席社交活动啊啊啊】
【那很需要勇气了】
【那很需要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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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有他微信……但我不敢跟他说话】
【可以给他发节日祝福,他会回复的】
【节日祝福可以发,但是总不能发“凌少请问你能不能跟你老公经常出门我太喜欢看你们两个在一起了能亲个嘴更好了谢谢谢谢”吧】
【谁发,我出十万】
【十万就想买一条人命?】
【也没那么可怕,说不定他真的会回“好的,我会考虑的”,我看今晚他俩一点都不像死敌,首先,毋庸置疑,少爷今晚心情特别好,他出现的原因也很明显,是来找明七的,结合知情人说他对明七说“你忙完了吗?可以回家了吗?我有话要对你说”,可以推测出他的好心情跟明七有关,而且这件事还得回家私底下说,看得出两个人平时是正经住在一起的,而且私底下很熟络,才会分享一件私密的好事,如果真像外面传的那种死敌,是不会有这么亲昵的状态的】
【好分析,这才是正经嗑cp的[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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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有一点我很在意的,就是明七被齐四阴阳后的本能反应,居然是去看少爷,他为什么会第一反应是看凌少?如果两个人没感情,为了维持表面婚姻,他最应该做的是回怼齐四,把自己的面子找回来。根据他的表情和条件反射,说明他被齐四戳中了痛点?什么痛点呢?那就是离婚,也就是说,明七心里很害怕跟少爷离婚,所以他看少爷,是因为潜意识里害怕少爷真的会跟他离婚。那么明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痛点呢?我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外面的舆论一直说他俩是没有基础感情的强制联姻,迟早会离婚,二是因为少爷真的有跟他离婚的想法,所以他一直很害怕,而这个害怕,是有第一点的舆论影响的,大家都清楚舆论的影响性,极少有人能不受舆论的影响。综上,我认为传闻是假的,明七对少爷非常在意,当然,也不排除婚前讨厌但婚后在一起慢慢改观爱上了,算个先婚后爱吧】
【我的天醍醐灌顶!】
【我的天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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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婚后爱也好香呜呜呜呜,因为婚前的厌恶所以结婚当天明七冷冷将一份结婚协议书递给凌少,约定先骗骗长辈,半年后就离婚,凌少为了家里的生意只能签了这份协议,可是在婚后的相处中,明七对凌少渐渐改观,不知不觉已经爱上了这个人,但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直到今晚被齐四戳破他们迟早会离婚的事实,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离婚,可是离协议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递笔,求您了我要看这个求您了求您了求您了】
【递笔,求您了我要看这个求您了求您了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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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确实有点可能,但是这样的话,就显得少爷也觉得是假结婚在等着离婚了,可根据今晚观察,少爷对明七很亲昵很依赖,有了开心的事,还特意来找明七要回家说悄悄话,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离开的时候是牵着手的,少爷特别高兴地走在前面,明七看起来反而心情沉重走在后面,说明在少爷心里是真心把明七当老公的,他不觉得他们会离婚,对明七肉眼可见很亲昵,只有明七在担心,一个人在认真结婚,一个人在担心会离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实在分析不出来,得是特别亲近的人才能摸到真相吧】
【确实,是个人都能看得出凌少对明七的依赖性,秒从高冷矜贵小王子变娇妻……】
【不管是不是霸总娇妻我宣布今晚的栖真就是霸总娇妻!】
【不管是不是霸总娇妻我宣布今晚的栖真就是霸总娇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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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说了,明七一出现就把老婆拉到一边了,还特意挡住不让齐四看他老婆,然后两个人的手就没分开过】
【那很有占有欲了】
【那很有占有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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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好奇了,为什么啊,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亲近的匿名爆料,保证不会流传出去】
【这个只能看缘分了,说不定哪天半夜就有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忍不住爆料了一大堆然后立刻注销但好在有熬夜的立刻截图造福大众……】
【真的吗真的吗,我当真了,莫辜负】
【好的好的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从今晚起不睡了,誓死守护刚注册小号!】
【从今晚起不睡了,誓死守护刚注册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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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霸总娇妻,我真的很怀疑,一直网传他俩的恨海情天是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看着正在写的恨海情天梗陷入沉思】
【没关系没关系你尽管写同人衍生不就是尽情的二次创作】
【就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一点也不像啊】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很难让人判断,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分析。首先两个人小时候关系好是有目共睹的,中间决裂也是有目共睹的,明七应激到不能听到凌少的名字,凌少那边不清楚先不讨论,但能看出亲密无间——决裂没有问题,至于为什么决裂,一直是未解之谜,希望能有刚注册小号哪天半夜透露一下。总之,起码破镜重圆是真的,“重圆”也很有意思,传闻是宋夫人强行指定联姻的,但跟凌家联姻对明家没有任何好处,纯粹是扶贫,从家庭情况来看,两家关系一直很好,不排除凌夫人在世时就有联姻的约定,宋夫人把已故手帕交的孩子当亲儿子对待,肯定希望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所以长辈撮合应该也是真的。但是明七可不是什么软柿子,没人能逼迫他做事,更何况是结婚这种大事呢?他们决裂已经是十年前了吧?当时才多大,小孩子吵架闹翻,再大的火气这么多年过去也散了,回头想想估计都挺不好意思的,想和好又没理由,毕竟儿时情分在那里。所以我倾向于宋夫人是搭了个线,提出了联姻的建议,两个人顺坡下了,就都答应了。当然这个只是猜测,不对的话还需要神秘知情人士纠正】
【醍醐灌顶!醍醐灌顶!醍醐灌顶!】
【感觉您说的才是真相啊啊啊啊有理有据还很贴合人物!】
【这么看的话跟今晚还圆上了,宋夫人搭线时可能说挺合适的就试试啊不行就离呗,他们决裂的时候明七应该是十六岁,凌少才十一岁,太小了,那么小跟哥哥决裂应该很委屈,所以长大后跟哥哥重逢和好才很开心,因为年纪小没有试试的意识,以为真就跟哥哥结婚了,真把明七当老公,但是明七当时已经很懂事了,在他看来是很严重的决裂,跟弟弟结婚时也是抱着试试和好的心态,但是还有决裂的心结,结婚后又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弟弟,想跟弟弟真结婚,所以他是心情沉重的,害怕哪天弟弟不想跟他试试了离开他了】
【大家都好有理有据啊啊感觉摸到真相了!】
【这个破镜重圆先婚后爱也好好吃有没有人写有没有有没有(四处递笔)(见人就塞)】
【这个破镜重圆先婚后爱也好好吃有没有人写有没有有没有(四处递笔)(见人就塞)】
【这个破镜重圆先婚后爱也好好吃有没有人写有没有有没有(四处递笔)(见人就塞)】x99+
【所以重点还是决裂原因……有没有神秘知情人士……】
【这个可以肯定,没有,没人知道,完全是他们两个自己闹翻的,谁也没告诉,除了问本人没有任何办法】
【我的天这么神秘的吗……】
【那是要成为永远的未解之谜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大家造谣了!(掏出纸笔胡编乱造)】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大家造谣了!(掏出纸笔胡编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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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点很奇怪,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一直有人信誓旦旦说明七在外面养了个真爱白月光,凌少登门把白月光打了抢了白月光的首饰等等,很多人还都信了】
【我也觉得好离谱!别说真爱白月光了,明七这么多年甚至连绯闻都没有啊怎么可能突然就有个真爱了】
【跟明七同校过的都知道他眼光高得可怕……说着什么要学习没时间家族对恋爱婚姻把控很严格,实际上是谁都看不上】
【还有那个清冷隐忍京圈佛子,感觉是完全不了解明七这个人纯看小说看多了脑补出来的】
【确实,这个不需要神秘知情人士,我都可以辟谣……但凡最近跟明七聊过天,他就会“不经意”露出他那佛珠,然后“不经意”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老婆送我的七夕礼物”,简直是见个人就要炫耀,跟什么心如死灰清冷佛子没有半点关系,居然就有人信了,看得出许多人连话都没跟明七说过了】
【??原来是这样吗?!】
【猝不及防一口大糖就这么被塞到了嘴里】
【谢谢神秘知情人士爆料组织会永远记得你的光辉!】
【群主——给大佬上管理!!!】
【这不是什么秘密啊,很多人都知道,说了也没关系,因为他真的太爱秀了,不用给我上管理,我跟明七也不熟,就是最近一起吃过一次饭而已,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真爱白月光的源头是因为明七突然买了很多礼物,到处买礼物,当时他们结婚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所以很多人传明七有喜欢的男生了,正在追求人家。可是过了几天,他们订婚的消息就传出来了,因为这个时间差,明七有真爱的消息传得很广了,等他们订婚消息出来,因为他们关系差,很多人就会下意识觉得明七是为了反抗这段婚姻把这个保护很好的真爱暴露了出来,事实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真爱”是存在的。其实稍微改变一下思路就会发现,他们订婚肯定是要反复敲定才会发布新闻的,明七是比我们提前知道的,他疯狂买礼物的时候,应该是已经定下订婚的事了,所以他买礼物是为了讨好曾经的竹马,曾经心爱的弟弟,他在试图和好】
【对!!!就是这样!!!凌少其实才是他的白月光!!!其实他早就想跟凌少和好了,得知有个和好的机会兴奋不已到处买礼物!对上了!!!】
【白月光也好香谁写(四处递笔)(跪下哀求)(猛猛扒饭)】
【白月光也好香谁写(四处递笔)(跪下哀求)(猛猛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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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感觉有人在故意造谣啊!】
【你的感觉没有错……有一点很奇怪大家注意到了吗?刚才在大群里,只要有人出来嗑一口栖真,就会立刻有人阴阳栖真是假婚姻装恩爱,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对对对我也发现了,我也觉得是故意的】
【还是cp群好呜呜呜可以说这件事,我想在大群指出来的但忍住了,怕被人骂cp脑呜呜呜】
【怕什么,你嗑的是领过证的真夫妻,硬气一点】
【怕什么,你嗑的是领过证的真夫妻,硬气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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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是同一个人在阴阳】
【为什么啊?难道一开始就有人在造谣吗?!】
【还用问吗?不是特别恨这两个人就是拆家】
【我感觉是拆家,故意洗糖的,虽然大家平时调侃明七阴险凌少冷傲敬而远之,但真情实意暗恋两个人的还是很多的】
【标记一下这个人,千万别让拆家卧底了】
【标记了,不会放进来的】
【要是学生时代倒没什么,现在还有这种想法的……只能把凌少原话奉上了:死心吧,你不配】
【死心吧,你不配】
【死心吧,你不配】
【死心吧,你不配】x99+
……
司浔花了三倍早饭的时间才把这些消息翻完,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让他诧异的是,除了他跟谢奕清之外,周围还有人这么八卦,甚至忍不住表示会开小号爆料,不像小马,也不像卷卷,难道是明栖深亲近的人?
他点进去那个只说过两句的号,发现已经冻结了,正处于注销中——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论坛体太好玩了写嗨了……
上章改得乱七八糟的把氛围感全破坏了,可以看段评原文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错过的那九年,他会想我吗……
上午, 凌含真写完给妈妈姥姥姥爷的信后,便给明栖深发消息, 说自己下午准备去墓园,问他要不要一起。
刚结婚那会儿,他一直处于惶惶不安之中,只觉是半空中悬浮着的云朵孤岛,随时会掉下来碎成泡沫,没有真实感,而现在,在感情最终落实的时候,他认为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长辈们。
明栖深昨天旷了一天班, 没有来得及回他,他便开始回朋友们的消息——主要是在问他前天晚上回去后怎么了以及昨天怎么失踪一天,他思考了一下回复:【前晚上回去摊牌了,昨天在过夫妻生活】
卷卷:【好一个平静的“在过夫妻生活”】
豆豆:【太平静了我再三阅读以为自己理解能力有问题】
鱼鱼:【过了一天是吗】
真真:【对】
想了想他又补充:【晚上还是要正常休息的, 不然影响身体健康】
鱼鱼:【不错,劳逸结合,养生[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豆豆:【不错, 劳逸结合,养生[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卷卷:【不错,劳逸结合, 养生[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鱼鱼:【那么是怎么摊牌的呢?】
真真:【我问他我要是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他能不能跟我离婚并祝福我】
鱼鱼:【好钓[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豆豆:【好钓[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卷卷:【好钓[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小马:【夫妻生活什么意思?】
小马:【啊搜了一下我懂了[大拇指]太好了![撒花]阿真如愿以偿了![撒花][撒花]】
于是大家开始刷屏放烟花庆祝, 凌含真发了个开心表情包表示感谢。
为了不影响纯洁无辜的人, 司浔私聊问他有没有体验自己的推荐产品,凌含真如实回答用了几个,跟对方一起吐槽了一些性能, 最后司浔表示以后还会给他寄更多。
临到中午明栖深才给他回消息答应了,两个人约了下午在墓园见面。
墓园在郊外,驱车两个小时才能到,凌含真负责准备花束,来得稍晚了些,明栖深已经在等他了。
他见到明栖深,立即眉开眼笑,跑过去先在对方脸上亲了一下,再问等了多久。
“几分钟。”明栖深也亲亲他,跟他一起去车后拿花,花束用了黄白菊、康乃馨、百合和洋桔梗,以及三个人各自的偏好。
两个人抱着花往墓地走去,反而话很少,明栖深没有问怎么突然想起来祭拜,不用问他也能猜到凌含真的想法。
墓地每日都有人打扫,十分干净,碑前放着常规的香烛供品,以及新鲜的花束,看上去放了没几天。
明栖深略微诧异:“有人来过了?”
“是爸爸来过了。”凌含真看了一眼花束,“他喜欢给妈妈送鸢尾。”
两个人将花束各放在墓碑前,磕了头,叫了人,说了“来看您了”后,反倒说不出别的话了。
凌含真拿出上午写好的三封信,将信一一放在碑前烧纸的坛中烧了,然后继续跪在墓前。
片刻沉默后,明栖深转头看他,笑问:“是当着我面说不出来了吗?”
“要说的我都已经写好了,没有要补充的了。”凌含真理所当然道,“倒是你身份转变了,不应该发表点获奖感言吗?”
“有是有,但也不能当着你面说。”明栖深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下次我也用写的。”
凌含真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消息,笑了一下,对明栖深道:“小鱼说要请我吃饭,我晚上不能跟你一起了。”
他说着站起身,现在走时间刚刚好。
明栖深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过去。”
“我自己去就可以。”凌含真冲他笑,“正好你可以留下来告状说我坏话了。”
“我是那种人吗?”
凌含真毫不犹豫回答:“是。”
“保证夸你,快去吧。”明栖深也笑,摸摸他的头,想在他走前亲他一下。
凌含真却觉得当着长辈的面亲昵很不好意思,捂着脸挡住没让他亲,飞快跑了。
明栖深目送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停留在干干净净的墓碑上,下午四点,太阳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渐趋柔和又不失明朗,万里碧空像克洛德.洛兰的油画,被随意添上几抹淡云,偶尔会起细微的风,是个极好的天气。
他重新跪坐下来。
“干妈。”他放轻了声音,随即失笑,“现在该叫岳母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很抱歉这么多年都没来看您和二老。”他慢慢说着,“听到消息后很长时间都觉得不真实,认识的人怎么会一下子永远消失,生活怎么会一下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时候根本不理解,后来才慢慢习惯了,觉得,哦,是这样,有人退出,有人闯入,有的是暂时的,有的是永久的,生活渐渐就变成这样了,人也在被动适应着,改变着。
“而我一直在当胆小鬼,逃避着过去,逃避着退出我生命的人,逃避着让我觉得痛苦的一切。可有的人是逃避不了的,爱他已经成了本能,生活中消失了,生命中依旧烙印着,潜意识,还是会无时无刻不想他。”
“他应该在信里说了,上个月我们领了结婚证并订了婚,之所以现在才来告诉您,是因为他没有安全感,我也没有,就在前天晚上,这段婚姻才踏实下来,他觉得才应该跟您分享这个消息。您知道了,一定会祝福我们。
“其实他之前想得没错,我是抱着和解与补偿的心态步入这段婚姻的,我没有想当他的丈夫,只是想继续当他的哥哥,照顾他一辈子,让他再也不会遭受一点苦难,只要是他想要的都会给他。我九年前也是这么想的,迟了九年才实现。”
“虽然九年前,我还在说让他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会跟他恋爱结婚这种话。”他自嘲地笑了笑,“他那时那么小,就像那种娇贵的bjd娃娃似的,碰碰他都怕他擦破皮,却说要跟我结婚,现在想起来,都会觉得震惊和不可思议。他太小了,什么也没经历过,把依赖和爱情混淆了,我是哥哥,得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可事实上,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么解释给他听呢?所以我解释得不好,不能让他信服,我们只会固执己见,谁也不让步。”
“他一直都是聪明的,通透的,比我更早理解爱的定义。而我原来比他还偏执,迷失在雾里,需要他点透。他是属于我的,我也是属于他的,我们的生命早已融合在一起,没有第三个人能掺入,是早已注定的。”
“错过的那九年,他会想我吗?会像我想他一样想我吗?他有过后悔吗?会在某一时刻后悔,也许是需要我的吗?”
“九年太长了,如果他有哪一刻觉得他是需要我的就好了。”
他说话愈发顺畅,刚开始的一点晦涩很快消失,絮絮叨叨念了许多,好像要把这么多年闷在心里的话尽数倒出来。
他恍然理解,为什么妈妈总是喜欢一个人来墓园,谁也不让陪。
他就这样一个人待着,说了许多话,有的话重复了许多次,有的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有最好的聆听者。
暮色四合之时,明栖深上了车,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想了想,改变了自己原定的行程。
他突然很想去凌含真家看看,看那逝去的时光有没有留下些许他未曾知晓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w可能消失两周,年前一定一定一定完结!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他翻开了笔记本,让这些尘……
凌含真的旧书房肉眼可见空了不少, 书架、放着收藏品和周边的玻璃柜等等,或多或少都有空位, 看得出是把正在喜欢的东西搬到了新家,而年代久远不好带走或者已经失去兴趣的留了下来。
从入门往里走,明栖深看到了许多熟悉的东西,比如他送给凌含真的城堡模型和各种玩具,一起去旅游时买下的纪念品,大大小小比赛的奖状奖杯,他走得很慢,每看见一件熟悉的,往事便会漫上心头, 让人停留许久——真是奇妙,他跟凌含真在关系破裂前,加上无知无觉的婴儿时期,相识也不过短短十一年, 回忆竟然多到可以塞满一个星球。
他甚至看见了一架酒红色手风琴,被放在定制玻璃展览柜的下方,颜色瞩目, 体积又大,很难不引人注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立刻想起来,那是有一年的原耽, 他陪凌含真飞去M大剧院看《胡桃夹子》, 结束后从剧院出来,在冰天雪地的冬夜,凌含真脸冻得通红也不愿意回酒店, 三百米的距离拖成了三千米,专往有积雪的地方跑,蹦跶着将雪踩得咯吱咯吱响,明栖深怕他太兴奋直接在雪地里跳起来滑倒,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敢放松半点。
转过街,烤面包温暖的香气和凛冽的寒气混为一体,同样飘来的,还有在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男低音,伴着手风琴,在冬夜里有种特别的神圣和寂寥,凌含真被歌声吸引,不再蹦跶了,顺着歌声的方向寻去,在街边看见了拉手风琴的歌者,歌唱了三遍,他们也听了三遍,由于靠得太近,对方停下来,朝他们招招手,问他们是哪儿来的,是不是亲兄弟,凌含真却突然害羞起来,拉着明栖深扭头跑了。
等回到酒店准备洗澡睡觉的时候,他又坐在小板凳上不肯脱衣服,只是眼巴巴看着明栖深,用很乖很嗲的语气说“哥哥,我想要刚才那个”,明栖深哼哼两声,把他的脸掐得乱七八糟表示不满,偏又吃他这套,咬牙切齿丢下一句“我就知道”,转身出了门,用一个令对方极其满意的价格买下了那架手风琴,回来时身上落满了新雪。
不能第二天去店里买新的,再相似都不行,凌含真就得要那个看上的,也许当时只是有一点想要,但回来后会越想越后悔,变成特别想要了,倘若错过了这个村,能念念不忘一辈子,普通的东西会在记忆里打磨成独一无二的珍贵孤品。
好在凌含真得到了,所以那架手风琴没有成为珍贵孤品,而是普通玩具,玩了一段时间,学会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完整的调后,他便失去了兴趣,将其搁置起来,成为展览柜里的收藏物。
其实明栖深在第一时间便明白这东西是必须要拿下的,完全可以直接买下省去后面的麻烦,或者后面让随行的保镖代劳,可他当时并没有任何动静,偏得等到凌含真开口才亲自去完成,因为他就是想赚凌含真跟他撒娇,只要他费心费力付出了,凌含真看到他身上的雪,看到他大晚上跑来跑去,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就会有一段非常乖软黏的超级无敌可爱期。
手风琴边上是个玻璃防尘罩,里面放着一个极小的绿衣服陶瓷小人,做工粗糙,像是地摊上一块钱抓一大把的产物,却成为被珍藏的宝贝。小人站在一张贺卡上,不用翻明栖深也知道上面写着“x一辈子”几个字。
同样是他们两家一起出去玩,正赶上吃国王饼的时候,凌含真兴冲冲买了一个,想吃到里面的陶瓷国王。他是一个众星捧月的小孩,以自我为中心的思维严重,一直认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所以国王饼里的小人也理所当然会是他的。然而他切完国王饼分好,并没有从自己那块中找到陶瓷小人,顿时十分低落,明栖深便告诉他,现在甜品店的国王饼里面已经不放小人了,想要得定做才行,果然大家吃完了饼,没有一块里面有小人,凌含真这才高兴了点。
于是明栖深哄他继续跟大人去玩,自己找了一家店定做,里面放了六个陶瓷小人,保证凌含真无论挑了哪一块都能得到,又给大人们发消息让他们配合一下。果然凌含真又惊又喜,快快乐乐当了一天的小国王。
但到了晚上,凌含真又肉眼可见失落起来,明栖深哄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开口说原因:“我不喜欢限时的东西。”
明栖深笑笑,早已预测到如此,拿出在定做国王饼期间特意去买的贺卡放在他手里,上面是自己亲手写下的期限:“别人的是限时的,你是永久的。睡吧小国王,一觉醒来你还是,后天也是,一辈子都是。”
事后,大人们把多的那些陶瓷小人都笑着交给了明栖深,明栖深便拥有了六个小人——第一个国王饼里的陶瓷小人是他吃到的,被他第一时间不动声色藏了起来。
那时候凌含真才多大,八岁,九岁?总之,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然而记忆一旦被勾起,模糊的碎片便变得清晰而连贯起来,他能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凌含真当时的模样,每一个表情变化,甚至冬夜凛冽的风和新出炉国王饼的香气仿佛都扑面而来。
他怅然而怀念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就在他视线从陶瓷国王上转移开的同时,他的目光和思维都定格了,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既意外又不意外、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却让他心潮翻涌无法平静的东西。
那是一件纯黑色的衣物,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没有任何有辨识度的特征,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甚至根本认不出是件衣服,倘若不是就在手风琴和国王小人旁边,顺势闯入了他眼角余光,他极有可能会忽略过去。
可明栖深还是认出来了,因为那是他的衣服,只是在那个绵延着秋雨的枫林中,被他穿在了凌含真身上,之后便再没有见到。现在看来,是被凌含真收归在名为“回忆”的橱窗之中,就像他捡起了那枚求婚失败的戒指后也珍藏起来一样。
那是决裂的源泉,是命运的分水岭。
往事不再细细缓缓流淌,霎时澎湃而来,击溃堤坝,瀑布般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心海,悔,恨,爱,怨,惧,悲,万千纷杂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头脑晕眩,呼吸不稳。
他本以为,在他终于认清自己的情感并和凌含真破处最后一层隔阂后,就可以对过往释怀了,然而无论是他因顿悟而狂喜激动时,睁眼的第一个念头是思考今天送哪种玫瑰时,还是在墓前倾诉时,淡淡的惆怅也依旧萦绕着他,他却怎么都找不到这股情绪的来源,明明结局已经圆满,还有什么好怅然的呢?
在纷乱的思绪间,他停留在旧衣物上的目光终于发现了一丝细微的不寻常处——在衣服的中间,有块长方形的凸起,似乎里面放了什么物品,看形状像是一本书,很轻微的痕迹,跟衣服一样,不太会被人注意到。
明栖深不明白凌含真为什么要把一本书藏在自己的衣服里,但既然会放在里面,就有99%的可能性与自己有关,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打开玻璃柜门,摸到衣服,将里面包裹着的物品取出来。
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旧笔记本,封面是清新的淡绿色的风景,线条勾勒出的一个孩童在田野里迎着风奔跑,唯美却孤独,笔记本很厚,而且是有密码锁的,他尝试打开,被密码锁住了,可见是主人藏在最心底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
明栖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试了密码,非常简单,一次成功。
毕竟凌含真的所有密码都很好猜,是他和明栖深生日的组合体,四位数的便是明栖深的月加上他自己的日,六位数的便是两组数排列,需要复杂点,就加上QZ两个字母,随机大小写,因此明栖深可以轻而易举破解他的所有账户,当然,为了尊重孩子隐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明栖深是不会这么做的。
而现在过了许多年,即使是在当时天大的秘密,也只会大事化小,成为释然的一笑。
他翻开了笔记本,让这些尘封多年的秘密见了光。
笔记本很厚,整体稍微一翻,就能感受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几乎是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显然是主人的心血,翻了三页,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简介,只有笔记本自带的风景,大概是随心所欲没有任何公开想法的记录。到了第四页,则是一些用红笔胡乱涂抹的毫无章法的线条,绕成一团又一团,看着甚至有些触目惊心了,一连好几页都是如此,看得出主人心情很差,在乱涂乱画宣泄。
明栖深认真翻阅,试图从那些红色乱线中寻找有没有被涂抹掉的字,可惜未能如愿,那些只是用来发泄的线条,好在翻完涂鸦后,终于有了正经的字。
【xxx1年 1月23日晴】
【要过年了,到处都是红色,真可怕】——
作者有话说:国王饼是法国的传统节庆糕点,里面藏有陶瓷小玩偶,吃到者会被视为“一日幸运”w
第60章 第六十章 当一个人需要支撑起一个家的……
xxx1年1月24日阴
没什么好记的。
xxx1年1月25日阴
无。
xxx1年1月28日中雪
回家跟爸爸过年。
xxx1年1月29日中雪
新年不快乐。
xxx1年1月30日晴
我还是写点什么吧。因为昨晚爸爸送了我两个新年礼物, 一个是他手写的书单,希望我每周能读一本并写下感想, 我数了一下,起码有二百本,如果每周读一本不停歇,也得读到成年;第二个礼物是个日记本,他希望我能记录下每天的心情和经历。我告诉他我在记,我的心理医生陆小姐也送了一个日记本给我,还是有密码的,这样写什么都不会被人看到,我可以随心所欲, 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爸爸很高兴,让我听医生的话,他送的日记本可以用来写读书心得,我不想敷衍他, 所以还是写一点吧。
其实医生还说,记日记的最大好处,就是保存回忆, 消磨心情,很多时候,人的极端愤怒悲伤都是一时的冲动, 冲动过去一段时间便会慢慢消退,尤其过几年回头看从前的记录, 会发现在当时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
怎么可能呢?人的伤悲是永远无法消退的, 因为失去的永远无法回来。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也无法接受。
xxx1年2月8日阴
隔了这么多天没有记,是因为太忙了。我们家没有往来的亲戚, 以往过年的时候,四个大人会打牌,我跟朋友们玩游戏,给哥哥打电话,或者我们一家出去旅游,但是今年只剩下我和爸爸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问我要不要出去玩,要不要找朋友,我都摇头,因为我实在是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我宁愿我们两个坐在这里坐一天。
我甚至不敢看他,年前回家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愣住了,差点没敢认他,他变化好大,一下子老了许多岁,甚至有了大片的白头发,憔悴得不成人形,我觉得很难过,我可以尽情悲伤哭泣,会有许多人安慰我陪伴我,接受最好的治疗和心理辅导,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甚至得隐藏起悲伤,为了后事和家里的生意奔波操劳。
想到这里,我便有些后悔了,明明他才是最难的那个人,还得照顾我的情绪,我却一而再再而三打击他,实在太不应该了,所以当他问要不要出去走走时,我答应了,他很高兴 ,说要带我去一些特别的地方。
我们两个都坐不了车,所以选择了走路和坐地铁。
原来他要带我去的“特别的地方”是孤儿院。以前节假日时我也有来过,还有敬老院,有时是学校组织,有时是家长带我来,看望失去了父母的儿童和孤零零的老人,为他们送节日礼物。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大家走来走去,而现在不一样了,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他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不但跟院长交流,还跟院里的孩子说话,询问他们的生活和学习情况。
我牵着他的手很紧张,因为我有点害怕主动跟别人交流,在我看来,强行让两个陌生人亲近是非常尴尬的,毕竟双方都不了解对方的喜好经历等等,无话可说,所以我的社交范围仅限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朋友介绍的朋友和学校的同学,而且都是别人主动跟我说话。好在他没有让我去跟别人打招呼,交朋友,也没有人主动找我,我只要躲在他身边听着看着就好,这让我松了口气。
这几天我们都在做着类似的事,除了孤儿院外,还拜访了一些特殊家庭。起初我不懂,渐渐我明白了爸爸的用意。见识到不同的生活和苦难后,我的确有了许多的感触,也认识到自己的悲伤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在这个世界上,有数不胜数的人在经历着不同的苦难,有许许多多的家庭失去了亲人,我不该再自我封闭,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和绝大多数人比起来,我已经幸福太多了。
道理谁都明白,然而我还是无法释怀,诚然,在整个大世界面前,我所经历的悲痛只是渺小的一粒沙,是扫一眼感慨两句便会忘掉的社会新闻,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发生,可是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庭里,就是毁天灭地的灾难,个中痛苦,只有自己能够体会。
不过我不会跟爸爸说的,我会听他的话,至少让他不用再为我操心。这些天我们两个在一起,他看起来比一开始好多了,每天走在路上的时候,他都会跟我说起从前,说他艰难的童年期,曲折求学的少年期,幸福的青年期,说起妈妈姥姥姥爷,这些陈年旧事我已经从几个人口中听了许多遍了,甚至都能背下来,预测他下一句话是什么,可我并不觉得枯燥无聊,相反,我真喜欢他说这些往事时的样子,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仿佛回到了最快乐的过去时光。
所以他不厌其烦地说着,我不厌其烦地听着。
xxx1年2月11日晴
年后,爸爸很愧疚地跟我说他实在太忙了,没办法照顾到我,所以我又回到干妈身边了。
不是我不喜欢干妈,她对我来说就像妈妈一样好,我之所以有点抵触,是因为这是哥哥的家。一想到随时可能见到哥哥,我就觉得极度紧张,呼吸困难,头脑发晕,如果真见到他该怎么办呢?他会怎么对我呢?
但是为了让大人们安心,我不会表现出来异样,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干妈身边。我跟哥哥之间的事,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卷卷都不行。
我想来想去,最终决定,如果我们必须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也不会看他不会跟他说话的,或者我直接躲起来,见都不要见到他,说过的话要算数。
我还是怨恨着他。
xxx1年2月12日小雪
元宵节下雪了。
我还是没有管住自己,问干妈哥哥元宵怎么都不回家过,干妈说他太忙了,要学习要参加竞赛要处理学生会事宜,总之有很多理由,索性留在学校了,还说哥哥也很想我,只要有空一定会来看我。我知道后半句是假的,在决裂之后,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他在躲着我,所以不回家。
这样也好,不见面最好了。
xxx1年2月13日小雪
雪还没有停。
我已经尽量不去提到他不去想他了,可是没办法,我的生命里全是他,点点滴滴都有他的参与,我要怎么把他割舍掉呢?
我也不想闹成这样的。
xxx1年2月14日晴
下午大家说要来看望我,我本来想把游戏房收拾一下给大家玩的,可想起来这是哥哥家里,游戏房也是哥哥的,虽然他说过他的一切我都可以随便用,并且他基本也不用这里,但我现在不想碰他的任何东西,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以前的话早就作废了。
所以最后,我们在花园里晒太阳,吃下午茶,聊天,虽然都是他们在说我在听。
我和朋友们已经许久没见面了,自从出事之后就没见过,在此之前,他们也想来看我,但当时我正处于极端状态,不适合见面,家长们没有同意。也打过电话,但大家都是没说两句就开始哭,连小马都在哭,于是打电话也免了。
现在我的状态渐趋稳定,可以见面了,大家都很高兴,说以后会经常来陪我。
有朋友的陪伴真是不一样,我明显感觉到很开心,是心理辅导治疗绝对无法达成的那种开心,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起坐着也很开心,这样真好啊。
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卷卷跟我说,你要是不想说话可以写下来,许多事写下来会容易很多,我们一起写交换日记,倾诉出来会痛快很多。
鱼鱼豆豆和小马也要一起,卷卷就说我们五个人一起写交换日记。只是我如今不在学校,没办法每天交换,所以可以写网络交换日记,他知道一个专门写网络交换日记的网址,我们现在就可以注册。
我说,那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群聊呢?
大家都从震惊到恍然,于是交换日记这件事不了了之。
xxx1年2月18日阴
群聊还真被当成交换日记用了,之前由于我的状况影响,大家都不敢说话,现在终于又活跃起来,每天都要像老师改作业一样一一批阅消息并评论回复。
xxx1年2月20日晴
哥哥还是没有回过家,干妈今天打算去学校看看他,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拒绝了。
我不会跟他见面的,坚决不会。
其实我还是很想见到他,偷偷看一眼也好。
xxx1年2月25日阴
不知道每天都在忙什么,浑浑噩噩的,好像很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不知不觉一天开始了,一天又结束了。我已经忘了我是谁,应该去做什么了。
xxx1年3月12日阴
这段时间没有记,因为干妈带我去外面散心加看新医生了,没带日记本。我怕丢了被别人看到,所以一直放在家里。
好像也没什么好记的。
xxx1年3月13日晴
回家跟爸爸住两天。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憔悴,郁郁寡欢,只是在我面前还装作轻松的样子。我发现他的头发又全黑了,很惊讶,就问了一下,他说是染的,可以看起来精神点,又问我最近有没有读书,我有点愧疚,按照每周一本的计划,我至少应该读六本了,可事实上,我只读了一本,是书单里的第一本《城南旧事》,并且这本书还是我以前提前学习六年级课本时,因为对课文感兴趣才找了原书看的,也没有写读书心得。
爸爸说没关系,不要把它当成任务,而是兴趣。
xxx1年3月16日阴
这是前天发生的事,之所以现在才记录,是因为昨天一天我都没缓过劲,即使是现在,我写字的手还是在抖的。
我必须先缓缓。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爸爸下班比较早,买了菜要自己做饭,我给他打下手,虽然并没有做什么。就在我们两个吃饭的时候,家里的大门门铃不停响起来,爸爸的脸色一下子变难看了,让我继续吃饭不要出门,他去处理一些事情。
我还是跟过去了,看见一大群人聚在我家门口朝爸爸叫嚷,爸爸试图跟他们讲道理,但是无济于事。
听了几句我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是姥爷的本家后代。以前我就听姥爷说过,他的本家很大也很乱,他在本家里受尽排挤和冷眼,于是成年后索性独立出来创业,和本家断了干净,后来遇到了我姥姥,姥姥家也是一盘烂泥,她也跑掉了,两个人有了今天的成就,反倒是姥爷的本家分崩离析,基本没落了,所以我们家没有亲戚,不会有任何来往。
我真的很生气。
从前这些人就在想方设法从我家抠点什么,只是姥姥姥爷还在世的时候,有的是办法断绝。而现在,姥姥姥爷妈妈都不在了,爸爸是讲道理的读书人,而我还是个小孩子,我们孤儿鳏夫,再好拿捏不过,他们已经在畅想怎么把我们赶走瓜分我家财产了。
我要气坏了,幻想我是神力无边的盖世英雄,是隐藏起来的孙悟空转世,突然变身一手就能把他们都打跑,可惜现实就是现实,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用的小孩子,什么也做不了,我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干妈打了电话。
事情在二十分钟内解决了。
幸好我还有干爸干妈,他们就像传说里的天神,电视里的机器猫一样无所不能。
饭菜都凉了,爸爸重新热了一下,我们才吃完饭。我问他闹多久了,是不是没有跟干爸说,他说干爸已经帮了他许多了,不能连这点家事也要操心。我知道他说得对,干爸干妈对我们两个的帮扶已经是十辈子都还不清的了,就算他们再厉害,也不能事事都让他们烦忧。
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我实在太生气了,也真是难过,因为我是个小孩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大人背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而大人甚至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我知道他除了这些糟心事之外,还要去学着做生意,他本来只是一个文学老师,对生意经一窍不通,突然一个大摊子砸在他身上,他该怎么办呢?
我太没用了,没有半点能帮到他的地方,还让他担心
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爸爸敲了我的门,问我有没有睡着,我给他开了门,他带我坐在床边,拿了许多的文件,一一给我介绍家里的财产情况,有哪些房产,哪些股票,哪些店铺,哪些银行卡。我说我听不懂,他说听不懂没关系,这些都是我的,等以后去了干爸干妈家,他们会帮我理清楚的,等我成年就能继承了,只是要我知道有多少而已。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从前,那些我几乎能背下来的事,说着说着他哽咽了,没有出声,我趁机问他是不是睡不着,要不要我给他读睡前故事,我们一起睡,他对我笑,说好。
我看到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下床去找书,没有找到我想要的,于是找了电子书读给他听。我读的不是童话故事,而是《秋天的怀念》,这是初中的课文,但我有提前预习的习惯,所以读过,并且印象很深。此时此刻,我第一时间想起了这篇文章,很想读给他听。
在我读出标题的时候,爸爸就露出了意外的神情,然后一直看着床单发呆,当我读完第一段时,他突然抱住我,失声痛哭起来。
我就没有再读了。
过了一会儿,他哭声小了,我问他,爸爸,你也不要我了吗?
其实在他整理财产时我听懂了,我听懂了他的意图,他想把我丢给干爸干妈,自己去找妈妈和姥姥姥爷。
大概他已经到承担的极限了。
他又哭起来,我怕他哭坏眼睛,只能拍拍他,安慰他,跟他说文中的话:“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可是他哭得更厉害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对,我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
我跟爸爸说我们可以写交换日记,有时候写比说会顺畅得多,闷在心里的事发泄出来也会畅快许多,就用他送我的那个日记本——很羞愧我目前还一个字没写。他答应了。
当我还在上四年级的时候,看《城南旧事》,我是不大能理解的,为什么爸爸的花儿落了,英子就不再是小孩子了,她不也才六年级吗?难道小学是个分水岭,一旦小学毕业就会自动长大吗?
我更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说我长大了,但没过几天哥哥说我是个小孩,我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呢?
而如今,过去不懂的事情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英子长大并不是因为小学毕业,而是因为爸爸去世了,她要照顾弟弟妹妹,承担起家里的责任,她是别人的依靠,所以她长大了。妈妈说我长大了,是因为我要当哥哥了,会被弟弟妹妹依赖着。而哥哥说我是个小孩,是因为在他身边,我什么都不需要承担,他会为我做好一切,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小孩。
现在,我是爸爸活下去的动力,爸爸是我的支柱,我们互相是对方的依靠。
和年龄无关,当一个人需要支撑起一个家的时候,就是真正的长大——
作者有话说:小年快乐~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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